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神棍
2025-10-17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点击:

  刚同抱眼角斜瞄了栓在门边的大青驴一下,青驴腿上的布套里他的长棍正好端端的摆着未动,对方三个人视而不见,大概是这件家伙太不起眼了吧。
  蓦起一声断喝,那山熊挥舞着钩尾短刀,霍霍芒彩闪眩之余,还真有点唬人:“姓刚的,给我过来受死!”
  刚同抱道:“且慢!”
  山熊嗔目大喝:“你怕了?事到如今,我叫你后悔莫及。”
  打模抢出几步,刚同抱顺手捞住他的世祖棍,轻轻挽了一个棍花,再柱棍于地:“我不是含糊,是要拿家伙;各位都有兵刃在手,我若亦手空拳相应,不但太也吃亏,亦欠缺尊重,老兄你说,是也不是?”
  山熊瞧了瞧刚同抱执着的长棍,不由吃吃笑道:“刚同抱,这根打狗棍,便是你的吃饭家伙?”
  刚同抱掂了掂棍子,道:“可别小看了这玩意,打在人身上一样痛得受不了。”
  山熊语带陋夷:“不就是根烂棍子?你能变出什么花样?”
  刚同抱一笑:“这根棍子能变出的花样可玄了,你要不要先来试一试?我包你会被其中千奇百怪的幻异景像搞晕了头!”
  呸了一声,山熊叱喝着道:“大言不惭的东西,你玩你娘的那条腿去吧。”
  斑狼井云祥阴冷的道:“不用跟他啰嗦,先来个三刀六洞,看这邪碎还张狂不张狂!”
  山熊满脸的横肉向上扯吊,形容凶暴:“好,我山熊单宝麟便来试试你这鸟棍有什么千奇百怪法!”
  吼叫声里,这山熊单宝麟一个虎扑已然扑到刚同抱面前,钩尾短刀锋利的刀刃轻闪,已搂头盖顶恶狠狠的劈将下来!对方只这一扑一砍的两个动作,其功夫深浅即在刚同抱掌握之中,他不禁露齿而笑,笑的是,自己又可表演一番英雄好汉了。
  柱在地下,刚同抱伸臂侧握着的长棍猝向内收,收缩的间距极短,效应却极大——棍头正好准确的击磕开劈落的刀锋,当刀芒散乱的倾刻,棍尾倏起,兜胸已把单宝麟结实的躯体顶了出去。
  踉踉跄跄往后倒退的单宝麟拚命煞住势子,却显然没弄明白失手的过程,表情愕然之中,犹泛着难以压抑的惊怒之色。
  长棍在刚同抱手上翻了两转,他嘴里啧啧有声:“单老兄,就凭你这两下子庄稼把式,也敢抛头露面、干那打家劫舍的勾当?你亦未免贻笑大方了。”
  山熊单宝麟面孔胀赤,双目如火:“休要自鸣得意,你不过凑巧捞了一手,称不上什么玄奇精妙;下一回会,且看老子连本带利要你结算!”
  刚同抱道:“你犹不服?”
  单宝麟愤然吼叫:“我服?我服你娘的个头!”
  这时斑狼井云祥斜移两步,身形半侧,手里倒拎着一条懒蛇似的九节鞭,咬牙切齿的道:“咱们跟他没完没了!”
  单宝麟脸色铁青:“就是这话,含糊的是孙子。”
  顿了顿长棍,刚同抱道:“那就别光嘴里吆喝,我在恭候赐教啦。”
  一声你他娘的叫骂出自井云祥口中,九节鞭哗啷啷卷空而起,卷扬的刹间,菱形的尖锐鞭头又暴指而下,对准的正是刚同抱额心。
  刚同抱长棍出手,没有走任何迂回路线,更没有一丁半点的花巧招术,只那么直接了当的笔直飞点,眨眼下,井云祥已怪叫若泣,手舞足蹈的跌出七八步远,着地之际,尚意犹未尽的翻了两三个滚。
  这光景,单宝麟来不及上阵。
  手柱长棍,刚同抱气定神闲:“井老兄,看来你比你的伙计也高明不了多少。”
  挣扎着从地下爬起,井云祥左手紧捂着左胁位置,满头满脸的灰土,痛得龇牙裂嘴:“我……我要不活剥了你这狗娘养,我就……我就不姓井!”
  刚同抱笑道:“这话,可不好说满。”
  单宝麟冲着井云祥嚷道:“老斑,你还行么?”
  深深吸了几口气,井云祥脸上的大小疙瘩全在泛青:“我,我他娘死不了;山熊,这口鸟气,咱们可不能咽……”
  单宝麟忙道:“你放心,姓刚的插翅难飞!”
  刚同抱道:“我不会跑,事情不曾了结,我怎能跑?”
  说着话,他已暗里注意到另一个死眉死眼的伙计在向自己背后悄然接近;这家伙还真有几分鬼气,移动起来一点声响都不带。
  一晃手中刀,单宝麟大喝:“你接招吧,姓刚的。”
  刚同抱长棍忽起,明明是抡向单宝麟,竟在起式乍现的须臾神鬼莫测的倒转于后,棍影好比人们梦境里的魔魇;那么无可推避的狠砸下来——落点正巧是那位死眉死眼仁兄的脑壳!对方显然亦未曾料到刚同抱这一棍的目标忽而移转向他,惊愕之余慌忙斜窜疾闪,一柄鬼头刀倏翻回砍,企图拦阻来棍——拦是拦住了,但因长棍的力道太猛,刹时间,不仅匡啷一声砸了刀身,这位朋友也被夹肩带背一棍子打成个黄狗吃屎。
  单宝麟奋力扑至,钩尾短刀才朝上举,呼声风响,坚实的棍头已不知何来的顶住他的脑门,顿时令这位山熊动弹不得。
  刚同抱表现出一派慈眉善目:“老兄,你还待施展下一招么?”
  单宝麟举刀停于半空,砍下不是,不砍下也不是,一时之间七情上面,不但窘迫,而且滑稽。
  挺了挺棍子,刚同抱道:“我在等你一句话呢。”
  坚实的棍头顶在脑门上,那种感觉并不好受,但这位山熊更则明白当前形势——刀落下去,会不会比人家顶在脑门上的棍子动作还快?若是较快,或可能是另一种说法,假设比不上对方的来速,那后果就想都不敢去想了。
  井云祥和那死眉死眼的伙计此刻也跌跌蹭蹭的摸近前来,两人看到这等光景,除了傻眼,亦只剩傻眼的份;任谁都未敢轻举妄动。
  脸孔一阵青、一阵白,单宝麟终于丢下手里的钩尾短刀,沮丧的道:“我他娘认输便是……”
  那死眉死眼的仁兄不甘不服的尖着声道:“山熊,你可不能连咱们的脸面一起丢了!”
  单宝麟闻言之下,气冲牛斗:“古秀之,你这具‘人尸’可真会黄鹤楼上看翻船哪;姓刚的棍子好比铁杵,如今是顶在我脑瓜子上,不是顶在你脑瓜子上,我要翻船了你却在看船翻,他娘风凉话有这样说的么?”
  称做“人尸”的古秀之急忙辩解:“你把我看成什等样的人物了?我只是说,咱们尚有机会一拚,你怎么就认输啦?这不是在长他人志气,减自己威风?”
  单宝麟怒不可遏:“什么志气、什么威风?他娘保命最是要紧;姓刚的若是一发狠,棍子敲碎了我的脑袋,说啥都是个鸟!”
  古秀之也火了:“山熊,你多少也得露几分硬气!”
  唉了一声,斑狼井云祥满脸疙瘩都在跳颤:“你两个可不可以都少说一句?越扯越离谱,越讲越丢人嘛;今晚上,咱们不叫来发横财,反倒是出洋相来了!”
  长棍稳定而平衡的顶在单宝麟脑门上,刚同抱笑容可掬:“听口气,你两位还心有不甘?”
  古秀之与井云祥互望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吭声。
  刚同抱道:“这样吧,哪一位不服,哪一位就上来试试,我要不打得你们屁滚尿流,便不算人生父母养的!”
  古秀之又看了看井云祥,后者裂裂嘴,显见是色厉内荏:“你不用嚣张,我们哥俩只是投鼠忌器罢了……”
  顶在单宝麟脑门上的长棍猝然扬起,这两位仁兄的目力所见,也就是那溜光影而已;棍影乍现,二人但觉头顶骤遭什么东西扫过,棍头又已回到单宝麟的脑门上,仿佛是刚才头顶扫过的感触仅是一种幻觉,人家那棍子根本未曾移动一样。
  摸摸头顶,古秀之怔愕的问:“老斑,始才好像有啥玩意扫过我脑袋,你看清是什么物事了?”
  井云祥喃喃的道:“我也跟你一样。”
  古秀之道:“是啥玩意?”
  摇摇头,井云祥斗志全消:“咱们认栽吧,这笔生意,不用再痴心妄想了。”
  被棍头顶得颈腔僵直的单宝麟拉开嗓门嚷叫:“刚同抱,光棍打九九不打他娘的加一,我们业已叫糟蹋到这地步田地,你这根鸟棍子还要把我顶到几时?”
  呼声收回长棍,刚同抱笑道:“切莫一厢情愿,我说过放你们走人了吗?”
  单宝麟一呆,口齿有些不清:“那,你待如何?”
  刚同抱又在笑:“有几句话,等我问过再说。”
  单宝麟着刚同抱,憋着一肚皮怨气:“我不喜欢你这种笑法!”
  刚同抱不笑了:“好;但我要问的话,还是要问,你该回答的,也要老老实实回答,否则,各位想走人就难了。”
  舐舐嘴唇,单宝麟勉强应道:“你要问我什么?”
  刚同抱道:“是谁告诉你们,衣依姑娘身上携有巨额银票的?”
  单宝麟迟疑着道:“我们听到外面传言是这么说;你知道,江湖上任何风声都是漏得快,不管真假,总有那么些小道消息……”
  刚同抱吃吃而笑:“对不住,你这么一讲,使我忍不住不笑。”
  单宝麟冷着面孔:“我的话,有这么好笑?”
  刚同抱道:“单老兄,你打谱唬弄那一个人,不是不可以,但也得看看对象,我刚某岂是容人唬弄的?各位行动准确,目标明显,自然握有实实在在、有所依据的消息来源,断非只是扑风捉影、误打误撞而已;彼此都是老江湖,为了各位好,让咱们开诚布公,求个和气收场,如何?”
  单宝麟咽着唾沫,支唔着道:“我说的乃是实言……”
  刚同抱道:“若老兄你执意自绝后路,我就不再多问一句。”
  脸上的横肉纠结着,目光亦显得散乱失神,单宝麟这时的模样,不像山熊,倒似一头被主人三棒子打出家门的丧家之犬:“这……刚同抱,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刚同抱道:“人生在世,本就一个‘难’字了得,不过,再怎么难,总强似赔上性命砸断几条胳膊腿吧?”
  单宝麟苦着脸道:“盗亦有道,干我们这一行,也有我们的行规!”
  刚同抱道:“这我懂,怕就怕棍子打下去,便只问事实、不问行规了;一般而言,三木之下,都是何求不得的。”
  唉了一声,单宝麟自怨自艾的道:“也罢,就算我们兄弟倒了邪霉吧,谁叫我们今日偏偏挑了块铁板往上撞?他娘真个是自作孽啊……”
  刚同抱没啥同情心的反应:“单老兄,搞到现在,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单宝麟赶忙道:“这消息,是大诰社一名许姓把头告诉我们的,他还说,可以确定这几天你们会在横月岭附近出现,万一等不着,再往齐鲁道上向山东象山那边去追,包管能将你们截住。”
  刚同抱皱眉:“是大诰社的人这么说的?”
  单宝麟道:“一点不错。”
  刚同抱不禁喃喃自语:“看来大诰社那些人还挺有脑筋……”
  原本,他们转向此来搭救衣依老父,只是衣依的临时起意,按表面上各项征候所显示,他们是该前往象山的,照说大诰社那边理应不知,但事实上人家却预料到了,更且尚做下一番布置;由这种种情况显示,大诰社为首的一干人确不简单,这个组合之所以能够扬名江湖,呼风唤雨,亦确实有其所本!偷窥着刚同抱的表情,单宝麟小心的问:“呃,你没事了吧?”
  定了定神,刚同抱道:“这件事,他们还告诉了谁?”
  两手一摊,单宝麟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老实说,我也希望老许除了我们之外,谁也没有讲。”
  刚同抱道:“你认为呢?”
  略一犹豫,单宝麟道:“说真个的,我们固然想吃独食,可大诰社的盘算却是打谱广布眼线,置下多层障碍困住你们,说穿了,就是借刀杀人,吊个诱饵让我们这种人替他们去拚命;大诰社起的什么念头,我们不是不明白……”
  刚同抱道:“单老兄,你的头脑实在比你的卖相来得聪明。”
  单宝麟一时哭笑不得:“你倒会糟蹋人,我这副卖相又碍着谁了?”
  刚同抱笑道:“别误解,我可是在夸你。”
  单宝麟有点好奇的反问:“刚同抱啊,你和那姓衣的小娘们,到底跟大诰社结下什么梁子?看情形,他们对你们两个的形迹相当在意。”
  刚同抱道:“其实也没什么,说起来是桩小事,不过,就看双方从什么角度去想了。”
  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所以单宝麟虽然细细的回味,却仍一脸茫然:“这是怎么个说法?”
  刚同抱道:“辰光已晚,各位也该打道回府了。”
  单宝麟忙道:“是,是,该走了,我们早该走了。”
  说着,他匆匆朝一旁的两个伴当比个手势,自己则赶紧过去将先时丢弃在地下的钩尾捡拾回来——这可是吃饭的家伙呢。
  刚同抱忽道:“单老兄。
  单宝麟神情一僵,缓缓转过头来,面色惊疑的道:“还有啥事?”
  刚同抱淡淡的道:“下次做买卖,最好先将对方打听清楚,再估量自家能耐是否允当?要不,吃不完还得兜着走,那就不上算了。”
  单宝麟暗里咒骂:真他娘占了便宜犹在卖乖。口中却迭声道:“原该如此、原该如此;这次的经验,我们不会忘记……”
  刚同抱举举长棍,道:“走镖护院的角色,亦个个不一样,有的好吃、有的,嘿嘿,却难以下咽。”
  单宝麟板着面孔,连招呼也不打,领着他的两个伙,迅速消失于夜色之中。
  衣依飞奔过来,形态欢愉:“刚先生,你果是名不虚传,这一战,打得越发漂亮!”
  刚同抱叹了口气:“妳高兴得太早了,衣姑娘,我怕这才只是开始,往后去,可能一步要比一步艰难!”
  衣依愕然道:“别吓唬我。”
  刚同抱低声道:“这几个人,妳认不认识?”
  衣依摇头:“我怎么会认识?在今天以前,一辈子都没见过!”
  刚同抱道:“我也不认得,没见过,但是,妳以为他们怎么会摸上门来拦截我们?这可不是碰巧的事。”
  盯着刚同抱,衣依眼里闪过一抹惊慌:“好像听那姓单的说起,是大诰社在四处放消息?”
  刚同抱道:“他们是否四处放消息不敢讲,但消息传了出去则无庸置疑;衣姑娘,大诰社打算借他人之手来危害我们,诱饵便是妳身上所怀的银两。”
  衣依呐呐的道:“不过就是十万余银子!”
  刚同抱道:“大诰社夸大成二十余万两,替妳膨胀了一倍有多;他们连虚带实,把妳老子前后经手的帐项一古脑全堆在妳头上了。”
  气得一跺脚,衣依恨声道:“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刚同抱道:“这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江湖上尔虞我诈,无所不用其极;扣顶帽子,颠倒是非,根本便是小把戏,妳若为这些生气,气死了也是白搭。”
  衣依失神的道:“刚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刚同抱语调平静:“照我们该办的去办;大诰社说妳身上怀有一万两银子也好、说妳有百万两银子也罢,想来抢来劫的终归会来;人分三六九等,毛贼强盗可没有个等级,但要财帛当前,一般都是大小通吃!”
  衣依脸色苍白,幽幽的道:“他们的手段,也未免太毒太狠了……”
  刚同抱笑笑:“这个组合,妳以为都在行善事、积阴德?”
  垂下视线,衣依道:“刚先生,以后,全得仰仗你了。”
  一挺胸,刚同抱是付当仁不让的态度:“以前妳也没能靠着别人不是?我拿人钱财,自当于人消灾,妳不用客气,我亦须尽本分!”
  衣依略显窘迫:“刚先生,何必说得这么露骨?”
  刚同抱正色道:“我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更不擅于花言巧语,是怎么码事,就怎么码事;云山雾罩那一套,我扯不出,也做不来。”
  抿抿嘴唇,衣依小声道:“刚先生,我信得过你。”
  刚同抱叹喟着道:“妳一个姑娘家,无端卷入这么一场原本跟妳没有牵涉的争纷里,却要妳去面对这起的横逆,层层的险阻,实在是不大公平……”
  衣依抬起视线,动容的道:“其实,老天亦并非无眼,祂不是找了个守护神来守护我了吗?”
  豁然大笑,刚同抱道:“妳莫高抬了我,衣姑娘,我何能称得上守护神?充其量,不过是个见钱眼开的野镖客罢了,甚至连野镖头都谈不上!”
  衣依也笑了:“像群英镖局的赛霸天汪璞汪总镖头,难道就称得上是名门正统?”
  刚同抱道:“老汪好歹有座窑口,有片招牌,那像我?孤魂野鬼似的……”
  衣依道:“刚先生,人待立身成名,靠的是真材实料,靠的是满腔热血与一颗豪义赤心,不是那个门面,更不是那片招牌。”
  扛起长棍,刚同抱道:“你还挺伶牙利嘴的;得,不扯了,咱们早点进屋歇息吧,明天一大早,犹要起程赶路呢!”
  衣依笑道:“我想多给马大娘一点银子,她也跟着受惊不少……”
  刚同抱大步行向屋前,衣依的说法,他并不置可否——人家身上的银两要如何支配,干他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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