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恶夜
2025-10-17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点击:

  大概是半途上被胡有亮兄弟耽搁的缘故,刚同抱与衣依未能在入黑之前赶抵横月岭,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才到达这个小镇甸“和合集”,百来户人家的聚落,连片简陋的客栈都没有。
  和合集距离横月岭,约莫尚有三十多四十里远近。
  这个小镇甸,仅得中间一条窄街头尾贯通,人站在街头,便能将整条街的光景一眼看到底,别说看不到一片客栈的店招、一家铺子,天刚暗下来,百十户人家倒有一多半关门闭户,黑灯瞎火了。
  人跨在青毛驴上,刚同抱两眼发直:“日子这么过,也算过日子?”
  侧旁的衣依不解:“怎么说来着?”
  刚同抱摇头:“这才天黑不是?居然就家家户户卷上门、熄了灯啦;整片集子里里外外静同鬼城,隔着明日拂晓还有好长一段辰光啊,难不成就捻着卵蛋等天光?”
  衣依听得一怔,随即脸靥胀红,娇嗔道:“刚先生,你往哪儿扯去啦?”
  刚同抱顿时醒悟,忙道:“对不住、对不住;一时说溜了嘴,衣姑娘,妳全当没听到!”
  衣依转开话题:“咱们朝前走吧。”
  刚同抱道:“朝前走,走去哪里?妳也看到啦,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落脚处都没得,搞不好,今夜说不定就要露宿荒郊。”
  抿唇一笑,衣依道:“让我试试看。”
  刚同抱一斜眼:“妳有办法?”
  先行策骑向前,衣依边道:“这地方,我可比你熟。”
  刚同抱拍拍自家脑门,恍悟道:“是了,这片集子离着横月岭不远,妳该来过。”
  衣依回道:“以前跟爹来这里好几次,街尾有家裁缝铺,爹跟我的衣裳要修要改都找她;铺子是马大娘开的,她大概还认识我。”
  跟在后间的刚同抱咕哝着道:“我可不惯借住别人家宅,尤其是这种环境之下,有多闷气……”
  衣依笑笑:“间题是,这里并无客栈。”
  刚同抱不响了,至少,若有别人家宅可供借住,总强似露宿荒郊。
  二人来到街尾一家老旧瓦房之前打住,这家瓦房与集子里其他住户一样,门扉紧闭,里外通黑,像是屋内无人居住,或是,早已入梦。
  抬头望望西边的一抹露夕,刚同抱喃喃自语:“我操,现在也是困觉的时候?”
  衣依翻身下马,装作未闻,管自上前拍门,拍得几下之后,门旁窗口亮起灯光,好像有人趿着鞋子,劈劈啪啪的走来应道:“是谁呀?这么晚了还上门?”
  答应的是个女声,听腔调,老声老气,岁数该不小了。
  衣依提高嗓门道:“马大娘吗?是我,衣依呀。”
  门扉呀然开启,晕黄的灯火侧映着一个瘦伶伶的身躯,一张干瘪的老脸,不过,老脸虽然干瘪,在见到衣依的一刹,却堆满笑颜:“哟,我道是谁?原来是衣管事的大小姐来啦;稀客、稀客,来来,衣姑娘,请屋里坐,屋里坐。”
  衣依先向老妇人招呼一声,又回头催促刚同抱:“刚先生,一起进来吧。”
  刚同抱自驴背落地,不忘记先把两头牲口牵到门边,在一颗半大树桩上栓好,然后才施施然进得屋内,这间原本就不宽敞的前堂,光一张搁满布料针线的大长桌,几乎便占去近半的位置。
  马大娘又多点亮一盏油灯,室中亮度增强不少,可关窗闭户蕴藏着的那种燠热闷气,也实在够呛。
  马大娘已注意到衣依空着的双手,不些纳闷:“衣姑娘呀,妳是来裁新衣裳、还是有啥要修改的?我这里前几天才进了些新料子,花色质地都好,妳要不要先看看?”
  衣依不大好意思的道:“马大娘,这次我来,另外有事,不是来做衣裳的。”
  长长哦了一声,马大娘的一股热络劲顿时降温,连笑、都笑得带几分牵强了:“原来是这样!”
  说着话,她的一对眼珠子开始向刚同抱身上梭溜,看得出这婆娘心里在犯嘀咕。
  刚同抱龇牙一笑,道:“衣姑娘不是来做衣裳,只是想来借宿一宵。”
  马大娘意外的道:“借宿?在我这里?”
  刚同抱道:“大概是在妳这里。”
  休看这娘们是个村妇,反应倒快:“那,你呢?”
  刚同抱又龇牙一笑:“我跟衣姑娘是一道的,她住那里,我就住那里。”
  马大娘不由气急败坏:“这怎么行?我一个寡妇,怎方便让外头男人留在家里?一旦传扬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我……”
  话未说完,她眼皮底下已见银光闪动,乖乖,好大一锭银子,怕没有五两来沉。
  银锭托在衣依的纤纤玉手上,玉手托银,银锭的光泽越发可爱细致;马大娘的双眼大睁,眸底的亮光,是可与银子相映辉:“呃,这,衣姑娘,这是干啥,妳这是干啥呀?”
  衣依笑嘻嘻的道:“这锭银子,马大娘,或许够付我与刚先生的住宿费了吧?”
  马大娘礼声道:“够、够、足够有多了,可我怎么能收啊?这不是见外了吗?”
  将银锭塞入马大娘手中,衣依笑道:“不用客气,马大娘,算是我们一点意思吧。”
  刚同抱语带戏谑:“衣姑娘,我可是个男人!”
  不等衣依回答,马大娘抢着道:“没关系、没关系,有衣姑娘在,谁也砸不上舌头,再说我马玉贞做人做事一向中规中矩,干干净净,哪一个敢造谣生事?”
  刚同抱顺势道:“这倒是。”
  把银锭塞入怀中,又伸手在衣裳下摆上揩了揩,马大娘态度殷勤:“哟,我差点忘了,二位大概还没吃晚饭吧?我灶下有现成的,这就去给你们热了盛上来。”
  刚同抱道:“最好再沏壶茶来,再顺手把门窗开一开;这屋里实在闷气。”
  马大娘回眸一笑,道:“是,刚大爷,全照你的。”
  望着马大娘匆匆入内,衣依稍显迷惑:“奇怪,我只叫了你一声刚先生,她就记住了?”
  刚同抱裂裂嘴:“不是她记性好,是银子功效大。”
  衣依噗嗤笑出声来:“你真捉狭!”
  这时,刚同抱才拉了张凳子坐下,日光四周巡视,边摇头道:“这地方,我一天也住不下。”
  衣依忙道:“就只今晚一宵,刚先生,好歹凑合点,委屈也仅一夜。”
  刚同抱道:“并不是地方狭隘简陋的问题,只这种单调枯燥的环境和死气沉沉的俗风,便令人难以消受。”
  衣依笑道:“你喜欢大开大磕,辽远高旷的境地?”
  刚同抱点头:“还有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脸上浮起一片憧憬向往的神色,衣依悠悠的道:“我也喜欢……”
  刚同抱道:“妳会有的。”
  衣依目注刚同抱:“会吗?刚先生。”
  刚同抱语气坚定:“只要我们一起努力。”
  言谈间,马大娘已一头汗水的端了只木盘走了出来,木盘上有两大碗白菜猪肉片做卤的面条,一碟咸菜,外加一壸热茶,两只茶盅;瞧他的表情,好像自认为这已是挺丰盛的一餐了。
  将木盘置于小桌上,马大娘拿衣袖拭着汗,边笑盈盈的道:“来,来,衣姑娘、刚大爷,将就着趁热吃吧,茶泡好了,乡下没什么好茶叶,解渴就是了……”
  衣依道:“麻烦妳了,马大娘。”
  马大娘笑瞇了眼:“不麻烦、不麻烦。”
  刚同抱端起碗,先让了让:“衣姑娘,吃吧。”
  马大娘插嘴道:“你们吃,我得进去把灶房的那桶馊水提去倒掉。”
  举举筷子,刚同抱道:“且请。”
  低头吃面的衣依抿唇轻笑:“刚先生,你还不动筷子?味道不错呢。”
  刚同抱开始唏哩哗啦的大口进食,满满的一碗面,仅又片刻,已被他风卷残云般吞下了多半,这辰光,始见提着一桶水的马大娘从后面走了出来,十分吃力的推门而出。
  衣依皱了皱眉,摇头道:“也不知避讳点,这哪是倾倒厨余的适当时候?”
  抹去嘴角油渍,刚同抱笑道:“对这位大娘的要求标准可别太高,否则,包管妳会失望。”
  衣依推开面碗,有些恶心:“我不想吃了。”
  刚同抱道:“不是说味道不错么?”
  衣依啼笑皆非:“被那桶馊水的气味一搅,什么胃口都没了。”
  刚同抱把剩下的面条三两口扒完,摸着肚皮道:“所以,女人不宜闯荡江湖,挑剔多,忌讳尤多,在偌大的复杂环境里,哪由得件件顺心如意?这不比窝在家中相夫教子。”
  衣依嗔道:“你是在说我?”
  刚同抱道:“只是打个譬喻。”
  衣依道:“我可不是在‘闯荡江湖’,前一阵,我在逃命,这一阵,是为了搭救我爹;这种幕天席地、餐风饮露,再加上四处奔波,打打杀杀的日子,并不是我能过的。”
  刚同抱道:“那么,好歹就忍一忍;衣姑娘,妳算有福气,不必像我们这样,一辈子注定了要走这条坎坷路。”
  衣依带几分天真的道:“刚先生,也不必要非这样不可,走江湖不就是为了赚钱?现在你口袋里已经装有大把银子了。”
  刚同抱苦笑:“不错,万把银子算不少了,但要想过一辈子,怕还不足,我可不能坐吃山空,得为将来早做合计……我是说,如果有将来的话。”
  衣依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马大娘的声音,声音里头得有点慌乱,有点无奈,又有点气愤:“我这不正领你们往屋里走吗?别这么毛毛躁躁、推推挤挤行不?我一个老太婆,可经不起跌撞呀。”
  两人目光转向门口,但见马大娘一个踉跄进屋来,在她身后,三条牛高马大的汉子紧跟着跨步而入。
  衣依神情立时紧张起来,她望了刚同抱一眼,双臂不由自主的环抱胸前。
  伸手擎取盘中茶壸先替自己斟了杯热茶,刚同抱举盅浅啜一口,尚有余暇吁声长气。
  衣依低促的叫了一声:“刚先生!”
  刚同抱笑笑:“我有眼睛,听力也不错。”
  这时,马大娘仓仓皇皇的躲到一边,三条大汉便若三根粗桩似的一字排开列在门前,那短发粗若猪鬃般竖立,满脸横肉的一个首先开口叱喝:“哪一个是刚同抱?哪一个又是衣依?还不赶快给老子站出来!”
  坐在木凳上的刚同抱裂嘴一笑:“这屋里合共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不是?男的是刚同抱,那女的自然便是衣依了。”
  脸上的横肉扯动,汉子一指瑟缩于旁的马大娘,厉声道:“那,这个婆娘又是何人?”
  刚同抱轻松的道:“马大娘,做裁缝的。”
  汉子狐疑的道:“做裁缝?做什么裁缝?无缘无故的为什么与你二人搅和在一起?”
  刚同抱咦了一声:“敢情你是此地的地保里正?还是六扇门的补快?”
  汉子大吼如雷:“不要给老子耍嘴皮,你休管老子是干什么的,但要回答老子的问题就行!”
  刚同抱又喝了口茶:“回答你什么问题?”
  眼露凶光,汉子反手自腰后拔出一柄形式怪异的钩尾短刀来,他晃了晃刀锋,桀桀怪笑:“说,这姓马的婆娘怎么会和你二人混在一道?”
  刚同抱端坐不动:“和合集没有客栈,我们来她这里投宿,如此而已。”
  汉子口沫横溅:“你们怎会与她认识?”
  衣依突然鼓起勇气道:“马大娘以前曾多次替我做过衣裳,相识很久了。”
  这汉子身旁一个死眉死眼、状若行尸的伙计,木着一张青百面孔接话道:“山熊,看样子这老太婆不会跟他们有什么牵扯。”
  嗯了一声,叫山熊的这位恶狠很的道:“银子不要走水就好,我怕他们移花接木找人转了手,那我们兄弟岂不白白辛苦一趟?”
  就这山熊的几句话,刚同抱已顿然心中有了谱,对方是个什么来意、敲的是什么算盘,也便估量得八九不离十了。
  山熊的一双眼盯注着刚同抱,像在验明正身:“你是刚同抱,没错?”
  刚同抱点头:“没错。”
  转瞪向衣依,山熊又道:“这个女人即是衣依?”
  刚同抱道:“也没错。”
  山熊挥了挥手上家伙,横眉竖眼的道:“好,我们就长话短说,直接了当,你两个若是落槛顺势,但要照我们说的去做,便大家不伤和气,一场欢喜,否则……”
  刚同抱静静聆听,并未接腔。
  这山熊一见人家未曾接话,只好自顾自的往下说:“否则,休怪老子们通杀无赦!”
  刚同抱微笑着道:“还不知道你老兄要说的是什么话?我们亦得衡量衡量能不能照着做……”
  山熊大声道:“那衣依,把妳身上的银子全都掏出来——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衣依脸容紧绷,一语不发。
  刚同抱道:“这位老兄,衣姑娘一个女人家,身上除了些许散碎银子,并无值钱之物,如果各位连这点散碎银子也要,行,我可代她做主,双手奉上便了。”
  先是一楞,山熊随即狞笑起来,他同时瞧向他的两个伙伴,那两人,死眉死眼的一个仍旧面无表情,三棒子打不出个响屁;另一个腰粗膀阔、脸上生满大小疙瘩的仁兄则应合着大笑不已,仿佛听到的是一桩天大笑话。
  刚同抱道:“我说的乃为事实,有这么好笑么?”
  山熊面孔沉下,声色俱厉:“刚同抱,你把我们哥三个当成哪一等的傻鸟?又把我们哥三个看做什么样的花子乞丐?我们若是摸不清底细、搞不明真相,岂会乱打乱撞找上门来,贸然行事?我们既然来了,自有十搯八攒的把握!”
  死眉死眼的仁兄跟着道:“姓刚的,如果说衣依这娘们身上所藏的二十余万两银票只算散碎银子,那我们便要这个数就得。”
  刚同抱道:“你们却是如何得知的?”
  山熊不耐烦的大吼:“我们自有消息来处,你问这多做什?”
  叹了口气,刚同抱道:“散布这个消息给各位的人,只怕是要害死各位。”
  山熊怒道:“这是个什么说法?”
  刚同抱气定神闲的接下去:“不管你们获知的信息是真是假,衣姑娘这趟上路,可不是一个人。”
  山横脸孔的横肉扯紧:“我们晓得,还有你!”
  刚同抱笑了:“三位知不知道,我是干啥吃的?”
  山熊略微迟疑的道:“你,你不是野镖头刚同抱么?是个走镖护院的角儿!”
  又啜了口茶,刚同抱道:“这一趟,衣姑娘即为我的雇主,也就是说,她便是我随护的对象;我保她的镖,怎能容她横遭打劫?各位若硬要行强,只怕结局不会怎么美妙……”
  山熊这一次竟没有发飙,反而嘿嘿一笑:“刚同抱,你的意思,是要替这女人出头拦事了?”
  刚同抱颔首:“责无傍贷,老兄;至于伤不伤和气,够不够落槛,则非考虑之例。”
  山熊慢吞吞的道:“原是预料中事,要不,算哪门子保镖?”
  刚同抱站起身来,道:“说得好,外头地方宽敞,别在这里砸坏人家家私。”
  山熊形容狠辣:“你是找死!”
  刚同抱笑笑:“且走着瞧吧。”
  那满面疙瘩的大汉冲着刚同抱一招手,模样凶蛮:“来来来,你给我滚出来;我斑狼井云祥要不打得你满地找牙,就算你八字生得巧!”
  刚同抱道:“咱们外头亲热。”
  三条汉子鱼贯出门,将一旁的马大娘吓得慌忙闪躲,而衣依追上两步,扯了扯刚同抱衣角,掩不住一脸的焦惶之色:“刚先生,行吗?”
  刚同抱拍拍衣依手背,十分笃定:“放心,看这几个家伙的模样,也不像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本领。”
  衣依仍然不安的道:“可别低估了他们!”
  刚同抱大步行向门外,黝暗的街道上已是一片沉黑,只马大娘门窗透映的灯光,照出附近一圈晕黄,幽幽蒙蒙的这圈光影,漾散的却是那种不够真实的恍惚况味。
  随后跟来的衣依,靠在门边屏息注视,看来她还是不怎“放心”。
  站在街中心的三条大汉早就杀气腾腾,磨拳擦掌,摆出来的架势,好像还不止于要将刚同抱打得“满地找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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