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卖友求荣 天良丧尽
2026-01-18  作者:萧玉寒  来源:萧玉寒作品集  点击:

  杭州城外九耀山下,暮色已浓。一路山道从大路边向山林中伸展,树丛中隐约可见到几间平房的屋脊,一支竹竿向上挂的布帘,在晚风中飘拂,偶而布帘被风展开,上面“敬水客栈”四字依稀可辨。
  客栈门前的地坪上,一位年已七十多岁的老汉坐在小木榄上劈柴。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端着脸盆从门内出来,她向外泼去脏水,走到老汉身边:“爹,这四个客人真怪,别的客人总嫌我们照料不够,他们却只怕我去照料……”
  老汉没有吭声,女儿继续说道:“那个生病的女的,说起来还是一位官家太太,出门也不带个使唤丫头,还有那位公子,他的手脸受了伤,好像是被人打伤的,最奇怪的是那位年纪大一点的,刚才我好像听那位公子叫‘五弟’。”
  老汉“哦”了一声,皱皱眉头,突然,他警觉起来,制止了女儿的话:“别说了,女儿家怎么学会了在人后说长道短的?”
  客房内,吕四娘已经苏醒过来,只是浑身乏力,神气暗淡。“四娘,现在没事了吧?”
  吕四娘道:“请问三位义士尊姓大名,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管家”道:“我们会未卜先知之术,能掐会算。”
  “中年人”道:“四弟,您就别逗了。在下姓周名涛,他叫云中燕。”他转身指指一直不曾吭声的“贵公子”说:“背负你来的这位是我们的五弟,叫柳元真。”
  柳元真显得不好意思,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开口。
  云中燕便是当日被雍正暗算,大难不死,趁高敬德不备,溜之大吉的,“血滴子”云中燕,他走投无路,便寻到他的师叔周涛,联络雍正的仇人,再图报此血海深仇。
  吕四娘琢磨着他们的名字,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周涛?……莫非您就是三祖教的周二舵主?”
  周涛道:“正是在下。”
  吕四娘道:“啊呀!真是巧极了,师父曾嘱咐过我,以后到了江湖上,遇有难处可到安徽六安县三祖教去找您……”
  说着,她挥手到袋内,接着一愣,把口袋都找遍了:“哎呀,师父给我的黄绫八卦图,不知让哪个小毛贼给偷走了!”
  云中燕装了个鬼脸,没吭声儿,柳元真这才有了机会急忙开口:“四哥,你就把东西还给人家吧!”云中燕笑道:“五弟,你着什么急啊?”周涛也笑了。说真的,要是没这个“小毛贼”他们又怎会知道,这姑娘就是虬髯公大师的高徒吕四娘呢?
  四娘疑惑地:“怎么?”
  云中燕站起来,把兰花布的小包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吕四娘。见她惊奇而又不好意思地轻轻“啊”了一声后说说:“论辈份,你还得叫我一声四哥呢,这,‘小毛贼’是你四娘叫的吗?”大伙一听不禁一起哄笑起来。云中燕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收住笑,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拍拍小布包说:“慢,你不知道,咱们这位五弟看中你包里的那只香袋,四娘你就送给他怎样?”
  柳元真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嗫嚅着:“四哥,你别瞎说。”
  吕四娘抬眼朝柳元真看去,正好和柳元真那专注的目光相遇,俩人都带着几分扭怩……四娘好像不愿提香袋的事,略显尴尬。云中燕忙又问:“四娘,你武艺高强,怎么在城门口会突然晕过去?”
  吕四娘懊恼地:“不知怎么搞的,自从我全家被雍正杀害那晚起,我以后只一见血便会头晕。”
  周涛道:“听说过这码事,郎中管这病叫恐血症,但只要练得狠一些,咬咬牙也能挺过去。”
  那杨弢一伙,回到杭州府衙内,知府李飞鲤正想问问事情如何,杨弢气急败坏地:“刚才眼看可以把那小妞抓获了,没想到又杀出几个逆贼!”
  龙又章也不解地说:“怪了!这四娘两次都险些害了大人,可到紧要关头,她自己却先挺不住了,今儿个还晕了过去,要不是……”
  施凤起打断他的话:“我已证明,这小妞有见血头晕的毛病……”突然,议论被进来的差人打断,通报说有京城皇室的要人来到——        
  众人忙出府迎接。就见一匹快马来到影壁前,骑者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了一个兵弁。在灯笼火把的照耀下,只见来人有三十六、七岁年纪,身材魁伟,穿一身四品宫廷侍卫服饰,浓眉大眼,紫黑色脸膛,领下长髯轻拂,腰佩长剑,十分英武。他的背上,斜背着一只包袱,直朝府门走来。
  李飞鲤和杨弢等人上前恭迎,来人将背上的包袱拉下,从里面取出一卷黄绫裱装的圣旨。李、杨等人跪拜如仪……
  来人站在香案前,宣读圣旨毕后,众人叩头谢恩,李飞鲤站起来,对手下人吩咐道:“花厅摆宴,给钦差大人接风。”
  杨弢等人起身拱手行礼:“章大人一路辛苦了!”
  章启元还礼:“多谢了。”说完,又从包袱内取出一把匕首,转过身来,供在香名前,然后面容壮严,对着匕首跪下叩头。
  杨弢等三人互相递了个眼色:“章大人,三祖教的人今天已到达杭州。”
  “周涛来了没有?”章启元听了顿时眼睛一亮。
  杨弢忙答:“来了!一共有三人,另外还有一个娘儿们,虽然不是三祖教的人,但却是朝廷要犯吕留良的孙女儿,这次章大人来的正是时候,正好将这帮逆贼赶尽杀绝。”
  章启元显然对他后面的话不感兴趣,他一把从香案上抓起匕首,凝视着。匕首靠近手柄处镌刻着“周涛自用”四个字,他猛地将匕首刺进案桌:“哼!这次我不杀周涛,誓不为人!”
  李飞鲤见章启元怒形于色,忙插嘴:“章大人,皇上的御旨说得明白,最好是生擒这帮逆贼,审讯他们到杭州来的目的。”
  章启元圆瞪两眼:“另外的人我都可不管,这次我奉旨出京,非亲手杀死周涛,为父报仇不可!”
  李飞鲤道:“唉,这几年盗贼横行,天下不安,皆因杀性太重。还望各位大人以国为重,替朝廷广布德泽。”
  杨弢冷笑道:“李大人,莫非想抗旨么?”
  李飞鲤毅然地:“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只知为皇上尽忠尽职,此心耿耿,唯天可表。”
  施凤起用肘暗暗撞了一下杨弢,接口说:“李大人言之不错,周涛乃三祖教二舵主,手中握有全部教匪的名单,再说只要审讯得了供辞,那时任凭章大人千刀万剐,生祭令尊大人在天之灵,也为时不晚啊!”
  章启元冷笑道,以手擦拭匕首的刃口:“嘿嘿,周涛武艺高强,非一般寻常贼寇可比,岂能轻易擒拿?列位大人,恕我报仇心切,尚若遇到周涛,能够生擒自然好,只怕兄弟我力不从心,到时候只好以死相拼了!”
  众人哑然无语。下人进报,酒宴已妥,李飞鲤道:“各位大人,请入花厅用膳,咱们边吃边谈。”

×      ×      ×

  当晚,在敬水客栈吕四娘的屋内,四人伏在桌前,正审视着刚从一只旧铜盒内取出的几片破纸。
  周涛说:“这几片纸是从南京的明宫中得到的,经总舵主他们的审定,上面记着明朝神宗皇帝的宠妃郑贵妃当年重修杭州慧因寺,在寺中暗暗藏下的一套价值连城的连环宝珠。”
  云中燕兴奋起来:“嗨!这点小事还用得着三人同来?只我一个,保管马到功成。”
  周涛道:“四弟,不要小看了雍正这小子,他已经知道我们到了杭州,派章启元连夜出京直奔杭州……”
  柳元真道:“章启元?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要找你报杀父之仇的人?”
  周涛点点头。柳元真道:“难道此人真这么厉害?”
  周涛道:“此人是靖道人的徒弟,说起来,还是吕四娘的师叔呢,他的武艺高强,我们此来,只宜智取,不可力敌,以防打草惊蛇。”说着转向四娘:“这件事还要请四娘助一臂之力。”
  吕四娘道:“周二舵主,这事本来义不容辞,只是我没多大出息,只怕……”
  周涛道:“四娘,你的恐血症,如果真是当年你全家惨遭不幸所至,是可以治好的,不过不是用药,而是要靠你那心底的仇恨……!”
  吕四娘道:“我师父、师兄也这么说过。”
  翌日清晨,西湖边翠柳依依,湖光潋滟,小路旁海棠、桃李花开正旺。
  柳元真骑在一匹高白马下,衣着华丽,神态潇洒。他的后面是一垂双眉小轿,轿帘低垂。忽然,帘子被掀起,吕四娘朝轿外窥视,正好与柳元真的目光相遇,她不好意思尴尬一笑……
  云中燕跟在轿后,仍是一身管家打扮。一行人逶迤穿过苏堤,消失在柳荫里……他们转入赤山埠,进入崎岖的山道,不一会来到玉岭山下,只见远远一间寺院,在晨雾中显现出来。待到行近,见这寺院虽然十分宏伟壮观,但却已墙垣半圮,大门紧闭,门上油漆剥蚀,上悬金字匾曰:“慧因禅寺”四个大字。
  一条清溪自西而东,过寺门前突然后折向南面而去……
  柳元真一行在寺门停住,跨下马来,和云中燕低语几句。云中燕即向前,踏在横跨在溪上的小石桥,到门前叩门:“里面有人吗?”没有声响,又叩门,再问。如是者三,方听得里面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谁啊?”
  云中燕道:“喂,和尚都要念五更经,没听说睡觉睡到太阳照屁股上的!哪有香客上门,山门还没开的道理?”
  门“吱”地一声,开了半扇,里面探出一个光头,却是一位上了年纪,满面菜色,消瘦不堪的老和尚。一见来的果然是香客,这才将大门拉开:“不知施主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阿弥陀佛!”
  云中燕道:“好啦好啦,快叫你们寺内的和尚们来打扫殿堂,点上香火,我们少爷和少夫人要来拈香拜佛!”
  老和尚道:“罪过,罪过,不瞒施主说,我们寺里只有老衲和二个烧火的小沙弥,这么大的地方,一时实在打扫不过来啊!”
  云中燕朝寺内望望,只见天井里落叶遍地,蓬蒿满院,景况煞是凄凉。他摇摇头:“唉,这是怎的啦?你们寺是得了瘟疫还是怎的,人都死光啦?”
  老和尚道:“施主有所不知,这赤山埠原也曾是个繁华热闹的水路码头,我们这小寺也是香火鼎盛的;只是近年来,修了旱路,过往的客人少了,香火也就冷落了下来。寺里没有进账,养不活这么多的僧众,大家都走散了……”
  云中燕道:“怪不得一路走来,就像进了荒山野林。得了,让我跟我们少爷说一声去。”转身走到柳元真身边,悄声地:“五弟,看来这个寺院是破落了,里边只有三个和尚,也没什么人来烧香,这机会可真不错,咱们进去吧。”
  柳元真点点头:“好。”
  云中燕急忙到轿子前掀起帘子:“请少夫人下轿。”吕四娘从轿内跨出,柳元真去扶住了她的手,蓦地,她的脸红了,本能地想缩回手去,柳元真向她投去恳求的眼光,她略一犹豫,终于让柳元真握着自己的小手,款款地下了轿……
  大雄宝殿内积满灰尘、蛛网。中间安着释迦,左边是普贤,右边是文殊,身上金粉剥落、尘土厚积,老和尚和两个少沙弥忙不迭地点香插烛。
  云中燕趁和尚们忙碌,不住地在殿内四下张望,还用脚在每一块砖上踩踩。只有柳元真和四娘在殿前,并不东张西望。
  殿门的隔子窗上突然露出一张脸来,凶恶、狰狞、满脸虬须,那一双阴森森的眼窥探着云中燕的动静,但当云中燕把脸转向这一边时,这张脸立即隐去了……
  老和尚点完了香烛,对柳元真和四娘说:“请二位施主进香。”柳元真和四娘从老和尚手中接过香来,虔诚地在佛前礼拜起来……
  烛光摇曳,佛像闪着幽光,窗隔上那张凶恶的脸又出现了。正窥视间,云中燕转身,正好与这张脸打个照面,但即刻又消失了,云中燕一愣,他的脸上流露深思的表情……
  老和尚陪着柳元真、吕四娘和云中燕到轮回殿、伏王殿烧香,接着就在寺内的各堂阁浏览。
  岳因寺地处杭州西湖的西边,花家山的东南角,初建于吴越年间,是忠武肃王的功德。
  宋朝时,高丽国王的儿子义天航海来此朝拜,乞为师门弟子,归国后用青纸金书译成华严经三百部贡献,当时不少人都管它叫高丽寺。
  彼时,香火也曾盛极一时。元朝至正年间,兵荒马乱,该寺曾被兵火烧毁。至明朝万里年间方由京城皇家,尤其是神宗的宠妃郑贵妃出资才修复起来。后来海河变迁,另又开了旱路,香客逐年稀少,因此,日见冷落衰败了。
  一行听完老和尚的介绍,柳元真突然问起老僧尊号?
  老和尚道:“小僧广生。”柳元真十分恭详地:“原来是广生禅师,小可失敬了。”
  老和尚大喜:“施主不必客气,请教施主尊姓大名。”
  柳元真道:“小可姓鲁名真,这次告假回乡,路过此地。”
  老和尚:“喔!原来是鲁公子!失敬,失敬!”
  一行转入禅堂内。这里是老和尚日常诵经之所,上供观音像,室内悬挂幡缦,虽然陈旧,倒还雅致,可说是寺内唯一清净之处。
  “请稍坐,老衲已命小徒烧火煮茗了。寺院破落,招待不周,真是惭愧得很!”老和尚引他们坐下,不觉有些奇怪,问道:“本寺香火早已冷落,公子怎么特地来此?”
  柳元真道:“师父不必过谦,小可这次到杭城,并非游山玩水,实在是特地到此。不瞒师父说,小可启程前夜,曾得一梦,梦见普贤菩萨指引小可到寺院游玩,说此寺久已破落,香火寂寥,你若能重修此寺,是无量的功德。因此小可一路而来,每逢寺院,必去拈香敬佛,但未曾见到梦中所游过的寺院。今日到此,见贵寺竟与梦中所到寺院无异,正是普贤菩萨指点的宝寺,因此小可有意在此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了却一段心愿。”
  老和尚听罢大喜过望:“公子有德,得菩萨指点,这乃是……”
  正说到此,突然门外进来一个大和尚,身穿黑色直袜、白布袜,脚登麻耳革鞋,手托一只茶盘,一脸恶狰狞之色,令人望而生畏。云中燕一见,正是那殿外偷窥之人,立即警觉起来。
  老和尚道:“怎么,谁叫你来敬茶?”
  凶僧道:“他们两个要给这几位备斋饭,就叫我来了。”
  “把茶盘给我,没事不要到这里来!”老和尚说着站起身子,欲去接盘。
  突然,恶僧“哼”了一声,用右手在茶盘里取出一杯茶,朝柳元真扔过去:“施主请用茶!”
  柳元真见一杯茶在空中飞旋着向自己飞来,眼看就到脸边,他一伸手抓住来杯,接着在座位上跃起,一个转身,借着茶杯的势道,将手往下转了一圈,又复举在面前,茶水竟一滴未泼,答道:“多谢了!”
  “不得无礼!”老和尚对凶僧喝道。
  凶僧也被这一灵巧的招式慑住了,他立即从盘中拿起第二杯茶说:“贫僧遵命,这杯茶就让我送到这位娘子面前吧!”
  老和尚上前拦阻,被凶僧轻轻一推,竟连着倒退了好几步。凶僧走到吕四娘面前,“女施主请用茶。”
  他十分恭敬地将茶端给四娘,四娘只得伸手去接,一到手中,忽然觉得茶杯十分沉重,知道凶僧正在运劲,她急忙屏息凝神,也运功将杯底托住,两人相持片刻,“豁郎”一声,杯子碎裂落地。
  老和尚见状,气得发抖:“孽障!还不快给我下去!”
  凶僧不答,大剌剌地走出禅堂。
  老和尚道:“真是罪过,请公子不要动怒。”
  云中燕一直不动声色地在旁观看。这时他问:“师父,你刚才不是说寺内只有你和两个小沙弥吗?这和尚是从哪来的?”
  老和尚道:“咳!说来也是山门不幸,这和尚乃是在本寺挂锡的游方僧,三月前到此,本来说留住三日,不料一住下,就不肯走了。他饭量大,整天在寺内游来荡去,这倒罢了,最可恶的就是脾气暴燥,自恃身高力大,两个小沙弥成天受他的气,可又没办法撵他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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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多月过去了,卜勒巴珠的伤势好得很快,基本上已经康复了。
  她身体素质好,内功又极深厚,再加上老媪的悉心照料,脸色又渐渐变得红润起来,只是左臂上的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还隐隐在作痛。
  这半个月的养伤,使她有机会静下来前前后后地思考了一番。
  她悔恨自己的鲁莽,使自己上了马武的当,而失去了师父飞雕刘,悔恨自己为了报仇而酿造成的灾难。
  但是,她并不后悔对清廷的报复,相反,她对清廷的仇恨更加深了。这些日子来,她好伤特别思念自己的师父飞雕刘,她多么想重新回到小五台山去,重新回到师父飞雕刘的身边去,但是,她却没有勇气再见到师父,并且,师父还会在小五台山吗?她不得而知。
  她一连考虑了好几天,决定回到部落中去,将部众带好,寻找机会再向清廷王室报仇。
  于是,她跪在老媪的面前,叩了几个头,有些凄怆地说道:“大娘,我向你告辞了。大娘的大恩大德,胜似亲生娘亲,我卜勒巴珠将永远铭记在心,再生之恩容我日后报答。”
  老媪见卜勒巴珠突然辞行,呆了一呆,并没有挽留她。
  她望着卜勒巴珠,半天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去吧,不用提报答了,只是不要再大兴兵马虐杀无辜的百姓就好了。”言毕,她扭转头去,揩了揩眼泪。
  卜勒巴珠带上雌雄宝刀,依旧装扮成一个贵公子的模样,离开了老媪的家,准备取道昌平、延庆,回到大马群山去。
  她告别了京师,踏上了北归的路程。
  此时,时令已近隆冬,北方早已普降大雪。雪白的山,雪白的地,一切都是白的。
  卜勒巴珠出生在寒冷的蒙古高原上,冰雪严寒对她来说,本不是什么威胁,只是她大伤初愈,尚未完全恢复,身子还未硬朗,没走多少路,已经感到疲乏至极。两只脚踏在雪地上,恰如踩在棉花上似的,软绵绵的,不着实地。她头脑突然一阵晕眩,一下子跌倒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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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哥,你这是怎么啦?”有人一边在她耳边说道,一边用手来扶她。她挣扎着爬起来,一看,面前站着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后生。
  那少年后生壮实敦厚的,头上带着一顶狐裘毡帽,身披羊皮锦缎绿袍,脚登一双鹿皮长筒靴子,像是一个富贵家的子弟。
  “小兄弟,多谢你了。”卜勒巴珠喘了一口气,有些羞赧地答道。
  “老哥,你这准备上哪儿去啊?”少年后生闪动着机灵的眼睛,问卜勒巴珠。
  “大岭堡。”卜勒巴珠扯谎,胡乱地说了一个地名。
  那后生一拍大腿,高兴地说道:“就是炮壤东面的那个大岭堡吗?那正好,正好,我上炮壤,咱俩是同路,我与老哥同行吧。”说着,脸上闪露出稚气的笑容来,自我介绍道:“小弟姓周,表字振麟,家中排行第三,你就叫小弟周三吧。老哥尊姓大名。”
  卜勒巴珠看了那后生一眼,心里念道,想不到这少年后生倒还老练。也罢,反正我自己独行,正好觉得寂寞,与他结伴也未尝不可,便笑着答道:“愚兄姓卜,贱字么?说来巧得很,与贤弟的正好相同,亦是振麟,排行老大,你就称我卜大郎也未尝不可。”
  周三嘻嘻笑了起来:“怪不得呢,小弟感到与老哥很是面善,原来都是‘振麟’哟。”
  两人结伴而行,一路上饥餐渴饮,早行夜宿,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迤逦朝北而去。
  卜勒巴珠身体较虚,懒得动弹,少年后生却手脚勤快,活泼好动。每到一处,投宿觅食等一应杂务,自有周三料理,卜勒巴珠倒也轻松自乐。
  只是周三每到一处,安顿好宿食后,总要离开一段时间,说是四下走着玩耍,卜勒巴珠也并不在意。如此缓缓向北行走,这日来到了马儿屯地面。
  这马儿屯是昌平、延庆二县交界处的一个小镇。小镇虽然地处狭仄的丛山之中,乃四乡八邻咽喉通道,所以,即使在大雪冰封的季节,这个小镇的市面也仍是非常兴旺热闹的。
  卜勒巴珠和周三来到马儿屯,像
  常一样,先找客舍投宿。马儿屯沿街客舍众多,大大小小不下二十余家。
  卜勒巴珠见东首的一家客栈店堂清净整洁,便招呼周三进去。周三却笑着拉住卜勒巴珠说道:“老哥有所不知,这马儿屯最有名的客栈乃罗记客栈。”
  卜勒巴珠见周三如此说了,便也不再说什么,随着周三,沿着弯曲狭窄的街道一直向西首走去。不一会儿,果然见一幢两层楼房,粉刷得干干净净,显得特别显眼,上面插着一柄火焰形镶边大旗,大书“罗记客栈”四字,那旗帜在风中微微飘动着。
  卜勒巴珠一看,这罗记客栈果然非同一般,心中暗暗称赞周三的机灵来。
  此时,早见店掌柜带着一张笑脸,拱手屈背地迎了上来:“客官,您老住店?敝店客房宽敞干净,收费最为合理,欢迎您贵客临门哪,里边请,里边请。”
  两人随店掌柜走进堂,只见店堂柜台旁的那张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头带瓦愣巾的瘦削的老人,那老人虽然少了一条左臂和一条右腿,是个残疾之人,看上去却显得十分有精神。
  周三看了老人一眼,微微地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和卜勒巴珠一起被小二迎上了楼梯。
  到了楼上,店小二打开左厢的一间房间。卜勒巴珠只感到眼睛一亮:室内窗明几净,温暖如春,靠墙并排放着两张梨木雕床,屋角的两边摆设着两盆散发着幽香的兰花,屋内还放着一盆炭火,幽幽地闪现着大红的火焰。罗记客栈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用好晚餐后,周三照例到外面玩耍去了。
  卜勒巴珠见独自一人在房,便做起静养功来。这些日子以来,她和周三同行,深得周三鼎力照应,加上在外走动,身体恢复得日益快了。她习武之人,有空便练些功夫,自己也感到身子硬朗多了。
  熄灯时分,周三回来了。两人相坐无事,睡又睡不着,便捻亮了油灯,闲扯起来。
  周三突然间道:“老哥你身体如何会这般虚弱的?”
  卜勒巴珠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道:“贤弟,你也休得提起此事了,说来话可长啦。”
  周三见卜勒巴珠还不肯吐露真情,又道:“老哥的那一对弯刀可是宝刀哪。”
  卜勒巴珠听了,不胜感慨地说道:“想不到你老弟倒还识货,这可是真正的宝刀哪,只可惜……”她嚅嗫着,说不下去。
  周三哈哈大笑起来:“老哥你可是看对了人了,小弟我不但识货,而且还知情呢,许多事情,我肚子里清楚得很哪!”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卜勒巴珠疑惑地看着周三问道:“贤弟之言是什么意思?”
  周三又笑了起来:“哈哈哈,大侠飞雕刘可时常惦念着这对雌雄宝刀哪。”
  卜勒巴珠听周三突然提起飞雕刘,不禁大吃一惊,她“刷”地一声,抽出剑来,逼视着周三,厉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周三嘻嘻地笑道:“老哥何必如此敌视小弟呢?你看看小弟是坏人么?告诉你,我就是你的小师弟慧能。”说罢,他扯下帽来,一把掀掉假发,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来。
  “啊,你是我的小师弟慧能?”卜勒巴珠又惊又喜,她放下手中的剑,一把拉住慧能,急切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师父在哪里?”
  慧能正欲回答,猛然间只听得“砰”的一声震响,房门突然被撞开,有两条人影破门闯了进来。
  卜勒巴珠和慧能一看,不禁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高敬德!”来人正是高敬德和任晓明。
  只见高敬德满脸杀气,眼睛里射着凶光。他见了卜勒巴珠和慧能便仰天哈哈大笑起来:“你终于逃不出高爷我的手掌。哈哈,连你这小秃驴也在,高爷正好一箭双雕!”
  言毕!“嘘”的一声,挥掌朝卜勒巴珠打来,几乎是在同时,任晓明也跃起身子,老鹰擒鸡般地朝慧能扑了上来。
  卜勒巴珠见高敬德来势凶猛,急忙一闪身躲过。
  高敬德见一掌击空,“哗”地翻掌朝卜勒巴珠腰间劈过来。
  卜勒巴珠一个翻滚,已经躲到高敬德的背后,她手快眼快,顺手用力在高敬德的背后猛击一掌,她一掌打在高敬德的背上,自己的伤口也被震得一阵麻木,左臂疼痛得直朝心里钻,身子摇晃了一下,差一点跌倒在地上。她一咬牙,趁势从床边抓过剑来,紧握在手中。
  高敬德接连向卜勒巴珠击了两掌,却都被对手躲过,自己反而被重重地打了一掌。
  这一掌打在他的后心上,分量极其沉重,他“哇”的大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重重地摔倒在床上。
  那梨木大床,“喀啦啦”一阵声响,顿时断成了碎片。高敬德“呼”的一声,从乱木堆中钻出站了起来,双眼通红,气得哇哇大叫。
  他“飕”的一下,从腰间拔出刀来,又朝卜勒巴珠扑了上来。卜勒巴珠挺剑相迎,只听“当”的一声,刀剑相撞,逬出了火星。
  卜勒巴珠只感到伤口疼痛得厉害,再也支持不住,剑从手中“咚”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高敬德趁机腾身窜了过来,挥刀连连向卜勒巴珠劈来。
  卜勒巴珠强忍住剧痛躲避了过去,飞快地用左手甩出一把钢针来。高敬德见银光一闪,大吃一惊,知道有暗器飞来,急忙闪身躲让,身上已被扎进了两枚钢针。
  高敬德像受了伤的野兽一般,变得更加凶猛了,他呱呱地大叫着,将刀舞得如风车般地疾速,卜勒巴珠连连招架,险情迭出,渐渐地处于劣势了。
  那边,任晓明和慧能杀作了一团。慧能的武功虽然有了很大的长进,但是毕竟还未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而任晓明却是大内著名高手,几招拆下来,慧能渐渐有些抵抗不住了。
  慧能看到卜勒巴珠处于劣势,心中很是着急,心想支援她一手,却自顾不暇。他一分心,右肩上重重地挨了一拳,痛得他“噢唷”一声叫了起来。
  任晓明趁机加紧进击,把慧能直逼到了一壁角中。眼看卜勒巴珠和慧能险象丛生,危险异常,性命难保了。正在万分危急判时候,突然见一条身影从底楼跃了上来。高敬德正举刀连连向卜勒巴珠砍杀,倏地,他“喔唷”一声,只感到右手腕一阵麻木,刀落到了地上。
  随即响起了一个宏亮的声音:“高敬德不得无礼!”
  高敬德和卜勒巴珠大惊,抬头看时,眼前站着的不就是雍正寻找了多时的胖和尚飞雕刘吗?慧能和卜勒巴珠也失声叫了起来:“师父!”整个战场顷刻之间寂静了下来。
  而从楼下不断地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和叫喊声,原来,客栈里的客人都出来观看热闹了。
  高敬德和任晓明的脸呈现出死灰色,僵滞着站着不动。
  飞雕刘让慧能和卜勒巴珠先走,又冷笑着对任晓明说道:“没有你的事情,你一旁站着,倘使不规矩,可别怪我和尚无情。”任晓明哪里还敢动弹,唯唯喏喏地退后站在一旁。
  飞雕刘又对高敬德道:“你不是带着人马在到处找我么?今天咱们就来了结一下。”
  高敬德见了飞雕刘,早已吓得头皮发麻了,现在听飞雕刘如此一说,不由得浑身打起颤来:“不,不,以前之事,我高某身不由己。我与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大侠千万不要误会。”
  “不,我和你高魔头一点没有误会,这笔帐早就该和你清算了,今日正好了结。”说着,他朝楼下喊道:“师兄!师兄!”
  只见一行禅师拄着拐杖,由店小二扶着,一步步走上楼来。高敬德一见一行禅师,吓得魂飞出窍了。
  他知道今日完了,便猛地大叫一声,“啪”地一掌,直朝飞雕刘打来。
  飞雕刘镇静自如,轻轻一转身,就躲了过去,高敬德第二掌又到了。飞雕刘却不再躲让,眼疾手快,见高敬德手掌又到,稍稍一侧身,猛然伸出左手臂,一挟,“啪”的一下,右手掌已打在高敬德的额头上了。
  其出手之快,动作之凶猛,真令人瞠目结舌。
  高敬德只感到头上昏蒙蒙的,浑身无力,像着了魔似的,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飞雕刘走上前去,一脚踏住高敬德的喉管,冷冷地笑道:“我与你确实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且看在我佛好生面上,不想伤害你的性命,只不过,我师兄的手臂和大腿,要向你讨还的。”
  言罢,一手拉住了高敬德的左臂,猛地一扭,只听“卡啦啦”一阵声响,那条手臂的骨头早已断成了几截。
  高敬德痛得惨叫起来。
  飞雕刘连连冷笑道:“不用叫喊,咱们还没完呢。”
  说着,抬腿朝高敬德的右腿上踩去,刹那间,那条右腿已经成了一堆软绵绵、血糊糊的肉酱了。
  高敬德痛得惨叫了两声,昏了过去。可怜这平日里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高魔头,如今却成了一个断手缺腿的残废人。
  “好了,咱们的帐了结了。”飞雕刘处置了高敬德,像没事的一般,笑着对任晓明说道:“你把他带回去吧,告诉你家皇帝,叫他不要再找那份遗诏了,到该归还的时候,我自会归还的。”
  说完,背起了一行禅师,扬长而去,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任晓明看着躺在地上已经血肉模糊的高敬德,呆若木鸡地站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心里在思念着:快,快去找马武来。
  原来,那日卜勒巴珠前脚离开老媪家,后脚马武、高敬德、高子辰、吴伟宏等就赶到了。
  马武这次被雍正召进大内,日子并不好过。他被雍正大肆训斥了一顿。
  雍正说,那个潜进养心殿的刺客就是他的友人,厉声喝问是不是他召引来的。
  马武吓得脸色死白,急忙争辩,说自己乃皇上犬马,心中只有皇上,没有他人,他一边说道,一边发誓赌咒道,倘若自己对皇上有二心,定要遭到天雷击顶,身首分离。
  接着,雍正又数落他办事不力,一事无成,飞雕刘不见下落,遗诏杳无音信,连他自己的那个女友都寻不见踪影。
  马武只得弓背曲膝,唯唯喏喏,连称死罪。最后,雍正命他带领“十虎”和高敬德一起追捕那受了重伤的刺客,否则他将受到严厉的处罚。
  马武出了大内,总算舒了一口气,他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地汇合了高子辰、高敬德、吴伟宏等,一同追捕起卜勒巴珠来。
  一晃十多天过去了。当他们摸到老媪家时,知道已经晚了一步,便追问老媪卜勒巴珠的衣着和行动方向,老媪见来人个个凶神恶煞般的,哪里还敢隐瞒不说,便将卜勒巴珠已经装成贵公子向北而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马武听了,不敢稍稍停留,就催马向北追去。一行人沿途打听,信息渺茫,头绪纷乱。
  这日来到一个三岔道口,不知卜勒巴珠走的是哪一条道路。
  于是,他们决定将人马分成三路,一路以马武为首,带着吴伟宏、高子辰、章毓清沿中路追捕;一路高敬德、任晓明两人沿左路追捕;其余的人就沿着右路前进,并相约在长城边汇合。
  高敬德、任晓明两人顺着左路行进,一路上仔细査访,果然在马儿屯发现了卜勒巴珠。
  高敬德想抢个双功,却不料飞雕刘为防卜勒巴珠路途上遭遇不测,亲自在暗中紧紧护卫着,在危急中救下了卜勒巴珠,并和高敬德清帐了结,毁了他的手脚。
  等到高敬德苏醒过来,看到自己那残废了的手脚时,这个杀人魔王,竟然呜呜地大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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