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涉江湖
2024-08-04 作者：萧瑟 来源：萧瑟作品集 点击：
展慕白昏倒许久，穴道被闭，一直没有知觉，等到展玉麟解开了他的穴道之后，过了一会儿，方才醒了过来，他一睁眼瞧来，只见自己躺在父亲的腿上，诧异地问道：“爹……”
他嘴巴刚一张开，展玉麟已把手里的辟毒丹塞了进去，沉声道：“慕白，不要说话，先把这颗辟毒丹吞下，然后按照平时练功的心法，凝气运功……”
展慕白无法追问，只得吞下嘴里的丹药，接着他的身躯被父亲扶着坐了起来。
展玉麟左手扶着展慕白的肩膀，右手手掌平伸，贴在他的背心，沉声道：“慕白，你若感觉到体外有一股力量冲入，不需害怕，那是为父用内力助你，你只需运功随着为父的真力循行就可以了……”
说话之时，他已运起真力从展慕白的命门穴缓缓输入。
他归隐在金鹰堡里十年之久，从未涉足江湖一步，每日除料理部分堡务之外，便在丹室练功，因而十年以来，心无旁用，武功突飞猛进，内力更是深厚无比，所凝聚在身的一股罡气，已使他不畏百毒，寒暑难侵。
他这下运功替展慕白驱毒，除了开始时惟恐爱儿难以忍受，而缓缓输出内力之外，到后来由于潜存于展慕白体内的毒力太强，逼使他大力施为，那股凝结的真力，更是如同大江流水，源源不断地流入展慕白的体内。
何玉芝握着金鹰剑，站在展玉麟身旁，默然望着他们父子两人运功，起先还没有感觉什么，过了一会儿，但见展玉麟头上冒起丝丝热气，展慕白全身在微微颤抖，脸上泛现火红之色时，她的心情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若非她能够克制住激动的心情，她真要出声阻止展玉麟运出那么强大的内力传进展慕白体内，因为她知道展玉麟冒着使独生爱子经脉崩裂的危险，使出那等强大的真力，必然有他的理由，自己若是出声相扰，一个不好，便将使他们父子两人同时死亡……
她睁大了眼睛，紧张地望着他们，只觉时间是过得如此之慢，自己的心跳却又是如此之快，好像整颗心都要跳出胸腔一般。
在她的感觉中，仿佛已过了一百年之久，她才见到展玉麟缓缓拿开按在展慕白背心的右手。
展玉麟吁了口气，缓缓睁开眼来，已听到何玉芝焦急地问道：“大哥，慕白体内的毒……”
他没有回答何玉芝的话，肃容问道：“三妹，我问你，你刚才运功驱毒，有没有成功？”
何玉芝没想到展玉麟会问起这件事，愣了一愣，道：“大哥，我不是说过嘛，我已经完全把毒驱出体外……”
“三妹！”展玉麟沉声道：“我不想听你的谎话。”
何玉芝在展玉麟炯炯的目光逼视下，再也说不出话来，垂首道：“大哥，我……”
“三妹，你何必欺骗我呢？”展玉麟轻叹口气，道：“我知道你是怕我着急，这才瞒着我，可是你身中剧毒，若不赶快设法，只怕你一身武功难保，恐怕连生命都会丢掉……”
“不会的。”何玉芝抬起头来，道：“大哥，我已运功把毒逼在一处，绝不会危害到生命……”
展玉麟道：“话虽这么说，假使你跟人动手，便无法不用真力，那么逼在体中之毒，便将迅速蔓延开去，到那时候就算你不死在别人手里，也会毒发身死……”
何玉芝苦笑一下，喃喃道：“我不会在乎的，生死对我已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展玉麟浑身一震，道：“三妹……”
他想要说什么，话到唇际，却又吞下去，只是不断地摇头低叹。
何玉芝似乎没有看到他的祌情，仍然在喃喃地道：“我的一切希望和美梦都已放在金鹰堡，就算为金鹰堡而死，我也没有一丝遗憾……”
展玉麟痛苦地道：“三妹，你不要再说了好吗？”
何玉芝激动地道：“现在我不说，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有机会让我说？这么多年以来，我放弃了一切，跟随你留在堡中，我为的是什么？只是为了过舒服日子？不，我只是为了你，我只要每天能看到你就够了，尽管你有时几天都不跟我说话，我心里也舒服，为了你，我就算死了也值得……”
她愈说愈激动，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
展玉麟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着，颤声道：“三妹，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
“我晓得你在怀念着嫂子，我也同样地想念她。”何玉芝泣道：“可是她已经死了十年，一个人为死去的妻子独身十年，实在太对得起她了，假如嫂子有灵，她也会感激你，可是死者已矣，你活下去还要照顾慕白，他失去了母亲……”
展玉麟痛苦地以手捂脸，摇头道：“你不要再说了好吗？我……我求你……”
何玉芝惨然一笑，道：“十年来，我只有这一次算是真正地在说话，我想以后也不可能再说了，说不定哪一天我就毒发身死……
展玉麟打断了她的话，道：“不！你绝不会有那一天的，我发誓一定设法解除你体内的毒……”
何玉芝苦笑道：“身上的毒好解除，心上的结又如何解开呢？”
展玉麟正不知如何回答她这句话，只见展慕白已运功完毕，忙问道：“慕白，你已经运完功了？觉得怎样？”
展慕白站了起来，恭声道：“谢谢爹爹，孩儿觉得很好。”说话之际，他见到何玉芝满脸泪痕，道：“三姨，你不要难过了，二叔被人害死，我们想法替他报仇……”
展玉麟怕爱儿说出什么话，引起何玉芝更加伤感，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慕白，你到房里去，我跟你三姨有事商量。”
展慕白应声道：“是，爹。”
他见到何玉芝在拭着泪水，安慰地道：“三姨，你不要难过，你一哭，二叔晓得了，也会不安的……”
展玉麟皱了皱眉，道：“慕白……”
展慕白不敢再多说话，迈步朝内行去。
何玉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室内，才转过头来，问道：“大哥！慕白身上的毒是不是已经……”
展玉麟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只把剧毒逼在他的涌泉穴里，却无法驱出体外。”话稍顿，叹了口气，又道：“我没有想到刘彪投在二弟身上的毒不止‘金蚕蛊’一种，另外还有一种更强的毒，能够借体传染，使得武当的辟毒丹没有功效。刚才我运了六成功力都没法将毒驱出慕白的体外，若是再继续下去，只怕慕白的血脉崩裂，所以我才将毒逼在他涌泉穴里，希望能够有灵药可以化解。”
他深深望了何玉芝一眼道：“假如刘神医无法可治，我预备到苗疆去找绿袍老怪要解药，一定要使你们两人体内之毒清除殆尽……”
何玉芝听到他把自己和展慕白相提并论，心中涌起一丝甜意，顿时将刚才的苦涩之情忘去，微笑着道：“大哥不必担心，我想刘神医的医术通神，一定能够药到毒除的……”
她的两眼依然红肿，却在微笑，使得展玉麟看了兴起一种特殊的感触，暗忖思：
“三妹也太痴情了，只要我对她稍为客气一点，她就高兴成这个样子，可是我却……”
心念一闪而过，他暗叹口气，缓声道：“三妹，你去陪陪慕白，要他把二弟送给他的那本穿云剑诀拿出来，等我重抄一本再给他，记住，那本书上恐怕也有毒，别用手拿。”
何玉芝点了点头，道：“大哥，你把剑拿去吧，从今天以后，你已不能再算归隐家园了……”
展玉麟接过长剑佩好，苦笑了下，道：“这十年来，我又何尝是在归隐家园？所谓‘人不在江湖，心在江湖’，只要我一天不把武功拋下，就一天不能算脱离江湖。江湖子弟终将要老死于江湖，我以前没弄懂这个道理，所以才会使得金鹰堡遭此大劫！”
何玉芝暗暗地把他的话想了一遍，心中泛起兴奋之情，因为她想到展玉麟言下之意是从此将要再振雄心，重履江湖，那么就意味着他过去的十年隐于金鹰堡中，便是一种错误的决定，从此以后，她岂不是可以与展玉麟并骑江湖，遨游天下……
她愈想愈是高兴，脸上不觉泛起了笑容，展玉麟不了解她心里想的是什么，还以为她是笑自己改变主意，于是正色道：“三妹，我说的是实话，像我们练武的人，终有一天会死在江湖之上，因此我决定等到你们体内的毒除去之后，便离开金鹰堡，带着你跟慕白到关外去，找一处桃源胜地，真正地归隐起来，从此不谈武事，让慕白弃武学文……”
何玉芝听他这么一说，这才晓得自己把他的意思完全相反了，展玉麟根本是已经厌倦江湖了，哪是想要东山再起，重履江湖……
一时之间，她怔怔地站在那儿，脑海之中杂念纷乱，竟忘了说话，等到定过神来，已见到展玉麟走出老远了。
她扬声道：“大哥，你要到哪里去？”
展玉麟侧过头来，道：“我到前面去看看他们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他见到何玉芝愣愣地站在那儿，心中暗忖思：
“三妹大概想不到我能够决定抛下金鹰堡，放弃这一身武功，从此做一个平凡的人，更不会知道我作这个决定时，是多么的困难，也许这是由于二弟的死，才能给我力量……”
忖想之际，他已走出回廊，向前厅行去，到了大厅，他已看不到关中坚的尸体，厅里的家具也都搬走一空。
他的目光四下顾盼了一下，只见宋铁岑站在厅前的石阶上，正大声指挥那些在广场上搬运尸体的堡丁工作。那些堡丁全都穿着厚厚的皮袄，带着手套，用白布蒙着脸部，显然宋铁岑已把利害关系跟他们说清楚。
他缓步走出大厅，还没有开口说话，倏然听到一阵又一阵凄惨声传了过来，循声望去，也没有见到是谁在哭泣。
宋铁岑听到他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躬身行了一礼，道:“堡主，老奴已经叫人到城里去请刘神医了，可能马上就会来……”
展玉麟应了一声，问道：“铁老，那是谁在哭？”
宋铁岑道：“有禀堡主，那是堡中死难子弟的家属在哭，刚才她们都哭着要替死者收尸，还是老奴把堡主的意思对她们陈说，她们才离开……”
展玉麟默然望着那些在忙碌地搬动尸体的堡丁，叹了口气，道：“铁老，你马上派人到城里定购棺木，限明天做好，暂时先把那些尸体用冰冰住，装棺之后，找高僧超渡，择日下葬……”
宋铁岑愣了愣，道：“堡主，那些尸体都有毒，若是土葬……”
“我本来是怕土葬不好，将来会使得一大片的土地都无法种植庄稼，所以决定用火葬。”展玉麟道：“可是谁无兄弟子女，要他们眼见自己的子弟焚骨扬灰，以后无法奠葬，也未免太残忍了，因此，我决定把堡后的十亩地全部改为坟场，我想只要埋深点，四周再树起栏杆，就不怕野狗掘坟，尸骨外露，毒性外泄……”
宋铁岑知道这么一来，展玉麟将要花费一笔很大的经费，牺牲很大的一块良田，因此，他更加尊敬展玉麟的仁心，躬身道：“多谢堡主，老奴这就……”
他的话声未了，只听得一阵急骤的蹄声传来，侧目望去，但见两骑快马驰进堡里，马上的骑士正是他派去城里请大夫的堡丁。
他诧异地道：“咦，他们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莫非……”
那两骑快马驰到了门首，来势缓了一下，马上的骑士跃身落地，向着这边奔来，他们见到展玉麟站在石阶之上，略一犹疑，等到认清确是展玉麟之后，连忙躬身抱拳，恭声道：“见过堡主。”
展玉麟微一颔首，问道：“你们是去城里请刘神医的？他不在家？”
那两个堡丁是因为见到展玉麟须发尽落，形貌大变，这才一时吃惊，等到听见展玉麟说话之声未变，这才真正确定面前站立的光头花面大汉果是堡主无疑，左首的堡丁于是躬身应道：“禀告堡主，刘神医正好要来向您老人家拜年，弟子在路上遇见他乘的马车，已将堡中发生之事相告，刘神医随后便到。”
展玉麟点头道：“辛苦你们，不过恐怕还要你们跑一趟城里……”话声一顿，侧首望着宋铁岑道：“铁老，你把事情详细吩咐他们，让他们多跑一趟，我要去迎接刘神医。”
宋铁岑应了一声，径自吩咐那两名堡丁进城办事，展玉麟跨下了石阶，穿过马场，朝大门行去。
他走到堡前的铁门，还没过桥，已看到一乘黑色的马车远远疾驰而来，很快地便来到横架在护庄河的铁索桥上。
那辆马车上的马夫看见展玉麟站在门口，吆喝一声，双手拉紧缰绳，很快便把马车停在桥上。
展玉麟走向前去，道：“是刘神医吗？”
那辆马车的右边有小窗，他的话声一了，只见盖在窗上的毛毡被人掀起，车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推开窗门，接着一个人探首出来道：“不敢当，是展……”
那人一句话还没说完，便看见展玉麟的怪异模样，顿时把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展玉麟在发愣。
抱了抱拳，展玉麟道：“刘兄，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那脸孔瘦削、一嘴黄牙，偏又留着一撮山羊胡须的刘神医定了定神道：“展兄，你怎么变成这样？”
“唉，一言难尽。”展玉麟道：“请刘兄到堡里，小弟再把详细情形告诉你。”
刘神医朝展玉麟脸上仔细端详了一下，说道：“展兄，你这好像是中了苗疆的桃花瘴，奇怪，这儿哪里会有桃花瘴？来，我替你把脉看看。”说着，便要推门下车。
展玉麟道：“刘兄，小弟无恙，倒是犬子身中剧毒，急待刘兄施展神术……”
刘神医大吃一惊，道：“哦！令郎中了毒？展兄，快上车来，我们一起进去。”
展玉麟道：“刘兄请先走吧，小弟在后跟随。”
刘神医点头道：“对，人命要紧，展兄，小弟先走一步了。”他大声吩咐车夫，马车又急驰而行。
展玉麟跟在马车之后，走到大厅之前，马车一停，刘神医下了车，便急忙问道：“展兄，令郎呢？”
展玉麟道：“刘兄，请随我来。”
刘神医跟在展玉麟身后，往后厅行去，一路之上，见到厅中家具被搬空，回廊的栏杆也破毁了，不由惊问道：“展兄，到底是谁把这儿弄成这个样子？”
展玉麟苦笑道：“是小弟昔年仇家来报仇……”行走之际，大略把经过的情形告诉了刘神医，直把那干瘦如猴的刘神医听得惊心动魄，惊叫不已。
他们来到了展慕白的房里，何玉芝迎了上来，微一裣衽，道：“刘神医，过年好！正月里把你请来，真是抱歉……”
刘神医抱了抱拳，道：“何姑娘，你好。唉，真想不到那班贼子竟然不顾王法，正月里头……”
展玉麟打断了他的话，道：“刘兄，犬子在此，请你诊断一下。”
“哦！哦！小弟这就开始！”刘神医坐了下来，对站在桌旁的展慕白道：“展公子，请把手伸开来……”
他本着医道的望、闻、问、切四大要诀，仔细地诊断了一下，又沉思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展玉麟焦急地问道：“刘兄，你看……”
刘神医缓缓站起，道：“展兄，我们出去谈谈。”
展玉麟看到他的神态，心情也沉重下来，随着他步出了门外。刘神医一直走出好远，方始干咳一声，道：“展兄，小弟不知如何说才好，令郎他……”
展玉麟问道：“小犬他的毒已无法可治了？”
刘神医满脸歉疚地道：“展兄请原谅，小弟力拙，自信无法治得好令郎的病毒……”
虽说是可以想象得到，但是从刘神医嘴里亲口说出，展玉麟也有些禁受不起，他颤声道：“刘兄，难道没有一种药物可以解毒……”
刘神医苦笑道：“小弟行医三十年，活人可说无数，什么疑难杂症，敢说都难不了我，可是这种毒……”他摇了摇头，又道：“展兄，小弟真是非常抱歉……”
展玉麟道：“刘兄，难道你不能试一试……”
“唉！”刘神医叹了口气，道：“小弟连令郎到底中了什么毒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对症下药？”
他望着满脸痛苦的展玉麟，歉然道：“展兄，请恕小弟告辞了……”说着垂着头缓步而行。
“哦！”展玉麟似是从梦中醒来，已见到刘神医将走过回廊，他连忙追了上去，问道：“刘兄，不知你能不能告诉我，犬子的生命……”
刘神医停下了脚，沉吟一会儿，道：“据小弟之见，令郎大概只有十天的性命，顶多也只有半个月……”
他看到展玉麟满脸悲痛之色，安慰地道：“展兄不必伤心，或许吉人天相……”
展玉麟的心里好像火烧一样，又如何听得下刘神医的安慰之词，他痛苦地大叫一声，拔出金鹰剑，双手用力一拗，吼道:“都是我不好，我为什么要学武？学了武又连妻子儿女都保护不了，我还要宝剑做什么？”
他在悲愤之中，力道迸发，硬生生将那支随他二十多年的金鹰剑折为两段。
“啪”地一声，长剑断为两截，刘神医也被吓得魂飞魄散，连爬带跑地奔了出去。
他嘴巴刚一张开，展玉麟已把手里的辟毒丹塞了进去，沉声道：“慕白，不要说话，先把这颗辟毒丹吞下，然后按照平时练功的心法，凝气运功……”
展慕白无法追问，只得吞下嘴里的丹药，接着他的身躯被父亲扶着坐了起来。
展玉麟左手扶着展慕白的肩膀，右手手掌平伸，贴在他的背心，沉声道：“慕白，你若感觉到体外有一股力量冲入，不需害怕，那是为父用内力助你，你只需运功随着为父的真力循行就可以了……”
说话之时，他已运起真力从展慕白的命门穴缓缓输入。
他归隐在金鹰堡里十年之久，从未涉足江湖一步，每日除料理部分堡务之外，便在丹室练功，因而十年以来，心无旁用，武功突飞猛进，内力更是深厚无比，所凝聚在身的一股罡气，已使他不畏百毒，寒暑难侵。
他这下运功替展慕白驱毒，除了开始时惟恐爱儿难以忍受，而缓缓输出内力之外，到后来由于潜存于展慕白体内的毒力太强，逼使他大力施为，那股凝结的真力，更是如同大江流水，源源不断地流入展慕白的体内。
何玉芝握着金鹰剑，站在展玉麟身旁，默然望着他们父子两人运功，起先还没有感觉什么，过了一会儿，但见展玉麟头上冒起丝丝热气，展慕白全身在微微颤抖，脸上泛现火红之色时，她的心情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若非她能够克制住激动的心情，她真要出声阻止展玉麟运出那么强大的内力传进展慕白体内，因为她知道展玉麟冒着使独生爱子经脉崩裂的危险，使出那等强大的真力，必然有他的理由，自己若是出声相扰，一个不好，便将使他们父子两人同时死亡……
她睁大了眼睛，紧张地望着他们，只觉时间是过得如此之慢，自己的心跳却又是如此之快，好像整颗心都要跳出胸腔一般。
在她的感觉中，仿佛已过了一百年之久，她才见到展玉麟缓缓拿开按在展慕白背心的右手。
展玉麟吁了口气，缓缓睁开眼来，已听到何玉芝焦急地问道：“大哥，慕白体内的毒……”
他没有回答何玉芝的话，肃容问道：“三妹，我问你，你刚才运功驱毒，有没有成功？”
何玉芝没想到展玉麟会问起这件事，愣了一愣，道：“大哥，我不是说过嘛，我已经完全把毒驱出体外……”
“三妹！”展玉麟沉声道：“我不想听你的谎话。”
何玉芝在展玉麟炯炯的目光逼视下，再也说不出话来，垂首道：“大哥，我……”
“三妹，你何必欺骗我呢？”展玉麟轻叹口气，道：“我知道你是怕我着急，这才瞒着我，可是你身中剧毒，若不赶快设法，只怕你一身武功难保，恐怕连生命都会丢掉……”
“不会的。”何玉芝抬起头来，道：“大哥，我已运功把毒逼在一处，绝不会危害到生命……”
展玉麟道：“话虽这么说，假使你跟人动手，便无法不用真力，那么逼在体中之毒，便将迅速蔓延开去，到那时候就算你不死在别人手里，也会毒发身死……”
何玉芝苦笑一下，喃喃道：“我不会在乎的，生死对我已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展玉麟浑身一震，道：“三妹……”
他想要说什么，话到唇际，却又吞下去，只是不断地摇头低叹。
何玉芝似乎没有看到他的祌情，仍然在喃喃地道：“我的一切希望和美梦都已放在金鹰堡，就算为金鹰堡而死，我也没有一丝遗憾……”
展玉麟痛苦地道：“三妹，你不要再说了好吗？”
何玉芝激动地道：“现在我不说，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有机会让我说？这么多年以来，我放弃了一切，跟随你留在堡中，我为的是什么？只是为了过舒服日子？不，我只是为了你，我只要每天能看到你就够了，尽管你有时几天都不跟我说话，我心里也舒服，为了你，我就算死了也值得……”
她愈说愈激动，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
展玉麟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着，颤声道：“三妹，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
“我晓得你在怀念着嫂子，我也同样地想念她。”何玉芝泣道：“可是她已经死了十年，一个人为死去的妻子独身十年，实在太对得起她了，假如嫂子有灵，她也会感激你，可是死者已矣，你活下去还要照顾慕白，他失去了母亲……”
展玉麟痛苦地以手捂脸，摇头道：“你不要再说了好吗？我……我求你……”
何玉芝惨然一笑，道：“十年来，我只有这一次算是真正地在说话，我想以后也不可能再说了，说不定哪一天我就毒发身死……
展玉麟打断了她的话，道：“不！你绝不会有那一天的，我发誓一定设法解除你体内的毒……”
何玉芝苦笑道：“身上的毒好解除，心上的结又如何解开呢？”
展玉麟正不知如何回答她这句话，只见展慕白已运功完毕，忙问道：“慕白，你已经运完功了？觉得怎样？”
展慕白站了起来，恭声道：“谢谢爹爹，孩儿觉得很好。”说话之际，他见到何玉芝满脸泪痕，道：“三姨，你不要难过了，二叔被人害死，我们想法替他报仇……”
展玉麟怕爱儿说出什么话，引起何玉芝更加伤感，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慕白，你到房里去，我跟你三姨有事商量。”
展慕白应声道：“是，爹。”
他见到何玉芝在拭着泪水，安慰地道：“三姨，你不要难过，你一哭，二叔晓得了，也会不安的……”
展玉麟皱了皱眉，道：“慕白……”
展慕白不敢再多说话，迈步朝内行去。
何玉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室内，才转过头来，问道：“大哥！慕白身上的毒是不是已经……”
展玉麟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只把剧毒逼在他的涌泉穴里，却无法驱出体外。”话稍顿，叹了口气，又道：“我没有想到刘彪投在二弟身上的毒不止‘金蚕蛊’一种，另外还有一种更强的毒，能够借体传染，使得武当的辟毒丹没有功效。刚才我运了六成功力都没法将毒驱出慕白的体外，若是再继续下去，只怕慕白的血脉崩裂，所以我才将毒逼在他涌泉穴里，希望能够有灵药可以化解。”
他深深望了何玉芝一眼道：“假如刘神医无法可治，我预备到苗疆去找绿袍老怪要解药，一定要使你们两人体内之毒清除殆尽……”
何玉芝听到他把自己和展慕白相提并论，心中涌起一丝甜意，顿时将刚才的苦涩之情忘去，微笑着道：“大哥不必担心，我想刘神医的医术通神，一定能够药到毒除的……”
她的两眼依然红肿，却在微笑，使得展玉麟看了兴起一种特殊的感触，暗忖思：
“三妹也太痴情了，只要我对她稍为客气一点，她就高兴成这个样子，可是我却……”
心念一闪而过，他暗叹口气，缓声道：“三妹，你去陪陪慕白，要他把二弟送给他的那本穿云剑诀拿出来，等我重抄一本再给他，记住，那本书上恐怕也有毒，别用手拿。”
何玉芝点了点头，道：“大哥，你把剑拿去吧，从今天以后，你已不能再算归隐家园了……”
展玉麟接过长剑佩好，苦笑了下，道：“这十年来，我又何尝是在归隐家园？所谓‘人不在江湖，心在江湖’，只要我一天不把武功拋下，就一天不能算脱离江湖。江湖子弟终将要老死于江湖，我以前没弄懂这个道理，所以才会使得金鹰堡遭此大劫！”
何玉芝暗暗地把他的话想了一遍，心中泛起兴奋之情，因为她想到展玉麟言下之意是从此将要再振雄心，重履江湖，那么就意味着他过去的十年隐于金鹰堡中，便是一种错误的决定，从此以后，她岂不是可以与展玉麟并骑江湖，遨游天下……
她愈想愈是高兴，脸上不觉泛起了笑容，展玉麟不了解她心里想的是什么，还以为她是笑自己改变主意，于是正色道：“三妹，我说的是实话，像我们练武的人，终有一天会死在江湖之上，因此我决定等到你们体内的毒除去之后，便离开金鹰堡，带着你跟慕白到关外去，找一处桃源胜地，真正地归隐起来，从此不谈武事，让慕白弃武学文……”
何玉芝听他这么一说，这才晓得自己把他的意思完全相反了，展玉麟根本是已经厌倦江湖了，哪是想要东山再起，重履江湖……
一时之间，她怔怔地站在那儿，脑海之中杂念纷乱，竟忘了说话，等到定过神来，已见到展玉麟走出老远了。
她扬声道：“大哥，你要到哪里去？”
展玉麟侧过头来，道：“我到前面去看看他们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他见到何玉芝愣愣地站在那儿，心中暗忖思：
“三妹大概想不到我能够决定抛下金鹰堡，放弃这一身武功，从此做一个平凡的人，更不会知道我作这个决定时，是多么的困难，也许这是由于二弟的死，才能给我力量……”
忖想之际，他已走出回廊，向前厅行去，到了大厅，他已看不到关中坚的尸体，厅里的家具也都搬走一空。
他的目光四下顾盼了一下，只见宋铁岑站在厅前的石阶上，正大声指挥那些在广场上搬运尸体的堡丁工作。那些堡丁全都穿着厚厚的皮袄，带着手套，用白布蒙着脸部，显然宋铁岑已把利害关系跟他们说清楚。
他缓步走出大厅，还没有开口说话，倏然听到一阵又一阵凄惨声传了过来，循声望去，也没有见到是谁在哭泣。
宋铁岑听到他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躬身行了一礼，道:“堡主，老奴已经叫人到城里去请刘神医了，可能马上就会来……”
展玉麟应了一声，问道：“铁老，那是谁在哭？”
宋铁岑道：“有禀堡主，那是堡中死难子弟的家属在哭，刚才她们都哭着要替死者收尸，还是老奴把堡主的意思对她们陈说，她们才离开……”
展玉麟默然望着那些在忙碌地搬动尸体的堡丁，叹了口气，道：“铁老，你马上派人到城里定购棺木，限明天做好，暂时先把那些尸体用冰冰住，装棺之后，找高僧超渡，择日下葬……”
宋铁岑愣了愣，道：“堡主，那些尸体都有毒，若是土葬……”
“我本来是怕土葬不好，将来会使得一大片的土地都无法种植庄稼，所以决定用火葬。”展玉麟道：“可是谁无兄弟子女，要他们眼见自己的子弟焚骨扬灰，以后无法奠葬，也未免太残忍了，因此，我决定把堡后的十亩地全部改为坟场，我想只要埋深点，四周再树起栏杆，就不怕野狗掘坟，尸骨外露，毒性外泄……”
宋铁岑知道这么一来，展玉麟将要花费一笔很大的经费，牺牲很大的一块良田，因此，他更加尊敬展玉麟的仁心，躬身道：“多谢堡主，老奴这就……”
他的话声未了，只听得一阵急骤的蹄声传来，侧目望去，但见两骑快马驰进堡里，马上的骑士正是他派去城里请大夫的堡丁。
他诧异地道：“咦，他们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莫非……”
那两骑快马驰到了门首，来势缓了一下，马上的骑士跃身落地，向着这边奔来，他们见到展玉麟站在石阶之上，略一犹疑，等到认清确是展玉麟之后，连忙躬身抱拳，恭声道：“见过堡主。”
展玉麟微一颔首，问道：“你们是去城里请刘神医的？他不在家？”
那两个堡丁是因为见到展玉麟须发尽落，形貌大变，这才一时吃惊，等到听见展玉麟说话之声未变，这才真正确定面前站立的光头花面大汉果是堡主无疑，左首的堡丁于是躬身应道：“禀告堡主，刘神医正好要来向您老人家拜年，弟子在路上遇见他乘的马车，已将堡中发生之事相告，刘神医随后便到。”
展玉麟点头道：“辛苦你们，不过恐怕还要你们跑一趟城里……”话声一顿，侧首望着宋铁岑道：“铁老，你把事情详细吩咐他们，让他们多跑一趟，我要去迎接刘神医。”
宋铁岑应了一声，径自吩咐那两名堡丁进城办事，展玉麟跨下了石阶，穿过马场，朝大门行去。
他走到堡前的铁门，还没过桥，已看到一乘黑色的马车远远疾驰而来，很快地便来到横架在护庄河的铁索桥上。
那辆马车上的马夫看见展玉麟站在门口，吆喝一声，双手拉紧缰绳，很快便把马车停在桥上。
展玉麟走向前去，道：“是刘神医吗？”
那辆马车的右边有小窗，他的话声一了，只见盖在窗上的毛毡被人掀起，车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推开窗门，接着一个人探首出来道：“不敢当，是展……”
那人一句话还没说完，便看见展玉麟的怪异模样，顿时把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展玉麟在发愣。
抱了抱拳，展玉麟道：“刘兄，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那脸孔瘦削、一嘴黄牙，偏又留着一撮山羊胡须的刘神医定了定神道：“展兄，你怎么变成这样？”
“唉，一言难尽。”展玉麟道：“请刘兄到堡里，小弟再把详细情形告诉你。”
刘神医朝展玉麟脸上仔细端详了一下，说道：“展兄，你这好像是中了苗疆的桃花瘴，奇怪，这儿哪里会有桃花瘴？来，我替你把脉看看。”说着，便要推门下车。
展玉麟道：“刘兄，小弟无恙，倒是犬子身中剧毒，急待刘兄施展神术……”
刘神医大吃一惊，道：“哦！令郎中了毒？展兄，快上车来，我们一起进去。”
展玉麟道：“刘兄请先走吧，小弟在后跟随。”
刘神医点头道：“对，人命要紧，展兄，小弟先走一步了。”他大声吩咐车夫，马车又急驰而行。
展玉麟跟在马车之后，走到大厅之前，马车一停，刘神医下了车，便急忙问道：“展兄，令郎呢？”
展玉麟道：“刘兄，请随我来。”
刘神医跟在展玉麟身后，往后厅行去，一路之上，见到厅中家具被搬空，回廊的栏杆也破毁了，不由惊问道：“展兄，到底是谁把这儿弄成这个样子？”
展玉麟苦笑道：“是小弟昔年仇家来报仇……”行走之际，大略把经过的情形告诉了刘神医，直把那干瘦如猴的刘神医听得惊心动魄，惊叫不已。
他们来到了展慕白的房里，何玉芝迎了上来，微一裣衽，道：“刘神医，过年好！正月里把你请来，真是抱歉……”
刘神医抱了抱拳，道：“何姑娘，你好。唉，真想不到那班贼子竟然不顾王法，正月里头……”
展玉麟打断了他的话，道：“刘兄，犬子在此，请你诊断一下。”
“哦！哦！小弟这就开始！”刘神医坐了下来，对站在桌旁的展慕白道：“展公子，请把手伸开来……”
他本着医道的望、闻、问、切四大要诀，仔细地诊断了一下，又沉思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展玉麟焦急地问道：“刘兄，你看……”
刘神医缓缓站起，道：“展兄，我们出去谈谈。”
展玉麟看到他的神态，心情也沉重下来，随着他步出了门外。刘神医一直走出好远，方始干咳一声，道：“展兄，小弟不知如何说才好，令郎他……”
展玉麟问道：“小犬他的毒已无法可治了？”
刘神医满脸歉疚地道：“展兄请原谅，小弟力拙，自信无法治得好令郎的病毒……”
虽说是可以想象得到，但是从刘神医嘴里亲口说出，展玉麟也有些禁受不起，他颤声道：“刘兄，难道没有一种药物可以解毒……”
刘神医苦笑道：“小弟行医三十年，活人可说无数，什么疑难杂症，敢说都难不了我，可是这种毒……”他摇了摇头，又道：“展兄，小弟真是非常抱歉……”
展玉麟道：“刘兄，难道你不能试一试……”
“唉！”刘神医叹了口气，道：“小弟连令郎到底中了什么毒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对症下药？”
他望着满脸痛苦的展玉麟，歉然道：“展兄，请恕小弟告辞了……”说着垂着头缓步而行。
“哦！”展玉麟似是从梦中醒来，已见到刘神医将走过回廊，他连忙追了上去，问道：“刘兄，不知你能不能告诉我，犬子的生命……”
刘神医停下了脚，沉吟一会儿，道：“据小弟之见，令郎大概只有十天的性命，顶多也只有半个月……”
他看到展玉麟满脸悲痛之色，安慰地道：“展兄不必伤心，或许吉人天相……”
展玉麟的心里好像火烧一样，又如何听得下刘神医的安慰之词，他痛苦地大叫一声，拔出金鹰剑，双手用力一拗，吼道:“都是我不好，我为什么要学武？学了武又连妻子儿女都保护不了，我还要宝剑做什么？”
他在悲愤之中，力道迸发，硬生生将那支随他二十多年的金鹰剑折为两段。
“啪”地一声，长剑断为两截，刘神医也被吓得魂飞魄散，连爬带跑地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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