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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踩线
2025-10-17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点击:

  踽踽行走在这条山野间的黄泥小道,聂飞与他的两位伴当脚步都很沉重,未来的担子虽然无影无形,却已那么结结实实的压上他们的双肩,一眼望不尽的层峰迭峦,仿佛也恁般灰暗阴郁了。
  鹿野一边走,一边闷恹恹的开了腔:“我说老么,也不知是怎的?就这段路,人就累得慌……”
  屈寂扛着他的铡骨,头也不回:“你是未老先衰了。”
  行在前面的聂飞暂且歇步,叹了口气:“我想,情绪上的影响是主要原因,如果我们目前正值鸿大展,春风得意的景况,便会感觉松快多了……”
  鹿野干笑:“约莫是这样子吧。”
  站到聂飞身边,屈寂道:“是要歇会?老大。”
  聂飞点头:“我怎么也越往前走,越不带劲?”
  屈寂道:“你刚才说了,老大,情绪上的影响。”
  手搭凉棚向前眺望,鹿野咕哝着道:“这片穷山恶野,还得走多久才走得出去?前面尽是山头连着山头,生像他娘的无边无际,光看带眼里,就能把人愁死累死…”屈寂倒挺沉得住气:“走山路为的是抄快捷方式、避耳目。老七,我仔细问过,照我们这种走法,大概天黑以前即可出山,出山之后,会见到一个‘丰北集’的镇甸,镇甸上还有几家骡马行,正好挑几匹坐骑代步。”
  鹿野怏怏的道:“我的老天,尚得走到天黑呀?”
  屈寂道:“你不是七老八十,又不是瘸腿瞎眼,总不能指望我背着你吧?”
  呸了一声,鹿野恶狠狠的道:“少给我说些风凉话!”
  聂飞挑了块草厚的所在坐下,漫声道:“先歇口气吧,柱香之后我们再上路。”
  靠着聂飞盘坐,屈寂低声道:“老大,我一直在想,我们和秋水寒的这桩交易,不知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聂飞平静的道:“莫非你发觉有什么不妥?”
  ~屈寂沉吟着道:“我们掉过刀口去对付黑巾团,直接的后果就是又多树立一个仇家,或许我们杀得了焦虎,但秋水寒的卧底,尚不知能否回馈我们相等的绩效?万一弄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敷衍我们,便跟我们付出的代价难成正比了。我知道老大你并不曾给她限定报信的范畴,这女人即会有很大的选择空间!”
  聂飞颔首道:“这个问题,先时我已经考虑过,老么,秋水寒是否是敷衍我们,不久之后便可知晓,到时候我们再做定论。”
  屈寂道:“回去以后,便对付焦虎?”
  聂飞无奈的道:“越快越好;秋水寒是个极有心机的女人,未杀焦虎之前,她恐怕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会提供我们任何情报。”
  寻思片刻,屈寂又道:“老大,秋水寒不止是心机深沉,我看她更属慎谋能断,有情却决然无情之辈;这种女人十分可怕,我们得加意防范才是。”
  聂飞唇角勾动:“有情却决然无情?老么,这得看她动的是哪一种情了。”
  屈寂道:“譬如说?”
  聂飞道:“男女相悦之情,秋水寒可以说拿得起放得下,并非她生命中主要的依托,然而血缘之情,她就有些难以割拾了,像是她对她舅父若呆和尚的执着。老么,看秋水寒,要从不同的角度来忖量,她绝对是个立场坚定,轻重利害分得非常清楚的女人,却不一定是个决然无情的女人,若然无情,又何须冒此风险为她舅父报仇雪恨?”
  屈寂笑道:“还得再考验考验,才知道我们谁看得对。”
  聂飞道:“且拭目以待。”
  近处的鹿野忽然贼笑道:“老大,不管你与老么谁的揣测正确,倒霉的可是那玉金刚应凌风,他一定爱上那个婆娘,却不知被那婆娘卖了。”
  聂飞若有所思:“我想,秋水寒对应凌风亦非毫无感情,只是为了一个应凌风难以着力的目的,权宜利用应凌风罢了。总归来说,秋水寒知道她要做的事,理智的抉择高于情感的反应,不过,这对应凌风多少都算一种伤害。”
  鹿野岔然道:“玉龙会没有一个好东西,最好坑死这狗娘养的!”
  屈寂道:“老大,如何对焦虎下手,你可有了腹案?”
  聂飞慢吞吞的道:“暗里比明里好。”
  点点头,屈寂道:“不错,暗里比明里好,能不树敌,还是以不树为妙。”
  怔怔的望着远方,聂飞道:“尚有一层关节,恐怕你们没有想到。”
  哦了一声,屈寂问:“哪一层关节?”
  聂飞答得有几分艰涩:“照我们这一行的规矩,不作兴掉过枪头对付原来的主顾,何况还是接受原主顾对象的请托。在道义上说,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屈寂苦笑道:“这也是形势所逼,迫不得已。”
  无声的吁一口气,聂飞道:“江湖同道如果知悉,可不会这么认为。”
  鹿野忍不住发话道:“我们求存保命正是天经地义,管他娘别人怎么说?事情不临到他们头上,那些王八羔子自然振振有词,一朝这干人身临其境,笃定什么滥污勾当都干得出,比我们犹差远了!”
  聂飞道:“总之,隐讳为上。”
  屈寂似笑非笑:“谁还能去敲锣打鼓?”
  像是想起了什么?鹿野突的冒出一句话来:“对了,老大,你待派哪一个去对付焦虎?”
  一听这话,屈寂赶紧别过脸去,心里默祷:这天杀的恶差,可别又落到我身上。
  聂飞也似笑非笑:“老七,你说呢?”
  鹿野打着哈哈:“你是老大,我又不是老大,我能说啥?”
  目光转到屈寂脸上,聂飞道:“不用掩藏,老么,你永远都是最佳人选。”
  鹿野不由幸灾乐祸:“哈,能者多劳嘛。”
  屈寂笑得勉强:“但凭老大吩咐。只我一个人去么?”
  聂飞道:“当然不能只叫你独自个去,我想,让老二和你一起。”
  屈寂忙道:“这好,我唯二哥马首是瞻便是。”
  摇摇头,聂飞道:“不,你带队。”
  所谓“带队”的意思,屈寂可清楚得很,这不见得是荣耀,却绝对是一种责任;他赶紧谦让:“老大,可不能坏了规矩,兄弟出差,自属在上者带队,二哥同我一齐办事,岂有我做弟弟的调度之理?就算我不讳潜越,二哥心里怕也不是滋味……”
  聂飞一派从容:“老二知道我的脾气,我保证他不会计较这些,而且事有前例,你以前不都办得诸事顺妥?”
  屈寂不再多说,他也知道聂飞的脾气——举凡聂飞决定的事,决非仓促即兴之作,而是早经深思熟虑的结果,定了便是定了,要想翻案,机会微乎其微。
  朝着屈寂眨眼,鹿野嘻嘻笑道:“老么,咱们毒十堂的安危,就全靠你啦。”
  屈寂忽然也笑了:“老大,往黑巾团之行,事关重大,非同小可,去两个,恐怕人手不够,能否请老大斟酌,多加个人?”
  聂飞毫不考虑的道:“行,你看谁比较合适?”
  鹿野一听话风,立知妙头不对,他还来不及有所表示之前,屈寂的手指已点了过来:“七哥最好。”
  聂飞莞尔:“就这么定了。”
  果然,就这么定了。
  黑巾团的堂口,立在河绥府首邑斗目县县城里,挺热闹繁华的一个地方,叫做“百昌大街”头上一家窄店面,往内却越见深阔的老宅居,便是他们的垛子窑了。
  这家狭窄店面,当然不可能挂上黑巾团的招牌,打外表看,只是一间寻常酱菜铺子,大白天下,也显得暗沉沉、霉混混的,铺子里两个伙计正在打着盹数苍蝇,似乎根本不在意有没有客人上门。
  不错,黑巾团的主要财路是贩运私盐外加开设赌坊,卖不卖得几罐酱菜,有啥要紧?“笑瘟神”殷大超坐在酱子铺子对街一家小茶馆里独自据桌饮茶,他边磕着葵瓜子,边不时斜眼观察酱菜铺子的动静,像是个正在饮晌的有钱大爷。
  街尾一家小客栈里,屈寂与鹿野亦正在饮晌,不过,两个人却分躺在两张床上;他们不急,预定行动的时间,是在入夜之后,起更辰光。
  兄弟本该分个劳逸,躺在客栈内的原该是殷大超才对,其实倒不是屈寂和鹿野违例,探风的差事可是殷大超自告奋勇的,他向来耐不住寂寞,大天白日,让他闷在客栈房间里,净不如上街好看光景。
  床上的鹿野翻身下地,趿着软靴摸向桌沿的酒壸,邻榻合着双眼的屈寂仿佛能隔睑视物,轻轻喝道:“老七,办事之前不准喝酒,老规矩你也忘了?”
  鹿野缩回手来,大为不满:“规矩我怎么会忘,可带队的是你呀,我们哥俩好不是?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通融通融?”
  屈寂双目全张:“喝酒误事,老七,我是为你好。”
  重重哼了哼,鹿野悻悻然道:“少他娘在我面前狐假虎威,人五人六,这次要不是被你摆了一道,我可正在某处开怀畅饮哩。眼下可好,小啜两口都被你拦着,这也叫兄弟?”
  屈寂一笑:“七哥,你不是说过啦?能者多劳嘛,你怎可妄自菲薄、甘于摒除在‘能者’之外?”
  鹿野骂道:“你个坏心眼的东西,这趟拖我下水,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阴谋?无非是见不得我稍有闲暇、坐享醉翁之乐,硬要拉着我来流血流汗,替你垫背……”
  屈寂连声喊冤:“这真是天大的冤枉,老七,人手的指派我有什么权?都是老大定夺的呀,而你来帮我一把,为我分担点风险,也没有说不过去的地方嘛。”
  两眼一瞪,鹿野道:“我要喝酒,你允是不允?”
  屈寂在床上拱手:“喝,你就喝吧,可得少喝点;老七,晚上的事,不容半点疏失!”
  一手捞起酒壸,鹿野粗声道:“咱们一起办事有多少次啦?我他娘疏失过么?轻重利害我省得,用不着你来啰嗦,你以为你七哥是干啥吃的?”
  屈寂叮咛着:“少喝点!”
  对着酒壸狠狠灌下两口老酒,鹿野一抹唇角酒渍,十分满足的模样:“哈,这才是他娘的人生。”
  屈寂摇头:“你在镇上打酒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留待回程当口喝的……”
  又喝下一大口酒,鹿野奸笑:“酒虫一朝爬上了喉咙眼,岂能耐得?回程自有回程的酒,不怕说句丧气话,每趟出红差,有没有回程谁也不敢包准,今朝有酒今朝醉才叫务实!”
  屈寂打了个哈欠:“翻来覆去,谁也挡不住你喝酒就是了。”
  一屁股坐回床上,鹿野瞇起两眼:“说正格的,老么,那焦虎的本事深浅,你可有个底?”
  屈寂懒洋洋的道:“焦虎好歹亦是一帮之主,你说他那几下子能差到哪里?今晚上对付焦虎,一出手便得朝死处干,万万不可让他逃脱,否则漏子就大了。”
  鹿野打了个酒嗝:“怎么干都行,横竖你是主攻。”
  屈寂道:“哪一个是主攻,我尚在斟酌。老七,别忘了领队的是我,如何调度,我自有主张。你记住,埋没人才,是我最不愿意的事。”
  一听弦外有音,鹿野不由发急:“喂、喂,老么,我们抬杠归抬杠,扯淡归扯淡,你可不能假公济私,公报私仇,硬按我一个主打的差事,万一失了手,可不是闹着玩的!”
  屈寂阴阴的一笑,道:“酒壮人胆不是?且让你先灌几口马尿壮胆。”
  赶忙放下酒壸,鹿野咬着牙道:“算你狠,我不喝了便是。”
  舒腿下来,屈寂取过鹿野脚边的酒壸,就着壸嘴闻了闻:“倒是挺香。”
  鹿野吞了口唾沫:“那,晚上由你主攻啰?”
  屈寂对着酒壸壸嘴啯声灌下一口酒:“我也先壮胆再说。”
  干望着屈寂浮一大白又一大白,鹿野呐呐的道:“嗯,老么,你喝起人家的酒来,倒是名正言顺!”
  屈寂摇摇酒壸,放回桌上,一头躺枕端,吁了口气:“我是适可而止,喝点酒,正好困上一觉,养精蓄锐。”
  鹿野不作声,肚皮里却少不得暗骂几句。
  两人这一搅合,不知不觉时已近晚,就在鹿野起身点灯的时候,房门上传来几声啄剥声,同时响起几声干咳。
  嗯,是殷大超回来了。
  鹿野过去开门,殷大超踏入房间,便不停抽动鼻子,迎空猛嗅。
  打床上坐起,屈寂笑道:“二哥,屋里有什么异味么?大概是我们好几天不曾洗澡啦。”
  殷大超一板肥脸:“有酒味;我操,你们哪一个喝酒了?”
  鹿野赶忙撇清:“是老么喝了几口!”
  逼近鹿野,殷大超深深吸气:“好兔崽子,你才满嘴酒气,明知故犯不是?这才离开妙元山,你们就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啦,想造反不成?”
  鹿野贼嘻嘻的道:“二哥,咱们是群亡命之徒,可不是差役公人,你他娘就犯不着这么官声官调过干瘾啰,怎么看?也来上一口?”
  一挥手,殷大超管自接了张椅子坐下:“我累了一下午,你两个却乐得逍遥……”
  屈寂赶紧替殷大超斟了杯凉茶,双手奉上:“来,二哥,先喝杯茶,解解令。”
  端起来茶杯,殷大超咕哝一声喝了,顺手用衣袖揩去额头上的汗水:“老七,老么,今晚的行动,时间上恐得改变一下。”
  屈寂道:“怎么说?”
  殷大超透了口气:“焦虎……嗯,长得黑黑粗粗、矮矮壮壮,半秃一个大脑袋瓜的那等德性,可就是焦虎吧?”
  屈寂道:“老大是这么形容的,相似的长相不多,应该错不了。二哥,这不关紧,临到头来,还得验明正身。”
  殷大超接着道:“我们本来不是预定起更时分潜入黑巾团的垛子窑下手么?可我刚才发现焦虎出门啦,尚有三四个不知是啥身分的伙计与他一起,我暗里缀上去,直跟到他们进了一家名叫‘春晓阁’的妓院;你们想想,一群大男人进了妓院,还能在起更前回家?天亮了怕都出不来!”
  鹿野忙道:“那,该怎么办?”
  殷大超磨拳擦掌:“反正是要取焦虎性命,地方拣在那里并不重要,索性就在春晓阁宰人便了,时间早点晚点也无所谓,老么,你说呢?”
  屈寂微微皱眉:“就怕那地方人头复杂,泄了风声……”
  殷大超道:“我们小心点不就得了?如今情况变异,必须临机应变呐。”
  想了想,屈寂颔首:“也罢,二哥,就这么着。”
  殷大超道:“早办完事也好早点打回程,这地方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待久了别扭……”
  鹿野喷一口酒气,道:“二哥,晚上行事,由老么主攻?”
  注意着屈寂的反应,殷大超边道:“这趟出红差,带队的是老么,该怎么布阵下手,还得听他的。”
  屈寂无所谓的道:“二哥吩咐吧。”
  殷大超颇感受用:“总之一句话,达成任务最重要,咱们见机行事,谁掌握有利情势便由谁宰人,大家都是老经验,这所谓有利情势,不用我多废话了。”
  现在离预定行动的时间尚早,屈寂躺下身来,合上双眼,这辰光,他才感到真个需要小歇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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