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续约
2025-10-17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点击:

  刚同抱独自坐在屋外,为的是不愿打扰衣依父女劫后重圆的场景;人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他已见得太多,这份喜悦与振奋,便让他父女自个享受吧。
  独坐无聊,当然缺不得酒,好在衣依上次替他买的酒尚有存货,如今自斟自饮,倒别有情趣,遥眺天际,群星万点,月逞半弦,心胸不再拥塞郁闷,暂时可以开朗些了。
  夜来历变,种种际遇堪称有惊无险,他不禁微感自我陶醉,不知是吉星高照,抑或祖上有德?几杯下肚,兴许是酒精作崇,竟有些醺醺然、飘飘然的况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衣依父女双双走了出来,两人的眼眶还在泛红,脸上泪痕未干,想来那方才父女团聚的一幕,必然悲喜交集,备极感人,这人间世,毕竟还是真情至性,较为隽永深刻啊。
  对着刚同抱,父女俩二话不说,当头便拜,刚同抱霍然而起,一手一个,急忙将二人扶起,迭声道:“这是干啥,这是干啥?你们父女俩个要折煞刚某啊?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我可承受不住!”
  被搀起来的衣依又见热泪盈眶,她一边拭泪、一边抽噎着道:“刚先生,我们父女得以大难不死、历劫重生,全赖刚先生鼎力相助,若为你的见义勇为,奋不顾身,要想父女团聚,只怕今世无望……”
  衣宏也十分诚挚的道:“刚兄的大恩大德,真不知何以为报。”
  刚同抱双手乱摇,忙道:“别,别,贤父女可别把我说得这么清高,我只不过尽我的本分而已,此中无恩无德,我已收过衣姑娘的银子,拿人钱财,自当为人消灾,其它全是溢美,刚某岂敢承当?亦无能承当啊!”
  衣宏缓缓的道:“刚兄,江湖人,江湖事,没有心肝的居多;收取报酬却半途而废或虎头蛇尾之辈比比皆是,至于虚应事故,临危退缩的主兜亦屡见不鲜,衣丫头一个弱质女子,无依无靠,你若也和一干奸妄之徒相似,她又能拿你如何?”
  停了一歇,他又道:“关于这点酬劳,相较于你的大勇大义,更显得微不足道了……”
  刚同抱自嘲的笑道:“衣老哥,我简直搞不清你在说谁了。”
  衣依接着道:“人生一世,遇不着几个好人,更遇不上几个贵人;刚先生,如果我们还有未来,这未来都是你赐给我们的……”
  刚同抱赶紧道:“别这么说,别这么说,休要忘记,我可是收了银子的。”
  衣依破涕为笑:“刚先生,这点银子又算什么?以你的为人处世,原该收得更多才是。”
  刚同抱打着哈哈:“够了,尽够了;衣姑娘,妳父女千万莫再高抬于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而已。”
  上前一步,衣宏道:“总之,刚兄,云天高谊,我们当永世不忘。”
  刚同抱迭声道:“客气,太客气了。”
  衣依忽然问道:“刚先生,那邓增祥、老邓呢?我们还得付钱给他!”
  刚同抱道:“你以为老邓忘得了?他一大早就会来。”
  衣依轻喟着道:“他也算冒了极大风险,可不是?”
  刚同抱若有所思:“算是吧,可我还有点疑窦,得问问他。”
  衣依道:“夜来去救我爹,有什么不妥吗?”
  刚同抱道:“妳别操心,我会问清楚。”
  旁边的衣宏显得心事重重:“我在想,刚兄,我们是不是还该去象山?”
  刚同抱摇头道:“老实说,我认为换个地方比较好;你们原先的目的,大诰社早摸清楚,凭他们的能耐,日后去象山找到你父女,并不困难。”
  衣宏颔首道:“你说得不错。”
  衣依忙问:“不去象山,爹,我们去哪?”
  衣宏苦笑道:“我得琢磨琢磨……”
  刚同抱接上来道:“天下大得很,衣姑娘,还怕没地方去?大诰社尽管有点势力,亦有他们摸不着的所在。”
  衣依急道:“刚先生,你得保我们到达要去的地方哦。”
  这个问题,倒令刚同抱感到为难,按说双方原先的约定,是保护衣依一个人去象山,而半途上又更改约定,转回头搭救衣宏,如今若虎嘴拔牙般救出了衣宏,理应完成约定,可衣依又提出了这个说法,他实在有点哑子吃黄莲之苦——再保到他们至下一个目的,则下一个目的更在何方?观言察色的衣依紧接着道:“你放心,刚先生,我们不会叫你白跑,我们还会加你银子,加到你满意为止!”
  刚同抱搓着手,不免尴尬:“人言道,千里求生只为财,这话错是不错,可也不能贪得无厌,我已收过妳两次银子,照说不该再收,但前面收的钱已依约履行义务,朝后去,是应妳的雇还是不应妳的雇,却令人好费思量……”
  衣依笑道:“朝后去,算是新的约定,当然应该另外计酬。”
  衣宏也坦诚的道:“刚兄,我与小女不谙武功,手无䌸鸡之力,一朝遇险,断难自保;便求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成全我父女到达目的……”
  刚同抱犹豫着道:“这……”
  衣宏又道:“方才小女提到报酬的事,这并非请你帮忙的唯一诉因,刚兄,主要还在于我们之间相处的情感,以及你的一片任侠重义之心,再多的钱财,亦买不到像你这般善恶分明的豪士啊。”
  衣依加强语气:“爹说得对,刚先生,但银子也少不了。”
  刚同抱苦笑道:“贤父女这么一讲,倒叫我难以推卸……”
  衣依打蛇随棍上:“你是答应啦?”
  刚同抱摇头:“我若不允,岂非否定了妳爹对我的褒扬?”
  衣依欣喜的道:“刚先生,这才是我一路走来,所认识的刚同抱!”
  刚同抱却没有这股子喜悦:“答应了二位这一桩事,我倒不像我所认识的刚同抱了。”
  衣宏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刚兄,请你勉为其难,务必成全!”
  叹了口气,刚同抱道:“事到如今,我还有其他选择么?”
  衣宏严肃的道:“刚兄,所谓疾风知草劲,患难显亲朋,你已表露了你不屈的骨节……”
  刚同抱笑得不火起劲:“唉,表露骨节,往往是要拿性命去陪衬的。”
  说到这里,一条身影已疾奔过来,来人不曾掩蔽形迹,亦未刻意隐藏行动,看起来不像是对头或仇家!衣依眼尖,低呼出声:“是老邓!”
  抬头望望天光,刚同抱道:“他倒来得早。”
  刚同抱笑道:“所以,人做不得亏心事,否则就会疑神疑鬼,惶惶不宁了。”
  邓增祥哭笑不得:“这全是为了帮你们啊。”
  刚同抱道:“星宿山庄有什么反应么?”
  邓增祥道:“咱们俩一分开,你前脚走,我后脚便从另一边离庄,他们是个啥反应,我还来不及观察。”
  刚同抱道:“老邓,大概你还不晓得,我们分开之后,在围墙外我遭拦截的一段吧?”
  呆了呆,邓增祥大张双眼:“你还是遭到拦截?被什么人?”
  伸出两根指头,刚同抱道:“百足蜈蚣李翔与无相尊者朱鹤。”
  邓增祥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他们怎知你的退路?”
  目光尖锐的盯在邓增祥脸上,刚同抱道:“你以为呢?”
  僵窒半晌的邓增祥随即醒悟,他身子一颤,失声道:“刚老兄,刚老兄,此事与我绝无关连,你千万别想岔了,我一心自保都来不及,岂会搬石头砸自己脚背?”
  刚同抱观言察色,放缓了语气:“我并没有说这事与你有牵连,老邓,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邓增祥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而汗水竟然透着冰凉:“我,呃,刚老兄,我不是过敏,缘因处在当前的微妙境况里,可不能出半点差错,要不,非但前功尽弃,更恐落个死不瞑目;刚老兄,我拿性命向你发誓,我绝不会与大诰社有任何私下勾结……”
  刚同抱点头,思量着道:“李翔同朱鹤两个人应该是肯用心眼的;我在想,他们不会采那守株待兔的方式,却认定我可能的退路而以逸待劳,必也是事前经过一番探勘与分析的,只可惜他们太高估了自己!”
  邓增祥忙问:“怎么说?”
  刚同抱一笑:“我与衣宏老哥安然在此,还用怎么说?”
  邓增祥吃惊的道:“他们败了?”
  刚同抱道:“若他们不败,我们如何脱身?”
  邓增祥瞪着刚同抱,有些不敢置信:“你,你独自一人打败了他们两个?打败了百足蜈蚣李翔与无相尊者朱鹤?”
  刚同抱道:“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咽了口唾液,邓增祥又期期艾艾的道:“那,他们人怎么样了?我是说,是死是活?”
  刚同抱一笑:“都活着,分胜负,不一定必得分生死,你说是吧?”
  邓增祥猛力点头:“是,是,这倒是!”
  刚同抱闲闲的道:“此去之后,老邓,你便海阔天空,悠游自在啰?”
  邓增祥的表情,并没有那种海阔天空、悠游自在的喜悦和向往,反而有些沉重:“这也得看有没有那个命,刚老兄,你也知道,人生的际遇是很难说的;看着好,当不住就坏,看着坏,当不住却好了……”
  刚同抱吁了口气:“但愿你往后过得好。”
  邓增详道:“我何尝不这么希望来着?”
  刚同抱笑了:“记得你告诉过我,这一去,你将找个连鬼也找不到的地方安享余年;老邓,我相信你找得到这个地方。”
  邓增祥讪讪笑道:“便托你鸿福啦。”
  于是,刚同抱向衣依使了个眼色:“衣姑娘,还有件事没向老邓交代!”
  衣依早已有备,伸手从腰里掏出一迭银票,交给邓增祥:“老邓,这里是面额一千两一张的银票,总共二十五张,你点点数。”
  邓增祥双手接过,看也不看便塞入怀中,嘴里迭声道:“多谢衣姑娘,多谢……”
  衣依道:“你不点数?”
  邓增祥说得倒也老实:“不用点了,决计不会有错;衣姑娘,如果你们食言毁诺,分文不给,我又能为之奈何?”
  衣依笑道:“老邓,你明白我们不是那种人。”
  邓增祥道:“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瞅一眼已经大亮的天色,他又道:“若各位没有其他指教,我想应该告辞了。”
  衣依望了望刚同抱,后者道:“老邓,多保重。”
  邓增祥向三人深深一躬:“但愿后会有期。”
  在邓增祥离开以后,衣宏不禁叹息:“衣丫头曾向我说过此人的事,他这次帮我们卧底,目的固然为了钱财,但亦冒着性命危险,如能自此摆脱大诰社的魔爪,才是他的福气。”
  刚同抱道:“设若摆脱不了,老邓赚这两万五千两银子所付的代价,就未免付得太大了。”
  衣依接口道:“老邓这人挺机灵,他知道该怎么做……”
  伸个懒腰,刚同抱道:“折腾这一宵,二位不去补个眠?”
  衣依道:“我不困,倒是想问问我爹,下一程要去哪里?”
  刚同抱道:“不错,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事。”
  衣宏困在星宿山庄的日子里,大概早已思索过这个问题;他笑了笑,成竹在胸的道:“下一程,我们往南海雪鸥岛去,那雪鸥岛,亦是我们父女最终的目的。”
  耳听这个全然陌生、陌生到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地名,刚同抱不由十分错愕;他舌头宛似打起结来:“雪,雪鸥岛?那是个什么地方?连听都不曾听过!”
  衣宏眨眨眼:“大诰社的人约莫也不曾听过;刚兄,若去到一个他们所熟知的所在,我父女岂不是自投罗网?”
  刚同抱吃力的道:“那地方,应该很遥远吧?”
  衣宏忙道:“近当然不算近,可不须你把我们送达岛上,刚兄,你仅须送我父女至岸边,便算功德圆满了。”
  刚同抱笑得可苦:“从这里到海岸,在我的感觉上,已不当是天边了。”
  衣宏赶紧解释:“如果算直线,也没有多远;刚兄,实际与感觉是有差距的,你走上一趟,权当是游山玩水,内陆的光景,约莫你亦看烦了吧?”
  游山玩水岂是这么个玩法?莫说追兵在后,沿途多厄,保着父女二人沽脱驼着两桶炸药,再说,前途迢遥,对一个全然不知的目地又由何产生闲情逸致?刚同抱寻思至此,连苦笑亦笑不出来了。
  衣依扯着刚同抱衣角,满脸殷望之色:“刚先生,你一定要保护我和我爹去那里哦。”
  刚同抱裂裂嘴:“妳爹说了,只到岸边。”
  衣依急道:“不管哪里,你总得陪我们去!”
  衣宏道:“莫再纠缠刚兄,他已允诺过了,刚兄是一言九鼎的人,岂会说话不算?”
  刚同抱加上一句:“只到岸边。”
  衣宏拱拱手道:“就这么说定;刚兄,这会我倒有些倦了,得进屋去歇息阵子,你也打个盹吧,夜来够辛苦了。”
  刚同抱欠欠身子:“请便,衣老哥。”
  衣依垂下头道:“不大愿意和我们一齐走这一趟,不大愿意去雪鸥岛?”
  刚同抱直率的道:“无论我愿不愿意,终究是答应过你们父女的;衣姑娘,妳知道我的个性,但要允诺过的事,我就一定做到,人处于世,有时极为无奈,心中的想法与实际的做法,往往南辕北辙……”
  咀嚼着人家话里的意思,衣依似乎颇觉委屈:“跟我们在一道,刚先生,对你是种负累、或是郁晦?”
  刚同抱道:“听妳说到哪里去了?我的想法,与这两项毫无关连,衣姑娘,我只是觉得倦了,乏了,很想回我那老窝休息一阵,妳可别想岔了。”
  衣依忽道:“刚先生!你我相处,也云一段时日,你承不承认,我们彼此之间,亦多少有些情感?”
  刚同抱点头:“这个当然,人原来就是情感动物嘛。”
  衣依道:“所以,我希望你这趟保我父女前去雪鸥岛,除开道义与酬劳的原因外,也该以情感基础为重,毕竟,我们之间是有情感的,你说是不是?”
  刚同抱一面心里打鼓,边道:“是这样,原是这样……”
  衣依幽幽的道:“好歹,你都得勉为其难。”
  刚同抱道:“我已答应过了。”
  沉默了一会,衣依道:“刚先生,你没去过雪鸥岛吧?”
  刚同抱苦笑:“岂止没有去过,我不是说了,连听也没听过,不知令尊从何有此奇想?真个匪夷所思。”
  眼神是迷茫的,甚至有些空洞,衣依轻吁一声,语调飘飘渺渺:“我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要在那儿待上多久?我好担心,一辈子就流落在那个岛上了……”
  刚同抱打个哈哈:“不会的,此去雪鸥岛,亦只是目前情形下的权宜之计,妳不想想,令尊也不愿终老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啊,何况其中还牵扯到妳?”
  衣依抿了抿唇,道:“人生际遇,总然是这么难测?今天身处于此,谁又晓明日天涯何方?”
  刚同抱放柔声道:“别想这么多,衣姑娘,天大亮了,妳且去补补眠;天涯何方都不打紧,能有个去处安身立命,多少也算福气!”
  这光景,旭日已经东升,霞光万道,将大地映染得一片金黄,却不知是不是也代表了一个好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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