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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寻宝
2026-01-15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风云坪离开磨坊大约一天的路程;这种“一天”的估计是以天气好、路况良好以及赶路的人健康状况极佳等等情势来综合计算的。事实上这天的确是好天气,道路不泥泞,而这几个人的健康状况也不错。
  唯一令人担心的是赵光汉,他腿伤未愈,是否能在一天之内走完八十里的小路颇有疑问。不过,从清晨出发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他没有减低速度,也没有露出疲态。若不是尹刚涛为他敷上的草药有惊人的奇效,那就是因为他有深厚的生命潜力。
  六个人有先有后地走着,当赵光汉打出一个就地暂歇的手势时,每个人都各自找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石担子和赵光汉很自然地坐在一处。
  离他们最近的是花郎,大约十几步,再过去是彩妞儿。他俩处在下风,如果他们要谈论什么机密事儿,不必担心会被别人听到。
  喝了几口水之后,赵光汉开了口:“石担子!我又想起了昨夜在磨坊中你曾经给我一个保证,不管在任何情况之下你都对我忠心耿耿……”
  “赵爷!你用不着怀疑。”
  “我当然相信;不过,我怀疑你除了忠肝义胆之外,是否还具备了最上乘的修养功夫。”
  石担子的两双眼睛瞪得很大。
  “石担子!”赵光汉声音很低,语气却很严峻:“你不该露出吃惊的样子。虽然我背对着他们,而我却猜得到最少有一双眼睛在偷偷注视你的表情……往下看,好比地下有两只蚂蚁在打架,那是十年难见的奇观。不管你等一会儿听到我说了些什么,你都不要抬起头来看我。”
  “是的。”石担子立刻目光下垂,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石担子!你可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
  “寻宝。”
  “对了!你是否发现我们之中少了一个人?”
  “是的,秦纵队长没有来,我本来想问的,又不敢问……他病了吗?”
  “他死了。”
  “哦?!”石担子非常吃惊,他竭力使自己没有抬起头来。
  “石担子!你要完全装着不知道这件事的样子,现在我有许多话要告诉你,你一定要仔细听,也许我永远没有机会再对你说第二次……”
  尹刚涛走在最后,因为赵光汉交代了他一个任务:随时注意汤老八残余的党羽追踪。所以当赵光汉下令休息时,他也坐在最远的地方,与赵光汉的歇息处最少相距了五十米左右。
  他很想和彩妞儿同行同歇,以便谈谈聊聊,但他想起他曾经给予汤老八的诺言,他就借故将彩妞儿支使开了,他肩负维护这一支队伍的安全重任,与人谈话很容易使他分神,这个理由是很重大的。
  他现在就是目注来路的方向,他尽力不使彩妞儿的影子出现在他眼里。
  “老弟!喝一口!”一只水壶吋现,在他面前,那人是贼祖宗。
  “我自己也有,”尹刚涛并没有回头。
  贼祖宗在他身旁坐下,但与尹刚涛不同一个方向。
  “不是水,是酒。”
  “酒?!算了!我这一辈子都不打算碰那种要命的鬼玩意儿,要不是我灌了好几斤烧刀子,我也许还不会变成死囚,现在也不在这儿。”
  “老弟!我看得出你是一个有毅力的人,如果我需要一个生死相共的朋友,我一定选你。”
  “哦?!你会有这种需要吗?”
  “的确有这种需要,而且还是现在。”
  “你莫非在施展什么诡计?”
  “也许。”
  “免谈。”尹刚涛冷冷地说:“我一路上有许多机会逃走,我都放弃了,只因为我想堂堂正正地作人,许多难关都过去了,只要回到蒙阴县城,赵爷一定会请求县政俯将我赦免,也许还要坐几年牢,也说不定……”
  “尹刚涛!信不信由你,你也许永远也无法活着回到蒙阴……”
  “哦?!”尹刚涛似乎想转过身来看看贼祖宗的脸。
  “老弟!就那么坐着别动!”贼祖宗凝重的语气到了使人肢体僵硬的程度。“我现在并没有说什么,你也没有听到什么,我们坐在这里只是休息,而没有交谈。”
  “贼祖宗!你……?!”
  “老弟!静静地往下听,咱们当中少了一个人,你发现了吗?”
  “可是以前第三挺进纵队……?”
  “老弟!你既然明白许多前情,倒使我省掉不少口舌,秦百家已经死了,是被赵光汉杀死的……别吃惊,也别怀疑我的话,他并不是秦百家的亲外甥,现在你必须记住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也没有机会再说第二遍……”

×      ×      ×

  暗流在汹涌,而良好的天气也在随着这种情势有了转变;懒洋洋的太阳原本是时隐时现的,现在索性钻入它的寝宫去睡大头觉了。西边有一块厚重的彤云愈压愈低,彷彿到了头顶。
  赵光汉在鲁南一带打游击打了八年,他当然熟悉山区的气候;酷雪之后紧接着又是春雨,他只希望这场连绵不绝的春雨晩来几天。看起来,天老爷似乎存心要跟他捣蛋。
  阳光一旦消失了,气温也就下降,这对于跋涉赶路的人原本没有什么妨碍。不幸的是,赵光汉有一条受伤的腿,酷寒时会发生澈骨的疼痛,现在他已经感觉到了。
  他将尹刚涛召到他的面前。
  “尹刚涛!你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吗?”
  “赵爷!我不想乱作猜测。如今我只有一个想法,每向前走一步,我就更接近自由一步。赵爷!我自问我的表现很好,应该得到你原先承诺的代价。”
  “你变聪明了,”赵光汉抚着尹刚涛的肩头,状至亲昵。“我保证你的死罪可以撤销,活罪可以敝免,而且,你还可以得到一笔财富。”
  “财富?”
  “是的。现在我不想跟你细谈,也许再过一天、两天、最多三天,这笔钱就可以到你手里。只要你高兴,你可以买许多地,买一大片农庄,你不要作任何工作,你就可以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这好像作梦。”尹刚涛的反应恰到好处,很显然,他已经站在贼祖宗那一条在线了。
  “人生有许多际遇都好像在作梦,不过,这一次我可以保证是真实的。不过,有两件事我需要告诉你。”说到这里,赵光汉压低了嗓门:“第一、在我们六个人当中有一个险恶的敌人,是一个比汤老八还要险恶的敌人,他就是贼祖宗。”
  “哦?!”尹刚涛显得非常吃惊,当然,其中有一大半是装出来的。
  “别吃惊,也别对他显露敌意……第二件事,我需要保持精力,所以我需要一张担架床,由你和石担子抬着我赶路。这是一件辛苦的事,但是我相信你绝对不会拒绝。”
  “我当然不会拒绝。”
  石担子和尹刚涛立刻去砍树木、藤条开始制作担架床。尹刚涛并不在乎劳累,但他私心中却暗暗有点儿担忧;如此一来,他就不能离开赵光汉半步,和贼祖宗接触的机会几乎完全没有了。这和贼祖宗方才的交代有了一点儿出入。
  他看了贼祖宗,却好像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真希望能有个机会再和贼祖宗聊上几句。
  那块厚重的彤云愈压愈低,气温也在显著地下降,然而赵光汉所担心的那场春雨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由于将雨的威胁,使得他们的行程加快,竟然在天还没有黑尽之前就赶到了风云坪。

×      ×      ×

  风云坪是一处盆地,地势辽阔,在赵光汉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一处碉堡,那是日军所建,属于排级,内部很宽敞,可以容纳三、四十人。以前,赵光汉曾占领过这个碉堡,这里遗留了一些什么东西,他都非常清楚;马灯、尖嘴锄、铁撬之类,每一样不屑一顾的废物到了此刻都变成了无价之宝。
  将四、五盏马灯内的残油集中在一盏灯的灯壶里,碉堡内立刻成为光明世界。大伙儿都在以干粮充饥,只有彩妞儿和花郎还在忙着别的事情。
  八十里山路,彩妞儿的脚底起了泡,花郎用他刺青的细针,将彩妞儿脚底那些泡里的水份戳引出来。这一段路,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赵光汉在石担子耳边低语了几句,石担子又到贼祖宗耳边低语了一阵,贼祖宗就到了赵光汉的身边。
  在石担子的示意之下,尹刚涛和他也去关心彩妞儿脚底的水泡了,这显然是给予赵光汉和贼祖宗单独谈话的机会。
  赵光汉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风云坪。”
  “你是识途老马,当然不会错。”
  “请不要说废话。”
  “这不是废话。”
  -“那么,请你告诉我,第二目标是何处,我好计算行程,”
  “赵爷!有两件事我非常关心。”
  “什么事?”
  “第一是你的腿……”
  “用不着你担心,”赵光汉的语气非常冷漠。
  “另外一件事更加严重,我敢打赌,明天一定下雨。”
  “春雨绵绵,其势不大。”
  “赵爷,冲你这句话我真怀疑你是否真的在这一带打过游击。”
  “有话直截了当地说,别拐弯抹角。”
  “山中沟涧处处,寒冬积雪成冰,春雨一落下来,就成为解冰的溶剂,冰雪一化,就是一股可怕的山洪,赵爷!你难道没有想到?”
  “哦!”赵光汉脸上展现了狞笑。“你怕被山洪卷走?你也怕死?”
  “赵爷!别吹牛,你难道就不怕死?”
  赵光汉冷冷地说:“人生的路很长,时时有危险,处处有危险,怕又有什么用?”
  “赵爷!只要你不顾忌山洪爆发,气候恶劣,我当然也愿意助你早日完成你的横财梦,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先声明,为了确保我的生命安全,我有一点防范措施,这是在磨坊中咱们就协议过的。”
  “说!”
  “我们六个人当中除了尹刚涛之外,谁也不准携带杀人的武器,尤其是你和石担子。”
  赵光汉那两道目光突然变成两支利箭,几乎要将贼祖宗的身体射穿。
  “赵爷,你不同意吗?”
  “贼祖宗,你认为你有把握控制尹刚涛?”
  “控制?!我为什么要控制他?”
  “如果你没有把握控制他,枪在他手里你仍然不会有安全感呀!”
  “我相信他不会杀人。”
  “别忘了他是个猎人。”
  “猎人只杀野兽。”
  “他也是个屠夫,他曾经作过灭门血案,要不然他怎么会成为死囚?”
  “赵爷!别把话题拉得太远,我等着你的答复呢?”
  “这并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只是好奇地想知道,你不信任我和石担子,却信任尹刚涛,为什么?”
  赵光汉咄咄逼人,的确相当厉害,不过,贼祖宗也相当老练,他当然不会露出丝毫破绽。
  “赵爷!在咱们六个人当中,我是谁也不信。”
  “那应该将武器放在你自己身上吗!”
  “现在为了防止汤老八那伙人的追蹑,枪枝必须留在尹刚涛的身上,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我会另有措施。”
  赵光汉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渐渐缓和下来,他将石担子和尹刚涛都叫了过来。
  赵光汉拿出了他的佩枪,石担子也缴出了腰间的快慢机,贼祖宗很不客气地搜他们的身子,结果又在赵光汉的腰间搜出一把匕首。
  两枪、一刀,都交给了尹刚涛,贼祖宗特别加以叮咛:“尹刚涛!除了遇上外来的强敌,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不能将刀枪交给别人,你能发誓遵守这个约定吗?”
  尹刚涛看着赵光汉,后者点点头,他才答应说:“只要赵爷许可,我当然愿意遵守这个约定。”
  赵光汉教石担子和尹刚涛离开一些,然后轻声说:“现在你可以说出第二个目标了吧?!”
  “明天上路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现在你就要告诉我。”
  “没有必要。”
  “我要计算行程。”
  贼祖宗竟然不再理他,掉头向碉堡门口走去。
  赵光汉似乎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倏地扑上去,双手强而有力地扼住了贼祖宗的脖子,贼祖宗竟然一动也不动,他好像对生死二字看得非常淡薄。
  其余的人都赶了过来,不等那些人上前拉劝,赵光汉已主动地将手松开了。
  贼祖宗立刻仍按方才行进的方向走出了碉堡,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
  尹刚涛也跟了出去。
  “嗳!怎么啦?”尹刚涛关心地问。
  “他应该发脾气,”贼祖宗很平静地说,“如果他无动于衷,我倒会觉得有些反常。”
  “贼祖宗!过去我不认识你,你的道行有多高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从他杀死秦百家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非常阴狠的人。如果你以为你可以箝制他,就未免太自信了。”
  “小子!别为我担心。”
  “他暗中还埋伏了人马,你难道不清楚?”
  “暗中埋伏的人马全是秦百家的心腹死党,赵光汉想远避都来不及哩!”
  “你可知道埋藏在山里的珠宝有多少?”
  “听说有两车。”
  “那就对了,那么多的东西,怎么搬下山?”
  贼祖宗怔住了,他显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我猜想赵光汉必然另有安排,那批财宝有多少,他比我们都清楚。那不是挖出来看上一眼,过过瘾就算了,必须搬运回去才是那些财宝的主人。贼祖宗,赵光汉包在事先想到啊!”
  贼祖宗的眉头皱得很紧,半响没有说话。
  “贼祖宗!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保护我们的生命,我要全力对抗一个邪恶之徒,就是这些。”
  “对那些财宝你不动心?”
  “绝不动心……尹刚涛!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你说。”
  “在紧要关头时你所采取的立场。”
  “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      ×      ×

  入夜气候急骤下降,由于碉堡挡风,又有一堆旺火,他们都还没有受到酷寒的侵袭。赵光汉睡在担架上,花郎和贼祖宗各自占据了一个角落。彩妞儿较舒适,在碉堡中发现了两条发霉的破军毯,经过烘烤之后成了她的御寒珍品。尹刚涛值上半夜的瞭望哨,现在,他喊醒了石担子,由后者去担负瞭望任务。
  他弄旺了火,正准备找个干燥的角落躺下来,突然发现彩妞儿在向他招手。他犹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走过去,在彩妞儿躺着的身子边坐了下来。
  彩妞儿掀开覆在身上的破军毯,轻轻地问:“要不要躺进来?”
  “这……”尹刚涛摇摇头。“这不太方便。”
  “哼,装腔作势,谁不把咱俩看做一对?”
  “彩妞儿!”尹刚涛连忙将话题岔开:“别说这些闲话,有正经事要告诉我吗?”
  “当然有。”
  “那就快说吧!”
  “这样说话不方便,躺下来,咱们悄悄谈。”
  尹刚涛只得勉强躺了下去,彩妞儿伸手挽住他的腰,用力往她怀里一拉,同时将破军毯覆盖在尹刚涛的身上。
  一股暖力立刻包围了尹刚涛,他的心也怦怦地狂跳起来。
  “为什么要躲我?”彩妞儿的嘴贴在他的腮边。
  “没有啊!”
  “哼!别拿我当傻瓜,你以为我体会不出来?是不是你跟苗小燕有了什么默契?”
  “没有,绝对没有。”
  “尹刚涛!这世界上有许多事可以勉强,唯独感情不能勉强,拿我的事打个比方吧!那个糟老头子人也不错,有钱,又疼我,我乐得享几年福,干吗要跑到山里来受这种罪呀?”
  尹刚涛不敢接腔,他并不是个善于掩饰真相的人。
  “咱们俩没有约定,而且,你也没占我便宜,我只想知道真相……尹刚涛!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和苗小燕……?”
  “彩妞儿!别瞎猜,绝没那回事。”
  “尹刚涛!你喜欢我,可是你更喜欢苗小燕,你们打算事情结束之后就结为夫妇,或者另有别的打算,这也没什么不对呀!干吗瞒着我呢?”
  “彩妞儿!真没那回事,我干吗要瞒住你呢?”
  “那么,用一个天大的消息跟你作交换,怎么样?”
  “什么消息?”
  彩妞儿将头部挪得距离远了一些,缓慢有力地说:“这个消息对你可能有很大的关系,别紧张,我一直放在肚子里,没对别人说过,我现在可以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不过,你也得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
  “好!”
  “尹刚涛!记得你答应的话,要是你再欺瞒我,我可要破坏你的计划啦!”
  “放心,我绝不欺瞒你的。”
  “今儿晌午咱们经过那片酸枣林子的时候,我曾经进过林子去方便,你还记得吗?”
  “记得,咱们大伙儿也都停下来歇了会儿。”
  “我进林子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哦!看清楚是谁吗?”
  “没看见,不过我知道那人是谁。”
  “是谁?”
  “苗小燕!”
  “既然没看清,怎么知道是她?”
  彩妞儿从贴身处拿出一把牛角做的梳子,那把梳子的柄部刻着鬼头,所以尹刚涛的印象很深刻。
  “尹刚涛!见过吗?”
  “见过。”
  “想想看,小燕的东西,怎会掉在酸枣林子里?”
  尹刚涛没有吭声,这是任何人都想得到的答案。
  “没话说了吧?”
  “苗小燕在暗暗跟着咱们,你以为我早就知道?”
  “你当然知道。”
  “彩妞儿!我敢发誓,我绝不知道。”
  “尹刚涛!我不想追问这件事,我只想知道你对我到底是怎样一个态度。”
  “彩妞儿!我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当你被汤老八逮住的时候,我去找汤老八,他对苗小燕的关顾之情绝对超过你的想像……他答应放你,但他要我答应他一件事……”
  “他要你娶小燕,是吗?”
  “他要我尽全力照顾小燕。”
  “尹刚涛!感情不是交易,你为了救我才背上这副担子,这不是我害了你吗?”
  “彩妞儿!你并没有害我。”
  “还说我没有害你,你是个守信重诺的人,不管苗小燕是怎么一个女人,你都要”
  “彩妞儿!苗小燕跟你一样都是本质善良的……”
  “你喜欢她!”彩妞儿坐了起来,可见她内心多么激动。
  尹刚涛也眼着坐了起来,但他们不是二人相对,而是三人相对,赵光汉不知什庆时候来到他们身边。
  他们由细声倾诉到高声激辩,完全忽略了周遭的动静,当他们发现赵光汉就在他们身边时,两个人都呆住了。
  赵光汉的神色和声音都非常温和:“你们继续谈下去呀!经过了一连串紧张的日子,你们的话题倒使我轻松不少,继续、继续,说不定我还能为你们参加一点意见。”
  “赵爷!”彩妞儿感觉有些彆扭地低下了头。“咱们只是在说闲话,就像小孩子办家家酒,不管用的。”
  “尹刚涛!”赵光汉的口气突然又变得非常认真。“咱俩一直没好生聊聊,你对我的印象一定极坏,而我对你的印象却极佳。我带过兵,也有不少朋友;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你才算是一条血性汉子。”
  “赵爷!你太夸奖我了。”
  “我说的是实话。不过,你并非一无缺点,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意气用事,你杀了那汉奸走狗的全家是意气用事,你答应汤老八许多事情也是意气用事,严格地说来,你是不辨黑白、不明是非。”
  尹刚涛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们方才的谈话显然已全部被赵光汉听到了。
  “一个人总要成家立业的,如果你放弃彩妞儿这种好姑娘,你真是个大傻蛋。”
  “赵爷!”彩妞儿嚷了起来:“别给我说媒,倒像是我一辈子个嫁不出去似的。”
  尹刚涛没有作声,而他心中却暗暗在想:汤老八也许作错了事、走错了路,但他仍不失为一个血性汉子。而你赵光汉呢?可说是毫无血性、毫无人性,你还在我面前唱什么高调?
  “尹刚涛!我的性格倔强,所以我们之间的友情绝不会挂在嘴皮子上,而是埋在心底。如果我再说得明确一点,你一定会气得跳脚。”
  “不,我不会那么差劲,赵爷,你说。”
  “彩妞儿玉洁冰清,还是个好姑娘,苗小燕早就跟汤老八睡过了,你专门捡破烂吗?”
  “赵爷!你不要血口喷人!”
  “瞧吧!你果然跳脚了。”
  “赵爷!我并没有生气,我只是向你说明一件事:汤老八待苗小燕如亲生女儿一样……”
  “是谁告诉你的?”
  “汤老八。”
  “尹刚涛!你相信汤老八竟然不相信我?”这是质问,也是试探。
  尹刚涛突然发现赵光汉嘴角流露岀股阴险的狡笑,他立刻提高了警觉,于是摇摇头说:“我实在没有理由去相信汤老八的话。”
  “这就对了!”超光汉拍拍尹刚涛的肩头,然后回到担架床上去躺了下来。
  尹刚涛满腹狐疑:为什么赵光汉绝口不提苗小燕的行踪?他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尹刚涛!”彩妞儿轻轻地说:“想不到你也会说假话。”
  “哦?!”
  “你明明相信汤老八的话,却反过来说……”
  “彩妞儿!别胡乱猜疑。”
  “你也别那么紧张,我心里有数,但我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就在这个时候,石担子突然跑进了碉堡。他一现身,赵光汉和尹刚涛都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
  “赵爷!”石担子语气凝重地说:“附近有人。”
  “哦?!没错?”
  “没错。”
  “有多少?”
  “最少也有两个人。”
  赵光汉抓起一把铁镐头,守住碉堡口,然后下令:“石担子!你跟尹刚涛分头去搜索,如果对方人数太多,就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尹刚涛!你身上有武器,但是我不许你动用,知道吗?”
  石担子和尹刚涛立刻走出了碉堡,尹刚涛想到了一件事:即使手边没有杀人的武器,赵光汉仍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对手。

×      ×      ×

  碉堡外非常寒冷,尹刚涛连打了几个寒噤,不过,他的神智反倒更清朗了,他几乎可以肯定,石担子所发现的敌踪就是苗小燕那一伙人;幸好赵光汉下达了不许可用武器的命令,不然,他真不知道如何处理眼前的局面。
  石担子指明分头捜索的路线,以及二人会合的地点,然后和尹刚涛分了手。
  尹刚涛穿进了一座稀疏的林子,他想藉猎人的本能进行搜索。他有把握可以在敌人发现自己之前先发现对方。
  但他这一次却失败了。
  当他刚一钻进林子,就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头。
  狼就经常用这种方法,人一回头,它的尖牙利齿就会咬穿那人的咽喉。
  尹刚涛是个猎人,他当然不会上当;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不动,就好像没有感觉似的。
  那只手突然变得非常柔软,变得非常有缠劲,那只手使尹刚涛慢慢地转动身子,一张手也变成了两只,尹刚涛彻底被包围,被俘虏,他被包圈在浓馥的感情中。
  一张火热,饿渴的嘴唇印上了他那满是胡渣子的面颊,然后舐吮着他那满是汗污的颈项,那是最原始,最诚挚的表现,这恣狂的行为比一万声爱还要来得有力。
  “小燕?!”尹刚涛不知是惊,还是喜。
  “你明知道是我。”
  “不!我完全没有想到。”
  “你应该想到。”她的两手还吊在尹刚涛的脖子上,那里就是她的宝藏之地。
  “你为什么要来?”
  “我为什么不来?”
  “小燕!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在的地方我就要来,赵光汉比狮虎残忍,比狼凶、比狐狡,比总之,是你这个猎人绝对没法子对付的凶残野兽,我要在暗中保护你。”
  “小燕!你没有粮食,没有避雨、御雨的碉堡,你会生病的呀!”
  “别为我担心,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在你极端危险的时候我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小燕!你带了多少人?”
  “没有,就我一个。”
  “哦?!”尹刚涛想到了石担子方才所说“最少也有两个人”那句话,他深信石担子的观察与判断能力都不会太差。
  “我本来想多带几个人,可是,那些都是汤老八的心腹死党,他们不像我,还会顾到你的处境,那样可能会坏事,所以我就一个人跟上来了。”
  “小燕!你的行踪已被发现了。”
  “是我故意泄露行踪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找机会跟你见面,让你知道我在你左右。”她的双手滑到尹刚涛的腰部,将他抱得紧紧的。“尹刚涛!我以为我此生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一个男人,可是,我却发狂般爱上了你。你?!你会觉得我很无耻吗?”
  在这一方面尹刚涛就没有法子表现得像苗小燕那样明快自如了,他将苗小燕轻轻推开,一本正经地说:“小燕!我和石担子分头搜査,还要在那座岗子上会合,我不能耽搁太久,记住,咱们明晨离开之后,你到碉堡去一趟,我会在那儿为你留下一些干粮……”
  话还没有说完,尹刚涛掉头就跑。
  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也是个健康而又平凡的男人,他当然需要这种狂热的感情,但他不知如何去处理这种感情,因此,他只有逃避。
  到了会合点,石担子已经先到了。
  “尹刚涛,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
  “奇怪?!”石担子喃喃自语地说。
  “你也没有发现什么吗?”
  “没有……尹刚涛!”石担子很认真地说:“我这一辈子都没有交过朋友,而我却把你当朋友看待,你可不能骗我。”
  “我没有骗你呀。”尹刚涛口里如此说,心里却不禁怦怦狂跳。
  “你是不是跟苗小燕有过什么约定?”
  “有。”
  “能告诉我吗?”
  “我要求她不要伤害人质,不能伤害我们任何一个人,汤老八一死,双方的对抗已经终结,我要她为自己打算,不要再作无谓的纠缠了。”
  “她答应了吗?”
  “她亲口答应我的。”
  “可是,赵爷判断她一定会暗中跟来。”
  “那只是一种猜测。”
  “事实上她的确是跟来了,方才我发现的人就是女的。”
  “对了!你说至少有两个人以上?”
  “是的,而且这两个人都是长发飘飘的女人。”
  “她俩在一起吗?”
  “不!我是分别发现的。”
  “也许是同一个人,你先后看见了两次。”
  “不,是两个人,她们的身材、行动姿势都有显著的不同。”
  尹刚涛暗暗纳闷:苗小燕没有理由骗他、瞒他,如果石担子没有看错,那个女人又是谁?
  “尹刚涛!我要求你一件事。”
  “你说。”
  “不要与赵爷为敌。”
  “石担子!我也要请教你一件事:当财宝找到的时候,赵爷会杀害我们独呑那批财宝吗?”
  “他不会如此作。”
  “万一他有这种念头呢?”
  石担子沉默了一阵,才坚定有力地说:“我会尽一切力量去阻止他这样作。”
  清晨依然非常寒冽,彤云仍压在头顶,不过,恼人的绵绵春雨倒是暂时停住了。尹刚涛与石担子彻夜交替担任警戒,精神显得差些。由于他们原本都很健壮,体力还能支持得住。
  天一亮,他们就出发了,显然,贼祖宗已经指示了第二个目标。赵光汉仍然躺在担架床上,贼祖宗和花郎自愿参加抬负担架床的活儿。也许是贼祖宗有意安排,他有了和尹刚涛殿后同行,说几句话的机会。
  “老弟!”贼祖宗先打开话题:“我对你的信心始终不够,并非我不信任你,而是你容易冲动;凡是具有这种性格的人都容易被人煽动,随时变更主意。”
  “贼祖宗!你把我看错了;像我这种人并不轻易相信别人,一旦相信,就不会再反悔。”
  “老弟!昨晩在碉堡中,赵光汉曾经与你谈过话,对不对?”
  “是的。”
  “我说的是一套,他说的必然是另一套,你没有理由只信我,而不信他。”
  “我有理由只信你,不信他。”
  “什么理由?”
  “姓赵的重利,而你却相反;你有神偷绝技,偷了一辈子却从不偷值钱的东西。重利的人必然忘义,我当然不会相信他。”
  贼祖宗心中的疑虑似乎消失了,他的口气也缓和了许多:“这么说来,你倒还是一个明辨是非的人。”
  “不辨是非的人简直是混球!”
  “老弟!昨晩石担子发现有人,你们分头去搜索,结果怎么样?”
  “没发现什么。”尹刚涛隐瞒了事实;他觉得这只是他个人的秘密,苗小燕暗中跟蹑只是为了保护他,并不危害任何人。
  “哦?!”看神色,贼祖宗显然不相信尹刚涛的话,而他没有破绽。“依你看,是不是石担子神经紧张,看花了眼?”
  “这很难说,不过,我跟石担子搜索得很仔细,的确没有发现任何踪影。”
  “老弟!有一件事我可要问问你,我们临走的时候,你丢了一大块干饼在碉堡里,那又是什么意思?”
  干饼是留给苗小燕的。尹刚涛很小心,他认为谁也没有注意这件事情,想不到却落入了贼祖宗的眼里。“那块饼发了霉,不能吃了,所以我扔了。”
  ‘老弟,那块饼没有发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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