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情仇纠缠

2024-08-04  作者：萧瑟  来源：萧瑟作品集  点击：

　　朱化武听到这里，觉得自己的心在抽搐，几乎不忍再听下去。
　　可是他却又无法使自己闭上眼睛，掩住耳朵，翟军的那些话，像是磁石样地吸引着他，使他非要听下去不可。
　　翟军咳了两声，低声道：“我在娶你的时候，应该晓得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那时你明白告诉我，你的容貌已毁，你深切地痛恨乙定远，我真的以为你是恨他，哪知你的心却早已给了他，你以前所给我的，只是同情而已……”
　　他凄然一笑，道：“我好傻，还以为我们成了亲后，可以使你慢慢地爱我，我发誓要找到乙定远，把他带到你的面前，任你处置，可是我错了，你一直是爱他的，这几十年来，你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我所得到的只是个躯壳而已……”
　　他这些话十足地表示他只是一个失败的英雄，典型的悲剧人物！
　　朱化武很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也更加感到委屈。
　　翟军的爱情虽是卑微的失败的，但是那份诚心却足以感动每一个人。
　　他痴痴地望着程韵琴，喃喃道：“我从没在乎过你的容貌已毁，在我的心目中，你永远是个完美的女人，世界上只有你才是真正的美人，才值得我爱……你一直不愿把面纱揭下，只是不愿我看到你的面孔，其实我早已看到许多次了，我明白你是为了乙定远才自毁容貌，却一直希望你对他已经死心，稍稍给我一点爱，可是你……”
　　他又咳起来了，那种神态格外的凄苦，仿佛是一个贫病交加、即将垂死的老人。
　　但他咳了两声，面上却泛起威武豪迈的神态，沉声道：“乙定远成名武林数十年，神驼乙休之名，可说无人不知，但他为了躲我，一直隐居不出，结果终于还是毁在我的手里！”
　　朱化武前两天在客栈里听到天地二老所提到的关于神驼乙休之死，他这时再与翟军的话对证一下，这才恍然大悟。
　　敢情翟军祖先三代都是神驼乙休家的奴仆，程韵琴则是乙休的表妹。
　　翟军少年之时，志向非常的高，想要挣脱命运之神所加予他身上的束缚，致使程韵琴很同情他，他那时误以为她是爱他，因此受到了鼓励，愈发振奋向上，结果终于出人头地，成为一代剑神，备受武林同钦。
　　他之后来在无定山集合天下邪魔势力，想要一统武林，多半跟他少年时遭受的打击有关，此外便是程韵琴给他的刺激。
　　他的出身来历，程韵琴完全清楚，她其实所爱的是表哥乙休，并不是翟军。
　　乙休不知为何不爱她，致使她为了乙休，自毁容貌，可能当时萌有自杀的意念。
　　幸得翟军将她救了起来，又由于那份自幼以来便存于心底的爱意，使他不计较她的容貌，娶她为妻。
　　这种深沉的痛苦，更加上幼时的理想，使得翟军想要征服整个武林，成为天下的盟主……
　　也许他只是想要藉这个才能满足他空虚的心灵，补偿他所失去的，或者他这样做，只是要给程韵琴看一看，他跟神驼乙休，哪个比较强……
　　朱化武活了三十多岁，经历的事情也不在少数，自然能够了解到翟军这种可怜的心情！
　　他非常感慨，暗忖：“命运之神对他也太苛刻了点，为什么让他遭受那么多的折磨……”
　　他想到这里，只听得有人在高声呼唤道：“山主，山主！”他凝目望去，只见远处两盏红灯缓缓移动，向这边行来。
　　翟军听得呼唤，擦了擦眼泪，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嘴唇紧紧抿住，面上毫无表情，却有一种特别的威严，使人见而生畏。
　　朱化武若非看到他痛哭流涕，若非听到他述说出那段辛酸而又可怜的往事，真不敢相信此刻的翟军，便是方才那个老人。
　　他不禁暗暗叹息，也深深地感到迷惑，因为翟军的个性太复杂了，使人分不清哪一个时候，他才以真正的面目出现。
　　翟军刚站了起来，那隐身暗处的七指魔尊古诺已悄声无息，有如闪电般地行到了他的身边。
　　翟军望了古诺一眼，沉声道：“古诺，对不起，方才我……”
　　古诺淡然一笑道：“山主，你别计较了，是属下的不对。”
　　翟军道：“你是我真正的朋友，我不会忘记你的……”
　　古诺道：“多谢山主。”
　　这时那两盏红灯已经来到翟军的面前，两名鬼使毫无表情地朝翟军行了个礼，便走向一旁站好。
　　在他们的身后，跟随着三个人，最前面那个是欧阳朴，中间走的是程韵君，殿后的则是个玉面长身的青年剑士。
　　那个年轻剑士双眉之间有一条剑痕，使他的面孔看来另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
　　朱化武一见到他，立即便想起一个人来，暗忖：
　　“他不是华山剑派的年轻高手，三眼神剑秦无尘吗？怎么会到了这里？”
　　欧阳朴走到翟军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山主，您老人家在这里……”
　　翟军沉声道：“欧阳先生，你来这里做什么？”
　　欧阳朴道：“我们赶到船上，没有见到您老人家，后来……”
　　他这时才注意到躺在地上的程韵琴，吓得脸上一变，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翟军面色一沉，道：“把话说完。”
　　欧阳朴定了定神，道：“是程姑娘想见你，再加上秦少侠有件事要报告您老人家……”
　　他的脸上浮起谀笑，道：“最主要的还是在下关怀您老人家的伤势，所以急于见您……”
　　翟军挥了挥手，道：“欧阳先生，多谢了。”
　　他望了望程韵君，沉声道：“韵君，你来这里做什么？”
　　程韵君道：“奴家听欧阳先生说你受了伤，所以急于看看你……”
　　翟军沉声道：“我的伤很好，死不了。”
　　程韵君笑了笑，还没说话，突然见到了地上的程韵琴的尸体。
　　那张丑恶的脸孔，使她看了不禁惊叫一声，撒娇似地扑到翟军的怀里。
　　翟军皱了下眉，道：“你做什么？”
　　程韵君指着地上的尸体，道：“那是谁，怎么这样丑……”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翟军霍地把她推开，挥手便是两下耳光。
　　程韵君的脸颊顿时肿了起来，可是她一看翟军满脸杀气，却不敢哭出来。
　　翟军指着她的鼻子道：“你以为你长得漂亮？她以前比你漂亮一百倍都不止！”
　　程韵君吓得眼泪不住滴落，却吭都不敢吭一下，只是不住点头。
　　翟军沉声道：“程韵君，下次我再听到你提起她丑，我就杀了你，知道吗？”
　　“知道。”
　　翟军默然望了她一下，道：“她是我的妻子，虽然是死在我的手里，我却不愿任何人侮辱她，你知道吗？”
　　程韵君不住点头，道：“知道。”
　　翟军冷哼一声道：“像你这种女人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是真情，什么是挚爱？”
　　他像是发狂似地把程韵君往旁边一推，厉声道：“你滚开点，我不要看到你！”
　　程韵君哪里能稳得住身形？
　　被他一推，一直跌出数尺之外，跌倒地上，撞得头上都起了个包，一脸都是泥。
　　翟军看都不看她一眼，沉声道：“秦无尘，你不是回华山去了吗？又回来做什么？”
　　秦无尘恭然道：“弟子有要事报告山主。”
　　翟军哦了声问道：“什么事？”
　　秦无尘犹豫了一下，道：“就在这里……”
　　翟军道：“好，我们到船上去再说吧！”
　　秦无尘道：“弟子在天亮之前，需要赶回武当，否则我师父会起疑……”
　　翟军道：“等下我会令他们替你备下快马。”
　　他缓缓走到敞轿上，道：“古诺，我们回去吧！你把副山主的尸体带回去。”
　　欧阳朴突然问道：“老山主，船上的鬼使死了好几个，不知是……”
　　翟军道：“是有人找麻烦，没有关系。”
　　欧阳朴吃了一惊，问道：“老山主，那些人是谁？有没有抓到？”
　　翟军淡然一笑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不过……”
　　他轻叹一声，道：“随他们去吧！”
　　翟军目光一闪，朝江边望来，沉声道：“我知道他们就在附近。”
　　欧阳朴愣了愣，道：“老山主，你是说那些人就在……”
　　翟军颔首道：“他们就在江边不远。”
　　此言一出，朱化武和雪姬一齐大惊。
　　雪姬深吸口气，便待飞身跃上岸去，朱化武一把将她拉住，低声道：“雪姬，忍耐一下。”
　　雪姬望了望他，道：“他已经发现了我们，难道还要等在这里挨打？”
　　朱化武道：“我知道翟军这个人，也许他并没有发现我们，只是故作惊人之词，要诱使我们上去……”
　　雪姬道：“那也没有关系，他此刻伤重未好，岂不正是机会……”
　　朱化武道：“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很难蠃得了，不如先等着……”
　　他们悄声低语了几句，雪姬似乎已被说服，两人都不再说话，默然望着岸上情势的发展。
　　这时秦无尘已经拔出了长剑，古诺也跃到了翟军的面前，凝目向江边望来。
　　翟军而色沉肃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微笑道：“古诺，他们恐怕已经走了。”
　　古诺哦了一声，道：“山主，你早就发现他们藏在江边？”
　　翟军摇头道：“我是刚刚才发现的。”
　　古诺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崔军道：“只有两个，其中一人是白发魔女雪姬，另外一个恐怕就是本山的朱护法了……”
　　古诺脸色一变，道：“朱护法？山主……”
　　翟军摇了摇手，道：“古诺，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并非是我要放他们两个走，而是情势不得不如此……”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缓声道：“由于副山主的一时失策，本山四位坛主都遭到不幸，这对本山的打击很大，眼前可说是本山最危急的时候，若非必要，老夫绝不愿以仅有的实力与他们一拼！”
　　古诺道：“可是，老山主……”
　　翟军淡淡一笑道：“古诺，我们眼下虽是居于劣势，却还没到穷途末路的地步，只要再有一点时间，我们便能重新振作起来，我相信十年之内，天下必然还是属于我们，因此我们不必气馁……”
　　欧阳朴道：“老山主，你的意思是……”
　　翟军道：“我们还有后路可退，无定山的基业仍在，只要各位肯全力帮助老夫，我想不用十年，我们便能卷土重来，到时候，天下武林仍是属于我们的……”
　　他挥了挥手道：“各位，我们回船上去吧！”
　　朱化武藏在江边，望着那一群人在红灯的导引下很快便已离去，消失在黑夜之中。
　　他望着空寂的江岸，仿佛觉得做了一场梦。
　　他几乎不敢想象翟军会白白地放过了自己和雪姬。
　　难道翟军真的认为无定山已经失败了，准备以十年的时间，重新培植实力，再度卷土重来？或者他另外有阴谋？不愿在此刻与雪姬和朱化武拼斗，以免损失仅存的几个高手……
　　朱化武脑海之中，思绪急转，想了许多许多，可是对于翟军的真正用意，仍然摸不清楚。
　　不过他倒很注意秦无尘的突然从武当赶来，准备报告翟军的事情。秦无尘既是陪同华山掌门赴武当，参与丐帮帮主云若飞和武当掌门玄天道长所召开的九大门派大会，那么他对于会议的情形多少了解一点。
　　甚而各大门派掌门人决定的事情，他都已经摸得清清楚楚，这次赶来向翟军报告，便是有关会议的结果……
　　假如朱化武推测得不错，那么这件事要比展玉麟中毒之事还要严重得多。
　　朱化武想到这里，深感事情严重，还没决定该怎样去做，已听得雪姬道：“大哥，他们已经走了，我们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朱化武哦了一声，道：“是的，我们也该走了。”
　　雪姬没等他说完这句话，已自水里跃了起来，登上了岸。
　　她抖了抖衣裙，让沾在上面的江水流在地上，但是鞋子里仍然是湿湿的，使她觉得非常难受。
　　她见到朱化武也跟着跃上了岸，皱眉道：“大哥，这一身的水弄得我真是难受，我们找个地方去把衣服烘干好吧？”
　　朱化武抖了抖衣服，也感到潮湿的衣衫粘在皮肤上，有股说不出的难受。
　　他颇为奇怪，方才自己浸在水里那么久，不但不觉难过，反而有股说不出的舒服，如今出了水，竟然又有那种感受。
　　他想了一下当时的心情，似乎领悟到一点什么，不过那种特异的感受，却又不能完全把握住。
　　“是否这也是一种习惯问题？”他暗忖：“一个人置身在罪恶里，不会感到罪恶的可怕，等到脱离了罪恶，便会觉得……”
　　这个意念刚从脑海里浮起，雪姬已推了推他，道：“大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朱化武哦了一声，道：“雪姬你在说什么？”
　　雪姬瞪着他，道：“你看你……”
　　她忽然嗤地一笑道：“大哥，我看你好像魂不守舍，是不是在为翟军担心？”
　　朱化武道：“对了，我得赶快去跟他们商量一下这件事……”
　　雪姬问道：“大哥，你说的是什么事吗？”
　　她仿佛有所悟及，道：“大哥，是不是关于翟军准备回山，十年之后卷土重来的事？”
　　朱化武摇了摇头道：“我不相信翟军肯就此罢手，等待十年后再来，我认为他可能另有阴谋……”
　　他认为自己判断得不错，这件事需要跟天地二老等人商量一下，最主要的是要除去隐藏在各派的内奸，否则九大门派所决定的亊，翟军完全了若指掌，对于整个江湖大势的影响将是无可估计的损害。
　　他拍了一下手，道：“对了，我得赶快去跟展大侠商量一下……”
　　话未说完，他倏地记起他们费尽周折，目的便是要使雪姬远离展玉麟，以免伤害他的性命，如今自己又提起展玉麟来，只怕雪姬会追问下去……
　　果然他话未说完，雪姬便跳了起来，问道：“对了，大哥，我展大哥呢？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朱化武道：“这个……”
　　雪姬左手搭在他的肩上，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凝视了他一会儿，道：“大哥，我还没问你，刚才你为什么要蒙着面把我诱出来？你能告沂我吗？”
　　朱化武深知她玄冰功厉害，被她一手搭在肩上，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动都不敢动一下。
　　方才他跟雪姬一同藏匿在江边水里，只觉双方的心灵相通，自己以为了解她的一切思想。
　　可是如今，当他凝望着她那发出异光的眼睛，他却觉得自己跟她之间，想不出该怎样回答她，才不会激怒她……
　　雪姬从他的目光中感觉出他的怯意，淡然一笑，缓缓把手缩了回去。
　　她的笑容似乎有种凄凉的意味，使得朱化武有些迷惑，竟然忘了要远离她一些。
　　雪姬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们是不愿意我跟展大哥在一起，所以才故意把我引开，把他带走……”
　　朱化武听她这么说，有些不忍起来，道：“雪姬，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雪姬摇了摇头，道：“大哥，你不用再骗我了，我虽然是第一次离开冰谷到江湖上来，其实我早已经长大了，我该早就知道许多人把我当成妖女，惟恐我接近展大哥，会害了他……”
　　朱化武默然望着她，不知该如何说才能安慰她。
　　雪姬凄然一笑，道：“我知道展大哥对你们的重要，可是他对我却是更重要，我这一生里从没喜欢过一个人，像喜欢展大哥那样，我师父说过，你若喜欢一个人，便得把整个身心都奉献给他，我只不过照师父的话去做……”
　　朱化武突然觉得雪姬不再是自己印象里那个行为怪异，不懂世故的少女，而是一个懂得情感，懂得人性的妇人。
　　难道一个少女在接触男人之后，便能够骤然成熟？
　　朱化武愣了一下，还没说话，雪姬已幽幽地道：“大哥，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喜欢玉麟，我愿意把我整个生命奉献给他，为了他，我的这只手被翟军斩断了，可是我一点都不悔恨，只要他愿意，我为他死都可以……”
　　朱化武非常感动，道：“雪姬，我很了解你的心情，其实我们也不是故意把你们分开，只是……”
　　雪姬目光闪动了一下，道：“大哥，难道不是天地二老认为我是妖女，怕害了展大哥，才……”
　　“当然不是！”朱化武微微一笑，道：“你是这么可爱，谁又会把你当妖女看？”
　　雪姬的脸上又浮起她那特有的天真又纯真的笑靥，道：“大哥，你的话是真的？”
　　朱化武点了点头道：“嗯！”
　　雪姬又默望他一下，皱起秀眉，道：“大哥，那么你们又为什么要把展大哥带走呢？”
　　朱化武道：“这是因为我们跟你同样关怀展大侠的健康所致……”
　　雪姬道：“大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莫非你们认为我跟展大哥在一起，便是害了他？”
　　朱化武道：“雪姬，你知道的，展大侠身受重伤，不能近女色的……”
　　他不知该怎样解释才好，因此说起来也有些结结巴巴。
　　雪姬诧异地道：“大哥，你的意思说我是女人，所以才不能接近他？”
　　朱化武道：“事情的关键并不在于你，而是展大侠……”
　　他略一沉吟，道：“那天他身负重伤，又中了魏万里的双飞毒剑，我一时分辨不出哪一瓶是解药，所以把搜到的两个药瓶里的药都给展大侠服了，没料到其中一瓶竟是春药……”
　　“春药？”雪姬不解地问道：“大哥，什么是春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