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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心愿
2024-08-11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点击:

屋子里有淡淡的酒香。

岳乘风皱了皱眉,道:“我知道你不会听,不过,你的内伤完全恢复前,还是尽量少喝点酒为好。”

司马固指着床前矮几上一只小酒杯,微笑道:“我只喝了一杯。”

岳乘风在床边坐下,道:“这就好。”

司马固道:“望湖楼那边怎么样了?”

岳乘风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司马固道:“是不是齐灵风有行动的迹象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又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连一点忙也帮不上你。”

岳乘风道:“没关系,你不用想这些。”

他突然转口道:“我记得你说过,是两年前才离开军队。”

司马固道:“是,我是说过。”

岳乘风道:“可我今天听到一个不同的说法。”

司马固道:“哦?”

岳乘风道:“你应该是七年多以前就离开军队了。”

司马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低下头,默然不语。

岳乘风道:“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司马固低声道:“没有解释。是我对你说谎了。”

岳乘风道:“为什么?”

司马固道:“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的声音已变得低沉而且沙哑。

他转过脸,避开岳乘风的目光,喃喃地道:“我不想骗你,从未想过。其实,今天你知道了实情,我心里反而要舒服很多……真的舒服了很多……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岳乘风等着他往下说。

司马固叹息着,道:“仅仅因为我的腿受了伤,他们便认为我已经没什么用处,我只能离开军队。可我离开后才发现,自己一无所长,我……或许你不信,我给人当过护院,可因为我不愿帮着东家欺凌弱小,根本干不长……我还当过小贩。我曾说过家父不善经营,其实我比他还不如……我只有四处游荡,靠打短工度日。老实说……我也不怕你笑话了,我甚至想过去哪里落草去……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

岳乘风道:“不要说了。”

司马固道:“我甚至想到过死。”

岳乘风道:“不要说了,司马,都过去了。”

司马固凄然笑道:“你觉得我们的相逢只是偶然吗?我不这样看。我认为是冥冥中有一只手将我带到了你面前。可能老天爷也认为我命不该绝,才会……才会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我不想失去它,我……当年在军队里,我们是一样的人,是朋友,可现在你已经……我自己的境况却是这个样子……我不愿让你知道……”

岳乘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我们还是朋友,和当年一样,还是一样的人!”

司马固道:“你真这样想?”

岳乘风道:“你不信?”

司马固叹道:“其实,我心里也清楚根本用不着拿谎话掩饰自己的过去……我知道你不会……”

岳乘风道:“当然不会!”

司马固终于转过脸,迎着他的目光,道:“对不起。”

岳乘风道:“这话应该我说。”

司马固勉强打起精神,道:“说出真话来,真的舒服了很多。”

岳乘风站起身,微笑道:“不要再提,也不要再想了。你安心养伤……酒还是要少喝。”

司马固道:“我会的。”

岳乘风道:“厨房里给你炖了鸡汤,呆会儿我让莲子给你送来……你休息吧,明天我再过来看你。”

暮色悄然而至。

窗户上最后一线晕黄的霞光像岳乘风的脚步声一样,渐远渐淡,终于消失。

司马固呆呆地盯着半掩的房门,神情木然。

但他的目光却是炽热而锐利。

他突然抓起酒瓶,送到嘴边。

他仰起头,大口大口吞咽着,全然不顾辛辣的酒水溢过他的下颌,流过他的脖颈,浸湿了衣衫与被头。

一丝痛苦之色终于在他眼中升起,而且越来越强烈。

越来越深沉。

一如这深沉的暮色。

萧嫣然懒洋洋地挪动着,让身体更深地浸进宽大的浴盆里,任湿热的水直漫过双肩、脖颈,浸到她的下唇边。

她将头靠在盆沿上,闭上双眼,轻轻地吁了口气。

在漫长而燥热的白天逝去后,夜幕下的晚风终于送来丝丝凉爽时,泡上一个热水澡,绝对算得上是种享受。

洗去浑身的汗腻,那种因闷热而挥之不去的莫名的烦躁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躺在宜人的温水里,看着淡淡的水气在眼前袅绕飘散,再烦心的事也会被暂时抛到脑后去。

萧嫣然没有烦心事。

但她觉得岳乘风有。

徽帮的行动在顺利地进展,可谓节节胜利,苏州那边虽说出了乱子,但严三省及时赶到后,也已将局面扳回。

司马固的身体也在很快地恢复中。

——他到底为什么事担心呢?

晚饭后,萧嫣然就觉得岳乘风有点不对劲。

他的话显然比平日要少得多。

虽说表面上看去他一直笑吟吟的,但他笑得多少有点勉强。

萧嫣然想来想去,总觉得(至少在目前)岳乘风本不该有什么烦心事才对。

但他肯定有。

因为他忘了一件事。

一件他本该不会忘的事。

下午,他曾对萧嫣然说,晚饭时有件事与她商量。可晚饭后,只说了几句闲话,岳乘风就进了密室。

——他是真忘了,还是又不想说了?

——那又会是件什么样的事呢?

水渐渐凉了。

萧嫣然懒洋洋地站起身,走出浴盆,扯过木架上一条丝巾,仔细地擦干身上的水珠。

木架前,是一方大铜镜。

她无意间瞟了铜镜一眼,目光却就此定住,一时间难以移开。她的手慢慢停住,垂落。

丝巾自她指间滑落,落到地上。

修长、丰润、白皙柔美,镜子里的女人也像她看着镜子一样看着她,目光里也一样有一种自满。

自满,而又幽怨。

她不禁将目光转向通往密室的暗门。

一片绯红的轻云飘上她的双颊,飘上她的耳根和脖颈。

萧嫣然用力咬了咬嘴唇,有些慌乱地将自己裹进一件宽大的丝袍中。

她掩好袍襟,忍不住又看了铜镜一眼。

镜子里的女人也紧掩着袍襟,有些自嘲又有些羞愧地看着她。

萧嫣然叹了口气,转开目光。

她慢慢走到门边,抽出门门,拉开了房门。

竹躺椅、竹凉席、竹编的小几,像往常一样,在她沐浴时,莲子和荷衣已将它们搬出,摆在回廊上。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竹编的小几上除了一盏冲好放凉的藕粉外,多出了一个果盘和几碟小点心。

萧嫣然在竹席上躺下,问正忙进忙出收拾浴具的莲子和荷衣:“今天这是怎么啦?你们晚饭没吃饱?”

莲子道:“今儿是七夕,小姐忘了?”

“七夕?”

萧嫣然讶然道:“都进七月了?”

荷衣道:“小姐真忘了?”

萧嫣然苦笑道:“日子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夏天都快过去了。”

莲子在一只竹凳上坐下,递上一把纨扇,道:“每年七夕,小姐都会让我们摆上瓜果点心,一边纳凉,一边讲故事。”

荷衣笑道:“对呀对呀,小姐还让我们猜谜,谁猜着就有好玩意儿。小姐,今年要赏些什么给我们?”

莲子瞪了她一眼,道:“这小丫头总也长不大,就知道变着法子向小姐要东西。”

萧嫣然不觉笑道:“听口气,你像是比她大得多,不是个小丫头了?”

莲子微微一笑。

荷衣道:“我知道莲子姐想要小姐赏什么。”

莲子道:“瞎说,我自己都不知道,你要知道,还不是怪事。”

荷衣道:“我就是知道!”

萧嫣然道:“你说说看。”

荷衣笑道:“莲子姐肯定是想让小姐赏给她一个好夫婿。”

莲子一下跳了起来:“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荷衣躲到萧嫣然身边,喘着气笑道:“小姐救我,莲子姐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莲子扭过身道:“你再说,我不理你了。”

萧嫣然伸过纨扇,拍了拍她的肩头,微笑道:“你们大了,迟早要嫁人,有什么可恼的。”

莲子低声道:“我不嫁,我要陪着小姐。”

萧嫣然道:“孩子话!荷衣,你呢?”

荷衣笑道:“我也不嫁。”

萧嫣然失笑道:“我看你们都得了失心疯了。”

荷衣仰起头,看着满天繁星,道:“小姐,哪一颗是牛郎,哪一颗是织女?”

莲子不禁笑道:“你这丫头,年年都要问,年年都记不住。”

荷衣道:“你记得住?”

莲子道:“当然。”

荷衣道:“你又不想嫁人,老惦着牛郎织女干什么?”

莲子恨声道:“算你狠,又着了你的套儿!”

萧嫣然笑道:“好啦,别闹了,你们也不嫌热。”

她抬手指着星空,道:“那一道就是银河,这边那一颗是牛郎,那边一颗是织女。”

荷衣道:“小姐,你看中间横着的一道是不是鹊桥?”

萧嫣然道:“应该是吧。他们一年只能相会一次,没有鹊桥,又怎能相会呢?”

话刚出口,她心里却突然没来由地微微一紧。

好长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

夜风徐来,风中似乎有隐隐的箫鼓琴瑟和时隐时现的远处的欢笑声。

七夕,本就是个充满欢笑的日子。

在这同一片星空下,又有多少人都举头看着满天的繁星,讲着牛郎织女的故事,又有多少人在做着同一个梦呢?

萧嫣然不觉又叹了口气,淡淡地道:“我累了,你们把姑爷的参汤热上,也早点睡去吧。”

夜已深。

红泥小火炉中,炭火已暗淡下去。

萧嫣然将参汤斟进瓷盏中,贴着盏边试了试温度,用丝巾托着盏底,打开暗门,走进密室中。

她浑身上下立刻爆出一层热汗。

这里简直就是个大火炉。

夏天里最最闷热的午后最毒的太阳底下,只怕也比这里舒服得多。

可岳乘风正是在这里度过了整个夏天的每一个夜晚。

萧嫣然心中不禁隐隐作痛。

她轻手轻脚放下参汤,屏住呼吸,怔怔地看着岳乘风。

她知道自己应该尽快离开,但每一次,她都忍不住要在这里逗留片刻。

岳乘风湿透,汗水像是一道道细细的溪流在他隆起的块块肌肉间缓缓流淌。

他盘腿端坐在短榻上,一动不动,连呼吸似乎也已停止。

如果不是那一块块隆起的肌肉似乎在合着某种韵律缓缓起伏,萧嫣然简直会怀疑他是不是变成了一尊雕像。

刚刚被水淋过的雕像。

她轻轻咬着嘴唇,慢慢地、一点一点向他挪去。

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她不该去碰触他,也不可能碰触到他,但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什么,她就是想这样做。

尤其是今天。

——因为今天是七夕吗?

萧嫣然伸出手,慢慢伸向岳乘风的肩头。

她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手伸近他时,会碰上一层无形的但坚韧的气墙,而且,她的指头会被灼伤般的刺痛。

但她不愿停下。

然后,她就怔住,惊悚地瞪大了双眼。

没有阻碍,更没有刺痛感。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手指竟已抚上了他的肩头。

火热的、湿淋淋的、真实的肌肤。

萧嫣然吓了一大跳。

——走火入魔!

一瞬间,她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她不会武功,但她知道在练功的紧要关头,一旦受到侵扰,很容易走火入魔。

她悚然后退。

但她已无法退开。

她的手已落进岳乘风的掌心,被紧紧握住。

岳乘风慢慢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明亮而清澈,目光里除了兴奋,只有喜悦。

萧嫣然愕然,吃吃地道:“你……你……”

岳乘风微笑道:“我已经练成了。你听见了吗?我终于练成了!”

萧嫣然忽然觉得浑身发软。

软倒进他汗湿的臂弯里。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快而有力。

他的呼吸也突然变得粗重急促起来。

从他火热的目光里,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她任自己软软地滑落,软软地散开。

他的身体像一座狂乱的山,压向她。

她需要他的重压,他的冲击,他的狂乱。

她自己的狂乱。

因为她害怕。

害怕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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