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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较量
2024-08-11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点击:

齐灵风长长吁了口气,十几天来一直雍塞在胸间的郁闷顿时一扫而光。

不得不拱手交出六家酒楼的第二天,他收到了宗万流的亲笔密札,严令他在杭州不可轻举妄动,他的一切行动必须听从另一个人的安排。

那个人姓甚名谁,是何身份,现在何处,密札中只字未提,只是说到了该行动的时候,他会以特定的方式通知齐灵风。

齐灵风实在弄不懂宗万流到底又在闹什么玄虚,但命令就是命令,他只能服从。

只能等。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他总算明白了“坐困愁城”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今天午饭后,齐灵风突然收到一封信。

据守门的护卫说,送信的是个脏得跟泥猴似的小叫花子,丢下信就跑了。

这封信没有署名。

也用不着署名。

齐灵风撕开封口,抽出信笺,不等展开便已知道写这封信的人正是宗万流的密札里提到的那个神秘人物。

信笺上粘着一片白色的羽毛。

这正是事先约定的信符。

信很短,总共两句话,不过二十来字。

齐灵风扫了一眼,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皱着眉头看完第二遍后,他不禁摇着头叹了口气。

他实在有点搞不懂。

不是没看懂信的内容,而是不懂宗万流为什么会信任那个神秘人物。

无论如何,齐灵风也没想到自己盼了十来天,就盼来这样一次行动。

在他看来,这种行动简直比小孩子玩的扮家家游戏还要幼稚三分。

这样做,能对徽帮构成什么威胁呢?

叹了半天气,齐灵风还是开始着手安排、准备了。

不管怎么说,好歹也算是一次行动。

能动一动,不管怎么说,总比“坐困愁城”要来得舒心,来得痛快。

岳乘风也听见了脚步声。

一瞬间,他已明白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全都在常理的预料之中——他不会仍对苏州方面的局势坐视不理,他不会同意冷平湖去苏州,他会提出司马固才是最佳人选。

常理肯定早有让萧帜去苏州主持一方大局的打算,而且决意要将这个打算变为现实。

他知道岳乘风不会退让,而他也没有退让的打算。在这种情况下,争执自然不可避免。

所以他才会将这个问题拿到内院来对话。

因为萧嫣然在这里。

因为他算准了萧嫣然决不会眼看着他们争执起来而不加干涉,更重要的是,萧嫣然肯定会支持他的提议。

如果这也算是一次较量的话,岳乘风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

他回过头,看见了萧嫣然。

萧嫣然微笑道:“好热闹哇,你们在说什么呢?”

岳乘风报以苦笑。

他如钢锥般锐利的目光变得柔和了,面上的红潮和心中的怒火也像潮水般迅速消退。

不得不消退。

常理、冷平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道:“见过夫人。”

萧嫣然笑道:“坐嘛,自己人不用客气。”

岳乘风深深吸了口气,淡淡地道:“你怎么出来了?”

萧嫣然笑道:“听你们说得热闹,我也忍不住想说几句了。”

岳乘风瞟了常理一眼,方道:“你都听见了?”

萧嫣然笑道:“你们的声音那么大,只怕外面大街上都能听见了。”

岳乘风笑了笑,道:“你想说什么?”

萧嫣然道:“其实派谁去都一样。不过要是让我来选,我还是选小弟。”

——你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岳乘风又瞟了常理一眼,道:“萧帜的江湖经验实在比不上司马,苏州那边……”

萧嫣然柔声道:“我知道你是担心他会有危险,不过,江湖经验毕竟不是坐在家里就能学来的,不让他出去闯闯,多些历练,不是总也没有江湖经验吗?我说得对不对?”

岳乘风道:“对。”

萧嫣然道:“你把他留在身边,是想照顾他、护着他,但小弟毕竟是个男人,总会成家,也会有自己的事业,我们总不能照顾他一辈子,对不对?”

岳乘风一笑,道:“对。”

萧嫣然也一笑,道:“那就让他去喽?”

岳乘风道:“好,让他去。”

萧嫣然道:“那你看他什么时候动身好呢?”

岳乘风淡淡地道:“还是问常老吧。”

常理道:“最好是明天清早。一来要先通知沿途各分舵的弟兄,二来嘛,不妨明着引起齐灵风的注意。”

岳乘风道:“行啊,你们去安排吧。”

常理恭声道:“是。”

走到门边,冷平湖忍不住回头瞄了岳乘风一眼。

岳乘风正死死盯着常理的背影,目光冰冷锐利,就像是数九寒天里屋檐下的冰凌。

冷平湖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冷战。

他真的很想问常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值得吗?”,可他终于还是没问。

也不必问。

很少有人会去做自己认为不值得做的事。

常理更不会。

在冷平湖的印象中,无论对人对事,常理的判断总是有充分的根据,有让人不得不服的道理。

这次却是个例外。

他不相信司马固,根据却仅仅是他的感觉。

事实——包括常理亲自调查的结果——已经证明司马固是可信的,至少,没有任何可以令人怀疑的地方,一向以事实为依据的常理却仍然不相信这个人。

冷平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相信什么。

事实?还是常理的感觉?

丁七转出巷口,差点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没好气地瞪了那人一眼,正想开口说话,那人已惊惊怪怪地叫了起来:“七哥,你不认识我啦?”

丁七愣住了。

这人竟是小三子。

小巷里的光线本就比别处暗些,再说现在已是黄昏,可丁七估摸着就算是在大中午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和眼前这位小三子正打上个照面,他也未必能认得出。

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来天没见,小三子简直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原先乱糟糟的头发现在梳得溜光水滑,下巴上的胡子茬也刮得干干净净,还穿了件料子做工都颇不赖的茧绸长袍。

虽说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点不太合身,他也仍像穿粗布短褂那般将两只袖子一直卷到了胳膊肘上,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精神了很多。

至少比丁七精神。

丁七上下打量他几眼,方道:“嗬!狗日的抖起来了,发财了?”

小三子摸了摸衣襟,嘿嘿直笑。

丁七道:“笑笑!你还挺得意!我问你,又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了?!”

小三子吓了一跳,忙道:“没有没有,七哥你可不能冤枉好人。”

丁七冷笑道:“好人?好人你这身行头哪里来的?”

小三子道:“可能是我上辈子做过好事,前些天作坊的老板说我还能干,让我替他跑跑腿打打杂,嘿嘿……”

丁七道:“真的?”

小三子赔笑道:“我哪敢骗七哥呢,借我两个胆儿也不敢。”

丁七点点头,道:“嗯,算你明白。我问你,这时候冒冒失失又往哪里窜呢?有鬼在屁股后头追着你?”

小三子用力一拍脑门,道:“啥!差点忘了。”

他四下溜了一眼,拉着丁七往巷子深处走,低声道:“我正想去找安爷,正巧撞上了七哥你。”

丁七不免奇怪:“你找安爷干什么?”

小三子回头看了看巷口,颇有点紧张地道:“这里不好说……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丁七站住不走了。

小三子急道:“好好,我说……”

他凑到丁七耳边,悄声道:“要出事啦!”

丁七一怔,道:“出事?出什么事?”

小三子更急,跺了跺脚道:“啥!反正是大事,一定要告诉安爷的大事!"

萧帜原本没打算在码头上呆到这么晚。

他的人虽在杭州,心却早已飞到苏州去了。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独自主持一方大局,兴奋之情,自不待言。

——终于可以放手大干一番了。

这个念头就像是一团火,将他浑身的血都烧得沸腾起来。

总共只沸腾了不过半炷香时分。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去苏州后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

他本想早点回去。

他知道岳乘风、常理肯定有很多话要叮嘱他,而他也正想问问他们自己到苏州后的行动该如何展开,尤其是还想听听司马固这位老江湖有些什么样的建议。

黄昏时分,他已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他突然发现情况有点不太对头。

码头附近,多了几个人。

这些人的面孔都很陌生,而且,显然不是在附近其他码头上做工的人。

看上去他们只是在闲逛。

北关外向来很热闹,运河边总少不了闲逛的人,尤其是在黄昏的时候。

这原本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这几个人逛来逛去,总围着这处老包家码头打转转,而且他们的神情多多少少有点不自然,眼睛也总往码头上膘来瞟去。

——他们的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

会不会是齐灵风终于准备动手硬干了?

萧帜决定看个究竟。

虽说明天就将动身去苏州,但今天、现在,他还在这里,确保码头的安全,仍然是他的职责。

萧帜倚在窗边,将窗帘撩开一角,饶有兴趣地盯着码头前那片开阔地。

那几个人正第五次走入他的视野。

还是那几张面孔,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们之间拉开的距离仍然和前四次一样,连前后秩序都没变。

惟一的变化就是有一个人似乎是“逛”累了,站在那里转动着脑袋四下打量了一番后,慢慢走到码头边几只破木箱子上坐了下来。

萧帜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

如果说这个人的目的是监视徽帮在这个码头上的行动或者是想探听某些情况,那他自己的行动无疑太冒失了。

萧帜很难相信齐灵风的手下竟会有如此无能、如此冒失的人。

就算真有,齐灵风也绝不可能派出这种人来执行这般重要的任务。

那人坐在破木箱上,很想装出一付对黄昏时运河边的美景很感兴趣的样子,但稍有眼力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他只对这个码头感兴趣。

萧帜微微一笑,放下了窗帘。

这种人不可能对码头构成任何威胁。

只要向手下人稍稍交待一下,他就可放心地回去了。

偏偏这时,他闻到了酒香。

杂乱的脚步声中,酒香冲开房门,直扑他鼻端。

一群人捧着食盒,抱着酒坛子,涌进房来。

萧帜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一人道:“属下等特意为公子饯行。”

另一人道:“公子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当然不会。

屠坚、马壮飞、苗玉书、任延寿、雷忠,这些人都是萧帜的铁杆心腹,萧帜更一向视他们为手足兄弟。

转眼间,菜已摆开,酒已斟满。

萧帜按着酒杯道:“有句话得说在前头,今天我可不能陪你们尽兴了。"

任延寿道:“公子不是明天才动身吗?”

萧帜道:“是明天。不过,今晚我得早点回去,听听姐夫对苏州那边有些什么安排。”

任延寿双眉微微一挑,显然想说什么,屠坚已抢着道:“那就等公子从苏州凯旋而回时,我们再陪公子一醉方休。”

萧帜微微一笑,道:“这话我爱听。来,先干了这一杯!”

他举杯仰头间,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瞄着屠坚。

屠坚狠狠地瞪了任延寿一眼,而任延寿也像是很不服气地回瞪了他一眼。

萧帜放下酒杯,咂了咂嘴,皱眉道:“你们就请我喝这种酒?”

屠坚道:“公子,这可是上好的状元红。”

萧帜道:“酒的确不错,就是淡了点儿,新酿对多了,不够劲儿。”

屠坚道:“我们特意多对了三成,嘿嘿,公子可别见怪。”

萧帜道:“特意?为什么?”

屠坚赔着笑,目光却瞟向苗玉书。

萧帜道:“小苗,是你的主意?”

苗玉书道:“是。”

萧帜道:“你怕我喝多了?”

苗玉书道:“公子海量,怎么会……属下是想帮主肯定还有事与公子商议,这才自作主张多对了点新酿。”

萧帜点头笑道:“你一向心细,我一猜就知道是你干的……”

他拎过酒壶,慢慢斟着酒,忽然转口道:“有件事,我倒想考考你。”

苗玉书道:“公子请问。”

萧帜道:“今天码头上有什么不对头吗?”

苗玉书道:“有。”

萧帜道:“你说说看。”

苗玉书道:“辛未时分,码头边多了几个人。”

萧帜道:“嗯。”

苗玉书道:“看上去他们只是在闲逛,只是他们不够老道,装得不像。属下已经做了安排。”

萧帜笑着打断他的话,道:“不错,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苗玉书站起身,道:“谢公子夸奖。”

萧帜笑道:“你先别忙谢,坐、坐,我还有话问你……你觉得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苗玉书道:“应该是齐灵风的人,但是,齐灵风的手下又应该不会这般冒失。”

萧帜点点头,道:“的确……你们刚才进来时,我正在想这件事。齐灵风好多天没动静了,要动,肯定是大动作。但码头外面那几个人又实在不像能做什么大事的人……这件事该不该立即通知姐夫和常老,我直拿不定主意,小田,你看呢?”

苗玉书道:“属下以为应该尽快禀告上去。”

萧帜道:“哦?”

苗玉书道:“很可能齐灵风的目的就是用这样几个人使我们心存轻视,他就能……”

萧帜截口道:“他果真打算行动的话,又何必事先让我们有所警觉呢?”

苗玉书微微一怔,还是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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