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化龙
2025-10-17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点击:

  藏匿在水濂洞里的日子,无论怎么难熬,刚同抱一行人也算熬到了第十天;而回思初来时的景况,亦如同任何光阴的消逝一样,仅似弹指。
  平日所需吃食,倒不曾由刚同抱亲劳,衣宏父女便成专差,绩效不错,比左南雁所能得的食物丰盛多多;其中并无巧妙,因左南雁的法子是伸手,衣宏父女则为现银交换,人的眼珠子是黑的,略一比较,展出的花样自就更显五色缤纷了。
  十天来,吃饱睡足,不但胡有亮的旧创业已痊愈,刚同抱的创伤无大碍,更将两个人养得白胖不少;所谓洞中岁月难熬,指的乃是精神方面,尽管吃饱睡足,起居空间却局限在此,人的活动,原该无垠伸展才是吧。
  这一时,衣宏父女又提回了满篮熟肉热菜;这些食物,滋味并非绝佳,但分量极够,铺陈地下,大伙围住周遭,光景倒像举行什么飨宴,怪热闹的。
  胡有亮撕下一只鸡腿,开怀大嚼,边吃边赞:“乖乖,在这般境况之下,仍然食有肉、渴有汤,感觉就好比皇帝老兄的享受了;人要一辈子皆能如此,我恁情不出这鸟洞……”
  刚同抱一笑,手掰一块烙饼:“肥哥,你亦恁情困在这巴掌大小的地方?”
  胡有亮啃着鸡腿,含混不清的道:“就是这点不便,他哥哥的。”
  正在喝汤的南雁道:“衣兄弟,你与令嫒拿回来的东西,真个越来越丰美了,唉,到底还是银子管用;像我,他们每次给的,不过剩菜残羹,堪只裹腹……”
  衣宏忙道:“左兄释怀,人嘛,走到哪里不现实?”
  衣依跟着道:“山里的,平地的,心态全一个样。”
  刚同抱打岔道:“来,左老哥,再尝尝这尖笋炖肉丸子汤,还不错。”
  瞧着刚同抱,左南雁道:“你的伤,差不多了吧?”
  挺挺腰,刚同抱道:“合口了,已不碍事。”
  左南雁也掰了块饼放进口中,边道:“琢磨看能使力运气?”
  刚同抱点头:“应无问题。”
  坐在对面的衣依正挟起一块排骨,闻言之下不禁面显忧色:“刚先生,你要练功?”
  刚同抱道:“左老哥将传我一招绝招;这是千载良机,岂可错失?”
  衣依道:“刚先生,我直觉认为,多一样本领,是不是亦会多一重危险?”
  刚同抱平静的道:“那要看你是什么情况、什么场合之下来运用你的本领;如果运用得宜,衣姑娘,便是救命保命的凭借。”
  左南雁接口道:“不错;但刚老弟,衣姑娘是在关心你。”
  刚同抱笑道:“我明白,她总是这么淳良,而且,多愁善感。”
  拍拍女儿手背,衣宏道:“刚兄不会有事的,丫头。”
  胡有亮兴致勃勃的道:“左老哥就要指点那化棍为龙的一招?”
  左南雁脸色肃穆:“正是。”
  胡有亮道:“好哇,我也正想见识见识;刚兄学得这一招,不但可以保足自己,说不定亦能保我一命,他哥哥的!”
  刚同抱道:“肥哥,你亦不用奢望过甚,左老哥传我这一招,受益如何,犹得看我悟性深浅哩。”
  胡有亮笑道:“在耍棍舞棒这一门里,你早已修炼成精,自然能以融汇贯通,事半功倍;待更上层楼,谁堪与你相比?”
  刚同抱一指左南雁,道:“肥哥休要高抬于我,左老哥棍上技艺胜我多多;这一门中,我和左老哥相较,仅算未学后进。”
  左南雁摇着手道:“也不见得,老弟,我只是年龄痴长几岁而已,其他不敢掠美;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乃是千古不变的定律,人的年纪大,并不代表本事强啊。”
  刚同抱道:“老哥太谦了。”
  胡有亮却有所感触的道:“不过,左老哥说的也有道理。”
  衣宏颔首道:“尤其像我们这种年岁,感受越深,再过几年就要被时光淘汰了,还谈什么雄心壮志、称霸称尊?”
  沉默须臾的左南雁道:“所以,必得后起有人,以贯彻本门艺业,进而沿传绵延,发扬光大。”
  一拍手,胡有亮形色兴奋:“好哇,早不如晚;吃饱了就开始。”
  左南雁目视刚同抱,道:“你说呢?”
  刚同抱道:“就这样吧。”
  衣依低着头沉思无语,她有种失落的感觉——仿佛老想抓住一样什么,但却越抓越遥远了。
  水濂洞下方右侧,有块杂草丛生的旷地,旷地前面巧好为大片林木所掩遮;在这里练功或习艺,隐密性是够了。
  左南雁连日来吃饱困足,颇见精神,气色亦好,他两条腿虽不灵光,但仗着一根修罗棍支撑,尚能勉强移动;此刻人站在那里,若不细瞧,还真不容易看出他是个半残的体态。
  衣宏父女、胡有亮等人立于一边,仔留注意着左南雁待要如何传授刚同抱化棍为龙的这一招,刚同抱与左南雁并肩齐步,等候这位前辈做进一步的指示。
  缓缓吸一口气,左南雁道:“刚老弟,你体内的一股真力,平时催动运转,是否一向无碍?”
  刚同抱道:“气转周天,尚称流畅。”
  左南雁笑道:“因而发力出劲,便得心应手?”
  刚同抱道:“不错。”
  左南雁道:“你的说法,仅是一般的惯性,是顺其自然,理所当然的出招方式,但你试过反其道而行的施展手段么?”
  刚同抱领会的道:“我明白此中要诀,亦曾做过多次实战测试,可效果并非次次立竿见影;前辈既有此言,想是另有与众不同之处?”
  左南雁道:“老弟,我先演练一遍你看。”
  刚同抱忙道:“你的身体状况,还能做这般激烈动作?”
  左南雁一笑:“我说过,我的体能比你们看到的外表要强;化棍为龙这一招,差可演练一次,若再连续一次,怕就不济了。”
  刚同抱道:“老哥谨慎,不可勉强。”
  左南雁点头:“看清楚了,你要非常仔细的观察我每一个动作。”
  于是,刚同抱移开几步,却仍保持与左南雁相同的水平角度——此乃比拟出招的行家举措。
  握在左南雁手中的棍子,于他身形挪走,突兀一个踉跄下,猛然向前挥击;这一式并不足奇,只模拟他正面攻敌的动作,却在棍身挥落的瞬间,人像恶灵附体盘就地飞旋,这样速度的飞旋似乎不是他本人的力道运转,仿佛由另外一股能源在倏忽闷加以吸引催动,人在旋转的须臾,而朝后倒射,棍身与人身融为一体,看不清棍影人形,只见宛若龙卷狂飙似的一团,以无可言喻的疾劲之势暴射三丈之外,三丈之外没有攻击目标,但一颗碗口粗细的树木则在喀嚓裂响中应声而倒!树倒了,左南雁也躺在一边;他脸色惨白,全身抽搐,双目大睁却气若游丝,贸然一见,竟似奄奄一息的样子。
  刚同抱闪身向前,急忙将左南雁扶坐起来,边伸手在他胸间运力推拿:“老哥,老哥,你还撑得住么?”
  胡有亮与衣宏父女亦赶紧围上,七手八脚的在左南雁身上搓捏;胡有亮更气急败坏的嚷嚷:“我的天,这可如何是好?人就是不能逞强,不能不服老;左老哥勇气可佩,人却惨喽……”
  衣宏也满头大汗:“眼下又需找郎中了,可到哪里去找?”
  刚同抱没有吭声,只在左南雁的心口部位上下推拿;稍后,左南雁终于大大透出一口长气,嘴唇蠕动:“行……行了……我没事,没事……”
  胡有亮急道:“左老哥,你还能喘气么?”
  白苍苍的脑袋微微点着,左南雁声音低弱的道:“不用担心……过一阵就好。”
  衣依悄声道:“肥哥,你嗓门小一点;就算没事的人被你这一叫一喊,都得震昏了。”
  赶忙捂住自己嘴巴,胡有亮讪讪笑道:“他哥哥的,但要心里一急,我的嗓门便禁不住变大!”
  衣宏目注刚同抱,道:“刚兄,左兄弟怎会这样?”
  刚同抱十分镇定的道:“依我看,左老哥始才演练化棍为龙那一招,恐是逆向催转体内真气,而且是骤然运展,方会有此意外。”
  左南雁睁开眼皮,疲惫的笑笑:“老弟,这不是意外,因为我身子弱,体气虚,才会承受不住逆气运行的负荷;若非如此,我绝不会落得这副熊样。”
  刚同抱道:“先时我就忠告过老哥,不要勉强!”
  左南雁闭闭眼,道:“如不勉强,能演练这一招给你看么?先前授你的口诀固然重要,实战模拟更为重要啊。”
  刚同抱道:“但苦了你。”
  左南雁沉沉的道:“能传下这一招予可传之人,刚老弟,莫说这点折腾,既便刀山油锅,亦是该义无反顾的!”
  刚同抱沙着嗓子道:“老哥德惠,我决不敢忘。”
  脸上枯干的褶纹间似漾着笑意,左南雁道:“等你练成了,我再领受这句话。”
  胡有亮这才想起,声调又变大了:“是了,左老哥,刚刚你那就地飞旋的势子,怎么来得那么快疾猛辣?人他哥哥的身子打转,也转成这个样子?”
  左南雁吃力的道:“但要知晓其中诀窍,如何不能?而化棍为龙这一招,之所以称为棍门精华,道理即在于此。”
  目光看看那棵折断的树木,胡有亮咋舌道:“由此招发挥的力道估量,等闲一头特牛也要被捣成稀烂,更甭提是个人了。”
  左南雁向刚同抱道:“你以为如何?”
  刚同抱道:“确为棍门精粹。”
  左南雁紧接着问:“妙处何在?”
  刚同抱会心的道:“在于内劲逆转于突然,在于去势之强猛迅疾,几至无可闪躲;左老哥,这一招,似乎与剑术中之极致‘身剑合一’有异曲同工之妙!”
  左南雁点头:“说得好,棍可化龙,即是取义于它的矫腾之形、飞逸之速;若无这两项特征,棍子不过只是棍子罢了!”
  胡有亮好奇的插口:“左老哥,莫非招起式现,仅能后击?”
  左南雁道:“因为逆势运气,猝而反袭,除了前方难以发挥功效之外,任何方向皆可施展,其中时地拿捏,便靠自己判断了。”
  胡有亮羡慕的道:“练得这一招,就不算天下无敌,亦少有对手啦。”
  左南雁神情沉郁,缓缓的道:“不然,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武林浩瀚,各家各派莫不有其独得神髓所在,谁也不敢断言唯我独尊,谁也不敢藐视他人所成,以我来说,我早已练成化棍为龙这一招,不亦落了个残废?”
  胡有亮哑口无言,左南雁目前的情形,不正是为他言词做了确切的诠释?这时,衣宏有意改变气氛,扮着笑脸道:“不提不提,咱们不提那些陈年旧事了;倒要恭喜刚兄获此奇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啰。”
  刚同抱拱手道:“托福,衣老哥。”
  衣依没有说什么,视线回绕着那株断折的树木,看得出心思极重。
  望望日头,胡有亮道:“该回洞里歇着啦,我看左老哥还有点虚脱,尤得好生休息;来,老哥,我扶你一把。”
  刚同抱道:“各位请回,我想先在此演练演练。”
  左南雁低声道:“老弟,不可贪进,这乃是极耗真力的。”
  刚同抱笑道:“我自会量力而为。”
  就在众人欲待回转之际,衣依忽道:“你们先走吧,我在这里陪陪刚先生;一个人练功,挺寂寞的。”
  衣宏盯了女儿一眼,道:“练功就是要精神专注,心无傍骛,妳别在这里搅活。”
  衣依扭着身子道:“爹,你管人家?人家只站在一边看看就行,我又不说话,不打岔,怎么能说是搅活?”
  一拉衣宏,胡有亮哈哈笑道:“衣姑娘说得对,便陪刚兄聊几句亦不为过呀;老哥,丫头大了,自有主见,你何苦操那份闲心?”
  说着,他一手搀扶左南雁,一手拉着衣宏,形成一个有点滑稽的行列,缓步打道回府。
  瞅着大伙去远,衣依跺了跺脚:“爹也真是,人家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把人家当小孩子。”
  刚同抱一笑:“妳别误解了令尊的好意;在父母心目中,儿女是永远长不大、永远令人牵肠挂肚的!”
  衣依兀自不服:“爹的顾虑也太多了点吧?”
  刚同抱道:“这是为人爹娘的本性;有时候,说不上什么道理,总之,孩子不在自己眼皮底下,就是心生不安。”睨着刚同抱,衣依忽然音调低柔:“刚先生,但我是跟你在一起,爹又担心什么?”
  刚同抱不由一怔,仿佛感觉到一点不同寻常的什么,他立时摒拒这种意念─或是这种讯息,扯开话题道:“左老哥已经将口诀相授,他的实地演练我亦看过了,只不知照葫芦画瓢,能否画得像?”
  衣依似乎没听到他在说什么,管自问道:“刚先生,你怎么从来没提过你左眼是如何失去的?”
  刚同抱柱着长棍,久久才苦笑道:“人们爱谈的都是有光彩、有脸面的今昔诸事;衣姑娘,我失去这只左眼,既无光彩、亦无脸面,所以,根本不值一提。”
  衣依赶忙解释:“刚先生,我只是关心你,没有一点别的意思。”
  刚同抱平静的道:“我明白。”
  靠近了点,衣依微微仰脸,模样儿有些楚楚怜人:“我是真的关心你……”
  刚同抱略退一步,并放轻呼吸,以避免闻到传自衣依身上的体气:“衣姑娘,时间不早,我该练功了。”
  衣依没有怨怼,没有嗔怒,仅只自己拉开双方距离,轻叹着道:“刚先生,我虽有心向明月!”
  刚同抱急急打断衣依要想接下去的话:“衣姑娘,我真的得练功了。”
  衣依恍同未闻:“不打算听下一句?”
  刚同抱形色窘迫:“妳不觉得,这不合时宜?”
  垂下头去,衣依幽幽的道:“告诉我,那秦隼是谁?”
  刚同抱独目远眺,瞳仁中流露出的并非怅惘,不是迷茫,而是一股血赤火毒的光焰:“秦隼是挑掉我这只左眼的人。”
  衣依道:“他一定武功很高?”
  刚同抱道:“是的,武功很高。”
  衣依目光望着地面,悄声道:“刚先生,你恨他?”
  刚同抱笑了,但那笑声,却一丝半点笑的内涵都没有:“死不了,忘不了。”
  衣依有点畏怯的道:“但你却巴这人的名字藏在心底恁久?”
  刚同抱狠狠的道:“在报仇雪恨之前,念叨此人名姓又有何意义?”
  吸一口气,衣依道:“看来,刚先生,你是不会放过他了?”
  轻轻抚摸着左眼上的眼罩,刚同抱的声音沉闷:“当这种身体上的创痛与你朝夕相随、永生相伴,是你无时不在的伤痛时,衣姑娘,妳如何能放得过那始作俑者?”
  衣依眼眶泛红:“刚先生,我就怕这样……”
  刚同抱喃喃的道:“妳就怕这样?”
  顿了顿,他接着道:“衣姑娘,妳希望要怎么样才好?”
  衣依轻轻的道:“希望你平平安安,希望你恬淡渡日,更希望能朝夕相见,在想看到你的时候就可以看到你!”
  刚同抱寂静了好一会,才苦涩的道:“这等日子,我何尝不想?但想归想,实际上办得到么?对我来说,它是一个梦、一个悠远又迢遥的梦;衣姑娘,要活下去便得面对现实,现实中充满残酷,充满纠结的恩怨,有许多许多的不定数,在在都迫使人不得不挣扎,或不随波遂流,妳的指望,亦就是指望而已,至少,目前我还谈不上。”
  衣依鼓足勇气道:“刚先生,你何不与我们一起去雪鸥岛隐居?”
  刚同抱道:“隐居仍然要吃要喝,我拿什么维持生计?打渔晒网?”
  衣依脱口道:“我们有钱!”
  看着衣依半晌,刚同抱道:“盛情心领,衣姑娘,妳的一番好意,我忘不了,可我有我的责任,我的未竟之志,这都不是一走了之能以推卸的,如果有缘,日后或有相见之期!”
  衣依急道:“你切莫误解我始才的说法;刚先生,我的本意不是那样……”
  刚同抱笑笑,道:“没有误解,一点都没有;衣姑娘,我明白妳纯属善意,不可小觑了我,对一个冒死护驾的镖客,妳怎会加以藐视?”
  衣依神色黯淡,掩不住内心的失望:“刚先生,我们相处,尚有段日子,在此期间,说不定你会改变你的看法。”
  刚同抱道:“或许吧。”
  衣依忽道:“刚先生,经过这些日来的相处,你不觉得,我们好像一家人?”
  刚同抱道:“某些时候,是有点像。”
  抿抿嘴唇,衣依道:“你练功吧,我先回去了。”
  刚同抱寓意深长的道:“衣姑娘,妳年纪还轻,正是花样年华;妳将有妳的未来,妳的远景,甚至还会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那个时候,再回忆如今,大概就觉得十分可笑了。”
  衣依转身便走,只冷冷丢下一句话:“我永远不会觉得我做的事有什么可笑!”
  手中柱地的世祖棍,不自觉的旋动着,这一刻,刚同抱已确然有些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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