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狭路
2025-10-17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点击:

  日正当中。
  水濂洞内部阴阴凉凉,有水为濂,微风自流珠间习习吹入,在这燠热酷暑之下,这里不啻便是人间仙境,难怪大伙慵慵懒懒,全想歇晌寻梦去。
  刚同抱管自抄扎收拾,似乎有独自外出的打算。
  微睁双眼,胡有亮开口道:“这热的天,你要出去?”
  刚同抱颔首:“出去办点事。”
  胡有亮道:“啥事这么急着办?”
  刚同抱道:“我们窝在这里也有一段日子了,迟早得离洞下山,你说是也不是?”
  胡有亮道:“这不用说?总不能老死在此呀。”
  刚同抱道:“下山便须坐骑,难不成全靠自己两条腿?”
  哦了一声,胡有亮恍然道:“原来你是去把牲口弄回来;也好,我陪你去。”
  摇摇头,刚同抱道:“这又不是去打突袭,犯不上劳师动众,我一个就够了。”
  胡有亮并不坚持,只道:“刚兄,你对你那头青毛驴,好像挺有感情?”
  刚同抱叹着气道:“我们相处亦有好多年了,无数次出生入死,都在一起;这等的患难之交,怎能轻易舍得?实不相瞒,我做梦都梦见它好几次了。”
  胡有亮笑道:“倒是有情有意,刚兄。”
  刚同抱道:“你歇着,我去去就回。”
  壁角边一直闭着眼的左南雁仍闭着眼,口里却出声道:“刚老弟,你待前往猴攀崖?”
  刚同抱道:“正是。”
  左南雁道:“那化棍为龙的招数,你练熟了?”
  刚同抱一笑:“这些天来大概已演练过几十遍有多;左老哥,莫非去猴攀崖还用得上这一招?”
  左南雁翻个身,面对石壁:“这世道,什么事都难说;多防着点,备着点,绝不会错。”
  刚同抱手拎长棍,转身朝外走去,边道:“我记住了。”
  就在刚同抱经过洞口处衣宏侧卧的地方时,原本闭着眼的衣宏忽然开口道:“刚兄,留心那杨得义!”
  刚同抱驻足道:“我还以为你睡着了;衣老哥,姓杨的不容他再次使坏,我犹得找他算算本利呢。”
  衣宏提醒刚同抱:“别听老杨表面上那一套,这个人纯是王二麻子,心口完全两码子事。”
  刚同抱笑道:“这次要能找到他,衣老哥,我保证叫他尿湿裤裆!”
  从洞里出来,穿过林子,不多久已到刚同抱他们遇着猎户的地方;感觉上,竟较当晚近便得多,到达林边,抬头就能看见猴攀崖了。
  午后的阳光灿丽,灿丽的眩花人眼,刚同抱并不避讳什么,大模大样的直接进入崖顶,而火伞高张之下,地势起伏极为悬殊的这块地方,连条鬼影都不见。
  越过错落周遭的石屋,他已来到老杨窟之前,但却不走正门,绕至屋后高悬的窗口,只一挺跃,人已翻窗滚入─当然,窗框糊纸亦撞碎遍地。
  屋里的通铺上,疏疏落落的躺着几条汉子正带午觉,窗口并裂的声音虽然惊醒了他们,却只能瞠目瞧着刚同抱昂首阔步,谁也不敢问上一声。
  他们不问,刚同抱不能不问:“各位伙计们,谁知道老杨在哪里?”
  铺上的几位仁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派鸦雀无声,气氛有些僵窒。
  刚同抱倏忽起手一棍,在一片哗啦啦散碎声响中,木屑纷飞,灰尘漫扬,一座通铺上下两层顿遭砸塌,光景相当震撼惊人。
  坐在铺上的汉子们显然十分恐惧,更无人吭一声;刚同抱不禁火大:“我他娘开口发问,是给你们脸面,一朝惹翻了老子,看我能不能打得你们个个吐露祖宗十八代!”
  片刻的寂静之后,一个坐在上铺,模样邋遢的汉子缩头缩脑的发声道:“这位大哥,呃,不知你找老杨干啥?”
  刚同抱反问:“他是你爹?”
  那人一楞,连忙期期艾艾的道:“我爹?不,老杨怎会是我爹?”
  刚同抱爆一声吼:“他既不是你爹,你这么关心干鸟?”
  铺上的那位身子一抖,畏畏瑟瑟的道:“给这位大哥回话,老杨……老杨已有十好几天没露面了。”
  刚同抱重重一啍:“这老王八跑去何处啦?生意也不做了?”
  那人赶紧陪笑:“老杨去了何处,我们不知道,他也不会说;这位大哥,我们只是来此投宿的,跟老杨没什么搭轧……”
  刚同抱道:“那,如今这里由谁掌管?难不成大伙全都白住?”
  那人忙道:“老杨岂能让人白住?这位大哥,他人不见,却交代他一个侄子出面代管,照样按人头算钱。”
  刚同抱不耐的问:“他侄子在哪里?”
  对方伸手朝通道那边一指,陪笑道:“只先前还在屋里!”
  刚同抱猛然一阵风般掠到连接铺房的前屋,正巧看到一条身影打开木门,急匆的往外奔逃!跑的人势子不慢,但刚同抱却更快,只一次腾跃,已老鹰抓小鸡似的拎住那人后领,稍稍扯带,那人已跌成个滚地葫芦。
  这人一边在地上翻滚,一边口中不忘哀号:“好汉饶命,大爷饶命,我是好人,我什么都没做哇……”
  刚同抱静静站着,冷冷的道:“少啰嗦,给老子站好回话!”
  那人急忙灰头土脸的爬将起来,面容青白,哆哆嗦嗦的道:“好汉饶命啊。”
  刚同抱寒着脸道:“你是杨得义的侄子?”
  满身灰尘的这一位抖着声道:“是,是远房侄子……八竿子捞不上边;好汉爷,我甚至不姓杨,我姓周……”
  刚同抱打量着对方─年纪轻轻的一个小伙子,约莫二十出头左右,看貌相,倒还老实,而且,已被吓得不轻;他故意厉声道:“那杨得义呢?”
  姓周的年轻人一颗脑袋摇得宛如搏浪鼓:“回好汉爷,小的实在不知杨三叔的去处;十来天前,他只到山里老家找小的暂来帮忙,说明一天给五钱银子,小的正好闲着没活计,这就来了。”
  刚同抱没好气的道:“你既来了十几天,当知我的一头驴,一匹马在何处吧?”
  小伙子略微寻思,不住点头:“可是一头青驴,一匹棕黄毛色的健马?”
  刚同抱道:“没错,都还在?”
  对方忙道:“在,在,全栓在后头马厩里;两匹牲口是好汉爷的?”
  独眼翻了翻,刚同抱道:“去给我牵了来。”
  这人不敢二话,急毛窜火的奔向后屋,未几牵回牲口,刚同抱只一打眼,就知道乃是原物无误。
  年轻人嗫嗫嚅嚅,不敢接腔。
  刚同抱又道:“你估量,还能见着他?”
  年轻人呐呐的道:“该是能见着吧,杨三不能搁下家当不管啊。”
  刚同抱嘿嘿笑道:“这可说不定;如果见着老杨,你转告他,大诰社保不了他一辈子,而我与他呢,或许山不转路转,他娘的冤家就路窄了。”
  年轻人畏怯的瞧着刚同抱,说不上话来。刚同抱骑跨青驴,再搭上一句:“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始得心不惊;反之,便梦里亦不得安宁。”
  就在年轻人的茫然注视下,刚同抱跨着驴,牵着马,施施然很坡下行去。
  刚同抱这次到猴攀崖找回坐骑,算不上什么冒险,他并不担心守株待兔方式;大诰社那边应该明白,若是期盼他自投罗网,这一等,得要等到何日何时?骑在大青驴上,刚同抱此刻心情份外轻松,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对跨下这头牲口,就越发亲切起来,手抚着驴颈间的皮毛,特意传送着由衷而发的温韾慰藉。
  林木蓊郁,绿意盎然,山风吹过,不但树梢枝叶起伏摇晃,那阵阵凉沁更直透心底;看光景,今天该是个黄道吉日吧?青驴蹄声稍重,是因驼着人体,牵引随后的马匹并未驼物,声自然较轻,但是,另一种动静却由何而来?乍听起来,那也是蹄声,不过有些沉闷,有些滞缓,仿佛是什么人骑在马上,徜徉于厚实落叶间的响动。
  刚同抱停下来仔细聆听,这声音传自不远处的左侧方,正在逐渐接近;他略一考虑,策驴到一丛杂木之后掩隐,等着看个究竟。
  不片刻,他看到有些影子带往这边移动,很快的,影子像由隐约变为清晰——是四人四骑,宛如正在找寻什么似的策骑缓进,而且,不住的东张西望。
  待刚同抱看清了鞍上骑士,不禁心跳略略加速,更感叹着世事之巧,巧得令人啼笑皆非;那跨在鞍上的四个人,赫然竟是二刀轮谷锋、谷锐兄弟,以及两个容貌亦极相似的年轻汉子。
  不是才说过冤家路窄么?孰料这一刻就应了验啦。
  刚同抱脑筋极快转动着,要替胡有亮担起担子,彻底解决问题,关键即在当前,他犹豫的是,自己以一敌四,不知胜算如何?如果力有不殆,则摊子便不易收拾了。
  注视着左边四人四骑的动静,他判断,却家兄弟很可能是为了搜寻胡有亮而来,若然,此时不战,嗣后亦不免一战,嗣后或许不战,亦终究得有个了断;与其日后辗转找上门去搦战,何不眼下便一了百了??胜负存亡不说,至少也对自己承诺做了交代!下定决心之后,刚同抱偏腿落地,先将一驴一马,栓连一起,自己柱着长棍,消消亭亭走了出来,还特意在脸上扮出一抹笑颜。
  谷家兄弟的警觉性极高,几乎在刚同抱现身的同时,已然发现他的踪迹;两人目光投注过来,却都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示。
  等刚同抱走近,马上的谷锋始面无表情的道:“你是有意在这里等候我们,尚是无意之间遇上?”
  刚同抱笑笑,道:“各位见到我,好像一点都不惊奇?”
  谷锋淡淡的道:“天底下令人惊奇的事多不胜数,见怪不怪,其怪便也自败了。”
  一傍的谷锐提高了嗓门道:“刚同抱,你还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
  刚同抱老老实实的道:“二位贤昆仲,此乃巧遇。”
  谷锋环顾周遭,道:你既现身于此,胡有亮必在附近不远。”
  刚同抱不置可否:“这就难说了。”
  谷锐接口道:“姓刚的,这分遇合,对你而言怕是场灾难。”
  刚同抱道:“未必见得;你怎不想想,设若我认为是灾难,怎么不躲开各位反而迎面上前?所以是福是祸,谁也包不准啊。”
  谷锐冷森的一笑,道:“刚同抱,你是晕了头了。”
  谷锋目透寒光,道:“那胡有亮,许你多少好处?竟使你如此为他卖命。”
  刚同抱摇头道:“说来怕你不信;谷锋,其中纯是一种机缘、一种承诺。”
  谷锋狞笑一声:“你说对了,我是不信。”
  谷锐试着套话:“姓刚的,我们听说,这些日住在附近山里的人家,曾多次卖些食物予不明来路的人物,这干不明来路的人物,约莫便是你们吧?”
  刚同抱道:“你可以猜,谷锐。”
  谷锐当然不会浪费时间去猜,他阴沉的道:“不用绕圈子,等我们先撂下你,再一刀一刀剜你的肉,刮你的骨,还怕你不将胡有亮藏身之处吐露出来!”
  刚同抱颔首:“这倒是个好法子,人身是肉做的,谁也挺不住这等折腾;不过,各位亦有这个机会才行。”
  露出一口森森白牙,谷锐道:“且等着瞧,刚同抱。”
  谷锐插口道:“这人间世,有许多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角色,刚同抱,你便是其中一个。”
  刚同抱道:“其实,贤昆仲也应该算上。”
  谷锐抛镫下马,恶狠狠的咆哮:“姓刚的,我就再叫你尝尝快刀切肉的滋味!”
  哈哈一笑,刚同抱道:“彼此、彼此,我就不信棍棒砸骨的感觉会稍差。”
  曾被棍棒砸骨的主儿乃是谷锋,一朝触及痛处,不由脸色骤变,满口牙齿挫得咯、咯作响:“刚同抱,你在找死!”
  一顿手中世祖棍,刚同抱洪声道:“别光他娘穷吆喝,手底下才能见直章。”
  谷锋呸了一声:“不过一根打狗棍,你还能舞弄上了天?”
  刚同抱又吃吃笑了:“我这根打狗棍,打的可不会然是狗啊。”
  谷锋厉声道:“你这个千刀杀的邪祟!”
  谷锐忙道:“沉住气,照我的法子来。”
  于是,谷锋缓缓下马,藉这段空间,他努努按捺着自己的情绪,神情已由盛怒迅转化为冷酷:“可以开始了。”
  谷锐一扬脸,叱道:“江悟非、江悟咎。”
  两个一直跨坐马上冷眼傍观的年轻汉子齐声回答:“在,干爷。”
  谷锐丝毫不带七情六欲的吩咐道:“给我杀!”
  江悟非、江悟咎两人并未特地下马,而将下马与攻击的动作融合为——─两人身形纵跃腾空,双双转身之间,背在肩后的六环金背大砍刀已恍如两道虹光,狠疾无比的斩向刚同抱!早已蓄势待发的刚同抱十分明白,这两个年轻汉子仅是做为前锋的马前卒,接着来的必属谷家兄弟的夹杀,于其等着对方四人一涌而上,倒不如速战速决,先行各个击破!
  世祖棍呼声弹点,棍身幻成两条影像,分挑由空中下扑的来敌;江悟非、江悟咎扑落的势子倏偏左右,但刀锋去向不变,其应对之快,已臻上乘。
  就在这须臾之间,刚同抱脚错半步,猛力扭腰振臂、长棍猝然抡一个半弧,半弧的曲线涵括,正是江悟非与江悟咎偏闪的位置;骤闻两响连成一响的击肉之声传扬,两个人已各在肩背上挨了一记,虽未致命,却分别摔出老远!谷锐脸色铁青,嘴里咒骂不绝:“不中用的东西,平日教你们本事莫非全喂进狗肚子里了!”
  摔得鼻青眼肿的这两兄弟,一时之间竟未能爬起,等他们挣扎起身,却都塌肩弓背,仿佛半边身子已不听使唤了。
  谷锋阴着面孔道:“不要怪你两个义子,是刚同抱太也恶毒!”
  谷锐瞪着江家兄弟道:“碍事么?”
  咬咬牙,那江悟非忍着痛道:“没什么,干爹,我们还行。”
  谷锐重重一哼:“还行个屁;给我一边喘着,再伺机行事。”
  江悟非兄弟二人默默退到傍边,两个人的视线却死盯刚同抱不放,眸瞳中显示出的那股子怨恨宛似成形─这两个人年纪轻轻,但在心态狭隘、睚赀必报的反应上,可谓已得二刀轮的心传。
  刚同抱看在眼里,嘿嘿一笑:“二位看样子不大服气?”
  江悟非、江悟咎皆未响应,可视线并无移动,看在人身上,有股火毒的意味。
  谷锐踏前一步,冷冷的道:“我知道,待紧昆仲上场,方为延伸;不过,延伸下去又将如何?”
  谷锋拉过来道:“你会看到的,刚同抱,你亦不算什么三头六臂,不倒金刚;你那几下子,我们已经见识过了。”
  刚同抱道:“显然二位还想再见识见识?”
  黝黑的面孔上肌肉在微微抽动,谷锋吸着气道:“我奇怪,一个快死的人,怎么尚有这么多废话?”
  刚同抱豁然大笑:“就怕死了讲不出了呀!”
  此刻,谷锐又悄然往前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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