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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2026-01-15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桃花已谢尽。
  暮春的脚步太短暂,它才美妙地在原野上跨出了几步,就被初夏的大脚丫子赶走了。
  边塞的初夏与暮春并没有很显著的分别,可是,对许多人来说,却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譬如说唐群吧!他的枪伤已愈,尽管别人看不见他内心的创伤是否已经复合,但在外表上看去他已经是行动自如,非常朗健。
  这半个月来,感到度日如年的是火凤凰沈琳,她每天看着唐群在变:身子一天比一天变得朗健;相反地,他的脸色却变得一天比一天阴沉。
  沈琳不但在注意身边的唐群,也在注意外边的动静。而外界的动静却像突然被一股浓雾所包裹着,完全与她隔绝了。最令她感到不安的是:雁云像是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丝毫没有他的消息。
  酒坊也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似乎所有的人,包括那些爱他们和恨他们的人,早就把他们忘掉了。
  偏院的那一小块空旷地是他们唯一的空间,唐群自能下床走动之后,白天多半在这块小小的空间活动,晒晒太阳,或者轻缓地打几趟拳。他很少和沈琳交谈,当沈琳问他什么时,他也以点头或摇头来表示。
  他的目光始终是那样冷冷的,沈琳分不清他心里对她的印象是憎恨还是……她怕透了唐群那种冷冰冰的目光,甚至不敢去接触。
  唐群从没有主动去和沈琳谈过话,这一天,他却主动地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还要在这儿住多久?”
  沈琳毫无心理准备,她只得以一个无聊的问题作搪塞:“你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吗?”
  “好了。”他很文静地回答。“如果回到牧场上,我的力量足以制伏一匹野马,或者一头起了性子的疯牛,把你的手下找一个来,我跟他摔摔跤。”
  “唐群!”沈琳艰涩地笑着。“你恢复得很快,这是你的底子厚……你想到那儿去?”
  “那儿也不去。”他仍然是那样文静。
  “唐群!你也许没弄懂我的意思,我是说……有什么打算?有什么计划?”
  唐群那两道冰冷的目光突然投射到沈琳的脸上,沈琳连忙避开了。
  “沈琳!我要说句心里的话……你救了我两次,我是非常感激,可是,这种感激之情变成一根无情的绳索,缚住了我的手脚……”
  “你是说,我成了累赘,我成为你的负担?”沈琳显然有些吃惊。
  “是的。”唐群坦承不讳,“有你在身边,我就放不开手……沈琳!我只要求你一件事,让我单独行动,可以吗?”
  “不!”沈琳说得很用力,她似乎鼓足了勇气。
  唐群并没有惊讶或盛怒,他还是那样文文静静地:“你是说,我一直要在你的保护之下过日子?”
  “唐群!”沈琳痛苦地说:“不要用保护这两个字,是照顾,是朋友之间的相互照顾,我只是觉得以目前的境况来说,你太软弱,而敌人又太强悍……”
  “我很软弱?”
  “唐群!别逞强,你在身心两方面都受了极大的创伤,这是事实。”
  “沈琳!你有雅量吗?”
  沈琳一愣,她感觉到这不是好兆头,但她仍然点了点头。
  “如果我说,你跟我在一起,我反而没有安全感,你会生气吗?”
  “我不生气,但是我会吃惊。”
  “你不应该吃惊的。”他的声音非常轻柔,但是听在沈琳的耳中这话却非常重。
  “唐群!你是故意要找机会跟我吵架吗?”
  “不!”
  “那为什么要说出这种无理性的话?你明明知道我对你完全无害,咱们之间绝没有任何利害冲突……”
  “沈琳!别激动!”唐群抬手指着胸脯挨枪的地方。“我这一枪是在什么地方挨的?”
  “五元居的门口。”
  “请问:除了你我之外,还有谁知道咱们要在五元居碰面?”
  沈琳的两眼突然瞪得很大,不管她有多么世故,有多么成熟,她的脸上都显露了既惊且怒的颜色。“唐群!难道你认为那是我安排的陷阱?”
  “我没那么说。”
  “我为什么不怂恿你冲出去救你的爹娘,好让你死在彭霸的乱枪之下?我为什么小心翼翼地照顾你的枪伤?唐群!连疯子都不会有那种想法,你竟然……唉!你是存心呕我吗?”
  “沈琳!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那样激动,我只不过是提出心中的疑问请教你……”
  “唐群!你不该有这种疑问,我,和我的手下,谁都不会出卖你。现在不会,将来不会,永远都不会。”
  唐群脸上竟然有了笑容,是因为沈琳的答复使他满意?还是因为他刺伤了沈琳而使他开心?
  “唐群!”沈琳把太多的委屈都隐忍起来,一切都是她自愿的,又何需计较。“把我当朋友看待,行吗?”
  “当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爽朗地说。突然,话锋又一变:“我想起了五元居的羊肉汤包,真够味儿!”
  “我教人去买些来解你的馋……”
  “不!”唐群两道目光又变冷了:“我要亲自去五元居吃一大碗,要热呼呼的,沈琳!咱们现在就去,我想,我的运气不会那么坏,又会有一个杀手在门口等着我。”
  沈琳虽然性格刚强,但她毕竟是女人;她的感情看上去是那样坚强,其实是非常脆弱。十数日积压下来的操劳她不在乎。可是,唐群现在所给予她的委屈她却受不了。泪腺不自主地打开,两行热泪也就夺眶而出。
  “沈琳!你哭了?”唐群问得真天真。
  沈琳用衣袖将眼泪擦干。
  “唐群,咱们没仇,干吗故意用这些恶毒的言辞伤害我?”
  唐群好像不再是血肉之躯,不再有感情,不再有理性,仇恨似乎已经腐蚀了他的一切,一层冷漠的躯壳所包蔵的除了仇恨之外,仍然是仇恨。
  “沈琳!珍惜你的眼泪好吗?”
  “我已经没有哭了。”
  “也许有一天你还需要大量的眼泪,那是当我死的时候,也许就是稍等一会儿在五元居的门口……”
  “唐群!求求你别再去那个地方。”
  “我偏要去。”
  “唐群!你是在跟谁呕气?你心中有太多的愤恨,你尽管拿我来出气好了;你尽管用任何的言辞伤害我好了。只求你别伤害你自己,行吗?”现在,沈琳再也遏制不住夺眶而出的两行热浪了。
  痛苦的神色在唐群的脸上显现,他并非丧失良知,并非泯灭人性,而他为什么要如此对待沈琳呢?这个答案似乎将永藏他的心底。
  他虽然痛苦,却没有趋前去慰抚沈琳,或者说些悔悟的话,他只是一咬牙根,背转了身子。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了一声轻脆的口哨。
  沈琳脸色一变,因为这声口哨是她手下向她告警的讯息;表示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附近觊觎,或向这里接近。
  “唐群!”她低叱,挥着手。“快进屋里去。”
  唐群没有动,他以无言表示抗议。
  “唐群!”沈琳过去拉他。“快啊!求求你,好不好?”
  “沈琳,我告诉你,我不要再躲躲藏藏了,就是因为你一迳的要我躲着,藏着,我才恨透了你……”
  两个黑衣大汉飞快地从角落处跑了过来,就好像有什么凶神恶煞在后面追赶他们。
  “怎么回事?”沈琳低声喝问。
  “有人在墙外徘徊不去……”其中一个疾声回答。他们仍然跑回墙边,似乎想在那儿布下一道防卫线。“你们快进屋里去。”
  沈琳的目光迅速掠过墙头,而她嘴里也突然沉叱一声:“站住!”
  那两个黑衣大汉立刻煞住去势。
  他们的反应也很快,立刻就明白了女主人喝阻他们行动的原因。
  敌人已经出现在他们眼前了;当然,此时此境,任何不速之客都会被他们看成敌人。
  敌人坐在墙头上。
  墙不算高,却也不算矮,没有丈二,也最少是一丈出头,在那么高的墙头上坐着还能保持优美的姿势可不简单,何况她还是个年轻轻的女人。
  是胡秋云。
  她脸上所浮现的微笑使那两个黑衣大汉惊愕,使唐群迷惘,使沈琳愤怒;在沈琳的心目中,那种姿态,那种笑容,都是极为严重而又具有侮辱性的挑战。
  以火凤凰的威名,她绝不能忍受这种挑战。
  她迅速地作了一个手势,调整了她那两个手下的位置,以确保唐群不会受到伤害,然后她冷冷地喊了一声:“下来!”
  毫不啰嗦,胡秋云就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在这极短的一刹那间,沈琳作了极快的判断;对方肯只身前来,必定是自视甚高的人物;从对方一跃而下的姿势看来,当然是个会家子。不过,以沈琳的见闻来说,她还不曾听闻江湖道上有这么一个目中无人的丫头片子。
  胡秋云当然一眼就能看出眼前的情势是多么火爆辛辣。而她却依然面带笑容,似乎有十足的把握以应付沈琳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焰。
  “你就是火凤凰沈琳吗?”她的语气也是不卑不亢的。
  “不错。”
  “我是胡秋云,江湖中人人厌恶,人人怕的那位翘胡子胡三的独生女儿。”这一段自我介绍倒是挺有味道。
  胡秋云这个名字沈琳也许没听过,若说连胡三她也没听说过,她就未免太孤陋寡闻了。胡三以用毒见长,而且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难怪江湖中人人厌恶,人人怕了。
  但是,胡三也并非十分邪恶的人。他喜欢钱,常常为钱而下毒,但他还没有达到利令智昏的程度,因此,沈琳对这位不速之客的态度稍稍改变了一些。
  “有何见教?”
  “沈琳!我只是前来跟你谈一宗交易;最近我得罪了一个人,怕他报复,所以想请你帮忙说个人情,放我一马。如果他坚持要报复,那我也只好跟他拼个高下。当然,我也有些酬劳,如果你答应,我就会奉告一些你非常想听到的宝贵消息。”
  胡三恶名在外,他的女儿似乎也应该具备了挟人之技,得罪了一个人却又怕那人的报复,这似乎不像是毒王胡三的后代呀!
  “咱们进屋里慢慢谈,好吗?”
  “我最好就站在这儿,如果我进过屋里,所有的东西你们都不敢动,甚至换洗衣服都不敢穿了。”她说的是实话,胡家下毒的方法少说也有千万种。
  “好吧!站在这儿谈谈也行,先告诉我得罪了谁。”
  “江湖一孤雁。”
  “关东雁云?!”
  “是的。最近他在我手里栽了一个跟斗,一方面我是贪图重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名声太大,傲气太重,我存心想煞煞他的威风……他中了我下的毒药之后,会遭到别大的软禁,时间是半个月,明天他就会再度出现在省城……”
  “也许他已经死了。”
  “不会。我下过严重的警告,那人绝不敢伤害他,而且也不敢多囚禁他一天。”
  “你有把握?”
  “是的。就像我控制千百种毒药一样有把握。我了解雁云这种人,他一定非常气愤,不过,请你告诉他,如果不是我向那个囚禁他的人下过严重警告,他不可能活着,算是我救过他一命,功过两抵,两不欠。”
  “好!我可以替你把话传到,只是,你怎么知道我会见到雁云呢?”
  “因为他在丧失自由之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你,你们之间是有来往的,对吗?”
  “你知道的事情真不少。”
  “还有一件,是你最感兴趣的。”
  “我在听。”
  “除了你之外,还有人受雇保护那位唐少爷,这半个月来,唐少爷能静静地在这儿养伤,那位身居幕后的保护者厥功至伟,在以后的日子里,像在五元居门口打黑枪的事情是不可能再发生了。”
  “哦?!那人是谁?”
  “这……你就不需要知道啦!”
  胡秋云说完之后,转身走向墙角,她似乎还想循原路离开这儿。
  “胡姑娘请留步。”唐群突然高喊了一声,人也向前冲出。
  沈琳连忙横身拦住了他,她当然不会过份信任胡秋云。
  “什么事?”胡秋云连头都没有回。
  “你什么事都知道,你可知道是谁要悍匪彭霸去杀害我的父母弟妹?”
  “不知道。”胡秋云回答得非常冷漠,而且还飞快地跃上高墙,又纵向墙外,唯恐慢走一步就会被唐群缠住不放似的。
  唐群双眼空洞,一瞬间激起的希望又幻灭了。
  沈琳一挥手,那两个黑衣大汉立刻疾步离去,他们似乎还要巡视一下环境。
  “唐群!”沈琳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上。“信任我,这个答案我一定会替你找到的。”
  “沈琳!听我说句良心话好吗?”
  “我在听。”
  “复仇是我的责任,我不愿加在你的肩上。”
  “我们是朋友,对不对?我们曾经在古朝、旷野、黑夜,共过患难,是不是?你受了枪伤之后,我们的友谊又向前迈进了好几大步。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的愤怒就是我的愤怒,这有什么不对?”
  “沈琳!在没有遇到我以前你一向很快乐……”
  “错了,在遇到你以后,我才感到快乐……”
  “沈琳!你在骗我。”
  “唐群!我也许会骗自己,但我不会骗你。我说的都是真话……以往我非常孤独,愈有名气的人愈孤独,因为别人跟他在一起就会抑低自己的尊严,因此,几乎所有的人都远离他……现在我有了你这个朋友,我是真的很快乐。”
  “沈琳!我总觉得你是在可怜我、同情我……”
  “唉!”沈琳用手背去抚慰他的脸颊,没有半丝邪恶的成份。“你怎会有这种想法呢?你有毅力,也有生命潜力,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根本就不需要别人怜悯或同情,我只是帮助你,一切的一切都要你自己去决定,自己去作,譬如说,如何处置彭霸,我不是听你的吗?”
  “真的吗?!”
  “唐群,相信我,这是最重要的。”
  “我真后悔……”唐群捂住了他的面孔,似乎羞于面对沈琳。
  “唐群!不用说了,什么都不用说,我全了解……你怕拖累我,所以你故意拿话气我,好教我愤而离去……幸好我还沉得住气,记住!以后再别这样傻了。”
  唐群有一股想拥抱沈琳的冲动,在牧场遭到浩劫的时候他们不是紧紧地拥抱过吗?而他现在却不敢,他认为那样对沈琳是一种亵渎。
  他愈不敢,那股子冲动却愈强烈,两相制衡之下,他的脸变得血红。
  “怎么啦!唐群。”汲琳惊讶地问。
  “没什么。”唐群掉盘向房内走去。
  沈琳蹙眉不解,突然,她的两颊也变成绯红色,她一定是猜到了唐群方才的心情。
  她咬咬牙,突然向唐群的厢房冲去,这时,一个黑衣汉子匆匆跑进了院子。
  “什么事?”沈琳的嗓子有些沙哑。
  那黑衣大汉跑到她面前低声细语了几句,沈琳的脸色突然大变。
  她不是一个很容易惊慌的人,若不是发生了极为严重的情况,她的脸色是不会骤变的。
  沈琳那四个手下几乎已被她调教得没有喜怒哀乐,他们只是为沈琳而活着,因此,他们没有私人的感情,他们甚至没有欢乐与恐惧。可是,现在这个前来报讯的大汉发现他的女主人勃然变色时,他的脸色,也跟着大变。
  沈琳吸了一口气,神色稍稍恢复镇定,然后以极为轻微的声音问道:“不会错吗?”
  “主人!绝不会错的。”
  “约莫有多少人?”
  “总有十来个。”
  “听着:留两个人在前面抵挡,绝不能让他们通过二门;另外两个赶紧过来,开侧门,替我和唐群杀开一条血路……”
  “是!”那黑衣大汉立刻衔命而去。
  “慢点!”沈琳又叫住了她的手下。“如果还有人活着的话,今晚起更时候到东城城隍庙前会合……”
  “是!”
  似乎已经太迟了,那黑衣大汉刚刚转身,偏院已经有人进来了。
  这个人很年轻,有一张算得上英俊的面孔,身材也很魁梧,只可惜在他的目光中散发着太多的邪恶之气。相书曾说,眼光不正,心必邪,这个人大概就是如此。
  他曾经在姜二奶奶那间春意盈然的香闺中出现过,姜二奶奶曾经交给他一个差使:不许任何人再去伤害唐群。那么,他今天的出现,应该是对唐群无害的。
  沈琳现在所想的问题不是这个人来此的目的,她想的是这个人如何闯过了她的警戒线。她还有三个誓死效忠的手下,这个人不管有多么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过关。
  “火凤凰沈琳?”那年轻人抱拳一拱,很有礼貌。
  “不错……”沈琳心头已经有些慌,但不得不强作镇定。“你是谁?”
  “敝姓夏,夏天的夏,单名一个健字,身强体健的健。”对方报名报得可够清楚。
  夏健?沈琳的心猛地往下沉落,这个人她没见过,这个名字她却听说过,是江湖道上闻名的勾魂使者,在这个人的心中永远没有道义和公道,也没有感情,他只认识利益和权势,近两年似奇迹般出现江湖。黑白两道,正邪两途栽倒在他手下的英雄好汉真是太多、太多了。
  现在,沈琳的心情倒是平静了许多,她那三个不见影儿的手下毫无疑问已经躺下了。那三条铁铮铮的汉子在夏健的手下,再威猛的生命也都会变得像蝴蝶般脆弱了。
  沈琳,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却感到伤心,费尽心力,保护唐群,到头来仍然是功亏一篑。
  “你要什么?”她轻轻地问;其实,也是多此一问。
  “我要唐群。”夏健倒爽快。
  “哦?你要唐群?那样一个毛孩子,也值得要你这样个大将来下手?”沈琳的嗓门很大,她也许是想借机给予唐群一点警告。
  “沈姑娘!”夏健还很客气:“我在十多天以前就知道你和唐群躲在这儿,一直没来打扰,是因为唐群的枪伤未愈。现在,他总算康复了。沈姑娘!你有保护他的心意,却没有保护他的能力……说来你也许不信,连我自己都不信,以往我夏健都是受雇去杀人,而现在我却受雇去保护一个人,这比我以往担负的差使都要难。为了不出漏子,确保唐群的安全,我觉得把他放在手边会使我安心些。”
  沈琳突然想起了胡秋云方才说的话……如果不是暗中还有人在保护唐群,这半个月来不会这么安静……
  “夏健!”沈琳开口说:“你很狂,不过,你的确有狂的条件……夏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但是我不一定会答复。”
  “是谁雇你保护唐群?”
  “对不起,不能奉告。”
  “那么,我问另一个问题:我还有三个手下,是不是全都死了?”
  “他们还活着,他们只是被我的人软贴住了。沈姑娘!你也许对我还不太了解,我喜欢穿锦衣华服,喜欢吃珍肴美馔,我喜欢享受,这些都需要大量的金钱。我不是富豪,也不赞成用偷窃和劫掠的手段去取得财物,所以我才挑选了目前这种行业,没人付钱,我并不愿意杀人,甚至不愿与人发生任何冲突。”
  “夏健!你很直爽!”
  “希望你也爽快,把唐群交给我,咱们之间最好不要留下任何不愉快的印象。”
  “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相信你的说法,事实上我是非相信不可。但唐群却未必会相信,因为他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那是我的事……”夏健大踏步向那间厢房走去。
  唐群刚走进那间厢房,门是半掩着的。
  夏健用脚尖点了一下房门,房门就全荡开了。
  夏健没有进房,也没有退回来,就愣愣地站在房门口,似乎他看见了什么令他惊讶的事。
  沈琳一个箭步纵了过去。
  原来房中空空的,唐群并不在房中。
  沈琳立刻又发现了另一件事;那把药白布包着的刀也不见了。
  当她与唐群来到院子里散步时,那把刀还放在枕头边,除非唐群已经离开,不然,那把刀不会不见。
  可是,唐群是从那儿溜走的呢?
  这间厢房只有一扇门,一扇窗户,为了安全起见,那扇窗户早就用木条钉死了。
  沈琳一眼就看见钉在窗户上的木条丝毫没有损坏,除非唐群有飞天遁地的本事,要不然他不可能突然从这间屋子里消失。
  “人呢?”夏健的声音很轻,而他的目光却变得比方才更加明亮。
  “方才还在这儿……”
  “方才?你所说的‘方才’是多久?”
  “就在你出现之前的一刹那。”
  “唐群知道我要来吗?”
  “不知道。”
  “那么,这间屋子另有暗门,通往一间常人不容易察觉的密室?”
  “没有。”
  “唐群有些什么随身携带的应用物品吗?”
  “没有。他只有一把刀,是一把长刀,没有刀鞘,用白布包裹着的。”
  “刀呢?”
  “不见了。”
  “那么,他是自己离开了这儿,不是受外来的诱力,要不然他不会带着那把刀……”夏健似乎债沉得住气,他没有勃然变色,也没有大吼大叫。他细心地用手去敲动墙壁的每一处,甚至检査了那张床榻,又仰首察看屋顶,不过,他没有找出任何蛛丝马迹。
  “沈琳!你在说谎吗?”
  “没有,我没有必要说谎。”
  “我也相信凭你火凤凰的名气,的确没有必要在我面前说谎。可是,唐群的突然失踪却没法解释。这里没有地道,没有暗门,没有任何通路……”夏健边说边摇头,似乎这是一件难以令人相信的事。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离奇,太巧。”
  “太巧?什么意思?”
  “刚刚在你要人的时候,人却离奇失踪,这不是太巧了吗?”
  “沈琳!一见面我就把话说明白了,我是受人之托保护唐群,这和你的心意相同,所以咱们没有必要发生冲突而成为死敌。现在,唐群既失踪了,我对你的话不能全信,所以,在唐群没有被我找到之前,你和你的手下都暂时不能离开省城。”
  “我可以答应。”
  “别以为我钉不牢你的行踪。”
  “我没有那样想,老实说,没有唐群的下落,我也不甘心离开这儿。”
  “如果唐群遇害,我认为那是由于你的疏忽所造成,你要偿命,你的手下也要偿命。沈琳!如果是你在玩弄什么花样的话,在我没有发现之前你还来得及补救。”夏健说完之后,掉头走出了这小小的偏院。
  他是那样地趾高气昂,似乎他的话就是法律,有无上的权威;他有把握别人会加以信服、遵从。
  夏健离开酒坊之后,沈琳的四个心腹手下立刻回到了她的身边。他们五个人又作了一番周密的检査和搜寻,那间破旧的厢房几乎被他们捣毁了,只差没有用镐铲之类的铁器来挖掘。以沈琳的经验来判断,绝不可能有什么秘密的道路让唐群逸去。然而对唐群的平空消失实在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且根据当时的心理分析,唐群也绝对没有离去的理由;若说唐群是在发现夏健之后才产生闪避的动机,那么,事后他是否应该再出现呢?
  沈琳左思右想之后,作了一个推断:姑不论唐群是如何离开这儿的,他绝对不是出于自由意愿,换句话说,他的行动一定受到了别人的控制。
  那个“别人”又是谁呢?
  如果沈琳是个富翁,她一定愿意倾其所有来换取这个她极想得到的答案。
  在遍寻无着之后,沈琳去找酒坊的主人,酒坊大都有地窖用来窖藏陈酒,也许这偏院的地下有一座废弃的地窖,而唐群又无意间触动了地窖的暗门。
  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在间酒坊有一个地窖,是在酿房的一个角落里,这偏院以前只是堆放过木柴,别说储酒,就是酒槽也没有在这儿储存过。
  半个月来,沈琳虽然非常辛劳,却还没有到心力交瘁的地步,现在她突然感到力竭,似乎所有的生命力都在这一瞬间耗尽了。
  人在心理空洞的时候很容易感到疲劳,沈琳正是如此。
  四个手下奉命到墙外去勘察,他们很认真,很细心地去搜寻任何迹象,但他们连一个令人起疑的脚印都没有发现。唐群若不是腾空飞去,就是从地底遁走。但是,那可能吗?
  绝不可能。
  沈琳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让她那四个手下去充份休息,她深信自己必然可以找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她倒在躺椅上闭起了眼睛,这张躺椅就是她的床榻,她在这张床榻上已经睡了半个月了。
  猛然,她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正在通过拱门,走向这小小的偏院。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戴了一顶遮阳草帽,似乎存心要掩饰自己,因此帽沿压得很低。
  “沈姑娘在吗?”他一跨进偏院就扬声发问。
  “你是……”
  “我姓万,是顺记皮毛店的掌柜,这儿的主人认识我,也知道我不是坏人,不然,那会让我进来?”
  是万百顺,沈琳听唐群谈起过他。
  “哦!是万掌柜,有什么事吗?”
  “我要见见唐群。”
  “唐群!……”
  “沈姑娘!别说他不在这儿,为了打听唐群的下落,我化了不少钱,我不心疼那些钱,我只担心见不到他。沈姑娘!你行行好,让我见见他,有很重要的事情。”
  “万掌柜!我听唐群提起过你,我也知道你不是坏人,可是,唐群真的不在这儿。”沈琳可没那种好性子,一句同样的话她从来不喜欢说两遍,而她现在却将声音尽量放得柔柔的,希望能够取信对方。
  “沈姑娘!你别骗我,连酒坊的主人都说唐群在这儿,我只说几句话就走,你可以在一旁听着……”
  “万掌柜!唐群在这儿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你都没来找他,而他刚刚离开了这儿,你就来了,真巧……哦!是真不巧,一个前脚,一个后脚……正格的,万掌柜!他刚走。”
  “他没说上那儿去吗?”万百顺相信了沈琳的话。
  “没说。”
  “他什么时候再回到这儿来呢?”
  “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万百顺泄气地在院子的地下坐着,没说话,也没打算离去的迹象。
  “万掌柜!你方才说,有很重要的事情?”
  “是的,非常、非常重要,是人命关天的事,如果今天见不到他……沈姑娘!告诉你也没有用……”
  “当然,你也不会随便告诉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万百顺忠厚地解释:“你对唐群太好,差不多关心唐群的人都知道,并不是不放心你……我本来也是关心唐群的,后来萧队长警告我,我吓得躲起来,后来想找唐群却又找不到了……”
  沈琳突然发现这位老人家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也许这半个月来的紧张与担忧把他的心神都弄乱了。
  “万掌柜!你刚才提到人命关天的事……”
  “哦!那不是我说的。”
  “万掌柜!您怎么啦?我方才明明听到你这么说的,我不会听错呀!”
  “哦!是别人对我这么说的,一个大胡子。”
  “一个大胡子?”
  “是的,那个人生了满嘴、满腮的大胡子,他跑来找我,交给我一封信,说是人命关天,一定要将那封信交给唐群,要立刻交给他,而且,他告诉我唐群在这儿。”
  “信呢?”
  “在……”万百顺一只手抬起来捂住胸口,那封信似乎就藏在衣服的内层,但他张口之后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半晌,他才开了口:“沈姑娘,可是那个大胡子一再交代,信一定要面交唐群本人。”
  “万掌柜!你应该可以信任我,万一真是很紧急的事,我可以想法子去找唐群,即使找不到他,我也许可以替他代难……”
  “你是说,把这封信交给你?”
  “是的。”沈琳伸出手去。“请你交给我。”
  万百顺稍稍犹豫了一下,就从怀中拿出了那封信。沈琳快速地拆阅,信上只有一句话,可是那句话使天空中的太阳都变了颜色。
  本是艳阳高照的晴朗天气,却突然来了一层乌云将艳阳给挡住了。
  这个时候,姜二奶奶卧室里那座德国制的大钟敲响了十一下,当最后一响的余音在空中缓缓消失时,姜二奶奶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真是控制得太准确了,她的眼睛刚睁开,门轻启,两个小丫环就进来了。
  姜二奶奶过的是豪华、舒适,而又无比权威的生活,隔壁,温度适当的洗澡水已经准备好。沐浴、更衣、梳头……这一连串要使姜二奶奶更年轻、更漂亮、更出众的整容行动足足化了一个小时,当她对着镜子表示出满意的眼色时,那座德国制的大钟又敲响了十二下。
  她走到另一间屋子,就是那间陈设格外华丽、格外奇特的屋子。不管外面是阴晴雨雪,也不管外面是春夏秋冬,这间屋子总是让人感觉春意盈然,当然,在她发脾气的时候是例外的。她在那张代表权威性的椅上坐下,服侍她的丫环退出,关上了门。
  她轻轻地拍拍手,立刻有人出现了。这间屋子里似乎装置了什么极为巧妙的机关和密道,但是,眼光如何锐利的人都无法看出端倪,人总是突然出现或消失。
  是夏健!也就是受命全力保唐护群的人。
  他方才在沈琳面前是一种神气,现在,他在姜二奶奶面前又是一种嘴脸。
  “听说,唐群的枪伤已经全好了。”
  “是的。”夏健的声音很不自然。
  “那么,我教你将唐群控制在自己的手里,你办妥了吗?”
  “唐群突然失踪了。”
  姜二奶奶的身子似乎震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难以觉察,她脸上那股子笑容也只消逝了一刹那。
  “小子!你真会说笑话。”
  “真的,二奶奶,就在我向沈琳要人的那一刹那,唐群不见了。”
  “沈琳会变戏法?”
  “二奶奶!我向你保证,唐群的失踪与她绝对没有关系。”
  姜二奶奶勾动着食指,轻佻地呼唤着:“小子,你走过来一点。”
  “二奶奶!你放心,”夏健一面走近,一面说:“虽然唐群的突然失踪很离奇,但是我仍然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査明原因,而且也要找到唐群……”
  姜二奶奶的双手捧着夏健的脸,不停地摩搓,声音像是加上了一斤蜜:“小子!不加犒赏,你办事就不卖力,不加惩罚,你就不会滋生警惕……”
  她的手指甲突然划过夏健的脸颊,脸颊立刻出现了三道血沟,鲜血涔涔流出,但是夏健吭都没有吭。这是犒赏?还是惩罚呢?
  不管是犒赏,还是惩罚,夏健都得乖乖地接受。一个刀尖舔血的杀手为什么要如此听命于姜二奶奶?答案应该是很简单的:像他这种人只会受屈于两种人,那就是能控制他生命以及能控制他生活的人。姜二奶奶能控制夏健的生命吗?也许不能,但她绝对可以控制夏健的生活。像夏健这种贪图享受的人,生活也许比生命更重要。
  鲜血顺着面颊流进了夏健的衣领里,而他仍然没有动弹一下,他显得那样柔顺,以他现在的表现,似乎连一只蚂蚁都踩不死。
  姜二奶奶嘴角处流露了一股残忍的笑意,这三道血沟对夏健也许不算什么痛苦或折磨,但她却彻底折磨了夏健的自尊。这往往也是统御的秘诀,丧失自尊的人是最容易控制的。
  “夏健,这只是小小的惩罚。”
  “我知道。”
  “这是小小的犒赏。”姜二奶奶将手腕上的玉镯褪下来,塞在夏健的手里。
  “谢谢。”
  “如果唐群有了意外,就会有更大的惩罚落在你身上;如果你很快找到了他,对我交待的使命完成了,就会有更大的犒赏。”
  “我知道。”
  “去吧,今晩起更时再到我这儿来。”
  “遵命。”
  夏健转身走去,他才走了两步,他的人就消失了,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姜二奶奶又在那张高背椅上坐了下来。
  约莫又过了十几分钟,这间屋子里突然飘来一股檀香的味道,接着,烟雾也出现了。那些烟雾好像从每一个角落里涌现,转瞬之间,这间屋子都被烟雾笼罩着了。
  姜二奶奶仍然坐在椅子上,她已被包围在烟雾中,在寂静而又神秘的气氛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似乎具有无比的权威。
  “姜二奶奶!这半个月来你作了些什么?”
  “我都是遵照主人的吩咐在行事。”
  “我在问你,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软禁了关东雁云。”
  “胡秋云只准你囚禁他半个月,在今天日落之前你就必须释放他,是不是?”
  “是的,我不敢惹胡秋云。”
  “还作了什么?”
  “我派夏健全力保护唐群。”
  “可是,唐群却失踪了。”
  “我正派夏健在追査这件事。”
  “有一件最大的疏漏你竟然忽略了。”
  “请主人指示。”
  “萧子冰本来在你的控制之下,所以你才能在省城为所欲为,可是,他已经落入了别人的掌握之中。”
  “应该不可能有这种事发生。”姜二奶奶竭力分辩。
  “你不信任我得来的消息?”
  “不是不信任,只是……”
  “不要狡辩,彭霸一来到省城就被萧子冰关了进来,你曾经教萧子冰如此作吗?”
  “没有呀!”
  “那么,他为什么会擅作主张?”
  姜二奶奶噤口无言。
  “彭霸已在沈琳的面前招了供,因此你才泄了底,唯一的办法就是杀彭霸灭口,萧子冰将他关了起来,无异是在保护他。”
  “主人!我会立刻追査这件事。”
  “已经来不及了。”
  “那该怎么办呢?”
  “不动声色,我要你亲自去处理这件事,要不露痕迹,你应该知道怎么作,将彭霸消除掉,立刻就行动,明白吗?”
  “我明白。”
  “再就是将胡秋一要的动态打听出来,这个女人一定要加以彻底的控制。”
  “是的。”
  “姜二奶奶!绝不能再犯错误,任何一点点轻微的错误,都可能会把你从权威的宝座上摔下来。”
  “我知道。”
  “这几天我会与你保持密切的联系,时间仍然是在白天任何时候,你要随时等着我。”
  “是的。”
  一阵冗长的寂静。
  那阵烟雾逐渐消失,散去,屋子里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只是那股子春意盈然的气氛也跟着消失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知道那是一个男人,无法从他的声音去揣测他的年龄,或者捕捉他的形象,他的声音显然经过伪装,是不真实的。
  “来人啦!”姜二奶奶大叫了一声。
  一个丫环应声而进。
  “把雁云带到我这儿来。”
  “是!”丫环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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