第四十二章　情仇纠缠

2024-08-04  作者：萧瑟  来源：萧瑟作品集  点击：

　　朱化武既决定要把整个事实明白告诉雪姬，然后再劝告她自动与展玉麟分开数日，便已想好了该如何解释的步骤。
　　可是当雪姬一提及这个问题时，他依然感到难以回答。
　　他苦笑了一下，道：“春药是一种很坏的药，能够使得一个男人改变个性，尤其是在跟女人接触的时候，它能够使男人的身体变坏……”
　　朱化武这么不着边际地解释着，在他说来已是很不容易的事，但是愈说下去，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简直有些不知所云。
　　他刚一住口，便见到雪姬迷惑地问道：“大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事情好像不是跟你说的一样，展大哥这两天的精神很好，尤其是他看到我的时候更有精神，就好像没有生病一样……”
　　她笑了笑继续道：“以前她没有抱过我，这两天他总是把我抱得紧紧的，我说他就跟野牛一样，他却说他是狮子，要把我吃掉……”
　　朱化武不敢再听下去，生恐雪姬会把跟展玉麟在屋里厮混的事情，毫不隐瞒地说了出来。
　　她是个毫无心机的女孩，对于男女之间的事，可说是一张白纸，因此对于这几天来她跟展玉麟在房里发生的事，很可能会坦率地说了出来。
　　到那时，朱化武真不敢相信自己是不是有胆量继续听她说出闺房里所发生的那些事。
　　他赶紧加以阻止，道：“雪姬，你不用再说下去了，你们的事情我很清楚。”
　　“哦！”雪姬道：“大哥，你看到了？”
　　朱化武脸上一红，尴尬地道：“雪姬，你别胡说，我怎么会看到呢？”
　　雪姬不解地问道：“可是你……”
　　朱化武正色道：“雪姬，你有没有觉得展大侠对你的神态前后有什么不同？”
　　雪姬想了一下，道：“嗯！他受伤以后，比以前更喜欢我……”
　　朱化武道：“这就是了，展大侠的突然转变，就是受了春药的影响。”
　　“大哥，”雪姬道：“你是说展大哥吃了春药才对我好？”
　　“当然不是，”朱化武道：“展大侠以前可能也很喜欢你，不过他是个饱经忧患的人，绝不会毫无顾忌地，把心里的情感表现在上面，可是服了春药之后便不同了，礼教对他没有约束的力量……”
　　雪姬很爽快地道：“那我还是愿意他服下春药，我不愿意他只是在心里喜欢我，我要他抱着我，亲着我，然后……”
　　朱化武见她说话时眼睛放光，面上浮起沉醉之色，不由打了个寒噤，连忙道：“雪姬，你知道那样会害死展大侠的！”
　　雪姬一惊，道：“展大哥亲亲我便会害死他？”
　　朱化武道：“平时当然不会，可是他现在身受重伤，最需要的是多休息，多调养，这样体力才能很快恢复过来，他若跟你老是亲热下去，体力消耗过度，只有加速伤势的恶化，很可能便死在床上！”
　　雪姬默然望了他一下，问道：“大哥，你这话是真的？”
　　朱化武颔首道：“当然真的，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雪姬道：“所以你们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把展大哥带走的？”
　　朱化武点点头道：“嗯！”
　　他见到雪姬默然不语，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于是又道:“雪姬，我们知道你是无心的，你并不晓得这样做可能害了展大侠，可是我们为了救他，不得不……”
　　雪姬颔首道：“我明白，你们都是展大哥的好朋友，你们没做错事情。”
　　她凄然一笑道：“其实你们大可不必这么做，我喜欢展大哥并不是想要害他，假如我知道这样会害他，我早就离开他了。”
　　朱化武道：“雪姬，我们的意思并不是这样，而是……”
　　雪姬揺摇头道：“你不用再说了，我很明白你们的意思。”
　　她笑了笑道：“刚才我看到翟军那样，我觉得他很可怜，其实当我仔细想一想，我比他还要可怜，至少他还得到过他所爱的女人，不管那个女人是否真爱他，是否仍像以前那样美丽，他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便已足够了，而我却……”
　　她苦笑了下，朝朱化武深深一福，道：“朱大哥，我走了！但愿以后我们有机会可以再见……”
　　朱化武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愣了愣道：“雪姬，你要到哪里去？”
　　雪姬道：“我要回冰谷去了。”
　　朱化武道：“你……你难道不想再见见展大侠一面……”
　　雪姬摇头道：“见不见对我都没有什么用，我对江湖上的事已经感到厌倦，我现在只想尽快赶回冰谷去，在那儿我才能找回我自己……”
　　朱化武深为吃惊雪姬态度的突然转变，他似乎有些了解雪姬，可是却觉得自己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她，甚而他连她说的话都不明白。
　　女人真是这样难以令人了解？
　　的确如此，朱化武心里这样想着，因为他从跟雪姬一起的这段短短的时间里，已看到她变幻了数次。
　　她的每一次的变幻，都使他感到迷惑，感到难以揣测。
　　本来他以为雪姬是个不懂世故的女孩子，但是此刻他却连她说的话都不明白了。
　　这里面的变化，连他都摸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叫他又从何说起，他愣了一会儿，道：“雪姬，你……”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雪姬不知何时已经远离他而去，他吃惊地四下顾盼了一下，只见四野空寂，渺无人迹，哪里还有雪姬的影子。
　　他扬声高呼道：“雪姬，雪姬……”
　　他的声音在黑夜里传出老远，可是回答他的只有低声呜咽的江水，和飒飒的夜风声……
　　朱化武心里从来都没有像此刻这样恐慌过，他望着瞑暗的黑夜，想到方才雪姬说话时的神情，不禁更加慌张……”
　　他拔足飞奔，像是疯子一样地奔向无边的黑暗里，一面追赶，一面高声呼唤着雪姬。
　　可是雪姬早已远去，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呼唤，其实就算她还在附近，她既已决定回到冰谷去，便不会再跟他见面了，他把喉咙叫破了也没有什么用的。
　　朱化武也不知奔跑了多远，等他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疼痛时，他才停下足来。
　　这时，东边的天际已出现了一片鱼肚白色，看来已经离天亮不远了。
　　朱化武找到一块大石坐了下来，抬头望了望穹空，擦拭了一下额上的汗。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衣衫已经湿透，不知那是江水还是汗水……
　　他默然坐在那儿，只觉自己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或许是想得太多，才会有这种现象吧！
　　他喃喃地道：“也许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把雪姬跟展玉麟分开的……”
　　念来念去，他都是一直说着这两句话，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为自己辩白起来，喃喃地道：“不！我们这样做是没有错的，这样完全是为了展大侠着想，他若继续跟雪姬在一起，只怕会害了他……”
　　这两种意念在他心里转来转去，弄到最后，他也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意念才是对的……
　　直到强烈的旭日光芒刺得他的眼睛有些疼痛，他才完全清醒过来。
　　他仰首望了望穹空的旭日，似乎领悟到一些什么真理。
　　长长地吁了口气，他苦笑了一下，忖思：
　　“也许我们是对的，也许是做错了，因为我们不是展玉麟，如何能明白他心里的感受？在我们的立场来说，为了不使他受到伤害，这样做是对的。然而对他来说，他能拥抱着雪姬，又何尝不是幸福之人？只要能把握住一刹的幸福，便可以到达永恒，又何必计较许多？”
　　他站了起来，伸了伸手臂，迈步向江边行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才走到江边，还没找到那艘何明替他雇好的小舟，他已见到几个丐帮弟子迎了上来。
　　那当头的中年叫化，正是他所见过的本地分舵舵主何恕人。
　　何恕人见到他这副样子，有些吃惊，问道：“朱堡主，你怎么……”
　　朱化武摇摇头，苦笑道：“我没什么，只是有点疲倦。”
　　何恕人关怀地道：“朱堡主，你到哪儿去了？两位长老久等你不到，生恐发生意外，所以要我们来这儿找找你……”
　　他见到朱化武满身湿透，一脸苦笑，忍不住又问道：“朱堡主，是不是那白发妖女……”
　　朱化武好似被毒蛇咬了一口，倏地跳了起来，叱道：“不许你骂她是妖女！”
　　他这一突然暴怒，不但何恕人等几个丐帮弟子吃惊，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不已。
　　何恕人见他满脸都是悔恨之色，不由有些惊愕，问道：“朱堡主，雪姑娘她……”
　　朱化武道：“她已经走了。”
　　何恕人惊问道：“走了？她走到哪里去了？”
　　朱化武道：“她回冰谷去了。”
　　何恕人哦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朱化武长叹口气道：“唉，这叫我如何向展大侠交代？”
　　何恕人问道：“朱堡主，雪姑娘既然没有走远，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她找回来……”
　　朱化武冷笑一声道：“你知道冰谷在哪里？”
　　何恕人道：“这个……”
　　朱化武苦笑了下，道：“我们走吧，雪姬之事，我自会向展大侠说明，一切的责任由我承担，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向他们禀告。”
　　何恕人不敢再多说话，领着朱化武走到江边，登上了那艘自昨夜便一直泊着的小船之上。
　　小船在掌舵老大小心而又熟练的操纵下，斜斜地横过江面，朝对岸驶去。
　　朱化武没有进舱休息，他一直站立在船头，迎着寒凛的江风，默然无语。
　　小船破浪而行，飞溅的浪花溅湿了他的衣衫，他却似毫无所觉，依然凝目注视着远方的天边。
　　何恕人站立在他的旁边，一直很担心地注意着他，生恐他的情绪会突然发生变故，跳下长江里去。
　　他不明白朱化武这一晚究竟遭遇到了什么事情，竟然变得如此消沉、颓丧。
　　一路上杂念丛生，使得何恕人觉得这一段航程竟是一生以来最长的旅程。
　　好在任何的行程总有终点，这条小船终于航到了彼岸。
　　等到小船停泊在岸边，何恕人方始吁了口大气，匆匆付了船钱，道：“朱堡主，船到岸了，我们走吧！”
　　朱化武的神态有些恍然，闻声望了他一下，道：“哦！到岸了？”
　　他的目光在四下顾盼了一会儿，沉声道：“在人生的旅程里，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岸？”
　　何恕人愣了愣道：“朱堡主，你是在问我？”
　　朱化武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不会了解的！”
　　他默默地上了岸，默默地向前行去，一路上就像哑了一样，一句话都没说。
　　何恕人紧跟在他的身后，见他神态有异，一直担心不已。
　　他们走了大约十多丈远，已来到一片广阔的田野里，许多农人赤着足在田里忙着耕耘。
　　朱化武的目光被那些忙碌的农人所吸引，走到田边，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在工作。
　　何恕人提心吊胆跟在他的身边，不知他如何会变成这副痴呆的模样。
　　由于他的神态不安，使得跟在他身后的四个丐帮弟子都有些不安起来。
　　那些农人都在田里辛勤地工作，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注意到他们，仿佛他们并不存在……
　　何恕人站立在朱化武的身边，见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那些农夫，好久好久，沉肃的脸上才浮现起一丝笑容。
　　朱化武微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何恕人诧异地问道：“朱堡主，你明白什么？”
　　朱化武微笑地望着他，道：“我明白了天地运行、人生际遇的至理，所谓日月盈亏，时运起伏……”
　　他突然摇了摇头，道：“唉！你不会了解这些的，我再说也没有用。”
　　何恕人笑了笑道：朱堡主说的极是，在下生性愚笨不懂得禅机……”
　　“禅机？”朱化武摇头道：“这不是禅机。”
　　何恕人见他有点痴痴迷迷，忙道：“朱堡主，我们别谈这些了，赶快走吧！别让展大侠他们等急了。”
　　朱化武摇头道：“何分舵主，我不跟你一起去了……”
　　何恕人一愣，道：“朱堡主，你怎么突然又想回去了呢？展大侠他们还在等你，最少你得跟他们告辞……”
　　朱化武摇头道：“我也不回潜龙堡，从此之后，武林中不再有我这个人了，今后只有苦行僧了悟了。”
　　何恕人惊讶道：“朱堡主，你要去出家念佛？”
　　朱化武大笑道：“何谓出家？何谓念佛？心即是佛，佛即是心，出家便是在家，世人何以偏偏执迷不悟，长临苦海？”
　　他的笑声使得那些在耕耘中的农人全都吃惊地抬起头来，不过他们只向这边望了一眼，便又俯身下去继续干活。
　　朱化武笑声一了，沉肃地道：“何分舵主，贫僧有几件事情要向你交待，请你转告展大侠和两位长老。”
　　何恕人见他突然以“贫僧”自称，不禁有哭笑不得的感觉，点了点头，道：“朱堡主，我看你还是去一趟，亲自向展大侠说明的好……”
　　朱化武仿佛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继续道：“第一件事是华山派掌门弟子秦无尘乃是无定山的内奸，此刻正逢各大门派在武当聚会，讨论如何对付无定山，他突然出现，向翟军报告，务请通知各大掌门，改变决议，消肃内奸……”
　　何恕人大惊道：“有这种事？”
　　他深吸口气，问道：“朱堡主，你见到翟军了？他没有死在长江？”
　　朱化武道：“翟军未死，此刻正坐船回无定山去了。”
　　他略一沉吟，道：“第二件事乃是无定山的所在位置……”
　　何恕人脸色凝肃地望着朱化武，只见他脸色抽搐了一下，话声突然一顿，不再说下去了。
　　何恕人不敢催他，惟恐他会停止不说。
　　朱化武的内心似乎经过一番激烈的搏斗，这才长长吁了口气，继续接下去道：“无定山位于湖南武陵山脉，循沅江可以入山，里面是一座人工大潭，是为毒龙潭，潭后即为无定山。”
　　他望了何恕人一眼，道：“何分舵主，你记住了没有？”
　　何恕人没想到自己竟是第一个参与这种有关武林未来大势的人，心情有些紧张，默默地念了几遍，颔首道：“弟子记住了。”
　　朱化武道：“请你转告展大侠，无定山此刻虽然四大坛主已死，实力之强仍然不可轻视，尤其山里隐居的长老，全都是失踪数十年的江湖巨魔，就算展大侠能联同九大门派的整个实力，若没有东海双仙相助，也无法对付得了他……”
　　他的话声稍稍一顿，继续道：“翟军十多年来苦心经营无定山，利用毒龙潭的地形，布下许多极为危险的机关埋伏，若没有精通消息埋伏之士相助，决难进入毒龙潭，所以进攻无定山之举，千万不可妄动。”
　　何恕人肃然道：“这点弟子会特别向展大侠提起，堡主请放心。”
　　朱化武点了点头，道：“第三件事是关于雪姬姑娘的。”
　　他略一沉吟，道：“雪姑娘已经返转冰谷，据贫僧推测，冰谷大约在天山，如果可能的话，务必请展大侠到天山去一趟，把雪姑娘找回来，不然她一时想不开，很可能将来会成为武林一大患。”
　　他苦笑了下，道：“另外还有一件事，贫僧要向贵帮两位长老特别交待的，那便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们几个人都错了，他日之果，那是今日种下之因，到时候，我们谁都跑不了。”
　　何恕人愣了下，想要问他几句话，朱化武已合掌作了个手势，长笑一声，转身而去。
　　何恕人见朱化武飘身而去，连忙叫道：“朱堡主，你要到哪里去？”
　　朱化武扬声大笑道：“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笑声渐远，他的背影也消失在旭光里，终至不见……
　　何恕人跟傻了一般，愣愣望着遥远的天边，好久好久方始定过神来。
　　他真难以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情绪，对于朱化武的发狂而去，他不知是喜还是忧，是高兴还是惆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许我们都是愚人，所以终日留在红尘里，遭到无数的痛苦煎熬……”
　　他这句话未说完，站在身后的一名弟子问道：“分舵主，你在说什么？”
　　何恕人耸了耸肩，道：“我在说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挥了挥手，道：“我们走吧！”
　　他们沿着乡间的大路行去，走没多久，便已来到一幢砖房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