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豁命
2025-10-17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点击:

  三人往前走了一段,屠大贵忽然赶上几步,吞吞口吐的道:“恩公!”
  刚同抱转过脸来道:“有事?”
  屠大贵似是面临生离死别的场景,眨巴着眼睛道:“恩公,不知有没有什么话要交代?”
  傍边的屠承义先是一楞,跟着就劈头一巴掌掴到儿子脸上,一边打一边怒骂:“你个烂嘴烂舌的小王羔子,净给我放些狗臭屁;刚老弟武艺高强、智勇双全,断不会有所闪失,你却在这里混扯些什么?这又不是上法场,还用得交代后事?亏你一把年岁,敢情他娘的活转头了!”
  刚同抱赶监接开屠承义,笑道:“老伙计务请熄怒;大贵亦是一番好意,约莫怕我万一有所不测,没留下话而造成遗憾,他不过直率了点,你别怪他。”
  屠承义气虎虎的道:“娘的,老弟你上阵之前,这王八羔子不讲点吉利话,却反过来触霉头,真个气死我了!”
  刚同抱道:“不要紧,我一向没这个忌讳。”
  捂着微肿的脸颊,屠大贵委屈的道:“爷,我确是一番好意,没有其他意思,恩公待我们德重如山,我怎会诅咒于他?你想岔了……”
  大喝一声,屠承义骂道:“你还啰嗦?”
  刚同抱顿了顿手中长棍,道:“二位,到此为止吧,二位请回。”
  屠承义怔怔的看看刚同抱,笑得泛苦:“老弟,我再多问一句。你估量着,行么?”
  刚同抱缓缓的道:“尽其在我吧。”
  屠承义轻叹一声:“何不绕过去?现在还来得及,就只路远了点……”
  摇摇头,刚同抱道:“我知道,但这次绕得过去,下次呢,再下次呢?大诰社永不会罢手,我便每一遭都要回避?老伙计,人活着,不该是这种活法,我也不能长久躲下去,这不合我的立身之道。”
  屠承义沉沉的道:“老弟,但愿你福星高照、逢凶化吉。”
  刚同抱裂嘴道:“便讨你这句好口彩了,我如今正需这个。”
  屠承义重重抱拳:“好走。”
  此刻、忽闻噗通声响,人高马大的屠大贵又矮了半截,跪在地下干嚎:“恩公,恩公,你可要回来啊,一定要回来啊……”
  屠承义跺着脚咆哮:“这是他妈的嚎丧么?送人有这种送法?”
  刚同抱趁前天起屠大贵,不由动容道:“你宽念,大贵,我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屠大贵抹着泪,哽咽着道:“恩公,你不能骗我,我们爷俩等着啦。”
  大男人哭,跟小媳妇哭,况味颇有不同;小媳妇的泪水凄怨绯恻,大男人的泪水便越见怆然悲壮;尤其是,像屠大贵这样又黑又粗的大男人。
  刚同抱长棍上肩,大步前迈,倒并无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势,反而表现出一派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骠豪,看样子,他的确有他的盘算,决不像是准备送命去的。
  前面的失鹿沼泽绿意盈眼,更似一下子飘浮近来。
  刚同抱本能的向左侧方那片宛如浮荡着的幽绿探视,而隐蔽在其中的伏兵好像亦不大希望他费神,绿影晃动间,就这么大刺刺的挺身出现。
  现身的人共有五位,其中三个,对刚同抱来说都是熟面孔,一个是大诰社的二当家云天一鹄魏其昌,一个是他们的四当家慈悲阎罗何灏,另一个,则为五当家起手无情诸葛寒波;这三人之外,余下二位一个是净脸素面,却神情阴鸷的瘦高汉子,一个是唇角生了颗黑色痣的小矮个,五人甫始站出,已形成包围阵势,有意无意分别据住攻击位置。
  刚同抱目光巡梭,笑道:“久违了,各位。”
  首先是魏其昌垂搭着那双疏淡黄眉,仍然一副无精打彩的德性:“并不很久,日前我们还在猴攀崖招呼过;刚同抱,你耍的威风可大着啊。”
  刚同抱道:“岂敢,岂敢。”
  ~魏其昌端详着刚同抱,道:“对于我们的出现,你似乎并不惊讶?”
  刚同抱叹喟着道:“大诰社一直就不想放过我,因此在任何时地都有可能出现;二当家,我不是不惊讶,而是有些麻木了。”
  魏其昌半信半疑:“是不是有什么人向你透了消息?”
  刚同抱故作诧异之状:“有么?我怎不知?”
  冷冷一哼,魏其昌道:“你真是个狡滑东西!”
  刚同抱一脸冤枉:“二当家,当真没人向我透露什么,否则,我岂会自投罗网?”
  魏其昌着恼道:“天下就有种人,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我看你便是这个拗性!”
  摇摇头,刚同抱道:“你看错了,二当家,有没有这种拗性是一回事,想不想活命是另一回事;人生美好,我还留恋得很,怎能拿拗性和寿限开玩笑?”
  魏其昌寒着脸道:“衣宏父女何在?”
  刚同抱淡淡的道:“我与他父女分手了。”
  魏其昌嗤之以鼻:“一派胡言;以你的个性,在尚未厥尽职守之前,决不会半途而废!”
  刚同抱一笑:“你不信,我也没法子。”
  目光森锐的着刚同抱,魏其昌阴恻恻的道:“刚同抱,大概是你预先得到警讯,将你父好藏匿起来了吧?”
  刚同抱道:“假若如此,我怎不与衣宏父女一起藏匿,却来冒此风险做什?”
  魏其昌若有所思,却突的打了一个冷颤:“或许,你真的不想活了。”
  刚同抱笑道:“我说过,二当家,我还不至于这么看不开。”
  一直不曾开口的慈悲阎罗何灏蓦地厉声道:“刚同抱,无论你看得开、看不开,既已来到失鹿沼泽,这里便是你葬身之地;我大诰社遭残害的诸多英灵,就在失鹿沼泽拿你一起祭羹了!”
  刚同抱道:“四当家,大概你也有兴趣加入行列?”
  白眉怒轩,何灏咆哮道:“狂妄匹夫,你以为你有往昔的侥幸?”
  刚同抱道:“四当家,我是不是侥幸,得看各位的本事有没有比以前更扎实。”
  这时,起手无情诸葛寒波踏前一步,语气激动:“二哥,我们大诰社从来不曾有过的屈辱,刚同抱全叫我们尝遍了,究竟还容他糟蹋我们多久?”
  魏其昌道:“稍安毋燥,寒波,他的报应即在眼前。”
  诸葛寒波大声道:“你倒是下令啊。”
  魏其昌的态度极为谨慎。经过猴攀崖一役之后,他深知刚同抱的不易相与,尤其眼前刚同抱竟敢只身闯关,若非另有奥援,便是豁出命去;而一个人只要不怕死了,那种疯狂与凶狠,就决非常情能以估量,他十分凝重的道:“老八,老九,依计而行。”
  那高高廋廋,素脸净面的人物,与另一个唇间生有毛痣的小矮个齐声回应,那高高廋廋,素脸净面的人物,与另一个唇间生有毛痣的小矮个齐声回应,双双自阵势中偏出,皆是一付跃跃欲试的姿态。
  刚同抱独目一翻,道:“这两位,想便是八当家叶起涛、九当家贺子强了?”
  魏其昌面无表情:“你倒清楚。”
  那素脸净面,神色阴鸷的叶起涛只一翻腕,手上已亮出一柄菱尖短矛,小矮个贺子强探掌腰际,但闻哗啦啦一声暴响,一条纯钢三即棍便晃悠于刚同抱眼前;照表面形势看来,这两位大诰社的当家,显然是准备打头阵的先锋。
  刚同抱甫在转念,不见魏其昌有任何动作,一道银光却猝然正面射来,劲道之疾,仿佛这道光芒早就处于逼近眉睫的位置了。
  长棍的动作极其轻微─仅只往中间稍稍挪移而已;刚同抱明白,这首发的攻击只算序幕,连串的大戏还在后头,其变化绝对够瞧!银光的内涵果然是魏其昌擅使的短敛,现在,短剑才与棍身碰触,魏其昌已倏忽凌空翻腾,同时七溜冷电,合罩刚同抱而至。
  就在刚同抱抛肩斜走的一瞬,叶起涛、贺子强已展开两边夹击,短矛掣闪如蛇信窜舞,三节棍旋飞似链锤纵横,二人的招数,恰好都在那七溜寒光之外,互不牵扯。
  而刚同抱抛肩斜闪的一式,亦不过属于障眼招法,只见他闪动的身路形暴起回转,“世祖棍”挥展的始终两点结成一道半弧,叶起涛已被拦腰打出五步,贺子强的下巴壳亦应声碎裂,两个人的号声顿时合为一片。
  七溜寒芒落空的须臾,魏其昌双脚若风般旋踢,刚同抱长棍倒翻,急颤盘打,往返似石火乍现,这位大诰社的二当家要不是拚命拔身跃掠,差一点便遭长棍砸个肉绽骨折!起手无情诸葛寒波双目如火,一声虎吼,大蟒鞭自斜角猛抽而至,鞭梢破空,彷若鬼泣,运力之狠,像是一鞭下去便欲将对手劈成两半!刚同抱当然不会让诸葛寒波称心如意,他长棍飞扬,嗡声前点,把个正塌着腰再次掩近的叶起涛兜胸顶穿,棍身却又骤然向后流失盘旋射,恰好迎上诸葛寒波冲来的势子─还染着叶起涛鲜血的棍端,猝又送入了诸葛寒波的胸膛。
  形势的演变,只是一刹,而这一刹之间,大诰社的两位当家诸葛寒波与叶涛已经走完了他们的一生;是非成败,功过荣辱俱已灰飞烟灭,当谓人生如梦,这场梦,亦未免结束得太仓促痛苦了。
  脚才沾地的魏其昌目睹惨状,几乎目眦皆裂,摧心沥血,猛然抖臂之余,一柄剑再度疾射而出─他手上的短剑,共是十二柄一握,这柄剑一出,便只剩下三柄了。
  刚同抱的长棍骤然自诸葛寒波胸膛里拔出弹挥,棍身击搕来剑的力道运用却与一般不同,但见棍端猝扬斜撞短剑,短剑并未若寻常那样应声下坠,反而在空中翻了一转,蓦地朝后反射出去,反射的目标,不偏不歪,正是对着它的原主人魏其昌!怒骂一声,魏其昌急忙躲避,只这瞬息,刚同抱已飞身扑至,挥棍似泰山压顶,仿佛亦要将魏其昌捣得不成全尸!就在这时,刚同抱背后人影倏闪,慈悲阎罗何灏已虚掩而来,他双掌通亦,朝着敌人颈骨部位狠切猛甩,下手之毒,显欲夺命。
  刚同抱由上而落的世祖棍,突兀间随着他身形的急速飞旋向后穿,而长棍与人身宛如融为一体,看不清确实形像,仅见一团龙卷似的狂飙呼啸滚动,接着,便仅见何灏的躯体腾空翻跌,手舞足蹈之余,他那双肉掌仍然一片通赤!几次翻滚之后方始静止下来的何灏,一颗须眉花白的头颅已难以办认─那血肉模糊的一团,又从何办认起?目瞪口呆的魏其昌,完全不能相信眼前所见竟是事实,猴攀崖一战相去不远,同样一个刚同抱居然判若两人,功力精进的程度好比获得仙传神授,猴攀崖恶斗中的那个刚同抱已经极度难缠,当下的这个刚同抱更加形似凶煞,简直技似盘若,指天划地,无所不包,无所不至了哇。
  下巴壳碎裂的贺子强原本捧着颚底的双手不自觉的松开,下颚的痛楚已远不及此刻急待逃命的急迫;他脑中混混沌沌的有个念头:这刚同抱手里的棍子,难不成是如来佛祖的镇天杵演变而来?刚同抱吁了口气,目光四顾:“咦,怎么不打了?场面不该就这么结束呀。”
  魏其昌本能的退后两步,拿手上短剑遥指刚同抱:“你,刚同抱,你到底在唬弄些什么玄虚?”
  刚同抱讶然道:“左不过拿根棍子和你们周旋周旋,还能弄什么玄虚?”
  魏其昌咬着牙道:“你的棍法与日前已大有不同……”
  刚同抱裂嘴道:“人要有个模样,总不能永远一成不变,这棍法也该演化不是?小小的一点融通,怎么各位就招架不住了?”
  魏其昌怒道:“是哪一个杀千刀的指点过你?”
  刚同抱脸色一沉:“魏其昌,目前你要顾虑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老命,至于有没有人指点过我,你便无庸挂心了。”
  魏其昌恶狠狠的道:“休得嚣张,刚同抱,这才只是开头,我就不信你有通天本领,能以力敌万夫!”
  嘿嘿笑了,刚同抱道:“何不将你们的人马通通招呼出来?是好是歹,咱们不妨决一死战,也胜似这盘拖拖拉拉,黏缠不休!”
  话才说完,他身后已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很好,刚同抱,既使你不想决一死战,怕也不成!”
  刚同抱转头望去,背后不知何时,已冒出十几个来;站在前面的那位,是个身材高大、国字脸型的威猛人物,一双浓眉底下,有对如鹰的利眼,隆准薄唇,颔蓄一把黑须;只看上去,便能够隐隐感受到对方那股慑人的气势!这个人,他并不认识,但立于此人身后的那些主儿,他却有几张熟面孔:出身红衣圣教的百足蜈蚣李翔,来自崆峒派的无相尊者朱鹤,以及大诰社前锋队的大前峰狂刀周一奇等;其他诸位,想亦必属大诰社的人马无疑。
  那身形魁梧,浓眉鹰目的人物再次开口,音调同样阴冷:“我是万宗元。”
  刚同抱笑笑,道:“料你也是万宗元,如果此时再不出现,你就不算是万宗元了。”
  万宗元暴叱一声:“大胆!”
  刚同抱夷然不惧:“我若胆子不大,也就不算刚同抱!”
  万宗元眼皮下的肌肉微微抽搐:“刚同抱,看你做得好事。”
  刚同抱形色自若:“显然,这好事还要继续做下去。”
  这一边,魏其昌悲叫道:“当家的,老四老五老八全完了,老九也碎了下巴壳,通通都是这邪祟下的毒手,大诰社要替他们报仇啊……”
  万宗元重重一哼:“其昌,你平日的自制去了哪里?怎么一下子也沉不住气了?”
  魏其昌有些委屈的申辩着:“折损了这么多人,当家的,你叫我如何沉得住气?我们兄弟伙,一辈子也不曾被人此盘糟蹋过!”
  万宗元面无表情:“大诰社不会白受糟蹋,其昌,准备回报吧。”
  魏其昌神情怨毒:“我等着了。”
  一侧的贺子强忽然抢上几步,向万宗元比手划脚,嘴里依依呀呀不知在讲些什么;万宗元皱着双眉,缓缓道:“你是说,刚同抱棍法诡异?”
  贺子强连连点头,又含糊不清的发着声,万宗元不耐的道:“知道了。”
  刚同抱看似好意的接口道:“万大当家,越是知道,越要小心;我这根棍子一旦舞弄起来,可是六亲不认,里外通杀的啊。”
  目光骤寒,万宗元酷厉的道:“这是你的说法,刚同抱,你以为你还上得了天?”
  刚同抱哈哈笑道:“纵然上不了天,也差不多要上天了。”
  万宗元长衫的衫袖轻抖,一搜银光闪烁,上面布满尖锥的拳大流星锤已坠吊在手,他脸部肌肉绷紧,一个字、一个字并自唇缝:“刚同抱,纳你命来。”
  刚同抱的世祖棍呼声抡起,疾风强劲,声势极为惊人,包括万宗元在内的一干大诰社人马,形如反射般纷纷向后退让,就在这短促的空间里,他竟骤然往侧角斜翻,身影闪晃的刹那,人已跃进那一片深广的翠绿沼泽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不由令万宗元以下的每一个人大感意外─他们完全不曾料到,明明是一场豁死搏杀的前奏业已响起,对方亦摆足了不惜一拼的架式,怎的忽然之间却三不管的走了活人!有些失措的魏其昌第一个大喊:“当家的,他,他怎么跑了?”
  万宗元凝视着刚同抱消失之处,那里的矮树藤枝犹在微微摇动,好似也在拨弄着这位大诰社首领的情绪。
  “他跑不了,身上背负着这多血债,怎能容他跑了?”
  魏其昌气极败坏:“我们得赶紧追。”
  万宗元没有答理魏其昌,却面朝狂刀周一奇道:“一奇,在沼泽左近,我们埋伏了多少人?”
  狂刀周一奇躬身道:“回大当家,连前锋队前锋及把头,约有三十名。”
  点点头,万宗元缓缓的道:“这刚同抱不但棍法好,脑筋亦够机灵,他是想利用沼泽的地形掩遮与我们周旋,以补其单枪匹马的不足;大家小心了,慢慢搜索,聚拢收网……”
  于是,一干人开始向路傍的沼泽地挺进,个个摒息静气,神情紧张,各式兵刃纷纷伸举在前,唯恐稍有不慎,挨上一棍;连万宗元手上垂晃的流星锤,亦仿佛悠荡的幅度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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