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涉险
2025-10-17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点击:

横月岭只是一片山势平坦的高地,在这片阔幅极广的高地上,有座围以雕花矮墙的精致庄院,庄院里有水榭花池,假山拱桥,有雅舍楼阁,曲廊朱栏,颇似什么达官显贵退隐之后颐养天年的悠适所在,就是不像一个江湖组合的总堂口——缺少了那份肃杀之气,尤其外面短墙雕花,更多了几分风雅。

这座庄院,便是道上赫赫有名的星宿山庄,亦是大诰社发号主令的所在。

现在,差不多是近午时分。

手搭凉棚的刚同抱,遥眺山庄,半晌无语。

站在他身旁的衣依轻声道:“美吗?”

刚同抱还不大明白衣依话中所指:“妳说的是什么?”

衣依低声道:“星宿山庄,看上去挺美吧?”

刚同抱笑笑:“任什么物事也不能光看外表,往往外表好看的东西,里面却他娘的一团糟。”

衣依叹了口气:“星宿山庄好像就是这样;他们那些人暗里干的些什么且不去说,只长年住在其中,受的约束和缺乏情趣,便闷得人不发慌。”

刚同抱道:“不过,山庄的景致却不差,至少比我想象中好;一般江湖组合的堂口,大多建得杀气腾腾、虎视耽耽,像个山寨堡垒似的……”

静默了一会,衣依道:“刚先生,其实大诰社的人,跟强梁巨盗也没什么差别,只是皮相上比较没那么恶形恶状。”

刚同抱道:“现在妳才算多少有点体悟了?衣姑娘,越是表面上不露痕迹,甚至和蔼斯文的角色,干起坏事来越他娘的狠!”

衣依点头:“刚先生,我觉得你的话,有时候很有道理。”

刚同抱大笑:“有时候则很没有道理?”

衣依忙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望了衣依一眼,刚同抱道:“开开玩笑,妳莫当真。衣姑娘,我正在琢磨,等天黑之后,从哪个地方摸进庄子里较为妥贴!”

衣依小声道:“这个你放心,我知道好几个隐密地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得潜进山庄,包管不会被人查觉。”

刚同抱讶异的问:“妳知道?”

衣依眨着眼道:“平常日在庄子里没事的时候,我喜欢四处闲逛,发现了好些快捷方式可以进出庄子尚不为人所查觉;这些地方,可能连大诰社的人还有很多不知道。”

刚同抱道:“看不出妳表面文静,却野得很哩。”

衣依有点委屈:“刚先生,我一点都不野,只是闷得慌;在寂莫无聊的岁月里,孤独可是会侵蚀人心的,总得找点什么散散心吧?”

刚同抱歉然道:“我忘记‘孤独’的滋味了,衣姑娘,那确实不好受。”

衣依道:“你也狐独过?”

哈哈一笑,刚同抱道:“半生相随皆是它;这种感受,是永远难以习惯的。”

衣依多愁善感的道:“倒看不出;刚先生,也苦了你。”

刚同抱道:“至少我还有杜康为伴,不似妳一个大闺女,就只能瞎逛或向着烛泪对泣了。”

衣依也笑了:“听你说的那等惨法。”

刚同抱道:“是了,衣姑娘,妳能否找到妳爹被困在何处。我想,此时此刻,他们大概不会任由令尊自由活动吧?”

摇摇头,衣依道:“我从来没去过庄子里关人的地方,我听说过有这么个所在,可不知道在哪里。”

沉吟片刻,刚同抱道:“既然能以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形下潜入,要救人自则暗中进行为妙;衣姑娘,记得妳曾说过,大诰社的总管事,那个姓赵的什么来着,对妳爹十分友善?”

衣依问道:“刚先生,你的意思是?”

刚同抱思忖着道:“先去找那姓赵的,请他帮衬帮衬,妳看合适不合适?”

衣依想了想,道:“赵大伯一向对爹极好,应该帮得上忙……”

刚同抱又不禁疑虑:“衣姑娘,妳得考虑到,平时里他与令尊交善,那是一回事,而如今的情形不同,姓赵的会不会仍无忌惮的维护令尊,恐怕又是另一个说法了。”

衣依睁大两眼,有些迷惑:“刚先生,多年的情谊,也会因环境的转变而迥异吗?”

刚同抱张了张嘴,却只说了一句:“唉,但愿不会。”

衣依神情振奋起来:“赵大伯不是这样现实的人,刚先生,你见到他就知道;我想,他会乐意助我们一臂之力!你莫忘了,他跟爹犹是金兰之交。”

刚同抱道:“希望如此,衣姑娘,希望如此。”

衣依不解的道:“你似乎没什么信心?”

叹了口气,刚同抱道:“闯道混世太久了,人心人性也见多了;衣姑娘,这天底下什么都会改变,而且变得可怕,有些事妳以为该是这个样子,却往往不是这个样子……等看到赵大伯,咱们再下定论吧。”

衣依急着辩解:“刚先生,你别忘了,赵大伯与爹是结拜兄弟,他还是拜兄呢。”

刚同抱苦笑:“一旦处在关节上,衣姑娘,慢说结拜兄弟,就算夫妻父子又待如何?这人间世上的种种般般,可不若妳想的单纯!”

衣依有了气:“像你这样说,刚先生,世上就没有好人了?就必然都是无情无义之辈,薄幸势利之徒?我不信!”

刚同抱倒是心平气和:“但愿是我错了,衣姑娘。”

静默半晌,衣依强笑道:“我们这是干嘛?怎么倒先争执起来?争的又是些尚未知结论的事……刚先生,你莫生气。”

刚同抱想心事都来不及,那还有闲情生气?他摆摆手,道:“这点小事就生气,还能算个大男子么?衣姑娘,妳说得对,我们不须做无谓的争执,一切等待事实来证明,我讲过,但愿是我错了。”

衣依小心的道:“说不生气,刚先生,可我看你心里仍旧不平顺!”

刚同抱笑了:“论年纪,我较诸令尊大概也差不几岁,论身分,如今是妳的保镖,拿妳银子替妳办事;哪来什么心里平顺不平顺?衣姑娘,妳未免多虑了。”

衣依低幽幽的道:“刚先生,你好歹让我点。”

刚同抱忙道:“这还用说?这还用说?”

衣依道:“经过你方才一讲,我倒有点忐忑了……”

刚同抱反过来安慰衣依:“我只是告诉妳一些我的人生经验,但我的经验不一定会成为妳的经验;衣姑娘,我们应有合理的怀疑,却并不一定会有相同的结果。”

衣依点头:“等到天黑吧,天黑见到赵大伯之后,事情就会明白了。”

刚同抱无语,他在寻思——自己的经验,果真不同于衣依将要经验的么?

顺着一条满披藤蔓杂草掩遮的干沟,衣依十分轻松的便引着刚同抱进了星宿山庄,转了几转之后,已来到一幢精舍之旁。

向精舍指了指,衣依小声道:“喏,赵大伯就住在这儿。”

夜色中的这幢精舍,仍然可见它疏林围绕,几块奇石错落有致的散置于周遭数漥花圃之间,而花朵迎风摇曳,连那有嶙有角却无生命的石头,似乎都变得鲜活起来。

刚同抱道:“妳这赵大伯,好像还颇识雅趣。”

衣依抿唇一笑:“他的确挺注重生活情调;他常说,人不可俗,一俗就显得伧陋了。”

刚同抱想到什么即说什么:“这话对是对,可也要人吃饱穿暖了才能讲不俗,否则,楞怎么附庸风雅,也不像那么回事。”

衣依催促着道:“进去吧,看样子他正好在,屋里亮着灯火呢。”

刚同抱谨慎的问:“他住的地方,妳知道还有什么人?”

衣依道:“赵大伯至今未娶,仍是老光棍一条;平日里,除了一个小厮顺子服侍他以外,并没有别人。”

刚同抱倒拎着长棍,道:“衣姑娘,妳先请。”

衣依也不客气,踏上精舍前的碎石小径,管自趋近拍门。

来开门的是个五旬左右,福福泰泰的白皙中年人物,这人一袭白绸长褂,套一双粉底软鞋,看上去清清爽爽,特别透着三分精神。

一见到门后的人,衣依的腔调已透着哽咽:“赵大伯……”

那人似也吃了一惊,上前两步,愕然道:“衣依?是妳么?”

衣依咽着声道:“是我……”

这位赵大伯不由十分意外:“妳……衣依,妳怎么来了?”

说着话,他一面急忙探首张望,这一张望,正好与站在后边的刚同抱四目相触,气氛顿时有点尴尬,衣依赶紧扯了刚同抱一把,道:“刚先生,这位就是我说的赵大伯,也是我爹的拜兄!”

刚同抱握着棍子拱了拱手,道:“在下刚同抱,赵兄请了。”

这人还了个揖,脸上堆笑:“不敢,兄弟赵玉泉,刚兄且请入内奉茶。”

刚同抱随同衣依进入前面这间陈设清雅的花厅,赵玉泉速掩上门扉,仍然笑容不改的招呼客人落座。

衣依目光四巡,神情有些局促不安:“赵大伯,我爹呢?我爹如今处境不知怎样了?”

赵玉泉先亲自斟了两杯温茶端了过来,却答非所问:“顺子恰好有事不在,怠慢怠慢了。”

刚同抱欠欠上半身,只望着赵玉泉默不作声,他正在暗里琢磨:这个赵玉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坐到衣依对面,赵玉泉双手迭于膝,脸上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表情:“衣依,我就不用与妳拐弯抹角,索性实话实说了;妳爹爹,我那衣宏老弟,已于事发次日被大当家下令监禁了;未来待如何发落尚未定案,不过前些天你们在齐鲁道上跟么当家的那场遭遇,更是雪上加霜,差点害苦了妳爹!”

衣依焦切之情溢于言表:“赵大伯,他们把我爹怎么了?”

摇摇手,赵玉泉先说结论:“现在还好,老命尚在,可挪了囚身的地方,从大监移到地窘去了!”

衣依面颊一阵抽搐,颤着声道:“大伯……他们可曾……可曾折磨我爹?”

赵玉泉苦笑道:“大概是好受不了,些许小罪小难,怕是要遭的,幸而我事前上下打点过,妳爹迄今并无大碍;就看情况朝后是怎么个发展了。”

衣依急道:“大伯,这是个什么说法?”

略一沉吟,赵玉泉道:“衣依,我便实话实说。妳爹这文件子事,在一般江湖组合来说,可大亦可小,端视这个组合的主事者着眼点如何而定,当然,组合的传统、沿习、及本身财力的厚实与否是关键;据我所知,大当家尚未决断处置妳爹的方式,其他当家的则多倾向重惩重罚,目的是以儆效尤……”

衣依脸色泛白:“赵大伯,他们怎能如此不顾情谊?我爹再怎么说,也替大诰社出了多年的力,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呀!”

摇摇头,赵玉泉道:“丫头,妳不能全站在妳的立场去批评他们,妳也该想想他们的难处。

要是人人都像妳爹这么做,整个组合还有个章法么?岂不早就天下大乱了?”

衣依负气的道:“我不管别人,他们可不是我爹;赵大伯,我要知道,在这件事上,你是怎么说的?”

赵玉泉平静的道:“衣依,妳是个明白我和妳爹交情的,纵然妳爹犯了错,我也不能袖手不管,为了妳爹,我能做的都做了,如今只看大当家最后怎么裁决!”

衣依呼吸急促起来:“大伯,他会怎么裁决?”

赵玉泉叹了口气:“实在难说,丫头,实在难说。”

衣依惶恐的道:“有关齐鲁道上,和么当家遭遇的那档子事,大伯,会不会影响大当家的态度?”

赵玉泉形色凝重:“衣依,我担心的就是这桩事。如果大当家认为妳父女怙恶不悛,不知改悔,甚至有公然与大诰社抗衡之心,那,事情便难办了。”

衣依的神情充满惊惧无助,声调里挟杂着哭音:“大伯,大伯,齐鲁道上的事,只是偶发事件,我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演变,你一定清楚,凭我父女人单势孤,拿什么来与大诰社公然抗衡?我们有这个胆量、这个能耐吗?大伯,这是欲加之罪!”

连连摆手,赵玉泉道:“不要激动,丫头,不要激动,让我们再想法子……”

这时,进了前厅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刚同抱终于开口了:“我说,赵兄!”

赵玉泉拱拱手:“刚兄请说。”

干咳一声,刚同抱道:“首先,我得向赵兄说明一下我的身分,以及与衣姑娘之间的关系!”

赵玉泉微笑道:“刚兄,我知道你的身分,也知道你与衣依之间,是个什么关系。”

刚同抱稍觉意外:“你知道?”

赵玉泉侃侃而言:“打卫么当家自齐鲁道回来,我们已经晓得你已插手衣家父女之事;我们预测,以你的个性,还会一直管下去,而且说不定尚有进一步的惊人之举,譬如索性豁开来回头找上大诰社救人,或者公然向大诰社叫阵等等,刚兄,如今看来,我们的分析似乎并非杞人忧天……”

刚同抱摸着下巴,道:“所以,你们事先已放出风声,拿衣依姑娘身上的银票为饵,好招些苍蝇虫,来阻挠我们行向星宿山庄之路?”

赵玉泉道:“这只是预测之后的防范措施,刚兄;大诰社不得不谨慎将事——莫盼敌之不来,须持我之有备。”

刚同抱笑道:“好,好一个须持我之有备。”

赵玉泉从容的道:“至于刚兄你与衣依之间的关系,自然是保镖和雇主的约定了,因此你就有你的责任义务,而你一向又是忠于行规的,我说的没错吧?”

刚同抱道:“没错,赵兄,这倒省去我不少唇舌。”

赵玉泉道:“我明白,刚兄,我们有我们的做法,而你也会有你的打算,这次你陪衣依来到横月岭星宿山庄,我想知道,二位的目的何在?”

刚同抱道:“你认为呢?”

赵玉泉笑道:“恐怕来意不善吧?”

坐在对面的衣依忙道:“赵大伯!”

刚同抱不紧不慢的道:“衣姑娘不须着慌,让我来说;赵兄,来意不善未免言重,我们来此,只是想完成衣姑娘一个小小的心愿,希望她父女二人能够团聚,如此而已。”

赵玉泉又笑了,笑得有点怪异:“如此而已?”

刚同抱道:“赵兄似乎不以为然?”

赵玉泉正色道:“刚兄,二位的想法,是不是过于天真了些?”

刚同抱道:“难不成赵兄尚另有道理?”

赵玉泉缓缓的道:“所谓国有国法、帮有帮规,又道是朝庭有法、江湖有道;我那衣宏兄弟侵吞公帑、中饱私囊,实已犯了组合大忌,尤违诚信原则,加以齐鲁道上我们么当家还为此事遭致折辱,颜面尽失,刚兄,你说说,我们岂能毫无处置?而在处置之前,又如何令他父女得以团聚?”

刚同抱气定神闲的道:“赵兄,我并没有说要干涉大诰社对衣宏的处置。”

赵玉泉反应极快,或者,他早已联想到什么:“那么,刚同抱待打算独行其是?”

刚同抱道:“赵兄果然是个明白人。”

沉默片刻,赵玉泉神情凝重:“我了解你的意思,却叫我好生为难。”

刚同抱低声道:“还请赵兄好歹成全。”

衣依急着插嘴:“大伯,你与我爹相交莫逆,又是多年的拜把兄弟,再怎么说,你也不能不顾手足之情、金兰之义,眼见我爹受苦受难而毫无作为呢?”

赵玉泉深深叹了口气:“丫头,妳要我怎么办?”

衣依脱口道:“帮我们救出我爹!”

赵玉泉僵在椅子上良久无语,呼吸粗重,脸孔木然,一只右手的食指却不停敲击着扶手……衣依才待开口,刚同抱已向她使了个眼色,似是示意在这个时候,不要去打扰赵玉泉的思维。

过了好一阵子,赵玉泉始艰辛的道:“丫头,设若此事一旦曝光,妳可知道后果多么严重?”

衣依点头:“大伯,我知道。”

赵玉泉起身踱到窗前,仿佛在自言自语:“丫头,观鱼塘旁的那座假山背面,有道铁门,沿铁门下去,便是单独囚禁妳爹的地窘了;每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一名把头留值看守,禁卫并不算如何森严,以刚同抱的身手,救出妳爹,应是轻而易举之事……还有,今天的通行暗语是‘大道通天’。”

衣依十分惊喜:“谢谢你,大伯,我就知道你对我爹情深义重,断不会袖手不顾的……”

赵玉泉头也不回的道:“还有,今晚上妳与刚同抱并未来过,我们亦不曾见面;丫头,妳记住了?”

衣依赶忙道:“我全记住了,大伯。”

赵玉泉静静的道:“那么,你们还在等什么?”

刚同抱和衣依双双站起,刚同抱对着赵玉泉的背影重重抱拳:“赵兄,盛情存心,后会有期了。”

赵玉泉挥挥手,似若未闻;于是,刚同抱拖着衣依,两人匆匆启门而出。

才一出门,衣依已迫不及得的问:“刚先生,赵大伯最后为什么一直背对着我们?”

刚同抱淡淡的道:“因为他一直就没看见我们。”

怔了怔,衣依道:“一直就没看见我们?”

刚同抱道:“妳忘记他嘱咐的话啦?我们并未来过,也不曾与他晤面;衣姑娘,现在,那观鱼塘在何处?”

衣依不响了,夜暗中,换成她为前导,引着刚同抱朝观鱼塘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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