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鹰堡主

2024-08-04  作者：萧瑟  来源：萧瑟作品集  点击：

　　打从去年年底开始落雪，直到过了年，这一场大雪都没有停歇过半个时辰，整个大名府城里城外，无处不被白雪所覆盖，虽说瑞雪兆丰年，今年庄稼收成一定会好，但是人们都在担心不知要到哪一天，这场大雪才能停止下来。
　　由于大雪未停的缘故，把过年的热闹气氛也冲淡了许多，才是年初三，城里城外便已难得听到爆竹声了，人们都躲在家里过一个冷清的新年，街上更难看到来往的行人，看来都要等到雪停了才开始拜年。
　　这时，刚好是午牌时分，雪片虽落得较小，寒风却较早晨更加地急劲了，除了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尚有缕缕炊烟之外，整个大地几乎连一样活动的东西都找不到。
　　就在这个凄凉孤寂的正午，在那一片奇丽的雪地里，从遥远的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缓缓地向这边移动着。
　　随着凜冽的寒风在空际不断地呼啸，那个黑点愈来愈大，终于可以看到那是一个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的人，朝着大名府驰行而来。
　　那真是一匹难以见到的骏马，路上积雪盈尺，它依然毫不吃力地奔行着，只见一片洁净的大地上，留下了两行深深的蹄印，一直延伸到灰暗的天边……
　　一望无垠的雪地里，这一人一骑驰行着，显得是那样的孤独，足可以使人产生一种已被人们遗忘的感觉。
　　但是那个骑在马上的中年骑士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他的斗篷和毡帽上沾满了雪花，嘴边的虬髯已结成一条条的小冰柱，不过他的眼神依旧是那样烁亮，并且随着骏马的疾驰，瘦癯的脸上更泛现起欢愉的神情。
　　似乎是受到这份欢愉所感染，他乘骑的那匹枣红色骏马也奔驰得更加迅快，尽管身上汗出如浆，也依然昂首喷气，迎着寒风向前飞驰着。
　　不一会儿工夫，这一人一骑已行到大名府城外不足半里处，远远可以望到在大雪覆盖下的大名府城那高高的城楼。
　　那个中年大汉蓦地发出一声吆喝，双手微一用劲，把急驰中的快马勒住了。由于他的来势稍猛，使得他跨下的骏马直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方始止住了前冲之势。
　　那中年骑士伸手拍了拍满是汗水的马颈，垂怜地说道：“赤骝，这回可辛苦你了，等会儿到了金鹰堡后，一定让你好好地享受一顿黄豆泡酒。”
　　那匹骏马仿佛听得懂话，闻言扬首嘶叫一声，四蹄不住地踢动，把地上的积雪也踢得不住飞溅而起。
　　中年大汉微笑着抚着马鬃，道：“赤骝，你別着急，我两年没来，再加上这场大雪，可要好好地辨认一下方向，免得走错了路，找不到金鹰堡。”
　　他扬起了头，四下顾盼了一会儿，只见雪野茫茫，一望无际，若非是有大名府城作为目标，真个分不淸东南西北，饶是如此，他依然在马上观察了好一会儿，方始判断出应行的方向。
　　他呵了口气，右手轻轻一抖缰绳，骑着马拐向右边，飞快地向前疾驰而去。
　　他这是顺风而行，凛骨的寒风已不像刚才那样似一把刀子在脸上刮着，骏马奔行的速度也更加快了，不到一盏茶工夫，便已来到一排排的老松之前。
　　这中年大汉见到那些被积雪压得弯了腰的老松，嘴里发出一声欢呼，控着马像阵旋风样地冲进松林里去。
　　林中铺着一排宽敞的青石板道路，那匹骏马一踏上石板路，蹄声顿时急响而起，有如一阵密鼓，响彻在林中。
　　阵阵蹄声回荡而起，林边的积雪尚在簌簌落下，这一人一骑已冲出松林，来到一座巍峨雄壮的巨堡之前。
　　堡前的护城河已经结冰，那用巨大麻石砌成的城墙上也挂着一条条冰柱，失去了平时的壮丽美观，但是那个中年大汉却是像看见自己的亲人一般，眼中闪出烁亮的光芒，大声地呼喝了一下。
　　到了此刻，他好似嫌跨下的赤骝奔行太慢，双臂一振，从马上飞掠而起，如同一只大鸟般，越过冰封的护城河，掠上了高达两丈有余的城墙上。
　　他的脚跟刚一站稳，从城堞边立即闪出两个身穿皮袄的大汉，两枝红缨长枪有似毒蛇般地交叉封在他的面前。
　　这中年大汉敞笑一声，左手疾伸，一把抓住刺到胸前的两枝长枪，道：“怎么啦，你们想造反了？”
　　那两个大汉刺出的长枪被制，齐都振臂一挑，跟着左手缩回，在腰上拔出一柄匕首，斜斜分刺而出。
　　他们的动作快捷，招式狠辣，显见平时训练有素，这一式枪中带刀的招术，就算是遇到了一流高手，也足可以将对方逼退，夺回受制的长枪，抢到了先机。
　　但是他们的匕首才一伸出，倏觉一股强劲的力道从长枪上涌了过来，顿时抵消了他们前冲之势，那两枝长枪反而变成了封住他们刀势的武器。
　　这两个大汉吃了一惊，齐都放开了长枪，撤身后退，用手里的匕首封住胸前要害。
　　就在这时，一阵锣声急响，七八个护堡的守卫都赶来驰援。
　　那中年大汉一见情势不对，心知自己一时情急，反而惹出了一场误会，他赶忙把夺来的长枪往地上一掷，扬声道：“在下关中坚，特来拜访大哥，你们别误会了。”
　　那些蜂拥而来的大汉闻声齐都停住了前奔之势，从他们中间走出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壮汉，抱拳道：“请问尊驾是穿云剑客关大侠？”
　　关中坚听到那人话中之意似乎怀疑自己的身份，浓眉顿时一皱，想要出言叱责，可是猛然想到自己这身打扮，再经过一路上的风霜雨雪，难怪对方不认得了。
　　他赶紧取下头上的毡帽，解开斗篷，笑道：“展成，你看看我是不是关中坚？”
　　展成一见关中坚取下了毡帽，认得他，果然便是两年没来，堡主时刻想念的穿云剑客关二爷。
　　他赶忙躬身抱拳道：“啊，关二爷，您老请恕罪，小的没有认清您……”
　　关中坚笑道：“哈，这都怪我太过于鲁莽了，一时情急，连门都不敲，难怪你们会误会。”
　　这时又有许多堡丁闻讯赶到，展成挥手扬声道：“没有事了，是一场误会，你们快通报进去，说是关二爷驾到。”
　　那些蜂拥而来的堡丁齐都退了下去，各守各的岗位，自有人去通报金鹰堡主。
　　关中坚望了那飘扬在旗杆顶端的金鹰旗一眼，问道：“展成，我大哥可好？”
　　展成躬身道：“启禀二爷，堡主福体安康，他老人家可是每天都想念您呢！前几天还在说，今年大雪封地，恐怕您又不能来了，哪里想到二爷您却赶来了……”
　　关中坚道：“我这两年一直在苗疆，总是想找到机会到这儿来过年，却没有办法……”
　　他说到这里，只见一个身披白色狐裘的中年美妇飞身跃上城墙。
　　那中年美妇长得柳眉凤目，玉面桃腮，肩上插着一支长剑，飞掠之际，剑上红穗不住飘拂，在美艳之中加上英挺之态，使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她刚一掠上城墙，便见到关中坚向她迎了过来，顿时脸上浮起一股惊喜之色，失声呼道：“啊！是关二哥……”
　　关中坚含笑迎了上去，道：“三妹，恭喜，恭喜！”那中年美妇把一双雪白的柔荑投入关中坚宽大的手掌里，惊喜地道：“二哥，欢迎你到金鹰堡来过年，我……我真没想到你会赶来……”
　　关中坚呵呵笑道：“别说是你，就是我也没想到今年会赶来……”
　　他的话声稍顿，仔细地端详了面前的中年美妇一阵，道：“三妹，两年不见，你越发漂亮了，要不是你叫我，我真会不认得站在面前的你，竟是江湖上闻名的夺魂剑客何玉芝！”
　　何玉芝粉脸微红，抽出右手，掠了掠垂在额际的青丝，嗔笑道：“二哥，我都老了，你还开这个玩笑做什么？”
　　她嗔笑之际，嘴角含情，眼波流动，真个风情绝代，美不可言。
　　关中坚看她那等神态，心里在笑，脸上却是一本正经地道：“哪个跟你开玩笑来了？不信的话，你问大哥便知道了，他一定更加……”
　　何玉芝听他提起金鹰大侠，面上的笑容顿时一敛，微微叹了口气，道：“二哥，我有时真恨被人取了个夺魂剑客的绰号，否则我……”
　　关中坚惊道：“怎么啦？大哥对你不好？”
　　何玉芝摇了摇头道：“不，大哥对我太好了，好得就像我是他的妹妹一样！”
　　就算是关中坚个性豪爽，为人粗鲁，从来不解温柔滋味，他也能听出何玉芝话中不对劲的地方，微微地愕了愕，问道：“哦，有这种事情？莫非是慕白……”
　　“不！”何玉芝摇头道：“慕白这孩子对我很亲热，只是……”
　　她的话一顿，望了站在不远的展成一眼，道：“二哥，你赶了这么远的路，大雪天里，只怕冻坏了，来，我带你到厅里去烤烤火，梳洗一下……”
　　关中坚见她言犹未尽，也不愿在此多加追问，闻言道：“三妹说得不错，这十几天来，可也把我弄惨了，若非我的身子硬朗，只怕早就倒在雪地里，呵呵！到了这里，我这颗心总算放下了。”
　　他随着何玉芝行了两步，脚下稍停，回头道：“展成，你找个人到下面去把我的坐骑牵进来，用黄豆泡酒，好好地喂它一顿，哦，别忘了替它用热水洗刷一次。”
　　展成答应了之后，立即便命人去牵马。
　　关中坚和何玉芝沿着墙边的石阶下去，在宽广的土坪里，踏着雪向大厅行去，关中坚四下打量了一下，道：“两年多没来，堡里的房子又加盖了不少，看来大哥对于理财之道确有一手。”
　　“这都是王师爷的功劳，这两年收成很好，又买了不少田地，佃户跟堡丁增多了，自然房舍要增建。”
　　何玉芝又道：“不过我认为这对于大哥并不好，他好像要打算做一个安享清福的员外，不愿再履足江湖了……”
　　关中坚叹了口气道：“只怕他没有这份清福，江湖上的情势非逼他重作出岫之云……”
　　何玉芝讶然地道：“二哥，你的意思是……”
　　关中坚道：“我这次赶来，就是为了大哥的事，因为他有个仇家要来金鹰堡……”
　　何玉芝一愕，道：“有人要来寻仇？”
　　关中坚点了点头道：“不错。”
　　“是谁？”何玉芝问道：“我想不到大哥有什么仇人，厉害得要让你亲自赶来。”
　　关中坚道：“三妹，你还记得黑煞手刘彪吗？”
　　“刘彪？”何玉芝松了口气，道：“哦，原来是这个下三滥的家伙，当年若非是大哥手下留情，他的尸骨只怕都早已枯朽了，我不相信十五年后的今天，他还敢到金鹰堡来报仇……”
　　关中坚面色一凝，肃容道：“三妹，我怕的就是你们会轻敌，以致造成遗憾终身之事，你可晓得刘彪现在已非昔日可比？他已投入苗疆毒门，是绿袍老祖的得意门徒，一身毒功厉害无比，听说已到了杀人无形的地步，黑煞毒神之名，如今已是震动了半个江湖……”
　　“哦！有这种事？”
　　何玉芝眼神一凛，问道：“二哥，他这次是带着毒门中人赶来报仇的？”
　　关中坚道：“不仅是他，还有野人山的神力天王呼延豹，点苍派的叛徒天南孤剑孟飞灵等人……”
　　何玉芝面色微变，凜然道：“连孟飞灵也来了？刘彪那厮怎能说动他的？”
　　“这个我也不晓得。”关中坚苦笑道：“我在苗疆听到他们要来金鹰堡寻仇的消息时，他们已经动身了，我连忙动身追赶，直到太原才追到，跟他们照了一次面……”
　　他说到这里，已经来到大厅之前，但见一个黑髯及胸，身着紫裘的白面中年汉子，带着一个玉面朱唇，俊美可爱的十来岁的孩子，正从大厅里行了出来。
　　那个中年汉子剑眉斜飞，双瞳如星，虽是颔下蓄着黑髯，却衬得他更加威严而飘逸，使人一见顿兴肃然之感。
　　关中坚抢前几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俊美童子已飞扑过来，欢呼道：“二叔，您总算来了，侄儿好想您哟！”
　　关中坚一把抱住飞扑而来的展慕白，呵呵笑道：“慕白，二叔也好想你！”
　　“二叔，”展慕白道：“您骗我，您要是想我，怎么两年都没来？这次一定要罚您在堡里住一年。”
　　那站在石阶上的金鹰大侠展玉麟一见儿子慕白缠着关中坚不放，笑叱道：“慕白，你二叔老远地来，连气都没喘一下，你便缠着他不放干什么？还不快下来？”
　　展慕白有些不甘心地道：“爹，二叔上次答应把穿云剑法传授给我，却两年都不来，这次绝不能放他很快便走……”
　　“哈哈！这次我一定多住些日子！”关中坚笑道：“我就算欠了阎王的账也可以赖一赖，只有欠你的债可躲不掉。”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簿簿的册子，在展慕白面前扬了扬道：“慕白，你看这是什么？”
　　展慕白眼睛一亮，道：“是穿云剑谱！”
　　“不错，这是给你的见面礼。”关中坚笑道：“等一会儿你拜了年后，我还准备了一份又大又厚的压岁钱给你！”
　　展慕白接过穿云剑谱，乐得小嘴都合不拢来，忙道：“谢谢二叔，谢谢二叔。”
　　金鹰大侠展玉麟知道关中坚把穿云剑谱交给展慕白，便等于是把衣钵传给了展慕白，他很高兴地道：“二弟，你是太抬举慕白了。”
　　“反正我一直都没有找到传人，慕白这孩子我非常喜爱，我只怕我这点小玩意儿他不喜欢，”关中坚笑道：“否则我还会吝啬吗？只要时间够，我真希望把我所会的东西，全部传授给他。”
　　展玉麟道：“二弟，这几年你都是在外飘泊，希望你这次能够留在堡里多住些日子……”
　　展慕白接下去说道：“最好能永远在堡里住下去，一直都不走。”
　　关中坚抚着展慕白的头，说道：“假如可能的话，我也希望永远留在这里不走，不过……”
　　他说到这里，觉得不该在这个时候讲这种话，于是话题一转，道：“大哥，小弟还没跟你拜年呢！祝你年年如意，万事顺利……”
　　他瞥了站在一旁的何玉芝一眼，含笑道：“还有，最好在今年之内给我找个大嫂，替慕白找个妈妈。”
　　展玉麟没想到关中坚一见面便提起要自己续弦之事，尴尬地一笑，道：“二弟，先别提这事，你先进来梳洗一下，换件衣衫，我已命他们准备酒席给你洗尘……”
　　关中坚道：“喝酒的事不急，我这次来是为了……”
　　展玉麟一笑打断了他的话，道：“二弟，有什么事等到你梳洗完后再说。来，我们进金鹰厅去。”
　　他说话之际，亲自走下石阶，挽着关中坚的手臂，并肩走进大厅。
　　何玉芝见到他们俩亲热地挽手而行的背影，心中似乎颇有感受，愕愕地站立在那儿，任由片片雪花落在身上，也都浑然不觉，直到展慕白趋前拉住了她的手，她才醒了过来。
　　展慕白睁着乌黑的眸子，不解地望着何玉芝，问道：“姑姑，你在想什么？”
　　何玉芝苦笑了一下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爹跟二叔就跟亲兄弟一样，感情是多么的融洽，可是我却……”
　　她轻叹一声，道：“唉，你还是个孩子，你不会懂的。”
　　“谁说我不懂？”展慕白噘起小嘴，道：“爹跟二叔要好，不是也对你很好？他老人家常跟我说要我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姑姑一样……”
　　何玉芝面上泛起苦笑，用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道：“我所希望的并不是他把我当亲妹妹看待，我希望他……”
　　展慕白见她喃喃自语，问道：“姑姑，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何玉芝微笑着道：“慕白，我们进去吧！”
　　展慕白还是个孩子，自然想不到那么多，只是高兴地拉着何玉芝的手，走进金鹰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