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见煞
2025-10-17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点击:

  衣依奔骑速度较快,却仍在刚同抱的视线所及范畴内驰至寄居之处;随后跟来的刚同抱心中颇生感触。接这趟镖,不知是接对了抑接错了?连日惊涛,后卜难期;自己在这里惮心竭虑,只为保这一对父女安抵目的地,但无来由的惹上诸般烦恼则又为何来?一时之间,不觉大为灰心,竟萌生了退意。
  迎着刚同抱的是衣宏,他满脸堆着笑,那故意堆栈的笑意透着明显的承逢之色;语气亦超乎寻常的亲切:“刚兄回来了?那胡有亮还好吧?”
  刚同抱偏腿下地,淡淡的道:“好多了。”
  衣宏抢前两步,伸手便来抓驴绳:“来,刚兄,你先歇着,我替你把驴栓妥。”
  对衣宏这样逾分的殷勤,刚同抱还真不习惯;他一向主张人要适格适分,悖离了常情常规,并不是桩愉悦坦然的事,因而他先握紧绳子,将青驉带开:“衣老哥,干嘛这么客气?不用偏劳,我自己来就行。”
  衣宏跟在一边,不停搓手,形色有些惶然:“刚兄,呃,你大人大量,千万莫跟小女一般见识……”
  刚同抱一扬脸,笑道:“这话从何说起?”
  轻叹一声,衣宏脸上的皱褶微微抽动:“不瞒刚兄,我自己的女儿,习性我当然一清二楚;衣丫头比较随性,时发奇想,亦偶有不合情理之处,容易令人误解,但这丫头本质善良,心地纯朴,涉世不深却憧憬着这人间俱是一片祥和光明,难以了解她所憧憬的人间原非如此美好的啊……”
  刚同抱抿嘴不语,衣宏说的话,简单解释,不就只两个字么?衣依过于“幼稚”了。
  衣宏又眼巴巴的瞧着刚同抱,低声道:“如果始才小女得罪了刚兄,务请刚兄恕宥宽谅,我这里代她赔罪!”
  刚同抱阻住了衣宏的下一个动作,平静的道:“衣老哥言重了,衣姑娘并没有得罪我,至多,也就是彼此想法略有点差异而已。”
  衣宏忙道:“这丫头不懂事,刚兄可别往心里去!”
  这辰光,刚同抱想敲退堂鼓的念头竟一时开不了口,他一个大男人,岂能真的与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边将青驉栓上树干,他边干笑道:“衣老哥释念,休说令嫒没说什么,便是说了,我也一笑置之,怎会小心眼至此?”
  衣宏诚挚的道:“刚兄不怪衣丫头了?”
  刚同抱道:“原本就没什么好怪的。”
  在衣宏进屋之后,他却没有跟进去,只找了个荫凉处坐下来,微风徐徐,拂在人身上倒也消除几分暑气;此刻他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亦不愿去想。
  像是盹着了一回,等他蓦然睁眼,衣依已坐在眼前,一付楚楚怜人的小模样。
  捂嘴打个哈欠,刚同抱不经心的道:“妳什么时候来的?”
  衣依轻声轻气:“有一会了;你没进屋,我只好来找你。”
  刚同抱笑笑:“找我干啥?再做一次纲要指示?”
  衣依白着脸道:“刚先生,你还在生我的气?”
  扭动着脖颈,刚同抱道:“衣姑娘,这一路来,我恪尽本分,恁劳恁怨,全没话说;可对于妳的节外生枝,经常神来一笔,实在难以消受,我想,妳对我的当差可能亦不甚满意,既然这样,咱们不如好来好散!”
  话未说完,衣依脸色已自白透青,眼神发直,两颊向上抽紧,光景十分吓人:“你,你要弃我父女而去?”
  被衣依的样子惊住了,刚同抱舌头宛似打结:“我们约定……原到救出令尊为止,可不是?”
  衣依僵硬的道:“你不想管我们了?”
  刚同抱语气一软:“我,我是说,妳可能不满意我当的这趟差。”
  衣依双目直视过来:“只要你告诉我,是否欲弃我父女而去?”
  一看情况不妙——刚同抱明白,越是表面上看上去纤弱的女子,往往做出事来越其刚烈,甚至刚烈到令人不可想象的地步!他赶忙改口:“妳别想岔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衣依咬咬下唇:“果真不是?”
  刚同抱带几分窝囊的道:“果真不是。”
  好一阵,衣依才缓慢的道:“刚先生,知不知道我方才在想什么?”
  刚同抱眨着独眼:“大概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衣依嗓调低哑:“我不想活了;刚先生,自古艰难唯一死,人既不想活了,或许也就没有担忧害怕的事了,你说是不?”
  拭着额头的冷汗,刚同抱吸着气道:“妳简直是在糟蹋我!”
  衣依面无表情:“如何说我在糟蹋你?”
  刚同抱大大摇头:“我刚某保人家的镖,却将顾主保死了,妳叫我往后还朝哪里混去?”
  衣依脸色渐趋缓和:“这些,我倒不曾想及;你一说好来好散,我就觉得头顶轰然一晌,两眼泛黑,好像万景万物,都在刹那间消散了……”
  刚同抱愕然道:“哪有这么严重?我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衣依肯定的道:“你却是我父女的护命神只。”
  静默了须臾,刚同抱道:“好吧,就当我什么也没说,我们之间,什么事亦未发生。”
  衣依道:“真的?”
  刚同抱加上一句:“可有个条件。”
  衣依毫不犹豫的问:“什么条件?”
  刚同抱慎重其事:“从现在开始,妳不能乱出主意,至少,在问过我之前,不可擅作主张。”
  衣依认真的点头:“我明白。”稍稍顿了一下,她又道:“刚先生,你还会去探望胡有亮吗?”
  刚同抱默然片刻,道:“妳真想帮他?”
  衣依小心的观察着刚同抱脸色,谨慎的道:“我觉得,他很可怜……”
  天底下可怜的人尽多,但刚同抱却难以在此时向衣依解说清楚;只好无可奈何的笑笑:“再说吧,妳知道,先前的事,多少有点伤感情……”
  衣依垂下视线:“刚先生,你从不曾欠他什么,而且,感情是可以弥补的。”
  刚同抱也说不上来,说不上来为什么没再继续帮助胡有亮、心里总有那么一点疙瘩?刚同抱再次到草药店探视胡有亮的时候,已隔着头一遭来有三天了;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
  掌柜一见刚同抱,立刻喜孜孜的从店里迎至门口,有着表功的意思:“又几天不见喽;老兄,你那位朋友越见大好,约莫再过三五日即可活动自如啦。”
  刚同抱含笑点头:“全亏大夫你费心。”
  掌柜的嘿嘿笑道:“应该、应该,我那旧居,各位住着还习惯吧?”
  刚同抱道:“很好,房子虽旧,但环境不错,住在那里,别有一番情趣。”
  掌柜的笑道:“正在吃饭哩,乖乖,你那朋友真能吃,一顿足够我填一天,半点不像个带伤的人。”
  刚同抱道:“要不,怎么那么胖?”
  朝旁让出一步,掌柜的道:“请进吧,我就不耽搁你啦。”
  入得后屋,只见胡有亮正在揩嘴,床边小几上,堆栈着好几只大小碗盆,看来果然好胃口。
  骤然与刚同抱朝面,胡有亮不禁一楞,随即裂嘴苦笑:“你怎的又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刚同抱淡淡的道:“有些事,并不一定会按自个的主观去发展,肥哥。”
  胡有亮笑道:“这倒是,想什么,可难说能照想的去做。”
  端祥看胡有亮,刚同抱道:“你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又泛出油光喽。”
  摸着脸孔,胡有亮道:“我自己也觉得体气大增,几处伤口亦不那么痛得像火灼,只是下床走几步仍有点虚脱;再过几天,兴许便能恢复如常。”
  刚同抱道:“这个大夫,医道还算不错,别看小地方,照样能悬把好壸。”
  呆了呆,胡有亮不解:“好壸?”
  刚同抱一笑:“行医不就是悬壸济世么?”
  豁然笑了,胡有亮道:“说得好,说得好。”
  刚同抱倒不笑了,形容严肃的道:“前些天我们来看你的时候,彼此所说的一番话,大概你心里能够谅解?”
  胡有亮点头:“我又不是傻鸟,怎会不明白?”
  刚同抱道:“但盼莫要见怪。”
  胡有亮相当豁达的道:“我说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我怎能将自己的不幸加诸到别人身上?你放心,我对你非但没有一丝怨怼,更不敢稍忘你的慷慨与恩情。”
  刚同抱道:“这样,我就释念了;肥哥,我也有我的苦衷……”
  胡有亮忙道:“我了解,我了解。”
  略一犹豫,刚同抱低声道:“肥哥,你真的不缺钱?”
  胡有亮坦率的道:“刚兄,说实在的,我们浪迹江湖,容身草莽,还不都是些苦哈哈?刀头上舐血,枪尖下打滚,为的只是混口饭吃,那来恁多的金子银子周济他人?我固然穷,你也富不到哪里,你的好意我心领,就他哥哥的两免了吧。”
  刚同抱道:“我还小有点积攒!”
  眨眨眼,胡有亮道:“实不相瞒,我亦暗里积下些私房。”
  说到这里,二人相视大笑,当笑声还在房中回荡,店掌柜已快步行入,形色有些紧张:“奇怪,这位胡老兄,你在附近可有熟人?”
  胡有亮一怔:“这地方我还是生平第一次来,哪有熟人?”
  掌柜的忙道:“可外头有两个汉子指名要找你,却不知是啥来路?”
  胡有亮显然迷惑了:“有两个人要找我?是什么样的人?”
  掌柜的比划着:“那两个人长得又高又壮,面且粗横,杀气腾腾,活脱两尊凶神;对了,背后好像还各自斜背着一口大刀,似乎,似乎来意不善!”
  正当胡有亮惊窒的当口,刚同抱已接口道:“来人是否全生着金鱼眼、倒人眉、而且都是一身黑衣?”
  连连点头头不迭,掌柜的道:“正是这样,你认得他们?”
  刚同抱道:“如今人在何处?”
  朝外一指,掌柜的道:“便在店门之外,彷似不见到胡老兄不肯罢休的样子,一派恶形恶状!”
  刚同抱当机立断:“大夫,麻烦你出去告诉他们,我们这就露面,叫他们放心,走得了人走不了庙。”
  走得了人走不了庙,掌柜的不由失措,他怎会想不到,这庙,不就指的是他这片草药店么?怎的突兀之间,将他的家当也押上了?一挥手,刚同抱道:“快去!”
  这光景,掌柜的如何还有时间论说清楚?他只得苦着一张面孔,狗撅屁股似的赶了出去。
  胡有亮脸上掩不住的惊怒之色,边切齿道:“我看就是那黑吃黑的那两个杂碎了,他们居然尚不罢休,想把我一遭灭口!”
  刚同抱十分镇静:“我在想,这两个人是如何找上门的?”
  胡有亮满脸肥肉都在挤压:“不管他了,我去和他们朝面!”
  按住胡有亮肩膀,刚同抱道:“肥哥,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连站都站不稳,一旦朝上面,除了挨刀,你还能干什么?”
  胡有亮挣扎着道:“他哥哥的,我宁愿叫他们砍死,也不能被他们吓死!”
  刚同抱深深叹息。真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自己千推万避,不想沾上麻烦,可这麻烦偏偏从天而降;早一天来,或迟一天来,不就逢不上这等场面啦?如今恰巧遭遇,便剥他的皮,他亦不能当个缩头王八啊。
  胡有亮想伸腿下床:“刚兄,你闪到一边,我和他们拚了!”
  用力按着胡有亮,刚同抱道:“你躺着,肥哥,我去!”
  胡有亮大睁双眼,有点不敢置信:“你,你去?刚兄,这一去,十成十便要血刃相见!”
  哼了哼,刚同抱道:“老子知道血刃相见是个什么光景,老子经多了。”
  胡有亮急道:“刚兄,你!”不等胡有亮说完话,刚同抱已管自出去,临到门边,并未忘记顺手把斜支在那里的世祖棍捞在掌心。
  到得店堂,但见掌柜的垂手站立门前,一付诚惶诚恐之状,小学徒则缩在柜台一角,仿佛见到鬼似的惊望着外面;刚同抱心中有底,这一露脸,只怕便全无好会了。
  大太阳下,两匹骏马旁边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二人身材魁梧,俱是一袭黑衣,两张面孔亦同样的颊肉横生,倒八眉,金鱼眼,活脱一个模子印出来,甚至斜背于后的,也是同一式样的六环金背大砍刀!掌柜的一见刚同抱现身,宛如看到了救命活菩萨,赶忙避向一边,指着当前两尊凶神,哆哆嗦嗦的道:“老兄,你,你可来了,要再不露面,这两位怕就得一路砸将进去啦……”
  刚同抱一顿手中长棍,大声道:“光天白日,朗朗乾坤,还作兴如此横行霸道?莫非就没有王法了么?”
  那两个汉子互觑一眼,站在左边的一个忽然嗤嗤怪笑起来:“我始才好像听到有人在说王法,谷锐,这王法是什么东西?”
  被称做谷锐的这个摇摇头,忍着笑道:“已经很久很久不知道这玩意了;它对我们有啥意义么?”
  原先说话的汉子望着刚同抱,道:“这得问他了。”
  双方只一朝面,气氛便弄得有些僵凝,但刚同抱不以为意,原来他就知道,今天想要善了,恐怕不大容易,既不易善了,索性便豁将过来,该怎么舞弄就怎么舞弄。
  左边的汉子一指刚同抱,道:“你是谁?”
  刚同抱正视对方,冷冷的道:“你又是谁?”
  那人粗声粗气的道:“谷锋,你听过么?”
  刚同抱面无表情:“耳生得紧。”
  那谷锋双目怒张,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何人?”
  刚同抱道:“刚同抱。”
  谷峰嗤笑一声,陋夷的道:“也不见什么经传,你出面干啥?胡有亮那肥头躲到哪里去了?”
  刚同抱道:“你们找胡有亮,意欲何为?”
  谷锋厉声道:“要这肥头交出几样东西;咦,你算老几,也敢人模狗样的盘问我们‘二刀轮’?”
  刚同抱道:“前些日玩那黑吃黑的下作把戏、杀人越货的两个邪祟,就是你们两个?”
  谷锋嘿嘿笑道:“听你口气,是替胡有亮‘抗肩’来了?”
  刚同抱毫不退缩:“是有这么点意思。”
  谷锋忽然放轻了语调,柔声道:“莫非你没听胡有亮说过,我谷家兄弟刀剁人肉时的快意风发?”
  刚同抱道:“他说过;也说过你们两个是一对狗娘养的。”
  脸色骤变,谷锋道:“骂得好,只是你这一骂,便注定要到阎罗殿应卯了!”
  刚同抱露齿一笑:“这可说不准,姓谷的。”
  谷锋斜眼相视,道:“人都是这样,在没有被斩骨削肉之前,全当自己是英雄,一朝开膛破肚,便成了狗熊!”
  刚同抱没有响应,他想让对方试试,人与人之间,可不见得是一个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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