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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26-01-15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风在林间,人在归途。
  冶荡的春风吹落一地桃花,此景,颇有“踏花归去马蹄香”的境界,可惜马上人儿却缺少这份诗情画意的心情。就像有一把无情的野火在他马后追烧,迫使他不顾一切地抖缰策马,趋蹄前进。
  唐群最爱马,小时候,为了他父亲枪杀一匹失蹄折腿的马儿他曾恸哭了几天几夜,也为此有好几年都在暗暗憎恨他父亲的残忍和无情。他胯下这匹“追风赶月”是他化了五百五十块大洋钱从一个蒙古马贩子那儿买来的名驹,一年多来,这匹爱马成了唐群唯一的精神寄托。进围场,他宁可眼见受伤的猎物逃窜,也不愿骑着心爱的马儿穿过荆棘,踏过崎顺的山道去追逐;出远门,只要马儿的颈项一出汗,他就要下马小歇;他爱马胜过爱护自己。而现在,他却骑着爱马不分昼夜地连赶了二百四十里地,马儿早就浑身汗湿淋漓,四蹄发软。可是唐群却依然丝毫不肯放松地迫使它全力前进。为什么呢?
  唐家有一座规模相当庞大的牧扬,每当草原新绿,数以千计的羊群和牛群就在偌大的草原上展露了唐家的财富。牧场中有一百多个牧童及枪手,管理及保护唐老爷子的财富。马贼、牛贼、散匪,从来没有谁敢在唐家牧场的头上打歪主意。
  唐家牧场卖牛卖羊也卖马,当然他们也卖皮毛,每当羊毛收成季节,附近的妇孺都来参加剪羊毛的活儿,一天下来,羊毛总会堆得像小山一般高。唐老爷子的脾气很倔,他可不愿受那些皮毛贩子的控制和剥削,因此在省城里开了一家“唐记皮毛店”,当然,掌柜的这个职务毫无疑问地落在他长子唐群的身上。
  唐群生长在一望无垠的天草原上,他的心胸是宽阔的,性格是粗犷的。他喜欢玩玩刀枪,练练拳脚,但他对作生意也有一套。他顾到自己的利益,但也顾到别人的利益;他讲信用,说一不二,因此唐记皮毛店往省城虽然开创不到两年,却已是声名远播。对实足年龄尚不超过二十三的唐群来说,这已经是相当难能可贵的成就了。
  昨天傍晚,一场春雨过后,有点儿凉飕飕的,这时店门口来了一匹快马。一看马匹的狼狈劲儿就知道它已经尽力赶了不少路;马上人也是灰头土脸。这个人唐群从来没见过,对方也没说出来历。他只在唐群的身边轻轻地说了四个字火速回家。然后转身就走。当唐群微感惊愕,再回过神来时,这个人已经走得不见影儿了。
  唐群并不像一般年轻犯那样冲动,他冷静地考虑了好几个钟头,他还是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唐家牧扬有百来个人手,不管发生了任何危急情况,都不可能将传信的工作委托一个外人,这是有违常理的。尽管如此,唐群还是决定回去一看究竟。午夜上路,一口气马不停地赶到现在。清晨,他和马儿路过一处山泉时,一起喝了几口水。除此以外,他没有吃过任何食物,马儿没有嚼过一根草。
  现在,“追风赶月”正以他的余力爬过十字坡,下坡之后,转过坳口,就可以看到唐家牧场那连绵一里多长的好几十幢屋子了。风儿迎面吹来,唐群已经嗅到了牲口的粪便味儿;那种气息也许会使别人掩鼻,对唐群来说,却有无比的亲切感。
  这种亲切感使唐群心中的焦虑扫除了不少,正当他精神抖擞地夹马要冲下十字坡时,突然,一个挽着菜篮的中年妇人斜刺里冲了过来。若不是唐群马术精湛,立刻挽缰勒骑,必然会一头撞上。
  “唉呀!”那中年妇人虽然吓得失魂落魄,依然是兴奋的大嚷大叫:“果然是唐家大少爷,我从清晨就在这儿等,等了你一个上午,总算把你给等到了。”
  唐群并不认识这个中年妇人,到唐家牧场来干过零星活儿的人太多,他未必每一个都认识。那中年妇人像是在摘野菜,稀稀落落的几根野菜还铺不满菜篮底儿。
  “大娘!辛苦你啦!”唐群也只得装着熟络似的回话:“你说你在这儿等我……”
  “是呀!老爷子教我来传话,他知道你要回来,老爷子说,教你走老路……”
  “大娘!牧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
  “我也不知道……”那中年妇人匆忙地回身钻进了路旁的林子里,似乎唯恐走慢一步就会沾上足以丧身的瘟疫。
  春阳耀眼,日正当中。唐群仰起头看了一眼;似乎在白云苍狗之间映现着无数童年的回忆。那条老路他走过千百回了,后来为了方便那些牲口贩子大车的进出,才开了这条宽做的新路。不过,唐群对那条老路却有无限的依恋。父亲特别派人来传信,教他走老路,为什么?
  难道是新路上有人埋伏着要狙击他吗?
  由于那次杀马事件,曾使唐群暗暗怀恨他的父亲。后来年事稍长,懂得世上有太多无可奈何的感情之后,唐群才谅解了他的父亲。从此,他对父亲的话唯命是从。一抖缰,“追风赶月”冲下了十字坡,唐群一带缰辔,将马儿弯进了路边的枣树林。
  老路由于好多年没人走动,生长了许多杂树和野草,其间当然也有荆棘,刺痛了马儿,它发出低沉的嘶鸣。唐群下了鞍子,现在,他发现已经给予爱驹太多的委屈,应该要让它歇歇腿了。
  将爱驹留在枣树林中,他取下了鞍边的一个白布卷儿,抖出了一把白闪闪的大刀,用这把刀披荆斩棘,把旧有的老路给“劈”出来。
  提到这把刀,唐群又勾起了往日的记忆。
  在他十七岁那年,牧场里来了一个年迈体衰的老和尚。老和尚好像害了很严重的病,唐群生就一副悲天悯人的胸怀,亲自为老和尚准备斋饭,侍奉汤药。老和尚过了三个月后还是病死了,临终时将这把刀留给了唐群。和尚没说出这把刀的来历,也没教给他用这把刀的招式。和尚只说这把刀的名字叫做“无痕”,这是一把无鞘的刀,只是用一块白布裹着刀身。
  为了这把刀,唐群还特地请了好几个用刀的武师,他们都还有点儿名气。可惜当他们手拿这把刃时,却始终无法将他们毕生修炼的精湛招式施展出来。后来,唐群也就没有积极地去在这把刀上求功夫。刀是常带在身边的,它似乎变成了唐群的护身符。
  终于,唐群走到了老路的尽头,他看到草原上围起来的万千牲口,也看到了牧场上的庄院,当然他也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现象:大门旁边场子上的拴马桩上拴了十几匹没有落鞍的健马;有几个灰衣汉子坐在壩子上眼睛对着牧场的那条笔直大路……他接着又发现牧场的各处都零星地散布着一些灰衣汉子,他们腰间都隐现殷红的苏络,那表示他们都带着匣枪。牧场里那么多人却是一个影儿也没见着。
  唐群心头暗暗一惊,一个意念立刻闪过他的脑际:牧场已经被歹徒劫持。
  是吗?他又暗暗发出疑问:牧场上有百来个人,有长短好几十支枪,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十几个歹徒劫持了?果如此,他父亲又如何能教那个中年妇人在路上向他告警?到省城皮毛店去通知他的人又是谁?
  唐群将右手的大刀交到左手,右手去摸摸腰间的匣枪,以他的枪法,这一梭子火泼洒出去,十粒枪子儿就能撂倒十个恶汉。
  老路通向牧场的后门,这原是牧场的前门,因为开了新路,前门反倒成了后门。唐群仔细看了看,在后门附近没有一个灰衣汉子的踪迹。这倒是一个好机会。其中有一段约莫二、三十步长的距离是没有掩蔽的,唐群打算爬行通过那段路。父亲教他走老路,也就是教他施展奇袭,化解危机。
  他弓着身子,再看了最后一次,正打算冲刺而出,突然一道红影在他面前出现。
  那是一条腿,一条女人的腿,若不是女人,怎会穿着鲜红的裤子?
  那条腿斜斜地伸过来,挡住了唐群的去向。
  唐群惊讶、愤怒,但他也很冷静,他弓着身子的姿态丝毫没有变动,只是缓缓地歪过脖子,翻眼往上看去。
  他看到了一个身材非常健壮的女人。
  她的两腿很长,由于他是仰视的关系,使唐群有一股被压迫的感觉。她生了一张鹅蛋脸,一双明媚的眼睛,肤色也很柔净,虽然她身材健壮,仍然不失其秀丽。
  她穿了一身红衣,镶滚着黄边,浓艳中透现几分雅致,她没说一句话,当她触及唐群的目光时,只是轻缓地摇了摇头。
  她在阻止唐群,阻止唐群去挽救牧场上的厄运。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唐群一眼,她的目光望着牧场那边,她似乎和唐群同样关心牧场上的变化。
  唐群再次打量她,发现她背着一个小包袱……不!那不是包袱,而是背着一把短斧,斧头是黑色的,在开刃处显现一道约半寸宽的白光。这个姑娘为什么身背利斧?难道她是一个樵夫?世界上那有这么美艳秀丽的女樵夫?
  “姑娘!我叫唐群,是牧场的小主人。”
  她点点头。
  “牧场上发生了事故……”
  她又点点头。
  “我从省城赶回来,正想法子挽救牧场上的危机。”
  她摇摇头。
  “姑娘!牧场上有我的父母,我的弟妹,你即使不能帮我的忙,也不应该阻止我呀!”
  她以食指竖在唇间,示意唐群不要声张。
  其实,他们置身之处虽然能将牧场内的一动一静都看在眼里,他们说话的声音牧场那边是听不到的。
  有人从屋里走了出来,是他父亲。
  不过,唐老爷子是被两个灰衣汉子推着走的,另外,还有一个身穿皂色短衣裤的男子跟在后面。唐老爷子不时回过身来向那皂衣汉子述说什么,从他两手的动作看来,唐老爷子似乎非常激动,也像是有所恳求,可是,那个皂衣汉子却一个劲儿地摇着头。
  突然,唐群的母亲也出现了;她是冲出来的,看她的行动,似乎已经疯狂了。
  她冲向那个皂衣汉子,跪下,抱着皂衣汉子的腿,无助地哀求,唐老爷子木然地望着他的老伴,皂衣汉子抬动无情的腿,将唐群的母亲踢开。
  唐群飞身纵起,只要是稍有血性的人都无法忍受,他恨不得一冲就冲到那个皂衣汉子的面前去,挥动手中的大刀,砍掉那条踢过他母亲的脏腿。
  一股强大的压力将唐群压了回来,红衣女郎的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她一句许也没有话,只是轻轻地摇晃着脑袋。
  唐群想问一句:你为什么如此压制我?但他的声带像是失去了作用,发不出一点声音。现在,红衣女郎挡住了唐群的视线,牧场上的情形他已经看不到了。
  突然,一声枪响破空传来。任何人都想象得到牧场那边发生了什么情况,唐群再度冲出,却又被红衣女郎紧紧地抱住,他的头部紧贴着她那丰满的胸膛,姿态颇似母亲拥抱着爱儿,只是强烈而又缺乏温馨。唐群全力挣扎,而她却愈抱愈紧,紧得几乎令唐群窒息。她的臂力惊人,不管唐群使出多大的劲,都挣脱不出她的怀抱。
  砰!又是一声枪响。
  稍停,又响起了几声乱枪。
  接着,是急遽的马蹄声。
  那十几个灰衣汉子及那个皂衣汉子已经策马而去。
  牧场中的场子上躺着五具尸体,一个是唐老爷子,另一个是他的老伴;她的右臂前伸着,似乎想接触到老爷子身体上的任何一部份,可惜她临死前都没法子如愿,还差了那么几寸。
  唐群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则躺在屋前的石阶上,东倒西歪,他们如此稚嫩的生命就受到如此冷酷的摧残,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天空中始终没有眨过眼的春阳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求求你,姑娘!”唐群还在嘶叫:“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红衣姑娘仍然将他紧紧搂着,丝毫也不放松。
  一片死寂!
  那十几个灰衣汉子已经去远了,蹄声已渺,红衣姑娘为什么还不让唐群看一看业已铸成的悲剧?
  牧场上的百来口人又上那儿去了?
  蓦地,一声尖锐的口哨破空响起,紧接着,又有几声口哨应和。
  牧草中、丛林里、山沟处,一匹一匹的马儿出现,马上人也都是一色的灰衣汉子,总有四、五十之众,在呼啸声中,在奔雷般的蹄声中远飏。
  难怪红衣姑娘要紧紧地抱着唐群,压制他的冲动,如果他刚才冲出,必然要死在乱枪之下。
  在唐群来说,也许生不如死。可是,那个红衣姑娘的想法又如何呢?
  唐群已经力竭,红衣姑娘的拥抱也松了一些。
  “唐群!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我恨透了你……”
  “唐群!即使你恨透了我,想要将我碎尸万段,你也要答应我这个要求。”
  “你说,你说!你好像是那个洞里钻出来的妖孽,把我缠得死去活来,你说!你说!”
  “站起来,转过身子,跟我走,不要向牧场看一眼……”
  “为什么?”唐群用力将她推闲。
  “唐群!只要你答应我这个要求,以后我会答应你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的任何要求。”
  “为什么?”
  “不要问……”
  唐群突地将红衣女郎推开,他看到了整个牧场……不!应该说是屠场。耀眼的春阳在唐群的眼里变成了黑色,整个世界在他眼里也变成了死城。他恨,他恨他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过度的刺激使得疲累不堪的唐群彻底崩溃,他向后倒下,倒进了红衣女郎的怀里。
  红衣女郎紧紧将他抱住,凝视着唐群的脸,两颗热泪滴落在他那冰冷的面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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