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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较量
2024-08-11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点击:

萧帜走到窗边,将窗帘稍稍拨开一线。

外面的天色差不多黑透了。

原先坐在破木箱上的人已不见了,但码头前那片开阔地上,仍有几条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来晃去。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道:“看来,这顿酒是喝不安生了。”

屠坚道:“那些人还在?”

萧帜点点头,苦笑道:“谁进城里去一趟?”

苗玉书道:“属下愿往。”

萧帜道:“好,路上要小心。”顿了顿又道:“屠坚,你陪他一起去。”

屠、苗二人的脚步声还未消失,萧帜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端起酒他面上的苦笑已变做略显古怪的微笑,刚刚还皱起的眉头更是已完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全舒展开来。

任延寿不禁有点发愣。

萧帜含笑道:“都看着我干什么?喝酒哇。”

任延寿连坐都坐不住了,哪里还有心情喝酒。

雷忠更急,抢着道:“公子,你一点都不担心?”

萧帜道:“担心什么?”

雷忠道:“齐灵风要是真的想动手呢?”

萧帜淡淡地道:“小苗不是已经做了安排嘛。”

任延寿猛地站起身,道:“不行,属下还是要出去看看,让弟兄们多加防备。”

萧帜一伸手,硬拉着他坐下,道:“你什么也不用做,我只想听你说话。”

任延寿一怔:“说话?说什么话?”

萧帜悠悠地道:“说你想说又没说出来的话。现在屠坚已不在这里,没人会拦着你了。”

任延寿恍然道:“原来公子只是想支开他们。”

一边说着,他一边和马、雷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帜笑道:“我也觉得齐灵风可能会有什么动作,不过,我更想听听你刚才想说什么。”

任延寿迟疑着,目光闪烁不定。

萧帜道:“既然屠坚拦着,想必这些话与姐夫多少有点关系,我没猜错吧?”

任延寿很吃了一惊似的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公子。”

萧帜笑道:“你少拍我马屁,快说。”

任延寿道:“是。属下听说,姑爷原本根本没打算让公子去苏州,为这事,还差点和常老吵起来。”

萧帜吓了一跳,道:“不会吧?”

任延寿道:“真的。这话是常老身边的一名弟兄告诉属下的。”

萧帜端起酒杯,却不往嘴边送,目光慢慢扫过马壮飞、雷忠的脸。

二人一齐点头。

任延寿又道:“公子知不知道姑爷想让谁去?”

萧帜道:“你说。”

任延寿道:“就是那个新来的!”

萧帜道:“司马固?”

任延寿道:“对,就是他!”

萧帜浅浅啜了口酒,道:“他去的确比我合适,姐夫的眼光一向很准。”

任延寿急道:“嗐!公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萧帜讶然道:“我应该明白什么?”

任延寿道:“自从老帮主仙去之后,姑爷一直独断独行,什么时候把公子放在眼里过!说实话,属下等心里早就替公子不平了。”

萧帜淡淡地道:“他是帮主,帮中大事本该由他说了算,这有什么好不平的。”

任延寿呆了呆,旋即拎起酒壶替他斟酒,一面飞快地向马壮飞使了个眼色。

马壮飞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道:“公子,有句话,属下不知该不该说。”

萧帜道:“我们之间,还提什么该不该的,说吧。”

马壮飞道:“属下觉得姑爷的好些做法,其实是在培养他自己的势力。比如说他如此重用司马固,就是因为他们是老交情、老朋友,姑爷一直不让公子离开他左右,其实是想架空公子。”

萧帜点点头,只喝酒,不说话。

任延寿顿时来了精神,道:“公子,你觉得马兄弟的话有道理吗?”

萧帜叹了口气,还是只喝酒,不说话。

任延寿、马壮飞、雷忠三人对视一眼,六只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马壮飞道:“其实公子也不必烦恼。”

任延寿道:“就是。属下等素来对公子忠心耿耿,常老、冷舵主、严舵主、连舵主、桑舵主他们更是不必多说,姑爷毕竟只是个外姓人,拉他下来,容易得很。”

萧帜微微一笑,举杯道:“来,我敬三位一杯。”

三人顿时受宠若惊。

萧帜一口干了杯中酒,将酒杯重重在桌上一顿,正色道:“我知道,要不是对姐夫的所作所为实在看不过去了,你们也不会说这些话,对不对?”

三人一齐点头,同声道:“是。”

萧帜盯着他们,似笑非笑地道:“‘知子莫若父’这句话你们不会没听过吧?”

任延寿茫然道:“当然听过。”

萧帜道:“那我问你们,如果我真是做帮主的材料,先父为什么不将位子传给我?”

任延寿怔住。

他实在没想到萧帜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眨巴着眼睛,求助似的看了马、雷二人一眼,他们却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也避开了萧帜的目光。

他们一直认为自己知道萧帜心里想些什么,现在,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完全猜度错了。

萧帜淡淡地道:“你们刚才说了很多,我也有几句话,不过,这些话我只说一次,听不听,是你们自己的事。”

马壮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低声道:“公子的话,属下怎敢不听。”

他的笑容僵硬而尴尬,简直比哭还要难看三分。

萧帜道:“岳乘风执掌徽帮一年多来,本帮节节获胜,现在,更是将宗万流和天目派逼进了绝境,我想不出你们还能有什么不满。我没有看见他在培植自己的所谓势力,我只看见徽帮的势力在不断壮大。岳乘风是萧家的姑爷,是我的姐夫,但对你们来说,他是帮主,而且是当之无愧的帮主,你们口口声声对我忠心耿耿,果真如此的话,你们更应该对他忠心耿耿。我的话你们听明白了吗?”

任、马、雷三人一齐站起身,垂首道:“听明白了。”

萧帜沉声道:“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想再听第二遍。”

三人低声道:“是。”

萧帜展颜一笑,拍了拍桌子,道:“都坐下都坐下,话说了一大堆,现在总该喝酒了。”

喝不成了。

他的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萧帜直跳起来,冲向窗户。

他刚跳起身,房门被撞开,闯进一条青衣壮汉,面色惊惶,吃吃地道:“公子,不、不好了……”

任延寿斥道:“慌什么!说,出什么事了?!”

用不着他说了。

萧帜拉开窗帘,顿时大吃一惊。

码头高大结实的栅栏门已被撞倒,沉沉的夜色中,人群如黑乎乎的潮水般涌进码头,正迅速向四下蔓延开来。

喝问、斥责、怒骂、咆哮,各种声音突然爆发开来,纠结成一股声浪,刹那间将夜幕下的静谧撕得粉碎。

紧接着,声浪中多出了扭打缠斗声,沉重的撞击声,还有尖厉的惨叫。

第一声惨叫响起时,萧帜左掌已击开窗户,右手在窗台上一按,整个人如一枝离弦之箭,向外急射而去。

高手!

只有真正的高手才会有的强烈而纯正的杀气!

萧帜刚跃出窗户,便已感受到这种杀气。

显然,形势比他所能想像的还要严重得多。

双脚尚未落地,他已被包围。

沉厚的掌力,低啸的拳风,尖锐而凌厉的兵刃破空声——几乎同时,至少有五个人,三种不同的兵器将他当成了目标。

萧帜想也不想,闪身向左侧的黑影撞去。

这人手中有剑。

剑气凛然。

萧帜左掌一立,堪堪将刺到胸前的剑锋逼出中宫,右掌几乎是贴着锋锐的剑刃,滑向这人握剑的右腕。

一声低哑的惊呼,紧接着一声脆响。

这人抱着碎裂的右腕正欲退开,萧帜的右脚已重重踢在他的左胯部,将他踢得直飞起来,恰巧挡住一双正击向萧帜左肋的手掌。

萧帜右腕一翻,长剑自肋下反刺而出。

“当”,一声脆响,火星爆溅。

长剑堪堪迎住一根沉重的铁棍。

沉猛的劲道自剑身传来,直震得萧帜虎口酸麻,长剑几欲脱手。

他不及转身,倒执长剑,向斜刺里冲去。

身后,铁棍如影随形,呼啸而来。

萧帜突然转身,双脚用力蹬地,不进反退,全力向后撞击。

铁棍呼啸着,贴着他头皮飞过。

他已撞进使棍者的怀中,左肘挺出。

身后那个沉重的身体惨呼着软倒,一股又腥又粘的热血直喷进萧帜的领口中。

萧帜深深吸了口气,仗剑而起。

这是他跃出窗口后,第一次站稳脚跟,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看看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纠缠在一起的黑乎乎的人丛。

他只知道,自己仍在包围圈中。

围住他的是四个人。

四个黑衣蒙面人。

他只能看清他们的眼睛。

冰冷、凶悍、杀气腾腾、如饿狼般的八只眼睛。

萧帜的心猛地一沉,一丝凉意却自脚底沿着脊柱直窜上来。

他很清楚,这四人,包括刚才被他击倒的两个人,功力都绝不在他之下,那两人之所以败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料到他敢于先将自己置于险地,冒死一搏。

这四人显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们根本不急着进攻,只是慢慢向前逼进,一步一步地缩小他们的包围圈。

萧帜忽然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除了天目派,还能是谁?

他问,只是想借机拖延。

驻守这个码头的徽帮弟兄总共不过三十来人,在如此大规模的进攻之下,他们肯定已全都陷入了苦战,像他一样被团团包围了。

惟一的希望是城内的援兵,而援兵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赶来的。

只可惜,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显然,这四人已洞悉他的意图。

他们仍然不紧不慢地向他逼近,一柄刀,一把剑,一对虎头钩,一条九节钢鞭在沉沉的夜色中闪动着幽冷的寒光。

萧帜又深深吸了口气。

——拼了!

除了拼,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暴喝一声,挥剑疾冲。

码头那边一片漆黑,岳乘风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已能听见那一阵阵嘈杂的声浪。

萧帜的暴喝声在声浪中炸开时,他离码头的栅栏尚有数十丈。

就在他全力往前猛冲时,他又听见了一声炸雷似的暴喝声。

“住手!”

喝声刚起,码头上闪出了火光。

数十只火把同时点燃,火光熊熊,照得码头上亮如白昼。

岳乘风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萧帜冲上,挥剑。

剑走空。

再挥剑,长剑却被虎头双钩锁住。

他奋力回夺,九节软鞭已自斜刺里飞来。

他只能弃剑。

正在这时,他听见了那声炸雷似的暴喝。

“住手!”

萧帜不住手。

他双掌一错,左手变爪,右手如钩,迎向那条如灵蛇般的九节软鞭。

软鞭一闪即逝。

熊熊的火光燃起时,萧帜不得不微微眯起了双眼。

他的双手落在一个人的肩上。

一声惨呼,这人已被他抡在空中。

萧帜不禁一怔。

他这才看清,被他抡起的人并没有蒙面,而且显然不会什么武功,更不是高手。

火光照亮了周围的人群,照亮了一张张愤怒而又惊惶失措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

萧帜骇然。

这些人穿着各色衣衫,手里拿着木棍扁担砖瓦石块,却没有一件像样的兵器。

他们中,根本没有一人是黑衣蒙面。

还没等萧帜回过神,十几枝火把将他团团围定。

举火把的,竟是皂衣黑靴红腰带的捕快!

“大胆狂徒!给我拿下!”

随着一声沉喝,萧帜的脖子已被铁链套住。

萧帜大怒,伸手抓住铁链,用力一抖,握铁链的捕快惊呼一声,被掀翻在地。

“你敢拒捕?!”一人越众而出,戟指喝道。

安正!

这人竟是杭州府总捕头安正!

萧帜不禁又一怔。

眨眼间,他的脖子上又多了两条铁链。

安正一挥手,道:“带走!”

萧帜不动。

四名捕快拉着铁链,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萧帜仍像是长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

安正冷冷地道:“拒捕就会罪加一等,你可要想清楚!”

萧帜也冷冷地道:“请你先说清楚凭什么抓我。这些人到我的码头来闹事,该抓的应该是他们!”

安正道:“该抓谁,安某说了算。”

萧帜怒道:“你……”

人群中响起一声咳嗽。

萧帜目光一闪,转口道:“好,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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