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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戏耍痴人
2026-04-25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点击:

  柳无根一路闪闪躲躲,以避追捕。幸喜昆明虽是繁华所在,却也处处绿阴绿草,花木扶疏,颇具乡居野趣,给予柳无根极大便利,终于甩脱王府一干人等。直到不见对方踪影,这才觉手脚酸麻,伤口隐隐作痛,上气不接下气。他累了,迫不及待倚着树干,大口大口喘着气。突然,听到噗的轻声。
  柳无根愕然抬头。一只黑色庞然怪物,倏然而下。
  好眼熟的怪物啊!他瞬间大喜,叫:“姑姑!”
  山婆婆落地站稳,没好气道:“你倒还认得老婆子!”
  柳无根面容一觍,轻柔说:“方才就怀疑姑姑挺身相救,果然是姑姑!”
  山婆婆怒气冲冲,不乐道:“老婆子与你怎么说的?你到昆明城只探消息,不要轻举妄动,你竟与人开打起来!”
  柳无根一脸尴尬:“不是故意要拂逆姑姑,吴三桂微服外出,送上来的机会,岂可错失。”
  “哦?”
  “原本打算生擒吴三桂,交换永历帝。”
  山婆婆一怔,语气转趋和缓:“倒是好主意,可惜吴三桂老奸巨猾,弓箭手随行,随时要把人射成千疮百孔。你,想必受了伤?”
  柳无根苦笑:“皮肉之伤。”
  山婆婆朝他身上瞅了几下,只见衣摆撕去一大片,右衣袖裂开,靠肘弯缠上布条,布上血渍斑斑……。看来虽狼狈,却并无大碍。
  山婆婆松了一口气,却不免感慨:“他们仗着人多,四面八方放箭,想不中箭都难!”
  柳无根由衷道:“多谢姑姑再救一命。”
  “罢了”山婆婆睨他,“老婆子好像前辈子欠了你,不救你也不成。”
  柳无根尴尬笑笑,双手作揖:“今世所欠,下辈子再还姑姑。”
  山婆婆再瞅他,怪声怪气道:“罢了!老婆子记性不好,这辈子的事都记不得,你还谈下辈子,不怕把老婆子累死!”
  柳无根不禁莞尔:“姑姑说笑。”
  两人回到山中,远远听得小娃哭嚎。
  山婆婆倾听一下,喃喃道:“可怜的孩子。”
  两人加紧脚步,不料走了二十来步,哭声突止,两人相顾愕然。寻常娃儿哭闹,大致有一定的由小而大,然后渐哭渐歇,渐歇渐止。少有娃儿大声哭嚎,突地无声无息。奇的是,这下不只娃儿不哭不嚎,连屋里也静默无声。
  山婆婆暗奇:“三个孩子在一起,这么安静?”
  柳无根亦想:“刚才哭声震天,这下突然中止,莫非出了什么事?”
  两人巴不得抢先冲进屋里,一探究竟。只是,到得门口,两人反而缓下脚步。
  屋内忽然打斗声大起,两人相对一觑,柳无根手抓门环,欲冲入屋,山婆婆食指急竖唇边,轻轻一嘘。柳无根正愕,山婆婆迅如疾风,三两步,人已站窗前。她先是狐疑往里瞧,一时看不真切,她稍一皱眉,顷刻间眉头舒展,她微微而笑,朝柳无根招手:“来。”
  屋内四个人,三个小孩,另有一褐衣女子。那女子,廿几岁模样,手抱柳剑冷,盈盈含笑。两岁的剑冷,眼眸骨碌碌望向前方。涕泪纵横的脸,兴高采烈。这张小脸固然可爱,却也怪异透了。分明眼角珠泪晶莹,双颊泪痕未干,但她似乎被什么逗得心花大开,无邪大眼全是笑意。褐衣女子怜爱瞅紧她,用手轻抹她泪水,小剑冷忽然一拨她的手,不耐烦叫:“不要!
  褐衣女子吓一跳,剑冷虽童音清纯稚嫩,中气却十足。褐衣女子惊愕之际,小剑冷又有惊人之举,她灵动的双瞳溜溜转了几下后,突静止不动,但只瞬间,她小脑袋左右摇晃起来双手双脚开始不安分,她手舞足蹈,多么兴奋般,又笑又叫:“打!打!打!打!”
  柳无根很快明白,原来这小娃被小羽、小风动作吸引,立时破涕为笑,精神大振。倒不是姐弟间有什么滑稽逗笑行为,而是两个小儿已展开争斗,引得小剑冷瞩目。
  两个小姐弟,各持一树根,小小身个你来我往,鏖战不休。起初,柳无根只当小孩耍闹,不以为奇,不料看他两人连过几招,立即大大惊愕,两小身手之利落,战斗之猛烈,比起大人,并不逊色。
  小风年纪稍小,个头较矮,身手却灵巧之至,他小小身子蹦跳而起,扑向小羽,树枝斜击小羽胸口,说:“丹凤朝阳!”
  小羽一个侧身,两个急回,人已在小风背后,树枝急出,侧取他外脚踝;大叫:“海底捞月!”小风原地蹦起,上蹿,人已在半空,先一个后空翻,再一个前空翻,人高高凌驾小羽上方。小羽一见,有了主意,先使“金鸡独立”,此时小风已脸面朝下,小羽忙叫:“朝天一炷香!”
  柳无根看至此,已十分明白,这两个小家伙,以树枝为剑,使的是剑法,两人满面轻松,有如戏耍,却招招凌厉,令人看了大骇。这么小,不过七八岁孩儿,剑法竟已中规中矩,颇具水准。
  眼看那炷香要直捣小风前胸,小羽得意道:“哈!你惨了,姐要你一剑穿心。”
  小风偏不肯遂她所愿,立即奋身一翻,偏离了树枝,再翻一转,已落地。他方站稳,小羽已使出‘玉女穿梭”小女孩这一招,令柳无根又一惊,小小身个急旋两圈,再一个疾蹿,已跃出一丈之遥,幸亏堂屋甚为宽敞,桌椅已推至墙角,中间空无一物,两个小家伙蹿蹦跳跃,横冲直撞,十分自在,无阻无拦。
  小风见小羽近身,不慌不忙不闪不躲,笑嘻嘻道:“姐腿快,我剑也不慢!看,宿鸟投林!”言罢,已击出,直取她咽喉。
  小羽头后仰,一个“鹞子翻身”,小风趁她未落地站稳前,已追踪而上,一个急旋,两人相距咫尺,树枝照她腰间一扫,说:“秋风扫落叶!”
  小羽一矮身,像陀螺,以“扫堂腿”避开锋头,她叫:“扫你的头,我是老叟携琴……”身体由下蹲而急起,树枝在腰间,手势翻转,人在原地自转一圈,“剑”随身走,她的兵刃、扫向圆周……
  旋即,小风的攻势,被“老叟携琴”克住,他的“秋风扫落叶”已趋尾声,剑势已敛,小羽的“老叟携琴”却方出击,且未停歇,她是连续身转两转,连使两招“老叟携琴”,小风一时无策,连忙倒退两步,改为守势,树枝倒悬胸前,以“太公垂钓”之姿,以逸代劳,防她再出奇招,嘴上却还不饶人,他嘲讽:“你还老叟携琴?你会不会长胡子啊?羞羞羞,老叟携琴……”
  小羽双目一瞪,腮帮子鼓起,她非给小风颜色不可,正要出声,忽听小剑冷一串呵呵大笑。声音很稚嫩、很清脆。她笑够了,停住,发声:“打……打……打……打……呀……呀……呀……”她小手挥舞,昂着小脑袋,兀自砍杀不休,看来这孩子,喜爱拳脚兵刃,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旗鼓相当,多么有趣!
  小剑冷开始扭动她的小小身躯,她在褐衣女子怀里挣扎,褐衣女子看她浑身乱动,急欲挣脱,忙问她:“你做什么?”
  小剑冷不搭理,眼却望向小风手中树枝,小手伸出。小风一见,有了主意。他装腔作势,举起树枝朝她虚晃一招,说:“小冷接剑,看小哥的凤凰三点头!”
  小剑冷眼目灼灼,兴味十足,小风说:“一点头、二点头……”边说树枝连劈带点,朝小剑冷进击。瞬间,树枝已欺近小剑冷,他喊:“三点头!”突冲前一步,身子高高拔起,树枝急取剑冷眼睛,原本树枝与眼睛有段距离,小风算准了不致伤及对方,小剑冷却大乐,她不知凶险,小身子猛力向前一倾,急欲抢过树枝。
  众人吓住了,小剑冷的双瞳迎向树枝,这树枝顶端分叉,双尖直捣她眼。
  小羽见势不对,大叫:“小心!”她蹿过去,一把欲夺树枝,却扑个空!
  众人惊呼了!小剑冷的眼睛,要被戳瞎了!
  果然听到一声叫,小剑冷的叫声!
  柳无根汗流浃背,完蛋了!小剑冷的眼睛!
  他急睁双眼,绝望看过去,小剑冷手上抓着树枝,双眸灵动动,亮灼灼,她的眼睛居然未被刺伤!
  不只未被刺伤,她还得意得很,树枝伸向她时,她的小手紧紧抓住树枝。
  大家以为她给树枝戳伤,发出惨叫,哪里知道,小剑冷是因夺过树枝,高兴欢呼!
  柳无根长长呼了口气。
  大家惊魂甫定,小剑冷大叫:“下去、下去,我下去!”
  褐衣女子放下她。
  小剑冷一骨碌下至地面,小小身子在堂屋蹦跳起来,手上树枝飞舞,嘴里大叫:“打……打……打……呀……呀……呀……”
  柳无根惊呆了,那个小小身子,扭动跳跃,看似摇摇欲倒,倒还灵动如兔,尤其她挥舞的树枝毫无章法,却活泼利落。这个小小娃儿,似已得意忘形,她大蹦大跳,大笑大叫,如入无人之境,全然陶醉于蹿蹦跳跃、拳腿齐飞的快乐中。
  奇的是,她如此这般舞动了好半晌,身子未曾仆倒,树枝不曾掉落,等她停下,山婆婆再也忍不住冲进屋去,叫道:“好!名字取对了,好一个柳剑冷,孺子可教也!可教也!”
  柳剑冷茫然看她,山婆婆一把抱起小剑冷,说:“老婆婆就亲自调教你这娃娃!”
  小风与小羽相顾一笑,小风奔向山婆婆:“婆婆,小冷妹妹……”
  山婆婆一回头,笑脸瞬即一板,斥道:“还好意思叫婆婆,你差点把小冷的眼睛戳瞎了”
  小风委屈:“人家不是故意的,婆婆。”
  山婆婆冷着脸:“蹲一炷香马步,面壁思过!”

×      ×      ×

  吴三桂被点封的穴道,经推拿后,四肢灵便,车到山前,他与梅正之等四人,舍车步行,胡国柱在前披荆斩棘,除去碍脚杂物,夏国相亦步亦趋,殿后保驾。这座山上,原有道人与出家人等出入,虽是羊肠小径,一路行去,还算好走。一行人经两刻钟跋涉,总算看到一座凉亭。夏国相两人将参茶与素点摆放桌面,便伫立一旁,静静侍候。
  吴三桂如今痛苦俱去,一路且还步履稳健。此际凉亭小憩,和风轻拂,神清气爽,不觉愉快地对梅正之道:“想不到梅先生不只精于堪舆,还深通经络,着实难得。”
  梅正之淡然道:“山医命相卜,不离阴阳五行,日常钻研,难免相互为用。”
  吴三桂闻言一怔,好奇道:“医与命相卜,不难理解,山指什么?”
  梅正之道:“山者,风水,包括阴阳宅。”
  吴三桂“哦”了一声,说:“怪不得山医命相卜,山排首位,原来风水之学,非常智慧,非天赋异禀者,难以胜任!想必梅先生将山医命相卜五术相互为用,怪不得功力奇高。”
  梅正之一拱手:“好说。”
  吴三桂四处张望一下,说:“梅先生山水看多了,此山如何?”
  梅正之双眼稍稍一掠,说:“好地方。”
  吴三桂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即满面笑容,追问:“如何好法?”
  梅正之道:“方才一路行来,山明水秀,草木繁茂,自然是好地方。”
  吴三桂以为梅正之有一番大道理,不想只是浅白的三两句,立即难掩失望道:“昆明一带,离了坝子,到了山区,皆山明水秀,草木繁茂之地。”
  梅正之说:“也不尽然,有不少地方,看似草木繁茂,却瘴疠遍地,穷山恶水,怎可曰好地方?”
  吴三桂愕了愕,试探问:“依梅先生看,此地只是山明水秀,草木繁茂?”
  梅正之笑了笑,缓缓道:“当然不是,山明水秀,草木繁茂,只是表象。此地气象万千,龙气活现。”
  吴三桂听他说“气象万千,龙气活现”精神大振,喜上眉梢,说:“如此说来,此处是福地喽。”
  梅正之简短道:“不错,此处可称福地。
  吴三桂紧迫追问:“既是福地,必有所谓龙穴,梅先生眼中的龙穴在何处?”
  梅正之一望他,笑道:“昨夜王爷提及,有风水师为王爷觅得龙穴。龙穴何处,王爷心知肚明,如今问及梅某想必考验于我?”
  听他直言直语,吴三桂爽朗大笑几声,说:“本王对梅先生满怀敬重,岂敢考验?不错,那风水师虽曾指点,本王将信将疑,必得梅先生指正才算数。”
  梅正之微微含笑,心中却暗想,吴三桂这人心机甚是深沉,分明龙穴近在咫尺,却不点破,还托词稍作小憩,原因简单,无非是探他才学。
  梅正之心下早有主意,故意凝睇亭上的桌椅、屋檐、栏杆等。
  吴三桂见他眼光尽在亭子打转,面上微现讶色,问:“梅先生对小亭似乎大有兴趣,莫非这亭子有玄机?”
  梅正之朝他脸上看了看,慢吞吞说:“这亭子漆色甚新,想必刚盖好不久,专供王爷休憩。”
  夏国相、胡国柱相对一愕,吴三桂大吃一惊,脸上却从容笑道:“梅先生说笑,若非陪梅先生上山,本王怎会来此?何须盖一凉亭供本王使用?”
  梅正之神色笃定,胸有成竹道:“王爷既视为福地,自然免不了偶来走动,盖间小亭,乃微不足道小事,一来供王爷休憩,二来也别有作用。”
  梅正之果然非比寻常,小小凉亭,竟瞒不过他法眼。
  吴三桂惊诧过后,不禁衷心佩服:“实不相瞒,这亭子,是风水师嘱咐兴建,王府为掩人耳目,以迂回之法,请道观督造。梅先生果然了不起,一眼看穿!”说完,再也忍不住追问,“梅先生所谓别有作用,有什么作用?”
  吴三桂心机深沉,梅正之却不畏不惧,有意要逗他一逗……
  梅正之朝吴三桂一瞧,诡异一笑,说:“王爷再考验梅某,梅某就据实以答,王爷要梅某勘察的龙穴,近在咫尺……”
  吴三桂等三人,闻言不觉屏住气,凛然注视梅正之。
  梅正之站起身,踱至亭外,弯身拾起一木头,朝前一扔。
  吴三桂骇然惊视,梅正之缓缓道:“木头所在之处,即是难觅龙穴。”
  望眼过去,木头,正掉在两丈之外的草堆上,吴三桂猛然一握梅正之手腕,眼目炯炯,激动道:“如此说来,此地正是本王梦寐以求的龙穴?”
  梅正之笑容尽敛,肃然道:“不错,正是千载难逢的龙穴。”他抬手朝东一指,“龙脉自那端山峰,绵延而来,在此结穴。”
  吴三桂先是满面喜色,继而脸色转为凝重:“梅先生说这亭子,别有作用,作用何在?”
  梅正之反身上前几步,站一高坡上,朝下俯视,伸手遥指:“顺此龙脉,前头正是昆明湖,王爷可曾听过龙归大海?这龙见水心喜,若让它遥见昆明湖湖水,少不得误为大海,便会奋力前蹿,不需好久,龙气向前挪移,这龙入湖中,便有困窘之虞。小亭作用,无非挡住此龙视线。”
  胡国柱与夏国相惊愕相觑,吴三桂更是瞠目结舌,半晌才讷讷道:“依梅先生看,这亭子,盖对了?”
  “可以说盖对了,这风水师能设想如此周到,也不是等闲之辈了。”
  吴三桂稍一愕,瞬即哈哈大笑,高兴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这风水师姓张,他自谦堪舆功力略逊梅先生一筹,对梅先生甚为推崇……”
  梅正之稍一沉吟,笑道:“此人,年近六旬,满头白发,名唤张翔翼?”
  吴三桂一讶,点头:“不错,此人年岁比梅先生大,提起梅先生肃然起敬。”
  梅正之有所领悟:“怪不得王爷极力相邀,原来这姓张的老小子添我麻烦。”
  吴三桂哈哈大笑:“云贵一带,梅先生大名口碑载道,张先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梅先生今日既然来了,请再看仔细……”
  梅正之也不推辞:“凉亭与龙穴固然十分重要,整个大格局亦不可掉以轻心。”忽然,梅正之眉头一皱,吴三桂一怔,急问:“梅先生为何皱眉?”
  梅正之双目一闭,似在沉思。
  吴三桂眼睃着他,见他已睁开眼睛,便小心翼翼问:“莫非,有何不对?”
  梅正之再凝望四周半晌,说:“那位张堪舆师是否曾告诉王爷,此穴叫什么?”
  “这……”吴三桂想了一下,说,“据说什么龙凤冠袍……本王也记不清,总之是大贵之穴……”
  吴三桂其实知穴名,却故意说记不清,无非要测试两个堪舆师说法是否不谋而合?梅正之岂有不知之理?他一笑置之,慢条斯理道:“此穴名凤冠龙袍穴,顾名可以思义,是罕见福地。”
  吴三桂微微而笑,轻轻道:“梅先生请指点,先父若迁葬至此,能否福荫本王坐拥江山?”
  梅正之稍一沉吟,说:“照理,凤冠龙袍穴,尊贵无比。”
  吴三桂双目炯亮:“梅先生意思,可以成事?”
  梅正之双目再闭,不点头,不出声。
  吴三桂凝神等待,见他半晌未曾回应,按捺不住问:“梅先生认为如何?”
  梅正之微微睁眼,慢吞吞说:“凤冠龙袍虽尊贵无比,只是……”他张目望去,隐约看到穴位北方云深之处,似有一道观,再睃眼南方,隐隐亦有一幢寺院。这一观一寺,均与穴位遥遥相对,他仔细再看,霎时间怔忡站着,面上爽然若失。
  吴三桂见他不言不语呆立着,不觉好奇,可又不敢打扰!只好一旁静静伫立。
  梅正之心情矛盾,原本堪舆之人探得奇穴,理应欣喜万分,可惜龙穴将为吴氏所用,福庇吴氏一门,不觉暗叹可惜,此刻无意间发现一观一寺,竟将绝妙龙气压住,一时间竟不知该扼腕长叹?抑或该额手称庆?
  这“凤冠龙袍穴”,诚然千古难逢,怎又偏如此凑巧,一观一寺,一左一右将龙袍双袖拿住,使得尊贵龙袍动弹不得。以堪舆家而言,这是一大憾事,但此穴将为卖国贼吴三桂所用,一观一寺奇巧无比牵制双袖,饶是他再长袖善舞,又岂能呼风唤雨,放手施为?
  思念及此,梅正之怔忡之色尽去,双掌一拍,忘形道:“妙!太妙了!”
  吴三桂瞬间动容,循他视线看去,见他看着寺院,赶忙追问:“梅先生说妙?什么事妙?妙在何处?”
  梅正之笑而不语。
  “梅先生为何眼盯寺院,出口称妙?”吴三桂毫不放松,“龙穴与寺院,有关系?”
  梅正之“嗯”了一声,点头。
  吴三桂转脸远望道观:“与道观也有关系?”
  “是,有关。”
  吴三桂立即紧追道:“这一观一寺,对龙穴究竟有益,还是有害?”
  梅正之心中一惊,表面却若无其事:“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吴三桂脸色一凝,郑重其事道:“梅先生眼光投向寺院与道观,神色有异,令本王十分好奇!本王记得,那张姓风水师勘察之际,提及寺院、道观,表情古怪,令本王大惑不解。”
  梅正之心跳加快,急问:“那张堪舆师怎么说?”
  吴三桂说:“他不言不语,本王再三问其缘故,他说自己功力不够,不敢定论,要梅先生看过才算。”
  梅正之心中一凛,暗忖:“姓张的老小子修为不错,也十分有良心。”
  如此一想,心生警惕,此事关系太大,千万慎言才是,否则危及寺、观,损了阴德,也造孽太大。
  吴三桂若知道龙气让寺、观压住,那还得了!少不得下令拆除寺院、道观。如此一来,僧、道首当其冲。小则僧、道流离失所,无处容身;大则僧、道不肯屈服,群起抗争。小僧小道想力抗吴军,又岂能占得了上风?僧道们岂不是以卵击石,白白送了性命?
  关系如此重大,梅正之不觉冷汗流湿脊背,表面却故作轻松,闲闲问:“那寺院有多少僧人?”
  吴三桂一怔,说:“国相、国柱,你二人知道寺院有多少僧人?”
  夏国相想了想说:“有五六十人吧!”
  梅正之接着问:“道观呢?”
  “约莫七八十人吧!”
  吴三桂越发困惑,奇道:“梅先生何以问寺院、道观有多少道人?多少僧人?与凤冠龙袍穴有关吗?”
  “自然有关。”梅正之说,“这一观一寺,正是左青龙,右白虎,二者辅翼,凤冠龙袍穴气势更盛,若寺观里人气旺些,更能助长。”
  “哦?”吴三桂愕了一愕,瞬间眉飞色舞,高兴道:“这是天助我也,一俟时机成熟,本王即可放手施为!”
  梅正之看吴三桂一眼,说:“王爷可否听我一言?”
  “梅先生请说。”
  梅正之慢腾腾说:“王爷若想借龙穴福荫,与其借助大清,何如借助大明?”
  吴三桂倏然瞪眼望他:“何谓借助大清?又何谓借助大明?”
  梅正之正色道:“此事说来话长,风水之说,错综复杂,此穴虽为尊贵的凤冠龙袍穴,还须自求多福,否则恐怕不得福荫,还惹祸上身殃及子孙。”
  吴三桂闻言色变,他扪住鼻子,心中大大气恼,却又不得不假作信服,他勉强笑道:“梅先生话中有话,你我小亭之中,仔细详谈。”
  紧随后方的胡国柱,朝夏国相看了看,也学吴三桂抬手扪了扪鼻子,脸上微有笑意。在吴三桂身边的亲随诸将都清楚,吴三桂手扪鼻子,必是不痛快之极,随时可以翻脸,要人性命。胡国柱嘴唇嚅动一下,从齿缝唇隙迸出几个字:“活得不耐烦了。”
  不料,梅正之突然停步,胡国柱微微一愕。
  梅正之转过脸,微笑看他,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不错,活得不耐烦了。”
  胡国柱目瞪口呆,脸红耳赤望住他。
  梅正之没事般掉转头,昂首阔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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