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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突变
2026-01-15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汤老八那间屋子的门开着,门前是一条走道;这条走道通向磨坊当中的广场,也通向后面那个小院子。
  吴师爷缓缓走过。
  秦百家坐着,对面坐着汤老八,他右手托腮作沉吟状,不要说伏在房顶上往下看的苗小燕,就是坐在他对面,也不可能一眼发现汤老八是个死人。
  汤老八那个心腹站着,他的身子靠在床柱上,实际上他的身体是一根绳索很巧妙地捆在床柱上,如果苗小燕上了房顶,也不可能发现他已经死了。
  石担子站在另一角落里,贼祖宗不知到那儿去了;也许他不适合参与这一场死人与活人的谈判。
  赵光汉在来回踱步,他配合得很好,当吴师爷缓缓经过房门口时,他也正好来到房门口,看起来那似乎是一个巧合。
  “来了吗?”赵光汉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急。
  “来了。”
  赵光汉伸出一根指头向上一指。
  吴师爷摇摇头。
  赵光汉的目光中立刻打出一个问号。
  “赵爷!那丫头片子很精,她好像有点儿疑心,可得小心点。”
  “你也要小心。”
  “我要到后院去。”
  “干吗?”
  “待会儿再说。”
  “还是照老信号?”
  “是的。”吴师爷匆匆走了,他一直认为苗小燕可能在暗中观察动静。
  赵光汉打横坐了下来。
  “怎么样?”秦百家轻轻地问。
  “不怕鱼儿不上钩。”
  “光汉!我一直都在想,有这个必要吗?得饶人处旦饶人。”
  “舅舅,你不知道这小娘们的厉害,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光汉!你变得比以前强悍了。”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其实,苗小燕不算是敌人……”
  “舅舅!你要这么想,那你当年岀生入死,这一年来的躲躲藏藏,花了那么多的心血,岂非白费了吗?”
  秦百家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说什么。很显然,他并不赞成周光汉的作法。
  赵光汉显然看出秦百家脸上的不愉之色,连忙又加以解释:“舅舅!我完全是为你老人家着想,当年你冒充民伕,跟随日军去埋藏那批财宝,险些在乱枪下丧生,为的是什么?”
  秦百家脸色凝重,一字一字地说:“为的是追回那批财宝。”
  “那不就结了吗?如果被苗小燕一搅和,舅舅的心血就要白费。”
  “苗小燕有那么大的力量吗?”
  “汤老八还有好几十个余党,汤老八一死,他们就成了乌合之众。如果苗小燕活着,她仍然有号召力,那几十个匪徒一定会听从她的指挥,那仍然是一股不可轻视的武力呀!”
  “光汉!看来你并不了解我的心意。”
  “哦?!”'赵光汉的神色微微一变,“请舅舅明示。”
  “我这一年来销声匿迹,是怕像汤老八这种歹徒起非份之想。我固然会受到生命的威胁,那批巨大的财宝也可能落到歹徒的手中。如今汤老八既伏诛,我们只要全力搜索那藏宝图就行了。只要地图找到,我们就可以请国军派出部队戒护着去挖掘……”
  “舅舅!”赵光汉疾声说:“请国军部队戒护,这件事情不是就张扬出去了吗?”
  “张扬出去又有什么关系?”
  “舅舅!你是太劳累了?还是受了惊?如果张扬出去,舅舅当年拼着老命,出生入死岂非毫无代价?”
  “光汉!”秦百家严厉地叱喝一声。
  “舅舅!”
  “你以为我想将那批财宝据为己有?”
  “难道不是?”
  “唉!”秦百家用力地一跺脚。“光汉!你竟然不了解舅舅的为人,真是令我痛心极了。那批财宝是曰军在鲁南地区许多老百姓家里捜刮来的,是谁的东西就该归还谁,我凭什么据为己有?”
  赵光汉极为诧异地看着秦百家,他一定以为自己听错了。
  “光汉!如果你是为了想发横财才冒这个险,你是失望了。你伤了腿,险些丧命,我还有点钱,会给你适当的补偿……”
  “舅舅!你的高风亮节,实在令人佩服,我有几句话,还希望你老人家能够接纳。”
  “光汉!你什么话都可说,我也会听;唯独不要再提将那批财宝据为己有的事。”
  赵光汉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地说:“舅舅!不管你怎么说,我认为你的想法错了。”
  “什么?!”秦百家霍地站了起来。“我错了?!我竟然要我的外甥来教训我?”
  “舅舅!鲁南地区不但财物被日军搜刮,人命也被日军屠杀不少。事隔八年,怎么去找那批财宝的原主人?就算有人出面认领,咱们就怎能认定那一件金器是属于这个人,那一件玉器是属于那一个人;这在执行上一定有很多困难……”
  “我相信政府一定有法子去处理。”
  “舅舅!第三挺进队在抗日八年的游击战中死了多少人,你还记得吗?”
  “大概有一千二、三百人。”
  “不错,死了一千二、三百人,因此造成了六百多个没丈夫的寡妇,造成了三百多个老弱无助的父母,以及九百多个孤儿。死者为地方尽了力,送了命,在这批财宝中拨一部份给他们的遗族,难道不应该吗?”赵光汉慷慨激昂地说。
  “应该,一千个应该,一万个应该,可是,咱们无权作主,要由政府去决定。”
  “舅舅!你为这批财宝差点送命,我也一样,难道我们不应该分一分……”
  “绝对不应该。”秦百家嘶吼着。
  “舅舅!你这样作不公平。”赵光汉也开始咆哮了。
  “不公平?!”
  “你自己放弃发财的机会,谁也干涉不了你,可是你不能剥夺别人的权利。”
  “别人?!那些别人?”
  “我就是其中之一。”
  “你?!光汉!你是为发财而来?”
  “舅舅!我不喜欢唱高调,更不喜欢沽名钓誉。如果不是那批财宝的诱惑,我干吗来担当这么危险的任务?我又没有发疯。”
  “光汉!我的全部家产都给你,行吗?”
  “我不要。”
  “你要什么?”
  “我要我拼命换来的财宝……”
  “光汉!”秦百家再次大发雷霆,说:“你听清楚,只要我活着,任何人也别想动那批财宝的歪脑筋。”
  赵光汉浑身都在发抖,如果秦百家不是他的舅舅,他很可能会扑上去扭断秦百家的脖子。
  屋内的气氛紧张已极,屋外却突然传来一响枪声。秦百家不愧是沙场老将,他连忙将桌上的油灯吹熄了。
  石担子飞快地冲了出去,赵光汉也跳到门口拔枪戒备。几乎在眨眼之间石担子又去而复回。
  “赵爷!”石担子在轻声喊叫。
  “怎么样?”
  “吴师爷死了,在后院的梅树下,两眼之间被枪子儿开了一个洞。”
  “是谁干的?”
  “赵爷!这还用问吗?除了苗小燕还有谁?赵爷!我真不明白,想除去她的法子太多了,干吗涌这种法子?一定是被她识破了。”
  “石担子!跟我来。”赵光汉拉着石担子走向后院的方向,但是并没有跨进院子,就在屋檐下停住了。“我要问你一句话,你一定要用心里的话答复我。”
  “赵爷!你……”
  “石担子!我问你,在这个世界上你最信服谁?”
  “赵爷,当然是你……”
  “你绝对只听我的话而不听别人的吗?”
  “当然。”石担子还特别加强语气:“就算我父母在这儿,我也听你的,不会去听他们的话,赵爷!你有什么吩咐吗?”
  “石担子!”赵光汉拍拍他的肩头。“啥也别问,只要记住这句话就行了……现在,全力搜索苗小燕的行踪,我在厢房里等所的消息。”
  石担子立刻纵身止了屋顶。
  赵光汉又回到屋里,秦百家轻声发问:“是光汉吗?”
  “是的。”
  “出了什么事?”
  “苗小燕杀了吴师爷。”
  “哦?!”秦百家显得非常吃惊。
  “舅舅!你还不把她当敌人,她已经向咱们开刀了,吴师爷是头一个,谁知道第二个挨枪的是谁呢?”
  “苗小燕杀吴师爷是因为他出卖了汤老八,她不会杀我们的。”
  “舅舅!她不杀我们?!她便不得把我们全杀光。”
  “光汉!不要把每一个人都想得很坏,如果她想杀我们,方才就有机会……”
  “算了吧!舅舅!那是因为你熄灯熄得太快,她来不及下手,现在,我已经教石担子去搜索她的行踪了?”
  “光汉!你现在赶快送那批人质回县城,谁知道苗小燕和汤老八那批余党会干出什么傻事来?”
  “舅舅!现在什么事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舅舅!我绝不离开你半步。”
  一阵冗长的沉默,秦百家似乎没有话可以接下去。
  良久,秦百家打缓缓地说:“光汉!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在八年抗日游击生涯中变得更健壮,你样样都好,却不幸生了一颗贪婪的心。光汉!如果你不怪舅舅,我可要说句真话。你的观念若不改变,我倒宁愿你不在我身边。”
  “舅舅!你要撵我走?”
  “光汉!我不是撵你走,而是提醒你,那九个人质的性命、安全,比起那一笔财宝更重要。我们只是假设当年去埋藏财宝的军官后来管理过血肉磨坊,那张藏宝图可能藏在这里,是否真在这里并不知道,搜图的工作并不是一时半刻就可见分晓的,你先带人送人质回蒙阴,只要留下贼祖宗帮我就行了。等你一去一回,也许那张图还没有找到哩!”
  “舅舅!只因为我方才说了几句傻话,你就不让我参与掘宝的事了吗?”
  “光汉!你也认为你的观念不正确吗?”
  “舅舅!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个小孩子,随时都要你来教导我,就算我作错了什么,你也别生气呀!”
  “光汉!”秦百家的语气立刻缓和下来,虽然屋内漆黑看不到他的脸色,但可以想见他一定非常高兴。“听到你说这句话真是非常高兴,答应舅舅,以后再也别提将那批财宝据为己有的鬼话。”
  “好!我以后再也不提就是。”
  “光汉!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我手里握着一份很正确的资料,证实那张藏宝图是藏在磨坊内,我相信一定很快就能找到。”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立刻就可以展开搜査行动呀!”
  “别忘记暗中还有个危险人物。”
  “舅舅!你是说苗小燕?”
  “嗯!”
  “舅舅!你放心,她对我们绝对构成不了威胁,当你搜索那张藏宝图的时候,我会亲自保护你的安全。绝对出不了差错。”
  “唉!光汉!我个人的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了,如果这批藏宝没有出土,没有归还原来的主人,我总觉得我对地方上有所亏欠……光汉!帮我完成这个心愿,我会终身感激你的。”
  “舅舅!快别这样说了……”
  一道黑影突然闯进,是石担子,他气喘吁吁地说:“赵爷!我整个磨坊都搜索过了,没有苗小燕的影子,她大概已经逃走了。”
  苗小燕没有理由在磨坊流连下去,她为死去的汤老八翦除了一个叛徒;她也许还想为汤老八除去所有的对头,但她明白凭她单薄的力量是绝对办不到的。
  于是,她迅速地离去。

×      ×      ×

  尹刚涛似乎很关心她的安危,一直都朝着磨坊的方向察看。夜间无月,却有星光,一个人的活动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他看见苗小燕快速地奔跑过来,连忙就迎了上去。
  “小燕!你为什么跑得这么急?”
  “尹刚涛!我只是想赶快跑来跟你见一面。”
  “哦?!”
  “八爷死了。”苗小燕的语气并不激动,并非她漠不关心,而是她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
  “哦?!”震惊的反倒是尹刚涛,因为他预料苗小燕必定会为汤老八复仇。
  “是吴师爷出卖了他,我已经杀了吴师爷。”
  “小燕!你要为八爷报仇吗?”
  “尹刚涛!这句话我没法子回答你,我还要跟别人商量一下,八爷还有好几十个部下哩!不过,我认为汤老八和秦百家的一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已经看出他是一个失败者,他斗不过秦百家,是命中就注定了的。”
  “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
  “你真高兴?”
  “是呀!这样我们就不会成为敌人了呀!”
  “尹刚涛!你还在等待什么?”
  “我?……”
  尹刚涛显然没有弄清楚苗小燕问这句话的真正用意。
  “我问你还在等待什么,等赵光汉带你回蒙阴,由县政府发给你一张免死的证明,然后你才回到家里去过你以前的逍遥生活,是吗?”
  “小燕!这是我唯一的一条路,唯一的希望。”
  “你在作梦。”
  “小燕!你……?”
  “听我的劝告,你已尽了力,甚至拼过命,你已问心无愧,如果你不立即离开,你只是从另一个牢笼走向这一个牢笼,从另一条死路走向这一条死路,结果不会有两样。”
  “小燕!我明白你的意思,也了解你的心意,可是我没法一走了之,我必须对赵爷有个交代。”
  “尹刚涛!我真替你惋惜,像你这种人也会犯上死罪,那真是天晓得。”苗小燕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小燕!”尹刚涛连忙叫住她。
  “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求你两件事。”
  “别那么可怜巴巴的,说吧!”
  “第一件事,你和汤老八那些手下,千万别再伤害这些人质。”
  “放心,我不会那么卑鄙。”
  “谢谢你,小燕!”
  “第二件事呢?”
  “小燕!我了解赵爷,我这么尽心尽力,赵爷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我一定会恢复自由之身,小燕!告诉我,那儿可以找到你。”
  “你还想跟我再见?”
  “当然。小燕!我是一片诚心……”
  “咱们不可能再见,除非你现在跟我走。”
  “我现在绝不能走……”
  “那我们就绝不可能再见,就算在九泉之下都没机会。我死之后一定下地狱,你这么死心眼儿,这么忠诚的人,死后也会上天堂,你说,咱们那有机会见面?”
  “小燕!别老说那个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死’字好吗?咱们难道就不能好好地活着吗?”
  “尹刚涛!如果你不听我的话立刻离开此地,你就死定了。”
  “我不相信。”
  “我知道你不相信,像你这种人是不可能相信我的,尹刚涛!我觉得对你有亏欠,所以才赶来劝你走,你既然不听,就算了。”
  “小燕!我对八爷有承诺……”
  “你答应他照顾我是吗?用不着,你能照顾你自己就不错了……尹刚涛,别再叫住我,我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
  苗小燕很快施隐入暗中。
  尹刚涛还想叫住她,却看见一个人影飞快地跑过来,他认得出来,那人是石担子。
  石担子跑到面前,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就疾声问道:“尹刚涛,这儿没什么情况发生吗?”
  “没有呀!”
  “树林子那边?”石担子指了指。
  “毫无动静。”
  “没见着苗小燕?”
  “没有呀!”
  “磨坊那儿已经平静了,咱们所有的人都到磨坊去。”

×      ×      ×

  磨坊那边真的平静了吗?汤老八已伏诛,剩下的老弱残兵都已收服,可是,苗小燕以及那一批汤老八的余党是否还会蠢动呢?尽管尹刚涛心中思潮起伏,疑窦丛生,可是,他依然要服从赵光汉的指示。
  那九个人质在磨坊中经历了好几个提心吊胆的白天与黑夜,如今再教他们回磨坊,余悸又发生了强烈的震撼力,尹刚涛和石担子很花费了一番唇舌才将他们说服了。事实也的确如此,磨坊比旷野荒郊要安全得多。
  九个人都是老弱妇孺,又疲累不堪,进行的速度很慢,石担子不停地在两侧戒护,尹刚涛,彩妞儿、花郎则殿后。花郎这个略显羞怯的小伙子从参加这个行列到现在,是说话最少的一个人。此刻,他突然紧紧地靠着尹刚涛,彷彿有什么话要说。
  “花郎!”尹刚涛主动地问:“有什么事吗?”
  “尹大哥!我突然觉得好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的呢?汤老八已经死了,咱们援救人质的任务也完成了。只要明天是个大好的晴天,咱们就可以走回头路啦!”
  “尹大哥!有一件事我说出来你可别笑我。”
  “不会的,你说!”
  “我刚才在冲吨儿的时候作了一个梦……”
  “花郎!”彩妞儿插嘴了:“你别瞎扯了,人在心神不宁的时候一定会作恶梦的,别说出来,听了怪吓人的。”
  “彩妞儿姐姐!”花郎很认真地说:“我作梦一向都很灵验的。而且,这一次是关老爷跟我托梦哩!”
  彩妞儿不禁笑出声来:“哎呀!小兄弟!你愈说愈神了,关老爷正在天上把守南天门,那有闲工夫跟你托梦呀!”
  “真的,我不骗人。”
  “彩妞儿!”尹刚涛说:“别拦阻花郎,让他把梦里的情形说出来吧!”
  “尹大哥!我记得清清楚楚的,他吹胡子瞪眼地说:‘小子!你再也不会回到蒙阴县去了,因为你要死在旷野荒郊……我吓坏了,我说:‘关老爷!我要来的时候曾经问过你,你说平安无事,现在怎么又变了……’他说:‘不是我变,是你们变了,因为你们这些人当中有人起了贪心,所以连累你们大伙儿都要受到天诛地灭的惩罚……”
  “花郎!”彩妞儿低吼了一声:“不要再说下去了。”
  “彩妞儿!”尹刚涛埋怨地说:“你不该对他吼叫的,他年纪轻,现在已经感到恐惧,你再这样吼他,他受不了啊!”
  彩妞儿歉疚地握紧了花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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