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云烟
2025-10-17  作者:柳残阳  来源:柳残阳作品集  点击:

  那座残破的凉亭门口,衣宏父女、屠承义爷俩,四个人都在引颈期盼着刚同抱的归来,当刚同抱的身影果真出现在他们的眸瞳中时,他们不约而同的全兴起一种感觉:恍如隔世。
  衣依首先抢引上去,望着刚同抱满头满身的脏污,不由惊吓得捂住了嘴:“你……刚先生,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
  刚同抱露齿笑道:“这副样子?这副样子总比死人好看多了。”
  跟过来的屠承义仔细打量着刚同抱上下,边啧啧称奇:“老弟,你居然毫发未损?”
  刚同抱吁着气道:“托天之幸,亦是失鹿沼泽帮了忙。”
  屠承义不解:“此话怎说?”
  凑到一边的屠大贵自作聪明的接上腔道:“恩公的意思很明显,他是借着沼泽做掩护逃出来了;爹,你没见恩公全身污水、身上还沾着泥浆呢。”
  屠承义手抚胸口,一脸庆幸之色:“能够平安逃出,已是阿弥陀佛,上苍保估;大诰社布下的阵势,直比天罗地网,寻常人物一旦入套,休说全身而退,要想留具尸都难,刚老弟,你已算大大不易了。”
  刚同抱淡淡的道:“好说。”
  屠大贵紧张的朝远处张望,低促的道:“我看,我们还是进亭子里躲一躲,否则对方追兵撵来,又是一场大麻烦!”
  屠承义点头:“是这话,老弟你看?”
  衣依伸手扯动刚同抱衣角,急道:“快进去吧,刚先生,你乃血肉之躯,又不是铜浇铁铸,怎经得一再的拚斗搏杀?”
  刚同抱倒是不慌不忙,形色悠悠闲闲:“我不知道你们所说的追兵,是哪一方哪一路的追兵?”
  屠承义忙道:“除了大诰社,尚有何路追兵?”
  刚同抱道:“若说的是大诰社,各位就不必过虑了;大诰社已无余力可追,甚至,大诰社今后是否存在,都大有疑问。”
  一下子张大了嘴,屠承义有些不敢置信的道:“老,老弟,你的意思是,大诰社已经散了?”
  刚同抱道:“大概是散了。”
  屠承义舌头似打结:“怎、怎么散的?”
  刚同抱用衣袖揩去脸上的污痕,由于衣袖也是脏的,揩了等于没揩:“老伙计,我先问你一句,无论任何一个组合,是不是都由人来组成?”
  屠承义茫然道:“这还用说?”
  刚同抱续道:“如果人死得差不多了,这个组合是不是也就散了?”
  屠承义不禁发楞:“没有了人,哪来的群体,哪来的聚合?啥都提不得啦……”
  突然呼吸急促起来,他瞠目道:“老弟,你该不是譬喻,不是譬喻大诰社的人马全都挺了尸了吧?”
  刚同抱的面孔上看不出有什么喜怒哀乐:“我并非‘譬喻’,老伙计,我在叙说一个事实;大诰社即使尚未‘全部’挺尸,亦大部分没法活喽。”
  屠承义干咽着唾沫:“全是你一人干的?”
  刚同抱笑道:“不能说全是我一人干的,犹得加上我这根打狗棍。”
  屠承义呆了半晌,才喃喃的道:“我的皇天,真不得了、了不得哇!”
  一边的屠大贵也直着眼道:“恩公,恩公,这可是真的?”
  刚同抱道:“你可以自己去看,眼见为实嘛。”
  一直不曾开口的衣宏,情绪激动得伸出右手大姆指:“有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诰社自诩独霸江湖,称尊两道,如今今不也塌了楼、散了伙?刚老弟,只你方是不露锋芒的尖锥啊!”
  刚同抱言来平静:“老哥,我乃是狗急跳墙;一朝被逼进了死胡同,不拚死反搏,行么?”
  屠大贵的眼中充满了敬仰崇拜,光景像在望着一尊神只:“恩公,天底下有你这样一位武功绝世的能人,偏又遭草莽无端掩遮,真叫不公不平啊!”
  刚同抱打个哈哈:“保几趟镖,赚几文银两,日常有酒有肉,闲来倒头困觉,不也过得自在痛快?人生几何?可别要求太多。”
  衣宏连连点头:“这便叫做消遥了,人活一世,尚有何求?”
  屠承义仿佛亦受到感染,竟味深长的对着屠大贵道:“儿子,我爷俩亦该消遥去,这无本生意,早早舍了也罢。”
  屠大贵憨笑道:“可银两使净了又该怎办?”
  抬手便给屠大贵脑勺上一巴掌,屠承义笑骂:“使净了再去挣啊,挣得了不会再消遥?也有你这种傻鸟……”
  大伙这时才进入凉亭里面,刚同抱心里的头一桩事,就是怎么去找几桶水来,好生把身子刷洗干净。
  阳关道,独木桥;到了时候,便须各奔前程,现在,刚同抱与屠承义爷俩分手之后,只仍保着衣宏父女二人前往雪鸥岛——那个想来依旧遥远的地方。
  这一天,已是失鹿沼泽一战之后的第三日。
  沿途上,刚同抱极少开口,似乎有什么心事压着;而衣依更是一副愁肠百结的模样,望向刚同抱的眼神时带幽怨,在她的感觉里,雪鸥岛竟然这么接近,但要抵达搭船的港岸,即是分离的辰光,多日来的患难相共,她早已忘却与刚同抱年龄、背景间的距离,她仅是单纯的有着对刚同抱的依靠,一种最原始的,女人期盼男人呵护照顾的依靠。
  在这样的情绪里,她的老父衣宏自然就成了局外人,衣宏也不是毫无体会,可是女儿大了,有关感情上的延伸发展,又能奈何?日头照着大地,三人两骑默默赶路,只这数天前后,当顶的日头,好像已没有那么炙热。
  引路前行的衣宏转过脸来,没头没脑的冒出句话:“立秋了……”
  刚同抱“哦”了一声:“立秋了么?倒没什么感觉。”
  衣宏笑道:“秋老虎厉害,一半时还和炎夏无啥差别。”
  刚同抱不响了,跨于鞍后的衣依忽道:“爹,还要多久才能上船?”
  衣宏心里盘算,边道:“大概尚须个六七日吧,怎么,妳急着想看看岛上的光景啦?”
  衣依蹙着眉,轻轻摇头:“也没有那么急。”
  衣宏若有所感,很技巧的带开话题:“我记得前面不远,有个小镇甸,今晚咱们早点落脚,找个舒坦点的客栈好好吃一顿,睡一宵;这几天来,可够折腾人的。”
  过了一会,衣依始道:“受折腾的又不是我们,是刚先生。”
  怔了怔,衣宏故意提高笑声:“说得是,说得是。”
  刚同抱道:“我知道。”
  来骑早先没有奔之声,却在突兀间加速急赶,可见必是有所发现才开始动作;刚同抱一行之前并无人踪,这可证明来骑八成是冲着他们而至。
  就只几句话的时间,那乘灰骑已如风盘奔越他们,又在丈许之外,一个回旋转过马头;鞍上骑士,是个脸容清秀,华发如银的瘦削老者。
  “老弟。”
  摆摆手,刚同抱抛镫落地,顺手抽出驴腿后面的世祖棍,大步走向衣宏父女的坐骑之前:“你们别动,就在马背上看光景。”
  这时,那老者的目光正紧盯着刚同抱手中的长棍,并无言语。
  刚同抱柱棍身前,十分有礼的躬了躬身:“这位前辈横骑阻路,不知我等有得罪之处?”
  老者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出声冰冷:“看你模样,不像左南雁,既非左南雁,应该就是刚同抱了?”
  刚同抱道:“我是,未悉前辈有何见教?”
  老者目光阴森,缓缓的道:“刚同抱,老夫多年不出江湖,夙怨旧仇,具已去化消散,不复计较,亦不愿计较了;唯独一个左南雁,我是万万不能放过,既使风烛残年,老迈龙钟,我也必要将他挫骨扬灰,替我妻子报仇!”
  刚同抱神色木然:“前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者微微一笑,这一笑不带笑意,却有着无可言喻的肃煞:“现在,我这老迈之年却多了一项必报之仇;谁杀了我的两个继子,谁就得人头落地,永难超生!”
  刚同抱故作迷惘:“前辈是说,有人杀了前辈的两个继子?”
  老者冷冷的道:“他们名叫谷锋、谷锐,双号二刀轮!”
  刚同抱一派歉然之状:“听来令人遗憾。”
  老者似若未闻,管自说道:“老夫这两个继子,自幼随母入我天谷门,视我有如亲生之父,且改姓为谷,我更将他兄弟二人当做嫡出,岂知到我这把年岁,竟骤失双儿,其椎心沥血之痛,莫此为甚!”
  刚同抱十分同情的道:“设身处地想想,是这么个伤情法……”
  老者声调冷峻:“他俩兄弟是丧于棍棒一类的凶器之下。”
  吞了口唾沫,刚同抱只发出个单音:“喔?”
  老者又语无平仄的道:“以他兄弟的技艺而言,能用棍棒伤他兄弟者普天之下仅得二人,一是修罗棍左南雁,另一个,约莫就是野镖头刚同抱了。”
  刚同抱裂裂嘴,道:“前辈溢美,在下只怕并无此等能耐……”
  老者并不听刚同抱说什么,自顾自的讲下去:“左南雁当年与我较技,遭至重创,后虽落崖失踪,但未见尸骸,我怀疑他仍在人间;不过,即使他还活着,依常情判断,亦必是苟延残喘,无复当年之勇了,由此推论,唯一的嫌犯,就只剩你一个!”
  刚同抱不再争辩,亦不再做姿态,静静等着对方有什么进一步的表示。
  抿抿嘴,老者目光如锥:“你的棍法很好,好到竟能独力挫败大诰社菁英所聚;我从大诰社那边得到消息,说你在此役之前,匿居之处便在谷锋、谷锐丧生附近的山区,这更证实了你对他二人之死,难脱干系。”
  刚同抱道:“看来前辈便是谷魁谷老了?”
  老者颔首:“想来你早已知道我是谁了。”
  刚同抱道:“前辈的打算是?”
  谷魁冷冰冰的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刚同抱道:“也罢,该来的终归会来。”
  谷魁逼视着刚同抱,道:“你承认事情是你干的了?”
  嘿嘿一笑,刚同抱道:“前辈心意已定,宁可错杀,不可错放;我承认与否,可有分别?”
  谷魁哼了哼:“是没有分别。”
  刚同抱道:“请前辈赐教。”
  谷魁翩然下马,一翻腕,肩后的兵刃已握在手中——亦是和谷锋、谷锐兄弟所使的家伙相同,六环金背大砍刀!刚同抱长棍斜支,淡然一笑:“请。”
  谷魁的金背大砍刀突的挽起一朵刀花,芒彩四射,幻丽如虹,刀花闪现的刹时,锋镝猝挥,疾似电掣般居中切来。
  一个暴旋,刚同抱侧身往反方向快走,却谁长棍抡打虚无的瞬息躯体倏而狂翻急转,身棍同时合为一体,仿佛一股龙卷风平地骤起,呼轰朝后倒射;但闻谷魁一声冷笑,腾空三尺,人与刀并,若石火乍映,锋刃直划刚同抱脊,刀尖终端所措,竟恍似当年重创左南雁的部位——椎尾骨。
  光影交错于须臾,刚同抱的背后衣衫碎屑纷舞,世祖棍却已透穿谷魁的左胸,深度恰是一寸五分!马背上的衣宏父女,直等仰倒的谷魁好久不见动静,才胆颤心惊的下得地来,衣宏趋趄向前,边青白着一张脸道:“他,他死了?”
  刚同抱道:“应该是死了。”
  望着长棍顶端的殷红血迹,衣宏不由自主的哆嗦着道:“接着……要怎么办?”
  刚同抱道:“我们各上坐骑,继续赶路。”
  往谷魁的尸身一指,衣宏道:“那,他呢?”
  刚同抱轻叹一声,道:“衣老哥,江湖上向来有个习俗——哪里死,哪里埋,淌上了都得认命;想挑处好风水,只怕就谈不得了。”
  衣宏脱口道:“惨啊……”
  刚同抱不带七情六欲的道:“人生于世,本就福缘少,惨事多;衣老哥,惯了便好。”
  衣宏摇摇头,道:“老弟,你却是有福缘的,以谷魁的功力之高,你竟能拉战之下,便旗开得胜!”
  刚同抱并不居功,坦然道:“这不算我的本事,是左老哥先前点拨过我;双方倾力一搏、生死决之际,我赢就赢在那棍长一寸五分上。”
  衣宏迷惑的道:“赢在棍长一寸五分上?”
  刚同抱笑笑,道:“上路吧。”
  由始至终,衣依都不曾开口,她只在怨,刚同抱怎么总是一径的急着赶路?白水湾。
  从这里前往雪鸥岛,是海路最近的地方;衣宏好像事先已经探码头,很快便租妥了一条单桅小船,船虽不大,只搭他父女二人,算是绰绰有余了。
  衣依面对大海,凝望云天,脸庞上宛似罩着一层愁雾,怪怜人的。
  站在一傍的刚同抱亦默默无语,他看得开,即使千里搭长棚,天下也没有不散的宴席;原是人生的写照,缘来相聚,缘尽便离,就算看不开,亦由不得你了。
  抚着鬓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衣依忽然轻声道:“刚先生,你就没有话说?”
  刚同抱苦笑:“说什么呢?”
  摔摔头,衣依抽着气道:“其实,爹和和不一定要去雪鸥岛,我们的仇家,不都被你剪除了吗?”
  刚同抱低声道:“衣姑娘,别傻,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剪除的仅是大诰社的主力,谁也不敢保证他们的残余还会不会伺机蠢动?若要加害你父女,无须主力,而且……”
  衣依急道:“而且什么?”
  刚同抱缓缓的道:“而且,令尊所以打算远去雪鸥岛,一为避秦,二则何尝不是想寻求一处可以安居离尘的地方?大千世界,纷纷攘攘,俗杂缠身,能有个修心养性的清静所在,亦是人生一得啊。”
  垂下脸来,衣依眼中隐泛泪光:“你,以后呢?”
  刚同抱道:“不用为我担心,以后,我仍会在原来的地方;那地方妳不是去过么?”
  衣依哽着声道:“我还能再去吗?”
  刚同抱点头:“当然,随时欢迎。”
  仰起头来,衣依泪中含笑:“当真?”
  刚同抱道:“当真。”
  这时,衣宏满头大汗的奔了过来,催促着道:“丫头,上船喽,妳先过去,我尚有几句话对刚老弟说。”
  这一次,衣依十分顺从的自岸边沿着石阶移步码头,在船老大的牵引下上船;或许,刚同抱方才的允诺,给了她一些联想与鼓舞吧?衣宏目注刚同抱,伸手人怀:“老弟,一点薄酬,务乞笑纳!”
  一把按住衣宏伸向怀里的手掌,刚同抱道:“不必。”
  衣宏恳切的道:“老弟,这是你该得的,一般人用心思、劳力赚钱,你付出的却是血肉肝胆,再没有比你更当之无愧的了……”
  摇摇头,刚同抱言来挚诚:“我不是客气,衣老哥,我说的是实话;干我们这行,最怕与顾主发生感情,因为一旦有了感情,手就伸不出去了,咱们同甘共苦至今,处得不仅不错,尚且十分融洽,等同朋友,向朋友要钱,怎么讲都不是那种味道…”衣宏坚持着道:“就因为是朋友,才越要知所分寸,互通有无,总不能叫朋友凡事白搭吧?”
  刚同抱仍然按着衣宏的手不放,而且按得更紧了:“老哥,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生活容易打发,更进一步说,我厮混的条件也比你多;银子留着,往后的岁月正长,还有得过。”
  衣宏有些为难的道:“这,这说不过去。”
  刚同抱正色道:“就权当我存放在你这里吧;老哥,有这份真心诚意,已足够了。”
  衣宏双眼润湿,唏嘘着道:“几十年来,才算交到你这么个朋友;老弟,相见恨晚啊。”
  松开手,刚同抱拍拍衣宏的肩膀:“该上船了,衣老哥,后会有期。”
  紧紧握了握刚同抱的手,衣宏神情不舍的道:“得空来岛上聚聚,当地人家不多,问上一问,便能找到我们……”
  刚同抱一笑:“我记住了。”
  衣宏转头而去,直到人上了船,刚同抱始大步离开。他不曾再见衣依,可他相信,终究会再见到的。
  行向栓驴处的水臼时,他无意中抬头一看,就在窄街对简陋廊檐下,有双眼睛亦正向他望来,三目对视,他不由心头一震。
  人苍老了,人也变得憔悴萎顿多了,但这人大概的模样刚同抱仍认得出来;在满头花白交杂的发丝下,那双微呈三角的眼睛,那狮子鼻,而下颚间的凹痕依旧,外加右边虚荡荡的一只衣袖,不是秦隼是谁!秦隼窝在廊下一张陈旧的藤圈椅上,只目怔怔的注视着刚同抱,没有激动、没有警愕、更没有任何言语或表示,只这么默默坐着,眼里看着,仿佛仅是一个完全不识抑似曾相识的陌生过客。
  心里的激荡瞬间平静下来,刚同抱忽然觉得有种从来没有的安详与开朗;未感到有恨,丝毫不起怨怼,失去左眼的昔日那股深刻仇情,好像一下子全抛到前世去了,恍惚里,他甚至不觉得已失去一只眼。
  廊下的秦隼干咳几声,默默移转视线,茫然接向海天深处。
  于是,刚同抱洒开步伐,前往栓驴之处,而耳际隐约响起左南雁往昔的声音;冤家总然路窄,兴许不经意就碰上了……或许是吧,冤家可能路窄,但窄路相逢,可未必一定要血刃相向,不是么?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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