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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误袭
2025-10-17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点击:

  春晓阁灯火尽熄,里外一片幽幽沉沉——除了大门前檐下悬挂的两盏红纸灯笼,还在散发着晖淡的光影,隐泛着一股慵懒的况味。
  男女之间,春梦总然无限,而春梦之后的精力泄耗便亟待补偿,黑甜之境,自属另一场顺理成章的回馈延伸。
  所以,春晓阁就幽沉了,就慵懒了,就春眠不觉晓了。
  屈寂要找焦虎留宿的房间并不困难,他用的是最简单的方法:只逮住春晓阁里的一名“大茶壸”,三两句话便逼实出来,然后一掌劈晕了这厮,偕同殷大超、鹿野直接摸到了地方。
  这是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边间,房中早就黝暗漆黑,仔细聆听,犹可听到隐约的鼻息声传出,显见房里的人业已入梦。
  屈寂靠在门边,静静向殷大超打了个手式,又朝鹿野指了指窗户,自己猛然以肩撞门,在一响突起的碎裂声下,他连人带铡冲向那张垂挂着粉红帐的红木床前,仿佛不觉得漾荡在鼻端的一股甜腻粉香,铡骨骨刃已破帐而入。
  模糊的影像之下,仅有刹那的时间供屈寂选择他的目标,而他的选择快速无比,铡骨沉落,对准的是一颗头顶半秃的脑袋!钝器碎骨的声音听起来永远是一成不变,永远是那么沉闷又颤悸,床上的人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立时将一颗人头并裂为一张糊烂的血饼。
  睡在一旁的果然是个女子,这女子受惊乍醒,半裸着上身刚待张口叫嚷,屈寂一把捏住了女人的两腮,这一捏,险些将女人的下巴壳也捏了下来。
  女人扭动着,乱发经面颊披散双肩,只两只惺忪媚眼在黑暗里惊惶的闪映;春梦了然无痕,可现实却是血淋淋的呐。”
  不知怎的,屈寂乱是觉得不太对劲,大概得手过于容易了吧,这个焦虎,不似黑巾团的首脑,倒像一块砧板上的肥肉。
  他低头审视枕上的这团黏糊血肉,却实在难以分辨端倪,于是,他轻声斥喝:“我放开妳,妳保证不会出声?”
  那女人全身抖索,涕泪泗溢,一个劲的点头,屈寂放开紧捏对方两腮的手指,冷冷的道:“跟妳睡在一起的,是什么人?”
  女人鼻管悉嗦,带着哭腔:“他……他是焦彪……焦彪……”
  怔了怔,屈寂忙问:“焦彪是谁?”
  仰起涕泪斑斑的一张残剥粉脸,女人颤声道:“他,他是焦虎的胞弟……焦虎是我们这里黑巾团的大当家……”
  心腔往下一沈,屈寂大为懊恼:“那,焦虎呢?焦虎睡哪个房间?”
  女人也怔了怔,又赶忙哆嗦着道:“这位爷,你怕是搞错了,焦大当家今晚上根本没有来,来的人只是焦彪跟黑巾团的几位爷们……”
  深深吸了口气,屈寂道:“妳没骗我?”
  那女人的模样像是恨不能剖开心肝:“这位爷,便老天给我做胆,我也不敢骗你……我是卖身的不错,至少我还知道卖给谁呀……”
  这话不错,屈寂一跺脚:“妳知不知道,焦虎如今人在何处?”
  女人战栗成一团,脸色死白:“就饶了我吧,这位爷,焦大当家的是什么身分?我又是什么身分?他人在何处,我从哪里去知道?”
  这话也不错,错的是弄岔了对象搞砸了锅,事情可就大大麻烦了;屈寂正在考虑如何善后,门外人影一闪,殷大超已抢了进来:“得手了没有?干掉姓焦的啦?”
  屈寂尴尬的道:“干掉姓焦的是不错,可不是焦虎。”
  殷大超不由一楞:“这是他娘怎么码事?”
  屈寂苦笑:“杀的人是焦彪,焦虎的弟弟……”
  殷大超脸上的肌肉一下子抽紧:“什么?焦虎还有个弟弟?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个弟弟?”
  屈寂摇头:“若是你知道焦虎有个弟弟,可能就不会跟错人了。”
  恨不能朝自己面颊上掴一巴掌,殷大超又急又气:“你不是也盘问过这窑子里的那个‘大茶壸’么?怎会搞错?”
  屈寂叹喟着道:“那杂碎一定是吓胡涂了,将错就错,冯京冯凉当成了一个人,却害得我们抓瞎。”
  望了床上的女人一眼,殷大超焦虑的道:“知不知道焦虎人在哪里?”
  屈寂道:“不晓得。”
  在房里团团转了一圈,殷大超咬牙道:“干掉那婆娘,我们走人。”
  屈寂这时倒平静了:“我不做这种事;冤有头,债有主,何况是一个妇道人家?”
  殷大超忍不住冒火:“你,你他娘又犯毛病了?”
  屈寂毫不退让:“这是我的原则,你素来知道。”
  眼下筋络连连抽动,殷大超恨声道:“好吧,算我拗不过你,我们走!”
  两人甫始出门,背后已蓦地传来一声凄怖长嚎,那声嚎,犹带颤抖回折的尾音,简直能断人肝肠。
  随着这声尖厉的嘶嚎裂空拔起,在俄顷的沉寂之后,春晓阁开始起了骚动,不过,亦仅堪比拟群莺乱飞的光景吧。
  县城外靠着大片旱田边,也不知是哪户农家留下的一间草寮,破破烂烂颇不中瞧,但拿来聊避风雨,倒还勉强凑合。
  草寮里燃半截残烛,黯淡的烛火轻轻摇曳,将殷大超与屈寂两条盘坐的影子长长拉在地面,两人的脸孔,在跳闪的光影下亦显得恁般的阴晴不定。
  沉默了好一阵子,殷大超才神情沮丧的道:“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老么,得想想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屈寂道:“不是收拾烂摊子,二哥,是得重新来过。”
  殷大超愁眉苦脸:“怎么个重新来过法?”
  屈寂低声道:“一次杀不了焦虎,咱们便再来一次;我就不信他有这么好的运气,次次大吉大利、化险为夷!”
  双手拖着下巴,殷大超显然信心不足:“头一遭未能得手,第二次可就难了,那焦虎不是傻鸟,岂有不防之理?”
  屈寂道:“二哥,难也要试试,否则,回去怎么向老大交待?尤其这桩红差对我们利害悠关甚巨,好歹都得尽力而为。”
  殷大超头痛的道:“问题是,我们再到哪里去找狙杀焦虎的机会?经过今晚上的事件,焦虎必然益加隐密行迹,掩藏动静,我们总不能又像白天一样,守在黑巾团的窑口附近窥探吧?”
  屈寂沉思着道:“二哥,你太往好处想了。”
  怔了怔,殷大超道:“依你的想法,把焦虎全按在被动的位置上了,其实他会不会这么逆来顺受,大有疑问,你别忘了,此处可是人家的地盘。”
  殷大超忙道:“你的意思,姓焦的有可能主动反击?”
  屈寂平静的道:“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隐藏退避,一是主动出击,二哥,如果换成你是焦虎,你选择哪一样?”
  殷大超不加思索的道:“老子当然要全力反打,要不,跟缩头乌龟有什么不同?这口鸟气,如何叫我咽下?”
  屈寂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何况焦虎犹是这边的地头蛇,其中更赔上了他老弟的一条命?”
  忽然吃吃笑了,殷大超道:“不过,他未必找得着报复的对象,老么,你也别忘了,姓焦的根本不知道是哪一路人马在狙杀他!”
  屈寂慢条斯理的道:“反击的方式有很多种,二哥,追兵四出只是其一,守株待兔亦为其一;他可不可以先行布下陷阱,端等来者上钩?”
  殷大超不以为然:“来者如何上钩?”
  屈寂道:“我们再去对付他,不就上钩了?”
  殷大超犹豫着道:“焦虎怎么晓得我们会再举出动?”
  屈寂道:“他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他,既然没有除掉目标,照常情判断,我们岂有罢手的可能?”
  嘿嘿一笑,殷大超道:“据我看,他明不明白他是我们的目标,尚未敢言!”
  打了个哈欠,屈寂淡然道:“春晓阁那睡在焦彪旁边的女人不是哑吧,被我劈晕的那个‘大茶壸’也不是哑吧。”
  楞了片刻,殷大超又勾起火气:“叫你干掉那婊子,你就是不肯,偏留了这么一个把柄!”
  屈寂道:“这不是把柄,饶那女人一命,算留下什么把柄?对我们又有何伤?”
  殷大超想了想,却想不出以然来,他同时顿悟——自己竟被这不是问题的问题套住了。
  朝四周顾视了一遍,屈寂道:“先小睡一会吧,二哥。”
  殷大超心事重重:“我他娘睡不着,留鹿老七在城里跟线,此时也不知跟出个名堂没有?”
  屈寂一笑:“那仅是亡羊补牢的方法之一,有没有效,得看我们的运道;二哥,这和你要不要小睡一下,亦搭不上关系……”
  舔舔嘴唇,殷大超道:“我不困,你要睡先睡吧。”
  不知是真睡着了还只在闭目养神,总之,屈寂不再出声,便在这等难耐的幽静中,一直耗到了天亮,说“耗”这个字,仅是指殷大超。
  远方传来隐隐的鸡啼,也传来隐隐的马蹄声,殷大超跃身而起,一头钻出草寮,人一出去,已大声吆喝起来。
  果然,是鹿野回来了。
  随着殷大超进入草寮的鹿野,满面倦色,眼圈泛黑,这大半夜来,显见累得不轻。
  屈寂早已盘膝正坐,双目灼亮。
  大大吁一口气,鹿野哑声道:“我操,幸亏初来当口便找妥了这个联络的据点,要不,还真他娘难找哩。”
  屈寂笑道:“偏劳了,老七,坐下歇会吧。”
  一屁股坐在草堆上,鹿野伸了个懒腰:“这一晚好折腾,老么,我真个叫人困马乏了。”
  殷大超急切的道:“先别扯闲淡,可跟出什么结果来没有?”
  一边活动着肩臂,鹿野边道:“你们一走,乖乖,没多久黑巾团的大队人马就赶到了,领头的必是焦虎无疑,火把下看得分明——又黑又粗,又矮又壮,顶着个半秃油亮的脑袋瓜子,满脸横肉泛着红光,活脱一个凶神恶煞!”
  殷大超喃喃的道:“这么看来,果是杀错了人,兄弟之间,也有这么相像的?”
  屈寂忍不住笑:“二哥,嫡亲兄弟生相酷肖,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若在黑灯瞎火的情形下,就更不容易分得清了……”
  摆摆手,殷大超解释着道:“老么,我可不是另有所指,人有失神、马有乱蹄,天下哪来十全十美的事?虽说此行由你领队,我亦难辞督导不周之责,彼此包涵,嗯,彼此包涵着。”
  屈寂忙道:“二哥言重了,我岂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殷大超又急着道:“这就好,老七,你倒是把话说下去呀。”
  鹿野正用双拳轻轻搥着自己大腿,闻言笑道:“你在发表高论,一时哪能容我插话?二哥,我可是懂规矩的人。”
  呸了一声,殷大超道:“少啰嗦,给我说正经的!”
  鹿野接着道:“黑巾团那大队人马一到春晓阁,即刻将里里外外严密圈住,然后由焦虎带头,率同几条彪形大汉冲了进去,不一会抬着个人匆匆出来,我想,抬的大概就是他老弟的尸身,另外,还将一个妇道也押走了,那妇道哭哭啼啼的,显得不情不愿的样子……”
  殷大超忙问:“他们押走的妇道是谁?焦虎跑到窑子里押人做甚?”
  屈寂打岔道:“我看八成是陪焦彪睡觉的女人。”
  鹿野点头:“谁陪焦彪困觉我不知道,但押走的妇人极可能便是这一个;焦虎的老弟挺了尸,他总得把来龙去脉查询清楚,哪一个和焦彪狎宿,那一个当然就是首要清查对象。”
  殷大超道:“后来呢?后来又怎么样了?”
  取过置于草堆旁的羊皮水囊,鹿野先喝了两口水,始道:“后来,他们大队人马转到城东较为偏僻的一处庄院,担了挺长一段时间,只见人们陆陆续续的淌了出来;这些人似乎已化整为零,分成了若干组,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散了开去,看他们的形色,个个都很沉重!”
  殷大超哼了哼:“才死了人,当然脸色沉重,莫不成还笑逐颜开?”
  屈寂道:“看到焦虎本人出来没有?”
  鹿野摇头:“这倒未见,当不住还守住他老弟身边,巴望尚能起死回生。”
  殷大超瞪了鹿野一眼:“休要瞎猜胡扯,人头砸成了那一滩血糊烂肉,便神仙也凑不回原形来,又如何起死回生?”
  鹿野贼笑:“原是说说罢了,人砸成了什么样,我可没见着。”
  沉思着,屈寂缓缓的道:“他们已展开反扑了,焦虎不曾现身,或许为了便于坐镇指挥,也或许在故布疑阵,掩藏行迹;二哥,我先时说过他有两个选择,而他显然双项合一了。”
  殷大超一张肥脸泛着油光,越见神情焦躁:“我管他娘做了哪项选择,只要摸清他的下落,我们才好办事走人呀。”
  鹿野道:“焦虎应该还在那座庄院里。”
  殷大超抹了把脸:“那座庄院,是个什么所在?”
  两手一摊,鹿野道:“我怎知道?总然同黑巾团有关连就是了。”
  殷大超道:“再回去,你还找得到吧?”
  鹿野龇牙一笑:“二哥,我留在现场是干啥吃的?你这不看扁我啦?”
  面对屈寂,殷大超管自道:“老么,现在看你的意思了,须知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尽管黑巾团眼线密布,追兵四出,其间空隙还是很大,何况他们根本尚弄不清目标是谁?”
  屈寂道:“二哥是说,我们该迅速二次动手?”
  殷大超道:“正是这话。”
  “好,今晚上便干。”
  面露委顿之色的鹿野苦着脸道:“目前正在风头上,人家必然防范得紧,今晚就行动,是不是冒险了点?再说,我们三个折腾了这一阵子,体力耗损太大,亦应充分歇息方利办事……”
  殷大超断然道:“宰了焦虎,尽有你歇息的时间,在此之前,一切以完成任务为首要之急,其他一概不论!”
  鹿野有气无力的道:“二哥,欲速则不达,古有明训……”
  腮帮子上的肌肉往上一抽,殷大超粗声道:“去你娘的那条腿,我的话才叫‘明训’!”
  屈寂打着圆场道:“老七,隔入夜尚早,趁着大白天,你尽可好好睡上一觉,补回精力;二哥说得对,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鹿野一派无可奈何之状:“一个带队、一个督阵,我他娘上不上、下不下,夹在中间又算个啥?随你们吧,我跟着应卯便是。”
  冷冷一笑,殷大超道:“你明白就好!”
  鹿野倒头躺下─边斜挑着双眼道:“我可不是孬种,二哥,你也得弄清楚,无论水里火里,我鹿老七可从来不落人后,打毒十堂开山创派起始,鹿老七哪次不是同伙伴拚命!”
  殷大超懒得答理鹿野,他当然也知道,人在持久的紧张疲惫状态下经常会产生什么样的情绪反应,对这种反应如过于认真,反为不佳。
  屈寂笑笑:“歇着吧,老七。”
  鹿野不吭不响,看得出仍有几分不痛快,大有一番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的委屈。
  取过水壸来也咕噜咕噜灌下几口水,殷大超忍不住发牢骚:“老么,咱们这趟公差,第一遭已闹了个灰头土脸,待到第二次,可千万不能再捅漏子,若再有了闪失,很可能就没有第三次机会了,而求取他娘的致胜之道,对名嘛当然得团结一心,对内嘛,则必须合作无间,存异求同,不作兴众口纷云,莫衷一是,你说对也不对?”
  屈寂自是明白殷大超所指为何,他漫应着道:“二哥说得有理,不过,也就少说两句吧,大伙全累了,情势又逆转得毫无头绪,谁都难免心浮气躁……”
  用力将水囊内的清水挤淋向自己头顶,殷大超边咕哝着:“他还埋怨上不上、下不下呢,我他娘一个坐毒十堂第二把交椅的人物,又有什么威风好使?”
  屈寂闭眼无言——存异求同嘛,还有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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