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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个中玄机
2026-04-26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点击:

  列翠轩中,短暂沉寂。
  吴三桂急于探究玄机,瞪着眼看住郭壮图。
  郭壮图沉思着,暗暗叫苦,他担心吴三桂发怒,却又不得不把事情始末和盘托出。战兢之际,背脊流汗,额上汗珠粒粒如豆,他深深吸一口气……
  梅正之盯住对方,心中突地一跳,他觉焦躁,心绪不宁。
  他悄悄掐指头,廿多年修为,他灵性清澈,心绪不宁绝非没有缘由,他很快想到永历,以日月会的人单势薄,永历仍在险地,随时……
  郭壮图开始叙说:“卑职与梅先生,行至一茶馆,尚未下车,忽听有人吹笛,吹的是梅花三弄,梅先生还夸赞,此曲只应天上有。不料笛子只吹到二弄,二弄未及吹完,乐音突然止住,梅先生说他听到了断魂之曲。”
  吴三桂瞪大虎目,讶异瞪住梅正之。
  梅正之凝着脸道:“梅花三弄,本是吉祥之乐,从头到尾吹完,才是正理。不料这曲子,连三段都来不及吹完,不是断魂之曲是什么?”
  吴三桂皱皱眉,问:“这断魂之曲,有无玄机?”
  梅正之颔首:“自然有。”
  “玄机应于何人身上?莫非与本王有关。”
  梅正之再颔首。
  “是何玄机?”
  “梅某曾告诉郭将军,这梅花三弄,应三弄奏完,才是完整!可惜二弄未完,即从云中坠落,可谓功败垂成。”
  吴三桂脸色一变,用轻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何事功败垂成?”
  梅正之稍一凝望他,轻轻道:“明人面前,王爷不须避讳,梅某第一天来五华山,王爷已吐露心事,前日勘察风水,王爷亦难掩心声。王爷心中,平西王虽位高权大,终究是个藩镇,抵不上小康熙,梅某说功败垂成,王爷一想便知。”
  说完,梅正之眼睑一垂,他虽不看吴三桂,却知道对方脸色迅速变化,静默半晌,吴三桂说:“你的意思,本王想做的事,将功败垂成?”
  “不错。”
  “有无可避之法?”
  “王爷若逆天行事,无可避之法。”
  “好!”吴三桂咬牙切齿,冷冷道,“既无可避之法,你倒说说看,梅花三弄,二弄未完,是何玄机?应在什么事上?”
  梅正之一抬眼,盯住他,说:“王爷志在帝王大业,只可惜坐拥江山,并不比如今逍遥;吴氏一门,福泽虽大,却不宜问鼎帝王大业,勉强为之,免不了谱断魂之曲。”
  吴三桂眼中寒光一闪,冷冷问:“如何断魂?”
  梅正之朝他脸上看了看,又掐指算算,轻轻道:“王爷若勉强登基,在位不及半载,且疾病缠身。”
  吴三桂忍住怒气,纳闷问:“你说二弄未及奏完,可见前有一弄,后有第二弄……”
  “不错,前有一弄,一弄不佳;后有第二弄,二弄不堪。”知道吴三桂脸色必然难看,梅正之索性把眼光抛向郭壮图,“郭将军何不据实禀奏王爷。”
  郭壮图脸色也好不到哪里,一张脸惨无血色,满眼凝重、畏怯。
  吴三桂冷冷一瞄他,示意他说话。
  郭壮图缓缓道:“卑职听梅先生说断魂之曲,十分不以为然,曾追问梅先生,断魂之曲从何而来?梅先生说他观察万事,皆从随机而来。后来,我二人走向茶馆,打算喝点茶水,中断的笛声又响了,吹的还是梅花三弄,从头开始吹起,第一段吹序曲。不知叫什么山什么月的?”
  梅正之说:“叫溪山夜月。
  “梅先生听了溪山夜月后,脸上很怪异,他说溪山夜月何等宁静,怎会有金戈铁骑之声?卑职暗觉奇怪,王府笙歌不断,卑职听多了,梅花三弄这曲耳熟能详,那笛声听来没什么两样,就不知梅先生为什么听出弦外之音,说什么隐隐有金戈铁骑之声?”
  吴三桂深深看梅正之:“金戈铁骑,难不成也有玄机么?”
  “有、”梅正之身子微前倾,低低道,“王爷醉心帝王大业,难免与人征战,这玄机不只应在王爷,也应在王爷麾下诸将。”
  吴三桂急追问:“本王与麾下诸将如何?”
  “戎马倥偬,与人鏖战不休。”
  吴三桂面上一霁,说:“本王与麾下诸将,平生戎马奔逐,与人鏖战难免。”
  梅正之微微一笑,面上随即凝然:“戎马倥偬,只是序曲,尚有后话。”说着,眼色一瞟郭壮图,郭只好说:“溪山夜月之后,旋律转入第一弄。”
  吴三桂原也通晓乐曲,忙问:“莫非是一弄叫月,声入太霞?”
  郭壮图赶紧点头,说了声“是”,迟疑看梅正之一眼,讷讷道:“这第一弄,卑职听着也无不同,只是梅先生却批评道,叫月之声原本幽雅,为何好似有人喘得厉害,几要、几要……”他怔忡一下,胆寒道,“王爷恕罪,这一段,卑职不敢说。”
  吴三桂眼目凌厉,沉沉道:“本王要你一字不漏说!”
  郭壮图只好战战兢兢道:“梅先生说,叫月之声原本幽雅,为何好似有人喘得厉害,几要咽气?”
  吴三桂脸肌一僵,朝梅先生一看,问:“也是玄机么?应于何人身上?”
  梅正之轻轻道:“不错,是玄机,应于王爷身上。”
  吴三桂眼中寒光迸射,闷闷问:“什么样的玄机?如何应于本王身上?”
  “王爷可想到前面玄机?蛇在人头鸟笼里钻动,有一蛇发出喘息声。这一弄叫月,声入太霞,与前述玄机结合,意思非常明显。”
  “说下去!”
  “十六年后,王爷为头痛、气喘所扰,苦不堪言,只怕……”
  “什么?”
  梅正之轻言细语,一字字清晰道:“王爷壮志未酬,抱恨以终!”
  吴三桂面现腾腾杀气:“你,不怕我杀了你?”
  梅正之面不改色:“梅某说了真话;王爷便要杀我,梅某不相信王爷如此小气量。”
  吴三桂杀机渐去,长吁了一口气,气闷道:“如此说来,本王晚运不佳?”
  梅正之朝他脸上端详,说:“王爷人中长得好,不但长,且明如破竹,自半百开始,运势好极,福禄双全,怎会晚运不佳?”
  吴三桂愕然看他,不解道:“那梅先生为何说本王壮志未酬,抱恨以终?”
  “王爷若志在帝王大业,不只壮志未酬,抱恨以终,且还遗祸子孙,陷吴氏一门于万劫不复!”
  吴三桂气血直冲脑门,怒火瞬间就要爆发,转念一想,硬是捺下怒火,似笑非笑,一字字清晰地说:“梅先生的玄机,都说完了?”
  梅正之摇头:“未完,尚有后话。”
  吴三桂暗惊:“尚有后话?”凌厉一扫郭壮图,“快说!”
  “是!当时笛子吹奏第二弄,卑职与梅先生走向茶馆,笛声忽然止了,那吹笛书生突然以玉笛攻击梅先生,亏得梅先生闪得快,不为所伤。”
  “梅某向与人无仇无怨,那个自称吹笛书生的,竟然玉笛暗藏利刃,袭击梅某,令梅某十分不解。”
  吴三桂没好气瞪郭壮图一眼,郭心虚,双颊一热,讷讷道:“那吹笛书生,杀不了梅先生,就怒冲冲进了茶馆,卑职与梅先生也想入茶馆喝点茶,突然被一个糟老头叫住,那糟老头,带了只老鹰,要卖给梅先生……”
  吴三桂深深盯他,说:“这一段你昨日似未提起。”
  郭壮图偷觑吴三桂脸色,尴尬道:“卑职对梅先生所言玄机,半信半疑,不敢在王爷座前一一提起。”
  “梅先生买了老鹰没有?”
  “那卖老鹰的老头,说得很可怜,说什么卖老鹰给他孙子治病,梅先生就掏了银子给老头,命老头把老鹰带回,不肯要他的老鹰,谁也没料到,老鹰飞了回来,停在梅先生肩上,一停妥,噢噢噢连叫了十九声,梅先生连说玄机,一半玄机。”
  吴三桂惊奇看梅正之:“有何玄机?”
  梅正之缓缓道:“与王爷孙辈有关,与王爷麾下诸将有关。”
  “十九年后,莫非康熙二十年?”
  梅正之缓缓点头,满脸凝重:“王爷若不肯匡扶明廷,十九年后,已是大清天下,那时候正是康熙二十年。”
  “康熙二十年,有何大事?”
  “老鹰叫十九声,只是一半玄机,必须与后面的玄机合而为一,才能论断。”
  吴三桂愕然:“后面还有玄机?”
  “后面的故事,比前面玄妙,当然有玄机。”看一眼郭壮图,“郭将军在场,对此事一清二楚。”
  郭壮图不得不答道:“回禀王爷,老鹰叫了以后,飞回老头手上,梅先生曾经摸着老鹰的颈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梅先生说:‘人有人命,鸟有鸟命,不要说你的脖子脆弱,人的脖子也一样。’”
  吴三桂惊奇盯他:“梅先生口出此言,莫非预知老鹰有难?”
  “有难的,应是梅某,可叹,这老鹰做了梅某的替死鬼!”
  “怎么回事?”
  “那吹笛书生,哪里只是试探梅某身手,简直想置梅某于死地。”
  梅正之接着又说:“可惜杀我不成,想必羞恼交加,后头才有更毒辣手段。当梅某走入茶馆,老鹰去而复返,停梅某肩上,此时门口出现两根绳子,老鹰走避不及,被绞杀了,王爷请想,若非老鹰替死,如今被绞杀的,只怕是梅某了!”
  吴三桂一睨郭壮图,气闷道:“事情原来如此离奇,你竟未曾提及!”
  郭壮图,不自在道:“王爷恕罪,卑职担心王爷心中不快,没敢在王爷座前提起。”
  吴三桂冷冷睨他一眼,随即望向梅正之,问:“这一段有何玄机?”
  梅正之兀自摇摇头,说:“十九年后,又一个崇祯帝……”他不胜唏嘘,“先人罪孽,可怜小小年纪就要承担,承担不起,死路一条,你何辜何罪?”
  ……
  吴三桂微显不耐问:“这一段,究竟有何玄机?”
  郭壮图不敢不答,说:“回禀王爷,老鹰被绞死后,梅先生曾对着老鹰,说了一句话……”
  “哦?”
  “梅先生说:‘可怜!你本无罪,为何步崇祯帝后尘?’……”
  吴三桂脸色倏地一变,看梅正之:“此话,有何用意?”
  “崇祯帝走投无路,煤山自缢,崇祯帝之所以自缢,有如那只老鹰;说自缢,其实形同被绞杀,是他的臣子误国、卖国,才逼得崇祯帝走上绝境。”
  听他说“崇祯帝走投无路”又听他说“臣子误国卖国”,吴三桂脸色惨白,心中自然不好受,只是,他更关心吴门未来,听梅正之语气,似乎吴门日后遭遇惨极,与崇祯遭遇相去不远。如此一想,已迫不及待,颤着声问:“这又蕴含什么玄机?”
  “此玄机,与老鹰叫十九声息息相关,方才说,十九年后大事,大事就应在此处。”
  吴三桂浑身一僵,咽喉似被掐住,发不出声音来。
  “王爷的孙辈,有如这只老鹰,与崇祯帝同命运,被逼上吊,自绝而亡。”
  吴三桂嘴唇微微颤抖,哑着声问:“为何?难道本王不能庇护他,难道本王的世子不能庇护他?”
  “王爷,哀哀稚子,已失依靠。”
  吴三桂打个寒战,欲言却已无语。
  吴三桂怔忡半晌,茫然盯他,惶惶问:“本王麾下诸将呢?本王麾下,哪一个不是忠心耿耿?”
  梅正之眼睑一垂,说:“凡事尽人事,还要听天命,天意不允,劳劳碌碌何用,到头来一场空!”
  吴三桂愣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笑声非常刺耳、恐怖。
  梅正之静静看他,不动声色。连笑了十数声后,吴三桂止了笑,看着梅正之,说:“梅先生为何不问问本王何以发笑?”
  “梅某不知,王爷可否略示一二。”
  “本王笑你太忠于永历,竟拿这什么玄机来唬我!”
  “王爷若以为梅某唬人,梅某也无话可说。”
  说完,眼睑低垂,闭嘴不语,吴三桂一见,满面迟疑,一眼瞥见惶然无措的郭壮图,没好气道:“人头鸟笼呢?为何至今未见送到?”
  郭壮图忙朝后方打个手势,随员立即送进一个鸟笼,郭壮图接过,腼腆道:“王爷,人头鸟笼在此。”
  吴三桂冷冷一瞄,说:“拿来!”
  郭壮图走前几步,将鸟笼奉上。
  吴三桂高提鸟笼,皱着眉头,左看右看,接着,他转过脸,朝郭壮图冷冷一望,问:“你就用这些小丑怪戏弄梅先生?”
  郭壮图不敢应是,也不敢应不是,只好诚惶诚恐往地面一跪,说:“王爷恕罪!”
  “恕罪?你若不戏弄梅先生,怎会引来这一连串鬼玄机?”越想越气,越想越恨,鸟笼往外一抛,瞬间,飞向郭壮图。
  郭壮图大惊,却不敢闪,不敢躲,仍旧僵直跪地面。那鸟笼经吴三桂抛掷,顿时头下脚上,狠狠栽在他身旁,这一来,栅栏开了大口,几条蛇争先恐后,边吐着蛇信,边往外冲;狰狞的丑样,看得莲儿、粉儿手脚发软,花容失色。
  吴三桂亲随,原在外厅等候差遣,听里面骚动,立刻冲了进来,一阵手忙脚乱,这才把探出头来的蛇儿,驱入笼里。
  郭壮图暗暗松了一口气。
  吴三桂睨睨郭壮图,再瞧梅正之,似笑非笑说:“梅先生观事,皆从随机而来,方才是否有所谓玄机?”
  原本,吴三桂想挖苦梅正之,才故意以玄机相讥,不料梅正之脸色一凝,一本正经说:“不错,有玄机。”
  吴三桂大愕:“玄机何在?”
  “恭喜王爷!”梅正之毫无喜色,仍旧凝着脸,“方才的玄机,隐喻回笼,永历帝与慈桓太子,很快会回到王府来。”
  吴三桂一愕,半信半疑问:“此话当真?”
  “不要半刻,就有消息。”
  吴三桂立即笑逐颜开。堪舆大师梅正之,似乎从无虚言。未来如何?未来再说!眼前永历帝回笼,不正是天大喜讯?吴三桂气怒尽去,看郭壮图直挺挺跪着,不觉怜惜起来,眼角一瞄他,抬手示意起身,郭壮图忙不迭说:“谢王爷恩典!”连磕了三个头,才敢站起身。
  “给梅先生赔罪。”
  郭壮图朝梅正之深深一揖,说:“郭某得罪,梅先生大人不计小人过!”
  “罢了!罢了!”梅正之满脸郁闷,“郭将军在王爷面前多进言,待永历如上宾,梅某就感激不尽了!”
  吴三桂迅速与郭壮图交换一个眼色。
  “王爷请勿迟疑,永历帝回到王府后,立即君臣密商,以便号召大明志士,各地绿营,共复大明。”
  吴三桂愕了愕,随即淡淡说:“永历不知能不能逮回,如今说这嫌太早。”
  梅正之听他语言,看他脸色,不禁轻轻一叹,说:“梅某向无虚言,如今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王爷把握时机,行向正道,才能旋干转坤,趋吉避凶。”
  吴三桂迟疑看他,突闻隐隐马蹄声,听蹄声甚为急迫,吴三桂倾听良久,半晌,一个亲随匆匆奔进,说:“夏大人回来了!”
  “如何?”
  “夏大人满面春风,想必有好消息。”
  吴三桂忙不迭起身,亲自迎出,夏国相三步并作两步,快跑奔前。
  吴三桂见他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不觉堆下笑脸。
  夏国相急要行礼,被吴三桂一把拉住,说:“免礼,快说,永历如何?”
  夏国相喜上眉梢,说:“王爷,已擒回!”
  吴三桂心中的巨石,刹时落了地,他转脸,深深看梅正之,欣然道:“梅先生果然厉害,被你料准了!”
  梅正之瞅他一眼,淡淡道:‘王爷若认为梅某料事准确,就请多作考虑,未来是福是祸,就看王爷了!”说完,朝吴三桂一揖,“梅某回厢房暂歇,王爷若肯襄助大明,梅某可为王爷运筹帷幄;王爷若一心效忠大清,梅某只好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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