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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2026-01-15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客栈的喧哗终于渐渐消逝,夜深,人终也静,跋涉于旅途的人固然寂寞,需要追逐欢乐,但他们也需要睡眠。除非是那种心事重重的人才会夜长不寝。
  雁云就是其中的一个。
  一坛山西汾酒已经快喝完了,摆在他面前的四碟小菜却分毫未动,他在喝空酒,这样喝法最容易醉。
  但他并没有醉,他的酒量显然很好。
  最后一滴酒终于又流进了他的喉咙,他将酒壶倒过来,然后目光又望向门房,似乎想叫店小二再送酒来,而他又顾忌到夜已深沉,将那份冲动抑压下去。
  他和衣倒向床榻,两手枕在脑后,这不是一个准备入睡的姿态,事实上,他的两眼还炯炯有神,酒意又不浓,一时间根本就不可能入睡。
  突然,长廊上有了脚步声。
  这种脚步声雁云很熟悉,是店小二,因此雁云躺在那儿没有动。
  “爷!”店小二轻轻敲门,轻轻唤着。
  “干吗?”
  “有客。”
  有客?!这个时候怎会有客?而且,雁云在省城并没有熟人呀!他从床上弹跳而起,打开了房门。
  “客在那儿?”
  “在店堂,已经来过好几次了,爷都不在。”那店小二的口齿很灵巧。“这会儿我又怕爷已入睡,所以教他们在店堂里坐着,我先来看看。”
  “他们?!难道还不止一个人?”
  “是的。一共有三个,一个带头的,另两个好像是下人,抬了不少东西。”
  “哦?!我去看看。”
  店小二形容的一点也不错,一个带头的,两个下人,东西就摆在桌上,一眼就看出是两大坛葡萄酒。
  那个带头的一见雁云露面就站了起来。
  “是关外来的雁爷吗?”
  “不敢,在下正是雁云。”
  “家主人听说雁爷来了,特地送两坛好酒来,以解旅途寂寥……客栈中家主人也交代过了,所有用度雁爷不用付分文……”
  “哦?!尊主人是谁?”
  “姜二奶奶。”
  雁云笑了笑:“姜二奶奶?!我不认识呀!”
  “二奶奶是咱们女主人,也许先主人姜二先生与雁爷有过交情……”
  “不!我从没有姓姜的朋友,也许,你们家二奶奶记错了,礼物请你们带回,这是不能乱收的。”
  店门外突然涌进许多人来。
  一只孤雁,面对一群尖喙利爪的老鹰是会张皇失措的。可是,雁云却相当镇定;他是一只不惧怕老鹰的孤雁。
  这一群人有七、八个,都是纠纠武夫,而他们却簇拥着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
  姜二奶奶。
  雁云嘴角处流露出一丝很难觉察的笑意,他似乎也知道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儿是谁。
  “雁爷!”人未到,绷脆的声音已先飘了过来:“我亲自来拜候你啦!”
  “这位是……?”雁云应付这种场面可真惊练。
  “这就是咱们家主人姜二奶奶。”
  “哦?!咱们熟吗?”
  “雁爷!”姜二奶奶真个是一块老姜,连忙接上了腔:“你是走腿闯道的英雄好汉,我是足不迈二门的妇道人家,怎么会熟呀?!不过,先夫姜二在关外走过几趟,一定跟你见过。”
  “没见过。”雁云非但语气冷,脸色也是冷冷的。
  “真的呀!”姜二奶奶的脸色一点儿也没改变,仍然是笑呵呵的:“那你俩可真没缘份,先夫和逸老还是叩过头的拜把兄弟哩!”
  雁云的脸色倏地一变。
  雁云的师父熊五爷,号叫逸松,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这位熊五爷的名号,称他逸老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熊五爷是个不正不邪,也正也邪,毁誉参半的人,若说他与姜二有金兰之谊,那也是非常可能的。
  果如此,雁云就不能以冷漠的态度对待这位姜二奶奶了。
  “客居旅栈一定很不方便,”姜二奶奶那张嘴可真会说话:“照说,我应该接雁爷到家里去住,只因为我是寡居,有所不便,只有委屈雁爷了……不过,这两箱葡萄美酒,你是一定要收下的。”
  “这……?”
  “赶明儿我还要在‘正阳居’摆酒给雁爷你接风,晌午时候我会派人来接雁爷的……时候不早,你也该安歇啦!”
  姜二奶奶打了个手势,她,以及她的十来个手下转瞬间都走得干干净净。
  店小二不待吩咐,就将那两箱酒搬到雁云房里去了。
  雁云愣在那里,自出道以来,他还没遇上自己认为颇为扎手的人物。如今他是遇上了。
  就是这位姜二奶奶。
  再接上姜二奶奶提到了他的师父,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应付这位扎手的寡妇了。
  夜已很深,雁云打算先好好睡一觉再说,一切问题都留待明天再作思量吧!
  一只脚才跨进房里,他的肢体就突然僵住了。
  为什么呢?
  只因为他的房里突然多了一个年轻美艳的女人。
  桌上陈列了几碟小菜,两副杯筷,一瓶葡萄酒已经拔开了瓶塞,红色的酒液已经注入杯中,香气四溢,好一幅引人遐思的画面。
  那女子看上去绝不会超过二十岁,容貌、打扮、衣着、姿态,几乎没有可以挑剔之处。若说她是专门串客栈的流莺,雁云绝不相信。
  那么,她又是何种身份呢?
  雁云不但肢体僵住,他的思想似乎也僵住了。
  “进来呀!”她的语气非常自然,就像在招呼熟朋友。
  雁云的另一只脚也不由自主地跨过了门槛。
  “把房门带上。”她的语气非常柔和,却有一股使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坐呀!”
  到现在为止,雁云完全在听她的摆布。
  “咱们是两朵流浪的‘云’,在这边塞地区碰上了头,也许这就叫作缘。”她笑了笑;她的笑实在很美。“叫我秋云,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秋云姑娘!”尽管雁云有过一阵子的昏眩,而现在他却是神智清朗,毫不糊涂。“最好让我先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你难道不是男人?”她有些嗔怪,这时候她的眼睛格外好看。
  “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是男人,怎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秋云姑娘!你的确很美,美得令人目迷神惑,美得足以令任何男子倾倒,我雁云是血肉之躯,当然也难免。不过,我有自知之明,既没有魁梧的身材,也没有英俊的面貌,所以你的出现令我怀疑。”
  “不必怀疑。”秋云脸上那股子甜美的笑容倏地消失:“也不必自作多情,你是个男人,在江湖上也有英名,但是你绝不是那种吸引女人一见倾心的男人,我只是奉命作陪,解除你客居的寂寥而已。”
  “奉命?奉谁之命?”
  “姜二奶奶。除了那两箱葡萄美酒之外,我也是她奉送你的另外一项珍贵的礼物。”
  这位姜二奶奶的花样可真多。
  “秋云姑娘!你方才用了‘珍贵’两个字……”
  “我的确很珍贵,最少我自视甚高。”
  “既然自视珍贵,又怎肯让姜二奶奶把你当作路柳墙花般为人侑酒,甚至伴人枕荐?”
  “雁云!你这张嘴真利,本来我不需要向你解说什么,为了使你能安心享受我这份礼物,只得向你略作说明:我欠了姜二奶奶的恩情,这是一种报还的方式,从此以后,我就没有欠人情债的负担了。”
  “秋云姑娘!你请回吧!对女性,尤其是对你这种貌美如花的女性,我有强烈的自卑感,恕我消受不起……”
  “雁云!在你的面前,我现在只是一件物品而已,不算是一个人,把你的自尊和自卑都收起来吧!”
  秋云的话很激烈刺激,也许这正是她引诱雁云入谷的另一方法。
  可惜雁云的毅力很坚定,那一阵目迷神惑的感觉已经过去,他已下定决心不接受姜二奶奶这份礼物。
  “秋云姑娘!请你离开这儿,不然我要教店小二来撵你了。”
  秋云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后面好像隐藏了两股泉源,此刻突然涌了出来。
  任何男人都怕女人哭,尤其是很少接近女性的雁云。
  “你哭什么呀?”
  “我……”秋云抽噎着说:“我……作梦都没有想到会有男人……拒……拒绝我……”
  “秋云姑娘!你听清楚!”雁云使他的声音、语调,听来非常柔和:“我拒绝你,并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我也怕欠人情债,尤其不能欠姜二奶奶的人情债……秋云姑娘!你没有理由为了解脱你的债,而让我变成欠债的人呀!”
  “这么说,我是个自私的人啰?”
  “我没这么说……”
  “雁云!我只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好吗?”
  “你说。”
  “你上床睡你的觉,我在椅子上坐一宿,天亮就走,行吗?”
  “不行。”雁云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不要问理由。”
  “好吧!”她似乎将她那股子委曲求全的心情隐藏起来了。“我立刻就走,看在萍水相逢的份上,咱们干了这杯酒,你多少给我一点儿自尊,总行吧!”
  她端起面前的杯子,一口气喝干了杯中之酒。
  雁云没有动,他太了解江湖的奸险,尽管面前这个女郎看上去是那样纯朴,他还是不会掉以轻心。
  “怎么?连这点面子也不赏吗?”
  “对不住!我是滴酒不沾唇的。”
  “葡萄酒根本就不算是酒。”
  “秋云姑娘!不要勉强别人作不愿作的事,好吗?”
  “哦!我知道了,你怕人家算计你,你们在江湖上闯荡的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从来都不相信别人……”
  她将雁云面前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掏出一块雪白的绢帕将那只酒杯擦拭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将两只空杯注满了酒汁。
  “雁云!现在你该放心了吧!酒是从一个瓶子里倒出来的,如果有毒,我也会死。”秋云端起面前的酒杯。“只求你喝下这杯酒,我这一生都会感激你。”
  雁云无法再坚持了,秋云看来很可怜,他为什么要去伤害这个无辜女孩子的心?他端起酒杯来,喝干了杯中的酒。
  秋云的脸上流露了笑容;那是诡谲而又极为得意的笑容。
  “你笑什么?”秋云那股子诡谲的笑容使得雁云打了一个冷噤。
  “能够说服你喝下这杯酒,我难道不该笑吗?”
  “秋云姑娘!我们都错了。”
  “是吗?”
  “我不该喝下这杯酒,你也不该骗我喝下这杯酒。”雁云缓缓地站了起来。
  “是吗?”她仍然坐在那儿没有动。
  “这杯酒很贵,我也许要以生命作代价。”雁云的脸色已经泛白。“不过,你也要付出相同的代价。”
  “是吗?”秋云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了。
  雁云猝然出手,尽管那杯酒已在发挥它的作用,并不能减缓雁云攻击的速度,他一动,手就到了秋云的耳边;原先还是一只空手,等到了秋云的耳边时,那只手中又多了一把刀。
  这把刀足以贯穿秋云的咽喉。
  秋云仍然坐在那儿没有动,而她的手却动了;她的手中拿着筷子,不偏不倚地用筷子夹住了那柄锋利短刀的刀柄。刀尖在距离她颈项约莫半寸的地方停住。
  雁云没有再攻击,他的上身伏在桌上,没有再动。
  秋云用筷子夹住那块先前用来擦拭酒杯的绢帕,移向油灯火苗,燃烧起来。
  酒中无毒,绢帕有毒,擦拭酒杯的时候将毒性留在杯子上了。好阴险!这么一个年蚪美艳的姑娘家,怎么会如此阴险呢?
  房门缓缓推开,有人蹑手蹑脚地在房门口出现,头一个就是姜二奶奶。
  “成了么?”姜二奶奶轻轻地问,其实,她是多此一问,她早就看到结果了。
  “嗯!”秋云的反应很冷淡。
  姜二奶奶打了一个手势,背后有人朝秋云走过去,递上了一个信封套。
  秋云将装在信封套里的东西抽出来看了一下,那是一张钱庄的庄票,原来她是为了钱才干这种事。
  姜二奶奶见她将信封套收了起来后,就轻笑着说:“秋云姑娘!你可以请便了。”
  “姜二奶奶!咱们之间的约定你不会忘记吧?!”
  “当然不会。”
  “我看还是再提醒你一次,你说,你只要雁云丧失十天到半个月的行动自由,并不想残害他的性命,希望你记住这些话。”
  “你放心好了……”
  “我胡秋云最痛恨别人欺骗我,利用我,如果有这种情形发生,我是要报复的,除非你不喝水,不吃东西,甚至不洗澡,要不然你就绝对逃不了我的报复……记住,半个月之后,我要亲眼见到雁云在省城的大街上摇来晃去,鲜蹦活跳的。”她说完,就扬长而去。
  姜二奶奶那双修长的眉毛不禁皱了起来。
  胡秋云离去不久,一乘软轿抬进了这间厢房,昏沉不醒的雁云被置放轿中,立刻就抬走了。
  一个接近中年的男子将嘴吧凑到姜二奶奶耳根边,轻声嘀咕:“二奶奶,咱们真要听那小丫头片子的?”
  “不听成么?”姜二奶奶耸了耸肩膀。“你方才没有听见吗?除了我不吃饭、不喝水、不洗澡……这丫头片子是用毒的专家,她要下手,咱们可是防不胜防啊!”
  “那……?”
  “在雁云醒来之前,先将他的手脚钉上锁链,关照下去,就说是奉了秋云姑娘之命囚禁他,哼!先来一招嫁祸江东之计再说。”
  “是!”那中年男子立刻离去。
  姜二奶奶又亲自搜査了雁云的行囊,并无所得,然后才由几个壮汉簇拥着走了。
  一切归于沉静,似乎这儿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突然,有人闪了进来。
  那人的身法极快,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别人都看不清楚。他进房来,只为了拿一样东西。
  那只雁云用过的酒杯。
  现在,真的一切归于沉静了。
  在前面的店堂里,萧子冰和掌柜的在一个角落的座头上喁喁细语,掌柜的只有点头的份儿。
  萧子冰突然提高嗓门:“掌柜的!你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啦!您交待的事,我还不放在心上吗?”
  这样的答复似乎还不能令萧子冰满意,他仍然铁青着脸,严厉地说:“若是有半点风声传出去,唯你是问。”
  “是是是!”掌柜的连连答应。
  萧子冰这才大模大样地走了出去。
  没星,没月,这般光景走在不见人影的大街上倒有些令人发寒,不过,萧子冰却没有怯意,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是恶鬼也怕火气旺的人。
  萧子冰才走了几十步,他就发现有点儿不对劲了。
  有人跟着。
  他猛地回头,却又不见人影。
  萧子冰的心头顿时升起了一股寒意。
  他再走,仍然感觉有人跟着。他可是初出茅芦的小伙子,这种感觉是绝不会错的。
  他原本要去姜二奶奶那里回句话,现在,他决定先回保安队,把背后那个阴魂不散先甩掉再说。
  心中决定既下,脚下的步子也就加大了。
  穿过一条小巷子,就到了省城的保安大队,萧子冰在转进巷子的时候还顺便看看身后,根本就不见人影,他心里想,莫非是我疑心生暗鬼?
  心里想着事,又在注意后面,却没有留意前头路,竟然一头撞在别人怀里了。
  明明跟在后面的,怎么又跑到前面来挡道,这不是鬼是什么?萧子冰的魂灵儿立刻就出了窍了。
  萧子冰毕竟上了年纪,而且这几天又被姜二奶奶折腾得没好好上床睡过觉,这会儿一紧张,顿时两腿发软,人就要栽下去。
  一只手适时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口。其实,他的两腿还站在地上,而他的感觉却像整个身子都悬了起来。
  在漆黄的夜色里,萧子冰只看到两只绿油油的眼睛,那不是幽灵用以照路的两盏鬼灯笼吗?
  萧子冰四肢发软,透体冰凉,唯一尚在活动的是他的思维,他想:这大概就是恶贯满盈的时刻到了吧?!
  “萧队长!”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你平日神气巴啦的,这会儿是怎么啦?连站都站不住了。”
  鬼话服会如此轻柔?萧子冰的胆气立刻又壮了起来。他沉声喝问:“你是谁?”
  “喝!你又凶起来啦!”
  脖子上一凉,萧子冰可明白是怎么回事,有一把锋利的刀子点上了。他也听出来对方是个女人。女人要么不动刀,一动刀一定比男人还凶。
  “姑娘!别闹着玩……”
  “谁跟你闹着玩?萧子冰!以你的为人作事,我实在可以捅你三刀六眼,不过,我还不想弄脏了我的刀子,弄脏了我的衣服……听着:有几件事情你交代,你得乖乖地听我的话去作,要是有一丝半点的违抗,你可就死定了。”
  “好好!”萧子冰只有连声答应:“姑娘你尽管吩咐。”
  “第一,从此刻起,不准你和姜二奶奶打照面,她找你,你就躲,办得到吗?”
  “办得到,一定办得到。”
  “第二,明儿一大早,江洋大盗彭霸会来到省城,我知道,他跟你暗中有勾结,虽来他不敢在城里明目张胆地干一票,你也不敢跟他作对。不过,为了某种原因,你得把姓彭的抓起来关在你那保安队的大牢里。这……办得到吗?”
  “姑娘!彭霸头上又没刻着字……”
  “你少耍赖,彭霸的狗头军师一直在你面前走动,你以为我不知道?”脖子上的短刀突然加了劲儿。“说!办得到吗?”
  “办!办!一定照办!”
  “记住!只能抓彭霸,他的狗头军师,以及他的手下一个也不许动。”
  “是是是!不过,要关他多久呢?”
  “等到我教你放人,你才能放。”
  “是是是!”
  “萧子冰!如果这两件事有一件没照我的话去作,你就死定了。”
  那只手突地一松,萧子冰竟然跌坐在地上,等他爬起来时,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
  到底是人?还是幽灵呀?萧子冰当真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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