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柳暗
2025-10-17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点击:

  轻轻靠近刚同抱,衣依柔声道:“累了?”
  刚同抱抬起头来,裂嘴苦笑:“还好。”
  衣依在刚同抱身边坐下,道:“都亏了你,刚先生,要不,我生双翅膀怕也飞不出来……”
  刚同抱吁了口气:“其实,我还有桩本事妳不知道——突脱奔逃,我可也是一流的。”
  衣依倒是由衷相信:“这亦是项能耐,而且,你已证明给我看了;刚先生,你确是一流的。”
  刚同抱歉然道:“可惜未能救出令尊,衣姑娘,如同我原先所说,人心难测;这一次,坏就坏在赵玉泉身上!”
  衣依低下头去,好久才语带唏嘘的道:“赵大伯本来并不是这样的人,他和我爹,真的很亲近,而且也一向爱护我;原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刚同抱道:“人要变,固然有多种原因,但涉及利害关系乃是最大变量之一,赵玉泉要表示对大诰社的忠心,便顾不得他与令尊的交情了,当然,交情中涵括的道义情感,亦会同遭抹煞。”
  衣依沉重的道:“想想我们去他住处晤面的光景,实在看不出他心存恶念……”
  刚同抱一笑:“若然让妳看出,他还算大诰社的总管?这点世故他是有的。”
  衣依又调侃的道:“刚先生,你亦算是老江湖,赵大伯暗怀鬼胎,怎的也看不出?”
  打个哈哈,刚同抱道:“先前我的确有此顾虑,不是也提醒过妳么?但等见到赵玉泉的面,我认为这人还算厚道,可能不会按什么坏心;而糟即糟在‘可能’两个字上,这‘可能’二字,原就不是肯定之词啊。”
  衣依忧心忡忡的道:“刚先生,往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搔搔头皮,刚同抱道:“这一闹,和大诰社的仇怨已是结定了,既然是个解不开的𫐖轕,我便索性豁上他娘的,非得跟他们干到底不可!”
  衣依道:“干到底?刚先生,你的意思,仍要与他们继续拚战下去?”
  刚同抱道:“这和继续拚战的意思也差不多——我仍要设法救出令尊。”
  衣依神情一振,双眸发亮:“刚先生,你是说真的?”
  刚同抱却垂下眼皮:“这亦是我的责任,我曾经承诺过妳,不是么?”
  衣依幽幽的道:“说实话,刚先生,你所做的,已经超过你所得的……”
  刚同抱道:“超过我所得的什么?”
  衣依道:“我是指酬劳!”
  抹一把脸,刚同抱道:“银子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承诺;说过什么,即要做到什么,除非是,唉,自己也被一锅煮了。”
  衣依忙道:“不会的,刚先生,他们害不了你。”
  刚同抱道:“可别这么说,先时不就差点陷进去?”
  衣依道:“你不也带着我逃出来了?”
  刚同抱道:“这是运气,衣姑娘,好运气并非随时都有!”
  衣依道:“我看不止是运气,主要还得靠你的本事,若没有这个本事,再好的运气也帮不上忙。”
  刚同抱道:“运气也好,本事亦罢,让我们再接再励!”
  眼神转为阴郁,衣依道:“经过这次行动,往后待救出我爹,怕益发难了。”
  刚同抱道:“莫气馁,机会是人家给的,也是我们自己找的。”
  衣依茫然道:“怎么给、又怎么找?”
  刚同抱故作开朗:“妳别急,机会来了,我自然知道。”
  静默了一下,衣依道:“刚先生,这会我们往哪里去?”
  刚同抱似乎早已打好腹案:“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待下来,因为要救令尊,随时可能行动,所以咱们离星宿山庄不能太远。”
  衣依问道:“你有这个地方?”
  刚同抱苦笑:“这,还得去找。”顿了顿,他又道:“附近妳应该比我熟,可知道哪里合适?”
  衣依思索着道:“等我想想……”
  刚同抱不打扰衣依,只管闭目养神。过了片歇,衣依忽道:“有了,刚先生,往南去大约里许路,有座荒废了的晒麦场,还有几间老屋,你看那里行不?”
  刚同抱站起身道:“先去看看再说。”
  衣依跟着起身:“我来领路。”
  刚同抱笑道:“干这趟活,若没有妳在,还真个不大方便哩。”
  衣依也笑了:“我怎会不在?原是救我爹来的。”
  两人各自跨上坐骑,在衣依前引下,行往衣依口中所说的那片荒废晒麦场,至于地方合适与否,刚同抱亦只能到了现场再打谱了。
  衣依曾表示,晒麦场的位置仅在往南里把路远近,其实她记错了,这一去,大概走了几近五里方始抵达地头,到了地头的时候,天已蒙蒙透亮。
  硬泥地上零散集迭着几处半坍的麦杆堆,两间老屋便座落在正面,老屋的屋顶已多处塌陷,墙壁部分亦斑剥不堪,人未进屋,那股子霉味仿佛已扑鼻而来,这两间房子,可真叫“老”啊。
  下得驴背,刚同抱摸着下巴端详着当前的环境,尚未开口说话,衣依已跟上来很不好意思的道:“刚先生,地方太老旧了,你要是不中意,我们就另找住处。”
  刚同抱无所谓的道:“我没这多挑剔,但能遮风避雨,对我来说,哪里都能安窝,倒是妳,这地方妳是否适应得了?”
  衣依挤一抹苦笑:“刚先生,眼下是什么时机了,我尚能挑三拣四?”
  刚同抱点头:“成,妳都迁就得了,我还有什么说的?”
  衣依道:“那么,我们就凑合啦?”
  刚同抱道:“便这么定规了吧。”
  由于屋子实在过于残破老旧,若待完全清理出来,工程未免浩大,两个人也没有这种心情,是而只草草将右边这间老屋的前堂打扫一遍,堪堪便当做暂且落脚之处了。
  到井边打了桶井水净过头脸,衣依边催促刚同抱也去梳洗一下,刚同抱却躺在门旁那张破凉席上,挺了尸般不向不动,却也没有一点鼾声。
  衣依知道刚同抱累了,同样也能谅解男人惯有的通性——总会比女性懒一点,亦脏一点。
  不知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在门的另一边,刚同抱还替衣依也找了张破烂凉席铺妥,衣依背身睡下去之前,不忘投注刚同抱一眼,此刻,这位野镖头却已发出了如雷的鼾声。
  刚同抱入睡的当口天尚不曾大亮,等他一觉醒来,竟又是天黑了,他坐将起来,搔头寻思——这日子,还真个过得晕沉,两头不见日头啊。
  对面的席子空着,衣依不知去了何处,整间堂屋里一片寂静黑暗,连带着刚同抱的心境也无端空虚起来。
  一骨碌翻身而起,他正想到外头透气,一阵马蹄声已由远而近,转眼功夫,衣依喘吁吁的奔进门来,边不停叮唤:“刚先生,刚先生……”
  怕暗影里惊吓到衣依,刚同抱赶忙出声:“我在这里,衣姑娘。”
  衣依手上提着几包东西,一见刚同抱,兴匆匆的道:“刚先生,你睡醒啦?我去前面镇甸上买了点东西,多是些现成熟食,还买了蜡烛,对了,我也替你打了几斤酒……”
  听到有酒,刚同抱不由来了精神:“还打了酒?啥样的?白酒抑是黄酒?”
  边放下手上的对象,衣依边道:“记得你喝的是白酒,刚先生,我打了三斤二锅头。”
  呵呵一笑,刚同抱道:“好丫头,难得妳有这记性,多谢喽。”
  衣依先点亮两只大蜡烛,再把几样吃食垫着纸分件摆上桌面;有油鸡、卤牛肉、豆腐干、盐水花生,外加几个白面馒头,酒是用粗瓷小瓮盛装,经亮晃晃的烛火一映一照,这桌上的酒菜,乖乖,就犹如金銮殿前街宴般的丰盛。
  刚同抱可真是饿了,他搓着手,两眼放光:“好家伙,我感觉有半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酒菜了;来,衣姑娘,我们一起来。”
  衣依不忘摆出两双竹筷,外加一只酒杯:“刚先生,东西说不上好,做得粗了点,可差强能填饱肚皮,这些日来你辛苦了,要多吃、多喝点。”
  刚同抱拿了两只破凳子在其中一只坐下,招呼衣依:“此情此景,这便是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喽,来来,衣姑娘,咱们一道。”
  衣依过来坐下,先为刚同抱斟酒:“刚先生,你且喝上一杯,煞煞瘾。”
  刚同抱举杯一口干了,长声吁气:“好,好酒!”
  又替刚同抱倒满一杯,衣依体贴的道:“先用点菜打个底,空肚子别喝太多……”
  刚同抱一面吃肉,一面啧啧称赞:“大概这几天饮食欠缺正常,眼前的酒肉吃喝在嘴里,竟有恁么个喷香法!”
  衣依吃相十分斯文,她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小口一小口往嘴中送,偶而吃点东西,亦多从卤豆干或盐水花生下手,倒是看着刚同抱狼吞虎咽,比她自己的食欲更有兴趣。
  吞下一块鸡肉,刚同抱道:“妳多吃点肉呀,姑娘家该长得丰润,过瘦了也不好。”
  衣依朝着刚同抱嫣然一笑:“我向来吃得少,刚先生,看你吃得这么兴致,我好开心。”
  刚同抱又喝了半杯酒,一抹唇角酒渍,道:“我说衣姑娘,妳出身虽非锦衣玉食之家,至少也算得上温饱无缺,哪像我们在外头混生活的这干浪荡汉,吃了这餐、不知下一顿何时入口?抓着机会,就自然而然的拚命填饱肚皮,唉,饥渴的滋味,可强似凌迟碎剐啊!”
  衣依凝神听着,细声道:“有这么难挨?”
  刚同抱开始大口啃馒头:“这人间世,许多人挺而走险,许多人作奸犯科,莫非都为了混碗饭吃;衣姑娘,一旦糊不上口,天下就要大乱啦,饥寒,才他娘的容易起盗心啊。”
  衣依怔怔的道:“红尘三千,果然光怪陆离,复杂多变!”
  刚同抱自己为自己斟上酒:“这不叫光怪陆离或复杂多变;衣姑娘,这才是生活,是千百年沿传下来的世态,人活着,便是一种负累!”
  衣依似有同感:“负担犹不止是实质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把酒干了,刚同抱打了个饱嗝:“我知道妳在想什么,衣姑娘,且先将心放宽,明天一大早,我就到横月岭附近踩踩路子,探探消息。”
  衣依道:“你得小心点,那边经常有大诰社的人出入……”
  刚同抱拍拍肚皮:“放心吧,成日打雁,还能让雁啄了眼去?喏,酒足饭饱啦。”
  衣依若有憾意:“刚先生,这时候最宜来杯热茶清胃消食,可惜我忘记买茶叶,此地也不方便举火。”
  刚同抱笑道:“不用这么讲究,渴了,喝碗凉水就行。”
  衣依忙问:“你渴了吗?”
  刚同抱正要回话,目光却突然移向门外,而门外,一条人影正悄悄接近,来人动作放得很轻,却显然并无掩遮的意思。
  衣依紧张的道:“刚先生,你看到什么?”
  摆摆手,刚同抱没有言语,只看了看搁在席边的世祖棍。
  此刻,那人已来在门外,没有任何异常动作,就那么静静的站在烛火溢罩的光圈里。
  衣依看得真切,不由猛一下捂住胸口。
  刚同抱仍旧四平八稳的端坐不动,只上下打量着来人——那是个四十有余、五十不到的中年汉子,衣着整齐,生相白胖福泰,看上去不怎么扎眼,是种不会令人多起疑心的模样。
  来人自是知道刚同抱发觉了他,却不慌不忙的抱了抱拳,声调清晰平静,活脱在与老友招呼:“刚老兄,日来可好?”
  刚同抱笑笑:“你认得我?”
  那人也笑笑:“才只分隔一日,怎能不识?”
  刚同抱毫不讶异:“看来你是大诰社的伙计?而且前晚上也在观鱼塘参与那场热闹了?”
  来人微微点头:“在下邓增祥,为大诰社前锋队前锋之一!”
  刚同抱道:“那么,周一奇算是你的同僚喽?”
  邓增祥道:“他是我的上司。”
  刚同抱道:“听声音,好像只有你一个人,如果你是来擒人立功的,我想,周一奇应该给了你点启示。”
  邓增祥摇头:“刚老兄,我来此并无恶意,否则,怎会一个人来?”
  刚同抱道:“目前看,似乎如此,来,里面说话。”
  邓增祥跨步进屋,对着衣依微笑颔首:“衣姑娘。”
  衣依惶惶的道:“我认得你吗?”
  邓增祥道:“妳不认得我,但我认得妳,以前在庄里见过妳不少次了;庄里多是男人,妳不会对我有印象的。”
  衣依站起来,让位道:“请坐。”
  邓增祥亦不推托,顺势坐在衣依原坐的凳子上,边道:“没有打扰二位用饭吧?”
  衣依情态已经恢复正常,道:“没有,实际上我们已吃饱了。”
  这其间,刚同抱一直在端详邓增祥,却暂时不曾查觉来人有什么异处,但这并不表示可以掉以轻心;他轻咳一声,道:“你来这里,不是只为和我们打个招呼吧?”
  邓增祥答得直率:“不,当然不是。”
  刚同抱道:“很好,我喜欢坦白的人。”
  顿了顿,他接着道:“你吃过啦?”
  邓增祥欠欠上身:“不要紧,刚先生,吃过没有是小事。”
  衣依望了刚同抱一眼——她记起刚同抱讲过的话,饥饿,不差凌迟碎剐啊。
  显然刚同抱也体会到衣依这一眼的含意,忍不住笑了,问话主题却不在这上面:“那,邓朋友,你就谈谈你所认为的大事吧。”
  邓增祥镇定的道:“我先要提醒你一个问题,刚老兄。”
  刚同抱道:“洗耳恭听。”
  邓增祥道:“假如你打算强行闯庄,搭救衣宏,恐怕便是一桩极大的错误,这个错误,说不定足以致命!”
  刚同抱道:“想你必有所本?”
  邓增祥神情倒极恳切:“大诰社眼下已进入全面戒备之中,且举庄高手聚集,大当家更请来他两个极负盛名的好友帮场;你若贸然闯入,必是凶多吉少,况且,衣宏如今又换了囚禁之地,守卫彷若铁桶,甚难接近!”
  刚同抱道:“只为了衣宏弄了几个钱,大诰社便如此如临大敌,是不是小题大作了些?”
  邓增祥缓缓的道:“并不全然为这桩事,刚先生,他们主要是为了对付你!”
  想到什么似的,刚同抱裂嘴笑道:“他们?邓朋友,难道你不属于‘他们’?”
  邓增祥不由有几分窘迫:“实话相告,刚老兄,至少我现在不是‘他们’。”
  这个时候,刚同抱已可约略猜到来人的目的,只尚不能断定目的之后有什么相对要求;非亲非故,无恩无情的关系,绝不可能有见义勇为或雪中送炭的行为发生,他但等着邓增祥自己掀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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