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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较量
2024-08-11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点击:

香市早已散了,一年一度西湖上的龙舟赛也赛过了。外地来的游客虽说仍不少,但整个杭州城毕竟比前几个月冷清了很多。

也平静了很多。

对安正来说,从现在直到初秋,本该是他每年中相对轻松的一段时间。

今年,他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不仅因为那天夜里偷袭丁七的凶手仍然没有抓到。

他知道,这平静只是一种假象。

平静的背后,一直有一股暗流在涌动,而且越来越强,越来越凶险。

种种迹象表明,即将有大事发生。

就在杭州,在他的职责管辖范围之内。

他很清楚事情一旦发生,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想阻止。

身为杭州府的总捕头,他也应该阻止。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此根本无能为力。

因为没有证据。

安正无奈、沮丧,而且感到屈辱。

正如很多年前那个下雨天里感到的那种屈辱。

他的脾气明显变坏了。

在外面,他还是老样子,只不过话比以前更少。但回到家,就不一样了。

近半个月来,只要安正在家,安吴氏干什么都轻手轻脚,生怕弄出一点点响动来,简直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

“这次又是怎么了?”

好几次,这句话都到嘴边了,安吴氏还是悄悄将它咽了回去。

她可不想找不自在。

安正的脾气,还有谁比她更清楚呢?

要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只能找机会问黑皮或丁七。奇怪的是,原先三天两头就会跑来蹭饭吃蹭酒喝的这两个人这些天里竟然连一个照面也没露。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熬到头啊。”

安吴氏暗自叹气,也只能叹叹气而已。

除了“熬”着,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是该下决断的时候了,岳乘风将信笺丢到桌上,用力揉着紧皱成一团,眉心隐隐发胀。

这已是三天里桑木根发来的第四封飞鸽传书。

四封信只有一个相同的内容——求援。而且措辞一封比一封急迫,字迹也一封比一封潦草、凌乱。

无论是武功还是心智,桑木根都绝非平庸之辈,他的手下也无一不是徽帮里的精锐。

苏州方面的形势会坏到连桑木根也难以支撑的地步,的确是岳乘风没有想到的——凭徽帮在苏州一带的实力和桑木根的才干,就算斗不过宗万流手下最得力的沈天羽和郑怀英二人,支撑上三五个月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惟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宗万流已将苏州视为天目派反击徽帮的第一站。

这可能吗?

杭州毕竟是天目派的根本所在,宗万流真的会置杭州已被徽帮压得快喘不过气来的齐灵风于不顾,反而在苏州实施反攻吗?

岳乘风不能不疑惑。

对整个计划和自己的判断,他一直怀有十二分的自信。

但这次,他的自信心开始动摇了。

整个计划的基础,是他自认对宗万流这个人有全面而透彻的了解。

事实证明,他错了。

至少这一次,宗万流走出了一步完全出乎他预料的棋。

——宗万流到底想干什么?

岳乘风屈起食指,重重地敲着自己的额头,似乎这样就能将答案敲出来。

没有答案。

无论如何,在杭州,绝不能给齐灵风一点点喘息之机。但他同样不能置桑木根和徽帮在苏州的弟兄们于不顾。

经过一年多的挤压,宗万流和天目派已是被逼进死角,被围网缠住了手脚的一只猛兽,一旦围网上被它挣脱开一个缺口,它的反扑必然是凶悍而且极其危险的。

问题是,缺口真的是苏州吗?

岳乘风沉沉叹了口气。

他忽然发现,其实自己对宗万流的了解并非真的很全面。

更谈不上透彻。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转到常理脸上。

冷平湖也一样。

每当遇上难题,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常理,这几乎已是他们的一种习惯了。

常理很少令他们失望。

这次也没有。

他微微摇了摇头,慢吞吞地道:“姑爷没有错。对于宗万流和天目派来说,杭州绝对比苏州重要得多。”

岳乘风立即松了口气。

自继任徽帮帮主以来,他第一次觉得从常理口中说出的“姑爷”二字听起来其实也不是很刺耳。

常理顿了顿,又道:“以常理推之,苏州方面应该是天目派的一次伴动。”

冷平湖的脖子却梗了起来,指着桌上的四张信笺,冲口道:“佯动?都这样了还只是佯动?”

常理微微抬了抬眼皮,淡淡地道:“你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冷平湖很不情愿地闭上嘴。

常理道:“较量了一年多,宗万流就算是个傻子,只怕也已摸清我们的计划了。他这次一意苏州方面施加压力,显然是有两手打算。其主要目的,还是想保住杭州……”

冷平湖急了,截口道:“说来说去,还是不管苏州那边。那桑木根怎么办?”

常理叹了口气,道:“我说了不管吗?”

冷平湖怔住。

岳乘风道:“常老的意思是说,宗万流的确很想引开我们的注意力,以解杭州之急,但如果桑木根果真在苏州支撑不住的话,他的佯动就会变成真正的反扑。”

常理冲冷平湖点点头,道:“听明白了吗?管肯定要管,关键是如何行动,让谁去苏州。”

——这还用考虑?

冷平湖立刻来了精神,“腾”地站起身,道:“我去。”

“不行,你不能去。”

冷平湖又怔住。

他本以为反对的人会是岳乘风,再也没想到说这话的竟会是常理。

“为什么?”冷平湖的脖子又梗了起来。

常理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走了,谁来对付齐灵风呢?”

他的目光和语气里,都隐隐有一丝古怪的意味,冷平湖能感觉到,一时却搞不清常理到底想提醒他什么。

岳乘风道:“这边的布置和具体行动一直是由冷兄负责,你的确不能去。”

冷平湖坐回椅子里,看看岳乘风,又看看常理,道:“帮主想亲自去?”

岳乘风道:“有一个人比我更合适。”

他看了看常理,微微一笑,道:“常老也这样想,我没猜错吧?”

常理道:“是。”

冷平湖道:“到底是谁?”

岳乘风道:“司马固。”

常理吃了一惊,忙道:“姑爷,我可没想过让他去。”

岳乘风面上的微笑顿时僵住:“你想是谁?”

常理道:“公子。”

岳乘风皱了皱眉,道:“萧帜?”

常理道:“是。姑爷以为不妥?”

冷平湖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恍然大悟。

他已明白常理到底想提醒他什么。

——司马固。

岳乘风道:“先不谈萧帜。常老为什么反对司马去苏州?还不相信他?上次的事是我们自己错了,司马并没有说谎,常老为什么还不相信他呢?”

冷平湖也想不通,他也想听听常理到底怎么说。

常理淡淡地道:“我并不是不相信司马固,只不过以常理推之,公子比他更合适。”

又是“以常理推之”!

这句话不仅是常理引人发笑的口头禅,更是他的一件法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常理“以常理推之”后说出的话总是结论。从未有人怀疑过这“结论”是否正确。

岳乘风也不例外。

但这次,他决定不买“以常理推之”的账了。

岳乘风皱眉道:“我不这样看。”

常理道:“姑爷认为司马固更合适?”

岳乘风道:“当然。”

常理道:“理由呢?”

“理由吗……”

——很简单,因为我是徽帮帮主,下结论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你!

岳乘风顿了顿,方接道:“……当然有。不过,我想先问常老一个问题。”

常理道:“请。”

岳乘风道:“不管由谁去苏州,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常理道:“当然是将那边的局面控制住。”

岳乘风道:“很对。只有将天目派在苏州的行动尽数击退,才能使宗万流明白他已不可能在别的任何地方找到突破口,才能逼他不得不亲自出面与我决战,常老认为我说的对吗?”

常理道:“对。”

岳乘风道:“武功暂且不说,江湖经验、对大局的谋划和临机应变的能力,司马显然远在萧帜之上。常老不否认吧?”

常理点头道:“不否认。”

岳乘风道:“可你还是反对他去。”

常理道:“姑爷想听听我的理由吗?”

岳乘风盯着他,嘴角闪起一丝古怪的笑意,淡淡地道:“不会又只是一句‘以常理推之’吧?”

常理抬起眼皮,迎着他的目光,道:“当然不会。”

他的声音突然变高了。

岳乘风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刹那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会这样?

冷平湖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就像是突然发现屁股下面多了几块尖锐的沙砾。

他不停地在衣襟上擦着手。

手心里满是汗,刚擦去又冒出来,似乎永远也擦不干。

他的脊梁和腋下,也热辣辣地往外冒着汗。

岳乘风皱着眉头说“我不这样看”时,他已隐隐感到气氛有点不对头,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局面会紧张到现在这个样子。

岳乘风的目光就像是两根钢锥,坚硬而且锐利。

常理的也一样。

四把钢锥已经撞在了一起,而且不可避免地撞出了火花。

就算瞎子也看得出,这两人谁也不会主动退让,而谁也不退让的结果会怎样,一个白痴用他的脚指头也能想出来。

冷平湖不是瞎子,更不是白痴。

他很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至少是将撞在一起的钢锥暂时分开,却又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做。

他只有不停地冒汗,不停地擦手。

他忽然想起了司马固说过的话。

关于信任的那些话。

——如果连岳乘风和常理之间也不能相互信任……

冷平湖不敢再想下去。

他的汗也越流越快,越来越多。

岳乘风道:“请讲。”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口气却变冷了。

冷得像冰。

常理道:“到目前为止,江湖上还不知道徽帮帮主是谁,宗万流应该也不知道……”

——但你应该知道!

岳乘风在心里冷冷地道。

“……江湖中人十之七八都会认为继任者理所当然会是萧家的人……”

——这岂非正是你的心愿!

“……公子去苏州,宗万流必定会认为沈天羽在苏州方面的佯动已吸引了徽帮的主要力量,他必然会尽出精锐,甚至亲自出马,收复杭州这块根本之地。”

他的分析的确合情合理,只可惜,在岳乘风看来,他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宗万流最擅长出奇制胜。

萧扬的死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一次惨痛的、血淋淋的教训。

当时,徽帮与天目派的冲突正处于胶着状态,谁也没想到宗万流敢于深入徽帮势力范围的腹地,直接对徽帮设在扬州的总舵发起突袭。萧扬没有,岳乘风没有,常理也没有。

原因很简单,这样做太冒险,太不合常理了。

但宗万流偏偏这样干了,而且一战成功。

既然有这个先例,一旦宗万流认定萧帜正是新一任徽帮帮主,谁能担保他在苏州不会再来一次呢?

岳乘风冷冷地道:“宗万流未必会这样想。”

常理道:“以常理推之……”

岳乘风截口道:“那只是你的推断。你不是宗万流。”

常理道:“你也不是!”

岳乘风的脸“腾”地涨得通红!

冷平湖终于松了口气。

他听见了脚步声。

萧嫣然的脚步声。

此时此刻,惟一能缓和紧张气氛的人,正是萧嫣然。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这里并不是岳乘风的书房,而是内院。

不在书房等岳乘风出来,拿着桑木根的飞鸽传书直接进内院找他,本是常理的主意。

姜,毕竟还是老的辣呀!

冷平湖顿生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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