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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恩怨
2025-10-17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点击:

  树荫下,聂飞神情木然,目眺远方,好像无视于屈寂、佟功、及万百龄三人的存在;这样的僵寂,已经持续好一阵子了。
  望了望屈寂,又看了看佟功,万百龄终于忍不住干咳几声,小心翼翼的道:“嗯……老大,方才我们哥几个请示的问题,好歹也得劳老大回个话……”
  聂飞没有移动远眺的目光,甚至连站立的姿势都不曾改变,只平淡的道:“什么时候开始,毒十堂的规矩改了,改成我们兄弟可以追根究底,可以向我提出质问了?”
  万百龄的面孔微见泛白,语气略带瑟缩:“老大,你可千万别误会,毒十堂的规矩一辈子改不了,更没有哪一个胆上生毛的伙计敢质问于你;老大,我们只是觉得这一遭的状况非比寻常,枝节横生之外波折迭起,好似,嗯……好似有一股摸不着又看不见的暗潮正在酝酿,光景像冲着咱们而来。”
  佟功也硬起头皮道:“可一朝撞上,是个什么周武郑王大伙全不晓得,既然不明内情原因,连个辩驳余地都没有,我们只想请老大点拨点拨,搞清楚这些事故的来龙去脉,到时候也好扮他一个理直气壮!”
  聂飞缓缓转过身来,不看说话的两人,目光却直视屈寂:“老么,你怎么反倒不吭气了?”
  屈寂裂裂嘴,道:“该说的,八哥九哥都说啦。”
  聂飞道:“这次出去,你们所遇到的事情,你也认为不同寻常?”
  屈寂点头:“老大,没有人会向毒十堂的传规挑战,更没有人会向老大你的权威挑战,我们之所以前来请示老大这连串风波的真正内情,纯为了解真相,进而探求防范与自保之道。叫兄弟们不明不白的胡打乱杀一通,该不是老大你的领导方针吧?”
  聂飞明显的不悦了:“不明不白胡打乱杀,本堂口创立了十三余年,依照这个规矩,不也过来了?”
  屈寂陪笑:“不过,老大,这次情况大不相同,兄弟们便尸横黄沙,好歹也该知道是怎么死的吧?”
  沉默片歇,聂飞轻喟一声,话说得带几分牵强:“也罢,我便破例说与你们知晓。”
  屈寂道:“先请老大从豹子窝的事件开始。”
  聂飞哼了哼:“你想打破砂锅的题目还真不少!”
  退后一步,屈寂忙道:“不敢。”
  双瞳凝聚于一点,仿佛透视时空在追寻往昔,聂飞的腔调平直,不带丝毫七情六欲:“半年多以前,临安府会宾楼的那档子公案,纯是屠老三的私人恩怨,跟堂口并无关连。”
  万百龄脱口道:“那,岂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瞪了万百龄一眼,聂飞自管自的说下去:“论起来,又是为了女人惹的祸。临安府有家名妓院叫同春阁,同春阁主挂红牌的头号名妓花名唤做小铃当,屠老三不知怎么遇上了这小铃当,是叫鬼迷了心窍吧,居然爱得死去活来,有心霸住小铃当,且视同禁脔!”
  嗤一声笑了出来,万百龄语带揶揄:“他娘,窑子里的花姑娘,哪一个不是千人枕、万人困,也能视为禁脔?”
  佟功搔着头皮道:“三哥既然爱那小铃当到这步田地,为啥不索性给她赎了身?‘霸’得住,三哥又不是花不起这笔银子。”
  屈寂接嘴道:“我看不单是银子的问题,老八,干我们这行可谓朝不保夕,过的是腥风血雨的日子,谁作兴娶个老婆添累赘?再说,窑姐儿适合当情妇,花花轿子往家里抬,总然名不正、言不顺,令人蹩扭……”
  聂飞打断了三个兄弟的话,续道:“前些时,老三离开临安府一段时间,豹子窝的潘生说巧不巧也到了同春阁寻欢,他一样看上了小铃当,同样爱得死脱,亦和屠老三起了相同的心思!”
  万百龄道:“红牌么,要不人见人爱,叫个鸟的红牌?”
  抿抿唇,聂飞却没有万百龄那般的闲情逸致:“纸包不住火,待屠老三得空回转临安府,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他起先还按捺性子,传话潘生退让,不料这姓潘的也是个吃生米的性情,非但不肯退让,更放出狠话,要与老三以武力决断……”
  万百龄啧了一声:“这算个啥?为了个婊子竟然待豁出老命?”
  聂飞淡淡的道:“事情一闹僵,就是后来你们所知的结果了——老三单枪匹马,在临安府会宾楼,一举狙杀了潘生,尚缀上潘生的两个朋友。
  佟功叹了口气:“老大,这档子事,大概是出了纰漏之后,三哥才向你禀报的吧?”
  聂飞的形色亦有若干无奈:“没错,毒十堂固有毒十堂的规矩,但每个人也有他个人活动的空间,总不能日夜全栓在堂口里。”
  佟功道:“虽说是屠三哥个人恩怨,可实际发展下去,就成为整个组合的负担了,这不,人家不独待找屠三哥,连咱们毒十堂整个帮口全算进去了。”
  聂飞古怪的一笑:“江湖上的𫐖轕,老八,几时能分得这么清楚?当初插血为盟,曾细说过他的事不是你的事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莫非只是嘴皮子功夫?”
  佟功闭口无言,万百龄又嚷嚷道:“这桩驴事,我们算弄明白了,那另一桩呢?老大,范鹤轩那件命案,可是你下令干的?”
  聂飞直接了当的道:“是我下令干的。”
  略一迟疑,万百龄道:“老大,你难道不晓得那范鹤轩是豹子窝首领沙仑的姐夫?沙仑乃是范鹤轩的舅子?”
  聂飞道:“我晓得。”
  万百龄吸一口气:“老大,你明明晓得,还去撤翻这个马蜂窝?”
  聂飞不徐不缓的道:“江湖之事,纵横相连,谁没有个依攀,谁没有个牵扯?即便市井上的三混子,说不准也有个后台靠山,如果我们接生意老是忌这讳那,畏首畏尾,老八,这碗饭,还能端么?日子还混得下去?想要靠后活,就顾不了恁多!”
  万百龄打了个哈哈:“这倒也是,呃,这倒也是……”
  屈寂笑了笑:“老大,在经过屠三哥那桩纰漏之后,接着又是范鹤轩这件事,其中利害权衡,我想老大心里已有分寸?”
  聂飞沉着脸道:“依我当时推断,可能有事,也可能无事;其一,豹子窝的人未必找得到证据,证明这两档子事皆出自于毒十堂,其二,就算他们找到证据,亦未必敢与毒十堂破脸,我们在道上闯荡多年,至少不是浪得虚名。”
  屈寂道:“如今证实:老大的判断有误,人家不但找到证据,更且开始冲冲着我们下手了。”
  凝视着屈寂,聂飞形色讳莫如深:“老么,你这是在指责我了?”
  屈寂又笑笑:“不敢,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摇摇头,聂飞放缓了语气,又像有几许无奈:“老么,有时候,或许你们认为我过于霸道,过于专擅,其实,我有我的苦衷。要知道,我们这个组合,性质特殊,且风险极大,为了大伙的安全,为了整个团体的利益,我不得不采取权宜措施,否则人多嘴杂,莫衷一是,体统也就乱了,我的一番用心,希望你们都能谅解……”
  说话的是佟功:“是,老大的苦心我们兄弟都省得、都省得。”
  万百龄也赶紧道:“老大英明,兄弟们但凭老大马首是瞻!”
  睨了屈寂一眼,聂飞似乎漫不经心的问:“老么,你仍不以为然?”
  屈寂静静的道:“诚如老大所言,兄弟们一朝三柱香叩了头,插过血盟过誓,便该福祸相连,甘苦共尝,至于老大的行事作风如何,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聂飞道:“你的想法总是和大伙不太一样,老么。”
  屈寂无言——他知道什么时候就该适可而止。
  万百龄想问什么,却又趑趄不定,只拿眼角不停斜向屈寂。
  聂飞不动声色:“老九,有话便话,不必如此缩头缩脑。”
  干咳两声,万百龄唯唯喏喏:“嗯,老大,其实也没有什么,我只是想知道,那净心寺若呆和尚,到底是怎么一码事……”
  聂飞一扬眉:“什么叫‘怎么一码事’?”
  屈寂忍不住单刀直入:“老大,九哥的意思很简单,我们为什么要杀若呆和尚?又为何半路杀出个秋水寒来?再说,姓秋的那个女人,未免出现得过于凑巧。”
  聂飞冷冷的道:“你以为,当中有什么蹊跷?”
  屈寂坦然道:“我们内部不会有问题,只是事情巧得令人疑惑。”
  伸手捏捏鼻梁,聂飞似是有气,却硬捺了下来:“若呆和尚在未曾出家之前,为黑巾团的二当家,这老小子很得人缘,久而久之,在黑巾团里的声望日隆,反而超越了他们的瓢把子,有句话你们大概听说过:卧榻之傍岂容他人酣睡?”
  万百龄忙道:“容不得,是容不得。”
  聂飞接道:“黑巾团的瓢把子老焦也不是省油的灯,在几次与若呆和尚磨擦之后,就找了个借口,将若呆和尚逐出帮口,可若呆和尚虽说脱离了“黑巾团”,人望仍在,对他怀念敬仰的人依旧不少,相对的便造成老焦的负面影响,因此和尚的存在,就成了老焦的背中之芒,几年中,老焦亦曾数次指派黑巾团的人暗地铲除和尚,但不知是和尚运气好还是黑巾团里有人私下放水,前后行动通通失败,老焦气不过,才找上我们代他下手。”
  万百龄摇头道:“照我看,那和尚确已心如止水,与世无争,黑巾团的焦瓢把子却怎的恁生看不开?仍然是这么个不依不饶、赶尽杀绝法……”
  聂飞面无表情:“老八,亏你在道上打混了这久,年纪也有一把了,居然连这么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若呆和尚不管遁入空门,或者心如止水,他的影响力依旧存在,对他的瓢把子就形成一定的威胁;天下事变化难料,只要几个无端的因素凑在一起,便会产生某些不可预计的结果,若呆和尚深得部分人心,说不定那一天机缘巧合,里外一哄,老焦的瓢把便没得混了,这一点,老焦可不想轻易冒险。”
  万百龄连连点头:“所以焦瓢把子务必得拔此眼中钉,肉中刺,人死了,便啥个影响力也没有了,这一步,在他的立场,可谓势非得已,不得不走!”
  一抹讥刺的微笑浮上屈寂唇角:“老九,九哥,你开窍还开得挺快。”
  万百龄干笑道:“呵呵,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嘛,老么,打江山岂是易事?那有拱手让人之理?一山不存二虎嘛,老焦容不得和尚,说得通,说得通。”
  屈寂一哂:“人的嘴,两片皮么。”
  这时,佟功忽然一拍巴掌:“对了,老大,方才你提到黑巾团可能有人放水的问题,如今一想,还果真有点道理!”
  聂飞道:“说说看。”
  佟功急道:“老焦委托我们替他办事,想在极为机密的情形下进行,然则秋水寒那婆娘怎会知晓?我们不可能泄漏消息,那很显然问题是出在黑巾团方面,他们组合里必定有人与若呆和尚或秋水寒藕断丝连,暗通款曲!”
  聂飞摸着下巴:“唉,老焦统领黑巾团也有些年岁了,却怎生把他的人带得这般疏散法……”
  佟功悻悻的道:“他自己统领无方倒也罢了,却害得我们临场生变,差点砸了锅。”
  双眉微皱,聂飞道:“老八,你们肯定已令那若呆和尚授首了?”
  佟功朝屈寂一努嘴:“下手的人是老么,老大,你该问他。”
  聂飞嗯了一声,瞅着屈寂,是副等着回话的模样。
  屈寂道:“当时和尚已经奄奄一息;我自己出手的分量自己心里有数,老大,或许和尚能够苟延一阵,但我判断活命的机会极其渺茫。”
  曾协同行事的万百龄亦附和着道:“我看那和尚是活不成了,老么出手极重,和尚倒地之后脸色死白,嘴溢鲜血,还有生机的人可不是那个样子的。”
  聂飞笑笑:“设若如此,我就可以派人去向焦虎收取后酬了。”
  屈寂有所思量的道:“老大,豹子窝的事,你可有个打算?”
  聂飞道:“你认为呢?”
  屈寂道:“你是老大。”
  聂飞道:“看他们下一步的动作再说,豹子窝想来文的,咱们就来文的,对方想来武的,咱们就来武的,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屈寂道:“老大,我看他们断不肯善甘罢休,这武的,业已开头了。”
  聂飞笑得冷森:“随他们吧,来哪一招,我们都奉陪到底;大伙这阵子加意小心便是。”
  佟功道:“还有一桩,老大,我们与秋水寒之间的梁子,怕也结定了。”
  眼瞳中泛起一溜寒光,聂飞道:“打渔郎经常遇上的是惊涛骇浪,樵夫猎户免不了成串的与毒蛇猛兽抗争,这就是我们讨生活的必然过程;而我们,老八,刀头舔血就成为我们难以回避的课题了。”
  佟功苦笑:“是,老大。”
  聂飞续道:“我们以前不止碰上一个秋水寒,朝后亦不会少见另一个秋水寒,无论有多少个秋水寒与我们为敌,日子总得过下去,嗯?”
  佟功不自觉的摸着脸上麻坑,笑得不大带有笑意:“嗯,原是这话,原是这话。”
  屈寂语带捉狭:“俗话不是说么?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八哥,既然入了我们这砍脑壳的行当,你就生受着吧。”
  佟功气呼呼的骂道:“亏你尚有心情说这风凉话……”
  一拂衣袖,聂飞道:“你们没事了吧?没事就各自歇着,少在这里闲磕牙。”
  本想再询回一下有关鹿野提及的“池家堡”的事,但屈寂发觉头儿似已有些不耐之状,就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估量着,这档子玄妙,或许头儿已有了因应的腹案。
  望着聂飞消失于门内的背影,万百龄砸了砸嘴:“老八,老么,你们合计合计,我们老大好像早有了万全之策,对若呆和尚与豹子窝的两桩事,似乎不怎么放在心上……”
  佟功呐呐的道:“谁知道他是个什么打算?老大的心思,总难让人摸得透。”
  屈寂悠悠然道:“老大的心思我明白,举凡搏杀争斗之事,他早就习以为常,视同生活惯例;他的想法很容易懂,要过日子,日子便该如此串连,你们谁认为吃喝拉撒这些事会造成苦脑或困扰?”
  万百龄不服:“娘的,成天提心吊胆等候那不可知的却又必来的袭杀状况,可不比日常吃喝拉撒恁般轻松,一个弄不巧,就能要了老命!”
  屈寂笑了:“你抛不开这个压力,又不能坦然认命,所以你不是老大。”
  一瞪眼,万百龄道:“我也不稀罕干这个老大!”
  佟功心烦的道:“你俩个别吵了,我到现在犹觉得虚虚悬悬的不踏实,最近诸多兆头都不大佳妙,我怎么老是有种灾祸临头的预感?”
  万百龄恼道:“老八,你就爱说些驴话唬人。”
  佟功无精打彩的道:“我不习惯隐瞒心里的感觉,想到什么,我就得说出来……”
  屈寂喟了一声:“二位兄长,我可不是有意增加你们的烦恼,不过我的想法也该说出来。
  麻烦恐怕还不止你们所知道的这两件事,更大的漏子,可还在后头。”
  脸色黯淡下来,佟功哑着声道:“另外尚有什么漏子,老么,你倒把话讲清楚。”
  屈寂摇头道:“眼下我也不敢确定是什么漏子,但能以确定的是绝对兆头不妙,事情有个什么演变,端看往后是怎么发展法了。”
  万百龄冒火道:“吊人胃口不是?你他娘这不等于白说?”
  屈寂道:“怎算白说?老九,这是提醒二位,波折不止一起两起,乃是源源而来,我们毒十堂朝后的日子怕将热闹啦——不想热闹亦不成啦。”
  万百龄翻起白眼:“老么,你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难不成你忘了你也身在毒十堂,也是我们当中的一员?他娘就如此一根丝线栓着成串蚂蚱,跑不了我,亦跑不了你!”
  双掌一拍,屈寂笑道:“我认命便是。”
  佟功叹一口气:“如今想想,入这一行是不是真他奶奶入错了门路?银子挣得多,挣得容易是没话说,可难的是,拿刀砍别人跟等着换别人砍到底并非同一码事,想想头皮都在发炸!”
  万百龄没有出声,怔怔忡忡不知在思忖些什么,而不管他思忖些什么,看情形,总之不会是些愉悦的事。
  这光景,屈寂脑海里忽然浮现两个十分清明的字体,嗯,“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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