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康熙遗诏 朝野争夺
2026-01-18  作者:萧玉寒  来源:萧玉寒作品集  点击: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乌云笼罩着整个京城。
  街道上,暗无灯火,阒无人迹,除了更夫一个时辰发出一阵“笃笃”的竹梆声和偶然出现在街上的巡更健卒的脚步声外,一切都归于宁静。
  南小街东厂胡同年大将军府第,却有着另外一番不祥的景象。
  无数盖在黑暗中晃荡的灯笼,映照着兵丁们困倦的脸。
  不时从四角里传来轻轻的呼叫声:“注意,睁开眼睛,莫让人进,莫让人出。”还有几条黑影从枝叶浓密的树上向年府里环视探望,一片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
  年府里,灯色昏幽,虽然天气炎热,却帷幕密遮,罗帘低垂,一派死气沈沉,不时传出几声女人的抽泣和叹息声音。
  一等公、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躲在书房里,把窗和门紧闭,显得紧张、胆怯、孱弱、迟钝,由于连日来梦寐难安,本已臃肿的眼睑,如今像装满水的皮囊垂挂在两颊上。
  昏暗的灯光在微微地跳跃着,把他和另外一个人的身影投向窗帘。
  他迟滞地转过了头,神情颓丧地看了看坐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一边缓缓地站起身,一边长长地叹一口气,说道:“我即使逃过了今天,也难以逃脱明天的。邵贤弟夤夜冒死而来,为兄十分感激。贤弟自去吧。只是我死后,那恶魔肯定还是不肯罢休的。”他用木呆的眼光看了看这个已多时不来往的“平鹰会”结义兄弟。
  邵永亮不由微微一震,他知道,年羹尧所说的恶魔就是当今的雍正皇帝。
  他急切地说道:“兄长天下英雄,武艺高强,府外虽有朝廷派遣的千军
  万马,但又何碍于兄长行动?兄长岂可甘心束手待毙?还是请快快与小弟一起离开此地,再联络‘平鹰会’、‘血滴子’、‘打虎营’等弟兄,以图东山再起,这岂不更好?”
  年羹尧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这恶魔手段极其毒辣,逃走一个,他会杀掉十个。历来‘狡冤死,走狗烹’,我是罪有应得,逃避又有何用?”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该打发的,差不多都打发了,只是尚有这只黄匣,还未找到去处。”
  说到此,他从桃木立柜里拿出一只长方形的黄缎小匣子来,双手有些颤抖地递给邵永亮:“里面装着那份先帝立储的遗诏……”
  “立储遗诏?就是外面传闻已久的雍正夺位……”邵永亮有些吃惊地打断了年羹尧的话。
  年羹尧点了点头:“这遗诏关系十分重大,宫廷内外许多人都想得到它。那恶魔要置我于死地,就是为了这份遗诏。当初先帝临终昏迷时,矫诏夺立的主意是我出的,这恶魔坐稳了江山,却要来加害于我。唉!我人死而无憾,这遗诏决不能落到那恶魔手里。现托付贤弟带走,倘有不便,可去海云寺交给二兄长。”
  他看着邵永亮,心里不免难过,昔日何等显赫的“平鹰会”,如今早已七零八落了。十个弟兄,除了他、邵永亮和皈依佛门在海云寺任住持僧的二兄长善觉禅师之外,其余的早已作古,不在人世了。
  “不!不!”邵永亮连连摇着头,小兄长三思,千万不能束手待毙啊!”
  年羹尧有些发急了,板起脸孔说道:“贤弟快将黄匣带走吧,倘使天色一明,如何再走得了?事情急迫,不能再犹疑了。”又朝外喊了声:“来人。”
  守候在门外的次子年富应声从外推门而入,侍立在一旁。
  年羹尧嘱咐年富道:“你快跟邵永亮叔叔从后花园甬道逃命去吧。”
  说罢,从墙上摘下一柄宝剑,交给邵永亮,悲切地说道:“这柄剑乃为兄的心爱之物,贤弟留作纪念吧。”又拉着年富的手说道:“我把犬子托付给贤弟了。”
  邵永亮一屈右腿,跪接宝剑,咬了咬牙,长长地叹了口气,恨恨地说道:“事已至此,弟去矣。兄长善自为之,千万保重!”又将黄匣塞入怀中,朝年羹尧一拱手,拉着年富,挽剑出门去了。
  看着邵永亮和年富悄然消失在黑夜之中,年羹尧像刚从鏖战中脱身出来,感到十分疲乏。
  他瘫坐在檀木大理石椅上,一眼看到案几上的那只青龙瓷壶,不禁打了个寒颤。
  壶里装的毒酒,是雍正赐给他自尽的。
  他是武夫,战场上出生入死,对他说来死并不可怕,并且那份遗诏已经托邵永亮带走了,他尽可以死而瞑目了。但即使这样,他面临死亡总有些于心不甘。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雍正为人凶险狠毒,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他就知道自己不会有甚么好下场的,但他以为雍正对他,最多来个“削职为民,永不录用”。正因为如此,他才死死扣住那份雍正夺嫡篡位的矫诏,作为挟制雍正的资本,谁知他的一厢情愿非但未能如愿以偿,反而将自己送入了地狱之门,这才是他临死前最遗憾的。
  他默默地端起酒壶,注视着酒壶上那条造型逼真、张牙舞爪的青龙,又长长地叹息起来。
  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阵骚乱声,年羹尧打开窗门,墙外传来的报警锣声和人马喧闹声清晰可辨,几张嘶哑的喉咙在叫着:“有人跑了!快追呀!快追呀!”
  他不由大惊,糟了!难道邵贤弟被发现了?倘若事情败露,就有诛灭九族之罪。他似乎不敢再往下想,一狠心,将一壶毒酒咕嘟嘟灌下肚去。须臾,他七窍流血,“咚”的一声便倒在地上。

×      ×      ×

  乌云泼墨般地弥漫了天际,风呼呼地刮着,山中林木枝叶乱舞,发出凄厉的悲鸣。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黑色的天幕,接着轰隆隆的一串滚雷,猛地在屹立于山顶的海云寺上空炸开。
  海云寺住持僧善觉禅师身披袈裟,手提纸灯,从禅房中缓步走出。他抬头看看电闪雷鸣的夜空,眉头微蹙,边向后院走去,边轻声唤着:“慧能,慧能。”
  “来了!”随着一声稚气的应答声,从后院跑出一个赤着上身年约十二三岁的小沙弥。
  “暴雨即至,快去察看山门关好没有。”
  ‘是。”慧能调皮地眨动着一双大眼睛应道,朝四下一扫,见身旁有一块石头,说道:“师父,请看小徒的技艺有长进否?”
  言毕运气,对着石头用脚一跺,石头碎成了几块。
  善觉微微点头,抚摸着慧能的光头道:“练功贵在持久,切忌贪急求快,更忌自满骄傲。”
  他俯身拾起一块石头,在手上掂了掂,然后五指收摆,慢慢的只见指缝间纷纷落下细碎的石粉来。
  慧能惊得伸出了舌头,连声赞道:“师父好神力,好神力。”说着,蹦蹦跳跳着走了。
  慧能穿过大殿,来到山门,见山门虚掩,便推门探视,只见闪电光下,一条黑影从小道的石阶上跌跌撞撞奔来。
  慧能一惊,海云寺一向冷落,大白天也很少有人问津,是谁在这风雨之夜匆匆前来呢?他正思忖着,又见山脚下星星点点的十几个火把也向寺院移来,同时还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这时,黑影渐渐近了,只见他脚步跟跄一瘸一拐,行动甚是艰难。
  猛然又一道闪电,慧能看见那人浑身是血,手中握着一把染有血迹的钢刀。
  他骇然一惊,连忙缩身将山门重重地关上。
  “小师傅,小师傅,快开门!”外面传来了那人急遽的叩门声。慧能不敢答理,迳直朝寺里走去。
  “出甚么事啦?”善觉禅师不知何时来到慧能的面前。
  慧能惊惧地答道:“外面有个人,浑身是血,手持钢刀,说要找师父。”
  “唔!阿弥陀佛。”善觉浓眉一皱,听门外又频频叩门,便厉声喝道:
  “甚么人?黑夜到佛门喧闹!”
  “二哥,我是邵永亮。快开门!”外面传来了焦急而又虚弱的答话。
  善觉心中顿时一沉,他急忙拉开寺门,不禁惊呆了:“啊……”他手中的灯笼照着邵永亮惨白而被血污染的脸。“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呀!”善觉急急盼咐慧能:“快,快将寺门上栓。”自已扶着邵永亮前往方丈室。
  善觉把邵永亮安顿在卧榻上,见他口中又冒出血来,便问道:“老四,怎么回事?如何伤成这样?被谁所伤?”
  邵永亮大喘粗气,双手颤抖着,从胸衣里面拿出那沾染上血迹的黄匣,递给善觉,艰难地说道:“大恶魔已经杀害了年大哥,现在正千方百计地寻找这份遗诏。”
  “遗诏?”善觉将黄匣打开一看,明亮黄绢纸上赫然几个黑字跳入他的眼帘:“……传位于四贝勒……”
  他大吃一惊,急忙将匣子阖上,“怎么会在你的手里?”善觉坚实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知道这份遗诏的份量!
  啊,天下有多少人在寻找这份遗诏啊!不但当今皇帝雍正在寻找,雍正的兄弟在寻找,就连许多侠客义士也都在寻找。
  对于雍正改诏夺嫡的传说,他早就有所耳闻,四处在沸沸扬扬地传说康熙死前遗诏所立的乃是雍正的弟弟、十四贝勒胤禵,雍正却在其党羽年羹尧、隆科多等的策划帮助下,将“十四”改为“于四”,从而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而这份遗诏,竟在雍正君临天下之后失踪了。
  雍正的兄弟仍感到事情蹊跷,虽表面上臣服,却一直千方百计地在暗中寻找先帝的立储遗诏,其中以胤祀、胤禵等几个活动得最为频繁。连一直否认遗诏失踪的雍正也在暗中出重金寻找。
  对于雍正的这一举动,善觉也和绝大多数人一样,认为只不过是在演戏,做给天下人看的,谁知,现在却真的在“平鹰会”四兄弟邵永亮的身上。
  “年大哥要我转交给兄长的。”邵永亮的眼睛微张,声音微弱。
  他那夜离开年府,刚翻出院墙时,就被外面的兵丁发现了,年富被兵丁一箭射中大腿,跌落院中。
  他凭借着自己的一身好功夫,东杀西砍,左避右躲,与追兵在山中一连周旋了三日,仍未能逃脱。
  第四日,雍正竟派了他的心腹侍臣高敬德带着大内侍卫追来了。
  高敬德身高臂长,面貌狰狞,武艺超群,手掌功夫尤其厉害,武林中号称“硃砂掌高魔头”。他本来是绿林中人物,雍正在藩邸时,广结江湖绿林势力,暗蓄力量,他便也成了雍正的心腹。
  当雍正前天从被捕的年富的供词中得知遗诏被邵永亮带走时,便急令高敬德带人马前去追赶。
  高敬德果然十分厉害,交手几个回合,邵永亮便感到难以抵敌,想跳出圈子突围,竟被高敬德的硃砂掌连连击中,当下吐血不止,身负重伤。
  幸好当时刮起一阵大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加之天色将晚,暮色苍茫,他才得以趁机逃脱,便挣扎着投奔附近的海云寺来了。
  这时,邵永亮的嘴里又冒出一口血来。善觉急忙命慧能去僧堂拿“八宝救生丹”。
  邵永亮艰难地摇了摇手,微声吁气地说道:“不用了,我不行了,追兵马上就要到,来人叫高敬德,武艺十分了得,兄长千万要当心。”
  “高敬德!”善觉听了,心中一凛,“就是硃砂掌高魔头么?”
  “正是他。”邵永亮的身子突然一个抽搐,抬手指了指床边的那柄剑,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这剑……这剑……”声音未断,又呛出殷红的鲜血,脑袋一度,眼睛尚未闭拢,早已断气了。
  善觉提剑凑近烛火,那宝石镶嵌的手柄上刻着“年羹尧”三个字。
  此时,山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击门声,其间还夹杂着粗哑的吼叫:“开门!快开门!他娘的。”
  站在一旁的慧能满脸惊慌,不知如何才好。
  善觉将邵永亮的眼睑抹拢,暗暗祈祷道:“四弟放心,有我善觉在,也就有这份遗诏在。”随即,从容地将黄匣蔵在大殿的佛像后面,才带着慧能前去开门。
  显然,门外的人已不耐烦了,两扇结实的寺门被打得摇摇欲坠。
  善觉一拉开门栓,几个正在撞门的侍卫猝不及防,猛地跌入,摔倒在地。
  善觉双手合十,唱喏道:“阿弥陀佛!官兵夤夜来到敝寺,不知有何贵干?”他斜瞟过去,便见到那个三绺胡须、鹰勾鼻子、满脸杀气的高敬德了,心中暗忖道:“来者不善,今日必有一场恶斗。此人手掌功夫十分了得,刚才邵贤弟已挨了他硃砂掌。”
  只听高敬德冷笑道:“大和尚何必装糊涂,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只向你要一个人!”
  “甚么人?”善觉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却暗暗将袈裟往手臂上方拢了拢。
  “一个朝廷要犯!”高敬德骄矜地说。
  “客官莫非是找错了地方吧!敝寺佛门净地,那里有甚么朝廷要犯?”
  高敬德眼珠骨碌一转,连连冷笑道:“大和尚,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看看你这佛门弟子身上的血迹吧。哈哈哈……”一阵大笑。
  善觉垂眼一扫,才发觉自己的袈裟上已沾染了邵永亮的血迹。
  他只得应对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刚才确有一人进入敝寺,不过此乃贫僧胞对,刚才血淋淋逃到敝寺,小僧以为他遇到强人,正想报告官兵。”
  “好,我们要寻找的正是此人,进去看看。”高敬德不待善觉答话,便招呼官兵一拥而入。
  善觉见事不妙,急忙跟在高敬德身后道:“官爷造访敝寺,贫僧不胜荣幸。善哉,善哉。”
  高敬德来到方丈室,见邵永亮躺在禅床上已经死去。他推了推尸体,又瞟了善觉一眼,然后在尸体上搜寻起来。
  善觉连忙阻止道:“人已死了,官爷还是让他安静些去吧。”
  高敬德突然被激怒了,狂吼道:“秃驴,逃犯身上的东西呢?”
  “罪过啊!甚么东西,贫僧如何知道?”
  “你不知道,就拉你去见圣上。”高敬德暴跳如雷,向侍卫命令道:“捜!”
  “慢!”善觉猛喝一声,用手一挡,两个冲上前的侍卫已被拨倒于地。他怒目圆睁,威严得像一座金刚:“佛门圣地谁敢亵渎!”
  几个侍卫被震慑得倒退了两步。
  高敬德顿时火冒三丈,骂道:“好呀!你这老秃驴还敢撒野!我看你是不要命了,也不看看爷们是谁!”
  善觉鼻中轻轻地哼了两声,藐视地说道:“是谁?不就是江湖上的高魔头么?”
  “既然知道爷们的大名,你就该给我放老实点,不然,定叫你这颗秃驴头不保。”
  善觉冷笑道:“想来官爷对‘鬼见愁’这个名字也不会太陌生吧?”
  高敬德一怔,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年逾半百、眉宇间仍英气横溢的和尚来。
  “鬼见愁”这个名字,的确使高敬德头皮发麻,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这座破败的寺庙里遇见这个煞星——“平鹰会”的二掌门、在江湖上已经隐姓埋名了十多年的武林高手,天下曾有多少武林高手吃过他的大亏啊!
  高敬德的师傅“蛇头霸”的那条胳膊就废在他的手里的,因此,江湖上称之为“鬼见愁”。
  自从年羹尧与四贝勒胤禛拜金兰之后,“鬼见愁”就隐没得无声了。不想,冤家路窄,当年的“鬼见愁”就是眼前这个老和尚。
  高敬德不觉有些胆虚了。可是事已至此,又那里有退路?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他不自然地朝善觉一拱手,笑道:“原来是老英雄,幸会,幸会。不过,万事都应明晓事理。老英雄何不将圣上的爱物献出来,立下万世功勋!不然,圣上动了雷霆之怒,不但这座海云寺要化为灰庐,而且老英雄亦死无葬身之地了。”
  善觉合掌答道:“罪过,罪过。佛寺圣地,自有菩萨庇佑,官爷还是回转去吧。”
  高敬德不禁恼羞成怒了:“如此说来,老英雄是不肯赏脸的啰?那好,别人怕你,我却不怕你,来呀!”他的脸陡然一沉,一抬手,“弟兄们,给我上。”
  话音才落,已摆开了架势,用双手在空中划出几个圈来,猛地挥掌一击。
  善觉一见不好,急忙闪身躲避,那一掌击在檀木案几上,“卡察”一声,案几已断作几截。
  善觉刚躲过一掌,正欲反转身子出腿,只觉耳边风到,高敬德的第二掌早已直抵他的太阳穴。
  善觉大叫一声“不好!”急忙将头一偏,撩起手臂去拨,只感到手臂一阵麻木,已被拉扯一块皮肉,顿时鲜血直淌,这硃砂掌确是厉害!
  善觉大惊,一蹲身子,“唬”地飞起一脚,直点对方面门。
  高敬德抽出手臂一挡,“刷!”又是一掌击来。
  说时迟,那时快,善觉瞧准机会,一甩袈裟袖子,那袖子像蛇似的,紧紧缠住了梆条手臂。善觉迅即用力一拉,高敬德竟被扯离地面,身体腾空朝外跌去。
  高敬德顺势一缩身子,凌空翻了一个筋斗,脚刚着地还未站稳,善觉又飞起一脚,踢在高敬德的臀部上。
  善觉这一脚力重千斤,高敬德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
  众侍卫见了大惊,一起亮出刀来,欲冲上前来。
  善觉民地大喝一声:“谁敢动手!”说着,抬脚一跺,铺在地上的石板已断作三截向下陷落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呆若木鸡,那里还敢冲上来?
  善觉又向石板盛踢一脚,只见火星四溅,传冲们吓得瞠目张口,伸出舌头缩不回去了。
  高敬德卧地呻吟着,他的裤子里渗出殷红的鲜血来。
  善觉厉声道:“尔等浊物亵渎佛门净地,本当重重惩罚,姑念我佛好生之德,饶你一命,快快给我滚回去吧。”又指着地上的高敬德厉声对侍卫道:“还不将他架也去!”
  “是,是。”众侍卫像是囚犯得到赦免似的,连声应答着,手忙脚乱地架起高敬德,逃离了海云寺。
  看着大内侍卫们的狼狈相,小沙弥慧能的心里十分舒坦,他重新关好山门后,蹦蹦跳跳地向方丈室跑去。
  师父刚才和高敬德的交手又惊险又好看,他见那么多人冲进来围住师父时,不禁为师父担忧起来。
  高敬德出手凶猛,他又为师父捏一把汗。
  虽然,他坚信师父武艺十分高强,但强人背后有强人,一旦师父失手,那他是拼了小性命也要上去相救的,而师父把高敬德打翻在地,威慑住众侍卫时,他高兴得叫喊起来。
  他记不得自己是甚么时候跟随师父的,只记得从懂事的时候起,就跟着师父学习武功了。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并没有得到父母之爱,不过,他朦朦胧胧的从善觉身上感觉到了这种父爱。
  他回到方丈室里,见师父正在烛灯下包扎着伤口。
  硃砂掌果然厉害。善觉的那条手臂血肉模糊,红肿异常。
  “师父,师父!”慧能的心像被人捏住了似的,惊叫起来:“我去拿‘八宝丹’去。”
  “快,此地不可久留,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甚么?要离开这里?”慧能疑惑地问道。
  善觉点了点头:“官兵今夜吃了亏,肯定不会罢休的。快,你到僧堂里给我拿‘八宝救生丹’来,咱们立刻准备准备吧。”
  慧能急急穿过庑廊。殿中的佛像、供桌在几支香烛晃晃悠悠的光线照耀下,投下了抖动着的黑影,给幽静的佛殿增添了神秘的色彩。
  突然,佛像后面有条黑影一晃而过,慧能心中一凛,高声喝问:“谁!”
  话音才落,从佛台窜出一个人来,寂然无声地拦住了慧能的去路,寒光闪闪的刀尖直抵他的喉咙:“小和尚,那只匣子在哪儿!快把它交给我。”慧能惊悸地抬起头,只见昏蒙的烛光下,来人的一双碧眼闪露着凶光,脸上长长的一道刀疤痕,泛着淡紫色光亮,一身黑衣裹着他魁伟高大的躯体,使他像偏殿中的凶煞一般,显得阴森、凶恶、恐怖。
  慧能还以为是刚才躲藏未走的官兵,便喝道:“饶你性命,还不快走?在这里要甚么匣子?”
  黑衣人将刀尖在慧能眼前晃了晃:“休得啰嗦,快把匣子给我,不然,就要你的小命。”
  慧能大怒,骂道:“手下败将,还敢来逞能?看拳!”他倏地伸出拳头,将短剑隔开,另一手已直捣黑衣人的“海底”。
  谁知黑衣人只轻轻用手一拨,反腕一转,早已扭住了他的手。
  慧能顿时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喔哟哟”地叫了起来。
  黑衣人骂道:“小小年纪,出手倒狠毒,怏把那匣子交出手,不然,我拧断你的胳膊。”
  “慢来!”善觉突然出现在眼前,
  “客官快把小徒放开,不得在菩萨面前逞凶。”
  黑衣人哼哼冷笑道:“你就是善觉大法师?”
  善觉合掌应道:“正是贫僧。”
  “那就更好!”黑衣人收起短刀,将慧能一推,慧能“蹬蹬蹬”向前跌了十几步。
  善觉喝道:“放你走,为何还赖在这里?”
  黑衣人又连连冷笑道:“老法师年老眼花,看错人了。我可不是那帮饭桶。”
  善觉仔细打最来人,见他凹目碧眼,卷须隆准,分明是个胡子;那张凶煞般的刀疤脸上横溢着杀气,不由疑惑地问道:“壮士莫不是……”
  黑衣人冷冷说道:“在下就是‘索命铁链’马武。”
  善觉大惊:“原来是马大侠,失迎,失迎。请问大侠夤夜到此为了何事?”
  马武脸色阴沉,蛮横地说:“休得啰嗦,快把那只黄匣交出来,否则,莫怪我‘索命铁链’要送你们上西天了。”
  善觉心里不禁一沉。
  这马武乃是江湖上有名的杀人魔王,他是西域人,生得伟岸丰躯,力大如牛,武艺十分高强,擅长使用一根铁链。这铁链长有八尺,重八十余斤,到了他手里,竟如玩弄绳索一般,应心自如。
  他与人对阵,别人尚未近其身,这条马鞭粗的铁链就如飞蛇似的直朝对手窜去,其力可达千斤,百发百中,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死于此链。
  他品格极低,丝毫不讲武德,常被人用重金收买,充当刺客,天下视其竟如瘟神一般。现在这个恶魔突然出现在海云寺,口口声声要索黄匣,实在是凶多吉少了。
  不过,马武的功夫虽然远远胜过高敬德,而且善觉的手臂又负重伤,然而,要想从善觉手里抢走一样东西,也毕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善觉见马武口出狂言,不禁也怒从心底起,答道:“大侠行侠之人,怎可如此傲慢强横,依仗武功夺取他人之物,岂不要被天下人耻笑?若想夺到黄匣,要先问问我这双老拳是否答应!”
  马武“咯咯咯”一阵鬼哭的阴笑:“那么,这不要怪我‘索命铁链’无情了。”
  说着,他一抖身子,“呛啷”一声,从腰间扯出一条铁链来:“今天我就是来取你性命的。记住,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周年忌辰。”言罢,抡起铁链朝善觉打来。
  善觉一见不好,“飒”的一声,跃出殿门,从甬道兵械架上抽出一口扑刀,摆好架势。
  马武见善觉退出殿去,便收势追了出来,对准善觉就是一铁链。
  善觉跳出圈外,铁链打在地上,爆出一片火星。
  善觉趁机一个鱼跃,对准马武连劈过去。
  马武连退几步,将铁链横向一扫,竟将善觉手中的扑刀裹扯过去。
  善觉大惊,跃起身子,猛地飞起腿来朝马武踹去,马武躲避不及,腿上挨了一脚。
  “哎呀!”一声,疼得大叫,倒退了几步,又抡起铁链,把铁链舞得像车轮似的直逼善觉,善觉连连招架。
  慧能在一旁见马武渐渐占了上风,心急如焚,便从马武背后窜上去,对准马武就是一脚。
  马武耳边听到风声,急忙躲避,横过来一脚,反而把慧能扫倒在地,摔晕过去了。
  善觉见徒弟吃亏,急得叫喊起来“慧能!慧能!”他一分心神,被马武击中一掌,接连退却几步,渐渐有些不支了。
  慧能在昏迷中,朦朦胧胧地听到师父的叫唤声,他睁开眼睛,见师父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想上前助战,善觉大叫:“快带了黄匣跑!”
  慧能眼见看师父艰难地招架着,犹豫着不肯离开,善觉又叫道:“还不快跑!”
  慧能双眼流下了泪水,他返身朝殿里跑去,马武见慧能去拿黄匣,遂舍弃善觉,回身追赶慧能。
  善觉振作精神,大吼一声,连连向马武进击。
  马武脱身不得,只得回过头应战。
  慧能跳上佛台,拿起装着黄匣的小包裹,急急冲出殿去。
  他回头看时,正见师父当胸被马武接连踢中两脚,跌倒在地上。
  马武抖开铁链,朝善觉抡去,链条缠住了善觉的脖子。
  善觉急运内功,拼命用双手解链挣脱,马武阴狠狠地勒紧了铁链。
  这时,天际又一道闪光,照射在马武凶煞般的脸宠,他脸上的刀疤闪着暗光。
  善觉的手渐渐地松开了,铁链紧紧地扣进了他的脖子的肉里,他的脑袋歪在一边,眼珠可怕的突出着,嘴角上淌着鲜血,流在那已经有些花白的胡须上。
  慧能躲在不远处的松、桧挂荫里。
  师父惨死的情景使他目不忍睹,他紧紧地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淌下了鲜血,他的眼里泪水如泉水般地涌出,他身子颤动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马武转身循声看望,一眼正见慧能,便朝慧能奔来。
  慧能转身逃跑,机警地躲在一块石头下面。
  马武在黑暗中失去了目标,他走到石头边上,累得直喘粗气。
  慧能匍匐在他的脚边,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天空中又突来一个闪电,一阵风吹过,前面路边的树影晃动,马武以为是慧能,直奔过去。
  慧能从石头边探出头来,看着仇人,悄悄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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