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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转进
2025-10-17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点击:

  佟功再一次专程带回飞鸽传书,秋水寒果然信守承诺,不曾疏懈。
  展开那张小小的纸卷,聂飞仔细阅读之后,脸上的神色仍如一惯的深沉,不表丝毫七情六欲。
  望一眼盘坐周遭的四个兄弟,聂飞这次的眸瞳间却浮起了伤感——一种痛惜凋零的伤感;他不自觉的叹了口气:“秋水寒传来消息了。”
  只有屠空回应:“怎么说?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聂飞苦笑:“老三,此时此境,岂会有好消息?”
  屠空讪讪的道:“说得也是……”
  又看了看纸卷,聂飞语声沉缓:“纸条上说,我方前些日狙袭玉龙山庄之举,已造成对方莫大折损,非但整座山庄付之一炬,且人员伤亡累累,其中具属龙珠、祥麟两旗的留守者以及天凤旗的麾下;她特别提到卫孤鹤的死,字里行间,仿佛极为震惊……”
  鹿野忙问:“秋水寒说到是谁杀的么?”
  聂飞道:“没提;可能她也猜不透我们之间,谁有这个能耐。”
  哈哈一笑,鹿野道:“那就叫他们继续猜下去吧,秋水寒既然摸不清,便表示玉龙会的人同样摸不清;暗藏老么这着险棋,说不定日后能将尉天宇也宰了!”
  屈寂拧着眉心:“鹿老七,你这不是在无形中给我增加负担?我并非一夕成仙,亦不是瞬间超凡,让我拿什么去对付尉天宇?姓尉的是何等人物?就凭我便能与他分庭抗礼?”
  鹿野挤眉弄眼:“你拿什么去对付尉天宇我不知道,但你有你的一套,到时候自有奇迹出现;老么啊,你可是我们毒十堂的一块宝啊!”
  屈寂哭笑不得:“真是荒谬……”
  一抬脸,聂飞道:“秋水寒还有话,她说,要我们最近加意小心,玉龙会必有后续报复动作,而且预料很快便会付诸行动!”
  屠空惴惴的问:“说到是什么后续动作么?”
  聂飞道:“没有,大概她亦尚未知悉。”
  佟功接口道:“左不过派人再来搜山,还能有什么动作?上次他们连根鸟毛都捞不到,我就不信再来一次就会发生作用!”
  聂飞沉吟着道:“话不是这样说,时空转换,使用的方法也会不一样,上次他们毫无所获,不表示再来一次亦必定重蹈覆辙;此外,怨恨的心态亦将加强他们行动的意志,万万不可轻觑。”
  鹿野搔搔头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站起身来,聂飞踱着步道:“看来,我们连妙元山也待不住了……”
  大伙呆了一阵,鹿野喃喃的道:“唉,怎生一个惨字了得……这不就这说,我们即将四海飘零、流落江湖了?”
  聂飞冷着声道:“如果玉龙会能任你飘零流落,那还算好,只怕他们必将把我们追杀得走投无路、亡命天涯……”
  屈寂悠悠的道:“老大此言,决非危言耸听,这乃是笃定的结果;除非我们就此散伙,各自隐姓埋名,永不复出,否则,只有一条路可走。”
  鹿野急问:“哪条路可走?”
  屈寂凛然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深深点头,聂飞道:“假如我们失了志节,抛弃尊严,甘于认栽认命,散伙虽非绝对的自保之道,总算一个苟且偷生的法子;大伙设若尚有一点骨气、一点风格、一点自尊,就仅有老么说的那条路可走了。”
  舔舔嘴唇,屠空表情窒郁:“散伙苟活,那种日子还像人过的日子么?岂非生不如死?”
  佟功亦激动的道:“脸都不要了,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恁情一头撞死,也不愿忍辱偷生!”
  鹿野干笑着道:“用不着那么悲观,我他娘就不信闯不出一条活道来;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大家何妨变通点,别老是去钻牛角尖……”
  屈寂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老七,这未尝不是一条活道。”
  望着聂飞,鹿野吞吞吐吐的道:“老大,事情已到了眼下的存亡关头,咱们要面子怕就没得里子了,我在想,是不是好歹拉下脸来,看看能不能寻求到什么外援?”
  聂飞言来苦涩:“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为了整个组合的生存延续,我还不至于那么墨守成规、食古不化,关键在于,处在如今的恶劣情势下,有谁敢帮我们,又有谁够力量帮我们?”
  鹿野有些狐疑:“老大的交游也算广阔,人脉也多,莫非就找不出一个拔刀相助的主儿?”
  聂飞目光暗淡:“找帮手也要看对象,假设朋友心余力拙,单用交情把人家套住,害得人家白白送死,此其可为?反过来讲,有点仗持的朋友却未必肯将他的实力全部投注,基业名声创立不易,往往穷其毕生之功;帮我们,搞不好便有毁于一旦之虞,这么大的风险之下,我们亦要扪心自问,能给人家什么回报?”
  鹿野十分泄气的道:“头顶一个义字,还要什么回报?”
  聂飞叹道:“老七,天真很可爱,不过天真过了头就糟糕了;义字得看在什么环境下来论,没有条件代价的义,江湖上不是不存在,却少见了。”
  屈寂似笑非笑的瞅着鹿野,道:“老大的意思是说,咱们终究得靠自己。”
  一翻白眼,鹿野没好气的道:“我听得懂!”
  屠空忽道:“老大,你的看法,玉龙会若再次展开行动,眼下咱们这容身之处,可能便将不保?”
  点点头,聂飞道:“不错,他们再举前来,必抱坚壁清野的决心,不会放过妙元山的尺地寸土;老三,我们怎甘做那‘瓮中之鳖’?”
  屠空道:“那,我们何时撤离?”
  聂飞道:“这一两天吧。”
  阴阳脸上浮起一片茫然,屠空沙着声道:“离此之后往何处落脚,老大可有个打算?”
  聂飞徐徐的道:“只怕不能固定留在一个地方,而且大伙心底都要先有准备——往后的日子,不止是难过,我盘算更将血雨腥风,越加暗淡无光……”
  屠空惨然一笑:“武林争搏,江湖突芒,原该放几分异彩才对,而我们毒十堂也有这么点气候了,怎的却突兀间一下子便混到暗淡无光的地步?这人生际遇,还真他娘的说无常、即无常……”
  屈寂平静的道:“这个论调法则,大概亦适用于玉龙会;经过此役之后,我不信他们犹能蒸蒸日上、发扬光大。”
  咯登一咬牙,鹿野道:“便应了你那句话吧,奶奶的,不为瓦全!老子们恁情死绝了,也得叫他玉龙会跟着土崩鱼烂,好歹,毒十堂在道上亦能留个名声。”
  众人商议了这一阵,得出的结论却十分沉重伤感,结论并不意外,没有找出另一条明路来才更加深了大伙心头的阴晦;天地茫茫,似乎确然兴起那种归途何处,萍踪无定的酸楚。
  世事如棋,格局或许早已排就,或许仍有变异;定变之间,身在格局中的人仍属重要因素,大概总能凭其坚忍意志左右棋局的顺序吧?山窟外的那片斜坡下,一干人正在整坐骑,装驼物件,进出匆忙间另有几分逃荒的样样——毒十堂的伙计们准备离开妙元山,另谋他就了。
  唯一闲着的人只有屈寂,他奉命在外围警戒,活儿轻松,亦算是聂飞对他的格外宽待吧。
  坐在据有制高位置的这块岩石上,他正有些闲得无聊,前面树丛里一条闪晃的影子立即引起他的注意;这个时候,这个地点,任何不同寻常的动静出现,恐怕都不是什么好征兆。
  屈寂屏息凝视,不错,是有条影子在踟蹰晃移,而且,他很快就确定那是一条人影。
  先嘬唇打了个呼哨,他悄然溜下岩顶,无声无息摸向对方的位置;每朝前一步,握藉铡骨的手指便紧了一分。
  他早有了打算——当前的节骨眼上,可不能稍生闪失,是以但觉情况不对,宁可错杀,亦断断不能错放!那条人影佝偻着身躯,行动艰难且举止迟缓的往前攀近,一看便知道是个少走山路的生手。
  屈寂蛰伏不动,直到对方来到跟前,始蓦然长身暴起,铡骨抡飞,一抹蓝光宛如寒电,兜头罩落。
  那人事出不意,惊得“猴”声怪叫,一对短柄钢叉仓皇横截招架,同时也急槌仰起那张圆脸,脸上细小的五官已在须臾间挤成一团!挥落的铡骨随即斜荡而出,屈寂豁然大笑:“稀客、稀客;我说喜哥,你怎有此雅兴,这时候来到妙元山?”
  来人竟然是豹子窝的喜豹周畴——此时此地,任谁也料不到竟会出现的一名人物。
  周畴连忙收回双叉,惊魂未定的喘着气道:“我的亲娘,屈寂,幸亏遇上的是你,换成别人,这一误打误撞,又不知是啥个情状了……”
  屈寂笑道:“你还真敢冒险,喜哥,别来无恙?”
  周畴曾与屈寂两次交锋,却便有屈寂对他的两次超生续命之情;屈寂不会意,他又如何稍敢志怀?是以两人相见,别有一翻微妙感受,当然,这感受绝对是恩重于怨,宽恕大于恨恚。
  柱铡骨于地,屈寂又道:“有事么?喜哥。”
  抹一把汗,周畴忙道:“屈寂,我的事押后再说;倒是你,近些日来你们一定搞得天昏地暗、人仰马翻了吧?”
  屈寂轻叹一声:“可不?连打个嗝都泛着血腥味。”
  周畴神色真挚的道:“私下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悬挂着你们,唉,说也奇怪,我的立场原本不该兴起这分牵念的、可偏偏就放心不下,尤其对你……”
  屈寂点头:“我明白,喜哥,我明白。”
  周畴欲言又止:“丹阁,嗯,成一片焦土了?”
  屈寂苦笑:“你也知道,玉龙会行事从来是不留余地的,还好这里只有一座丹阁,便再多的房舍,同样逃不过他们那一把火。”
  裂裂嘴,周畴放低了声音:“屈寂,你们毒十堂可也不是省油的灯,好比蝎子虽小,蛰上一下照旧要命;听说玉龙会被你们烧光了?”
  屈寂坦然道:“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不是?”
  打了个哈哈,周畴道:“早晓得毒十堂不好招惹,果然硬是不好招惹,你们那股狠劲,委实令人打心底犯嘀咕;你们在江湖上不是厮混,简直全在玩命……”
  屈寂无奈的道:“形势所逼,喜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周畴颇有感慨:“武林大局,相信你们看得十分明确,可你们偏偏不信那个邪,竟然楞是豁出去与玉龙会展开抗争,而抗争的结果却并非如人预测的一面倒,反而有来有往,干得有声有色,几乎是人家给你们半斤,你们就立时还对方八两;搞到如今,玉龙会那边好像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据传你们上次奔袭玉龙山庄,不但烧掉庄子,甚至将他们龙珠旗的旗主卫孤鹤都做了……”
  屈寂形色阴郁:“听起来仿佛轰轰烈烈,不同凡响,其实我们付出的代价十分惨痛;喜哥,世上没有一件事能够不劳而获。”
  周畴连忙点头:“我体会得到,体会得到!”
  目光朝丹阁的方向移注,屈寂道:“你是打丹阁那边来的?”
  周畴道:“正是,虽然听说丹阁烧了,总要亲眼目睹才能相信;先时经过那片废墟,心里还直愁看不知去何处寻找你们?可我仍认定你们一定尚窝在妙元山的范畴内,不会远离,屈寂,我居然猜对了!”
  屈寂低声道:“喜哥,你来得凑巧,但要再晚来上个把时辰,怕就连鬼影都见不着啰。”
  周畴会意:“你们要撤?”
  屈寂道:“事到如今,不撤不行;玉龙会那边最近便将倾巢而至,只有傻瓜才会和他们正面抗衡,人要保命,就不得不多少委屈点啦。”
  陪着笑,周畴表示谅解:“原是这样,大丈夫能屈能伸嘛,又道是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屈寂,看开点,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
  望望天色,屈寂道:“青山留得住、留不住,且看靠后的际遇了;喜哥,你可是专程来这里找我们的?”
  周畴颔首:“我好一番翻山越岭,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来游山玩水的吧?”
  摇摇头,屈寂一笑:“当然不会,何况你们豹子窝至今还是我们的宿敌?”
  周畴靠近一步,道:“屈寂,我想请你领路,见见你们大当家聂飞。”
  略微犹豫,屈寂视线四游:“说真的,喜哥,你只一个人来?”
  周畴坦诚的道:“就我一人。”
  屈寂加重语气:“没有阴谋?”
  周畴正色道:“绝对善意,屈寂,我可用性命担保。”
  凝视周畴半晌,屈寂道:“好,我相信你。”
  在前领路的屈寂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喜哥,能不能先透露点求见我们老大的内容?”
  周畴竟有几分扭抳之状:“求和;屈寂,我是奉命来求和的。”
  忍不住笑了起来,屈寂道:“你们豹子窝如同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怎的这光景下却想到求和这码事上来?犯不着呀,难道不晓得我们正被玉龙会那帮子熊人整得鸡飞狗跳、焦头烂额?”
  跟在后面的周畴,一边高一步低一步的随行,边老老实实的回道:“就是这种情形才益发可怕,屈寂,我说几句话你可别着恼——人道狗急上墙、人急上梁,又道负嵎顽抗、困兽犹斗;你们连玉龙会都敢豁死硬拚,豹子窝又算什么?我们沙把子可不想跟你们同归于尽啊。”
  屈寂笑道:“说沙仑过虑,也不算过虑;世事总也难料,我亦不敢断定哪一天我们头儿忽然心血来潮,新仇旧恨一旦起念,当不住就挥军杀向豹子窝……”
  周畴抹着汗道:“所以得先来未雨绸缪呀,莫非等你们杀到临头,再行摇旗求和?”
  于是二人攀坡来至山窖之前,周畴眼见马匹排列整齐,鞍背对象业已捆绑妥当,分明转进他方已成定局,不禁暗自庆幸,亏得早来一步。
  洞窖前,屠空、鹿野、佟功与打杂的老吴正以怀疑的眼光端详着周畴这位不速之客,屈寂已预打招呼:“这是周畴,人称喜豹;豹子窝来的朋友,老七跟七八应该见过。”
  佟功大声道:“他来干啥?”
  鹿野加上一句:“是不想活了?”
  豁然大笑,屈寂道:“两国交兵都不杀来使,何况人家还是一番善意,特为前来讲和的?你们可别唬大唬二、穷耍威风,一切且候老大作主。”
  窖洞之内,已传出聂飞的声音:“老么,什么人来了?”
  趋前两步,屈寂朗声道:“是豹子窝派遣喜豹周畴一员专程前来求和!”
  之所以特别强调来人只有“一员”,屈寂乃故意加重对方求和的善意,如果聂飞误为来了“一群”,便不是求和、岂不变做布阵了?聂飞站到洞口,望一眼站在屈寂身后的周畴,淡淡的道:“进来说话。”
  周畴急忙又是抱拳,又是打恭,表现得极为卑微惶恐——主动求和的一方,为达成目的,摆出的姿态往往要低,这个道理,他是十分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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