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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枝节
2026-01-15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这一天总算在平安中过去。傍晩他们埋锅设灶,作了一顿热食,饱餐之后,他们又踏上了征途。
  森林中是最容易遭遇埋伏的地方,偏巧他们一离开汶河河畔之后,就遇上了一座林子。孙子兵法中有“密林不入”的戒律。赵光汉打了多年的游击,他当然懂得这个道理,因此,当发现前面有密林时,他就打手势教这支队伍停了下来。
  小径满是腐叶,这表示这条山道少有行人;少有行人并不表示没有埋伏。
  曾经历过无数次搏杀,无数次浴血战斗的赵光汉在森林中吃过暗亏,现在,他难免心惊肉跳,暗生寒意。
  见他踌躇不前,他那两个心腹手下立刻到了他的身边。赵光汉轻声说:“你们两个一先一后仔细将前面那座林子搜索一遍,咱们宁可等一会儿。”
  于是,“尖兵”又出发了。
  尹刚涛又在嘀咕了:“哼!胆小鬼!”
  “尹刚涛!”彩妞儿在压制他:“你这么说是不公平的,你数数看,咱们有几个人?血肉磨坊还有十个人,加起来是十几条性命,赵爷肩头上的责任有多大呀!”
  “彩妞儿!我可不是个不解事理的粗汉,你想想看,这儿离血肉磨坊有多远?汤老八手下有多少人?若是说他有几个人在蒙阴县跟着咱们上路,那还有得说;若说他一路上设埋伏,汤老八可就成了神机妙算的诸葛孔明了;就算他真有诸葛孔明的本事吧!他手下也没有那么多精兵可用呀!”
  “好好好!就算你说得有理,行不行?如今这支队伍的头儿是赵爷,可不是你,你少说两句,成么?”
  “我就是不会当哑巴!”
  “往后你这种火暴脾气可得改一改,你要是惹火了赵爷,他把你送回死牢,你就连那一线活命的机会都没啦!”
  “彩妞儿!”尹刚涛鼓起了眼睛,“你在威胁我?”
  “尹刚涛!我是为你好。”
  尹刚涛似乎还想顶回去,赵光汉突然向他们走了过来。他严厉地叱斥:“闭嘴!”
  尹刚涛真想有个机会跟赵光汉比比拳脚,比比刀枪。但是眼面前他还是在赵光汉的威严下慑服。在他心目中,黑色的牢狱远比死亡更令人畏惧。
  耽搁了一阵,两个“尖兵”回来了。
  他们的报告很令人满意,别说是埋伏,就是一只野兔也没有发现。
  尽管如此,赵光汉还是作了相当程度的戒备。他自己领头,后面跟着苗家老小三口,苗建邦还是躺在担架床上,由他的儿女抬着。天黑前,他苏醒过,喝了一碗热粥之后,他又昏睡过去。在苗家的后面是贼祖宗、花郎、彩妞儿和尹刚涛,那两个心腹大将断后。
  赵光汉这种不顾艰险身先士卒的勇气就足以令人折服。尽管尹刚涛痛恨他,心头还是非常服气。
  森林很密,星月之光都透泄不进来,每一个人的脚步紧紧相接,赵光汉很慢地跨出他的脚步。他还要注意周遭的动静,快慢机拎在手上,他能在一眨眼的功夫发出一梭子枪弹。
  从地形上判断,这座林子约摸迤逦有二、三里之远,像他们这种走法,最少也要花费两个钟头,这是赵光汉原先没有想到的。不过,当他走在这一段艰苦的行程上时,他并不懊恼;他没有想到的,汤老八同样没有想到。
  虽然艰苦,却很安全。
  林子逐渐疏落了,光线已经可以透射进来,因此,他们的速度可以加快一些,赵光汉只希望出了这座林子之后再増加速度,以弥补这段路程的耗费,这样才可以在天亮前赶到魏家坪,那是第二站的预定点。战时,他的十七支队曾在那里驻扎过。
  春寒料峭,赵光汉却出了一身大汗。
  幸好,前面已见天日,再走三、五十步他们就可以出林子了。谁也想不到,突变就在最后这几十步的路程上发生。
  当赵光汉发出一声呼叫时,大伙儿还以为他滑了一跤。只有尹刚涛暗暗叫了一声!糟糕!
  “怎么啦?”彩妞儿唤了一声,也不知道她是在问赵光汉,还是在问身边的尹刚涛。
  “伏弓。”尹刚涛的声音像爆雷。
  “什么伏弓?”彩妞儿不明所以。
  “猎人抓野兽的暗器……”
  那两个心腹大将已经奔了上去,一个人稳住了队伍,另一个拿出预先准备好的松脂火把点燃。
  伏弓是用厚竹片制成的,前端有好几枚长长的铁钉,用一根牛皮索将竹片向相反的方向拉起,路上装了活板,野兽路过,踩动活板,牛皮索就会自动松脱,厚竹片一脱约束,立刻以千钧之力弹下,前端的几枚尖利铁钉具有多么大的威力,可想而知。
  这一支伏弓有三枚长约五寸的铁钉,其中一枚穿透了赵光汉的小腿肚,将他钉在地上。他的面孔已因痛苦而扭曲,看样子这支救援队伍必须走回头路了。
  尹刚涛恨透了赵光汉,是因为赵光汉俨然以主子的身份践踏了尹刚涛的自尊。现在,赵光汉像野兽般被伏弓钉在潮湿的地上,他立刻把那个“恨”字丢掉了。他奔上去,担负起踏出黑色的牢狱之后的第一次救援任务。
  那两个年轻的汉子身上带着猎刀,尹刚涛也不经过他们的同意,就从他们的腰际抽出了猎刀。
  伏弓的另一端固定在一棵大树的根部,尹刚涛挥刀砍去,厚竹片立刻被砍断,伏弓的压力消除。
  所有的人都围在四周,可是谁也没有吭一声,有人知道他是猎户,也有人不知道;大伙儿都不约而同地被他那种充满信心的神态所折服。
  赵光汉额上在冒汗,但他没有呻吟,显然,他对尹刚涛也充满信心。
  “马齿草!”尹刚涛挥动他的右臂。“大伙儿快去采摘马齿草,要快,要草尖最嫩的部份。”
  马齿草虽然以“马”为名,其实它属于“羊齿科”,有止血、消痛、防腐的功能,猎人都视为瑰宝。
  “谁认识呀!”彩妞儿说:“你自己去采吧!”
  彩妞儿自作主张地将牛皮套索松开了。
  尹刚涛夺走了火把,忙着去采他的草药去了。
  现场又陷入了黑暗。
  彩妞儿蹲下去,安慰地说:“赵爷!你咬住牙撑一会儿,尹刚涛是个经验老到的猎户,不会有问题的。”
  “彩妞儿!”赵光汉的声音很微弱。
  “嗯!”
  “你怎么可以把牛皮套索松开,让尹刚涛自由行动?”
  彩妞儿万分错愕,世上有这样不近人情的人吗?别人为了救他而献出满腔热诚,他却以怀疑、鄙视的态度来报还。
  “嗯?”彩妞儿默然,赵光汉并没有放松。“要是他跑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他不会跑。”彩妞儿以赌气的口气说。
  “你怎知他不会跑?”
  “在我们这些人当中,只有他懂得草药,只有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中如何去救治伤者。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会跑?他是个有血性的人,他绝不愿意看到你痛苦哀嚎地死去。”
  “他恨不得我立刻死去。”
  “不!赵爷!你为什么对任何人,对任何事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尹刚涛绝不是那种人。”
  彩妞儿说得不错,尹刚涛绝不是那种人,火把又在森林的出口处显现,尹刚涛已经采药归来。
  彩妞儿暗暗地吁吐了一口长气。
  尹刚涛采摘了一大把马齿草八每个人都分摊了一些。
  “放在嘴里嚼,嚼得愈烂愈好,味道有些苦涩,没有毒性,咽下去也没事,别怕……”尹刚涛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彩妞儿!拿出你的手帕铺在地上,大伙儿将嚼烂的草浆吐在手帕上。”
  尹刚涛又蹲到赵光汉的身旁,轻轻地问:“痛吗?”
  “还好。”
  尹刚涛的双手扳着伏弓,一只脚踩住了赵光汉受伤的那一只脚,突地拔出了那根穿透的铁钉,倔强的赵光汉也禁不住呼痛出声。
  “快!草浆拿来。”
  一块手帕上已堆满了深绿色的草浆,和赵光汉小腿处涌冒出来的鲜血成为强烈的对比。
  “尹刚涛!”赵光汉嘶吼着:“这是什么鬼东西?”
  “马齿草,止血、消痛、防腐……”
  “尹刚涛!你想害我是不是?你想害我这条腿齐根烂掉,是不是?我不要,我不要……”
  “赵爷!”尹刚涛抑压了满腔怒火,他不愿意跟一个因伤痛而失去理智的人争吵。“我不是一个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我……”
  “我不相信你,不相信任何人……”赵光汉支撑着想爬起来。
  尹刚涛向那两个年轻小伙子说:“你们愿意赵爷这条腿废掉吗?”
  他们摇摇头。
  “你们愿意他因流血过多而死在这荒郊野外吗?”
  他们又摇摇头。
  “那么,你们快些去按住他,一个按肩膀,一个按脚,不要让他乱动,快!”
  那两个年轻小伙子很听尹刚涛的话,立刻分头合力将赵光汉按住了。
  赵光汉仍在挣扎,喊叫:“你们干吗听他的?他是个死囚,他想逃命,他不愿去血肉磨坊,他想,害死我,他想害死我呀!”
  尹刚涛才懒得去理这个失去理智的人的吼叫,他用猎刀割一下伤者的裤管,袒露了伤处,将草浆敷在两边的创口,纷后又将半截裤管割成细条,连结,将伤处包扎起来。
  在冷冽的山野,尹刚涛竟然出了一身大汗。
  一只水壶递到尹刚涛的嘴边,递水壶的竟是苗小燕,尹刚涛大感意外。
  “喝口水!”苗小燕轻柔地说:“你太辛苦了。”
  这表示什么呢?表示苗小燕对他崇拜?还是表达她个人对尹刚涛英雄式的行为爱慕?真正的原因只有躺在那儿的赵光汉最清楚:尹刚涛在这支救援队伍中的地位已经提高了。
  彩妞儿心里也有数,她手里的牛皮套索也许有别的用处,但永远也不会再套到尹刚涛的手腕上。
  那两个年轻小伙子又在赵光汉的左右蹲下,他们三个人是这支队伍的领导核心,如今赵光汉受了伤,他们是该检讨一下眼前的局势了。
  “赵爷!还能走吗?”其中一个问。
  “走?!再过十天半月我能走动就算是幸运了。”赵光汉颇有自知之明。“我这条大腿可能会废掉。”
  “赵爷!”插口的人是尹刚涛,他距离赵光汉约摸五、六步,但他清楚地听到赵光汉所说的每一个字,“你担心你的腿会废掉?是你对疗伤之道完全外行?还是对我不信任?”
  “尹刚涛!”赵光汉两眼逼视着他。“你在担心什么?”
  “我?!”尹刚涛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似乎感到非常意外。他愣了一愣,然后耸耸肩。“我什么也不担心。”
  “如果我下令停止前进,折回蒙阴县城,你会有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一条毒蛇在尹刚涛足胫处咬了一口,他差一点跳了起来。不过,强烈的自尊却使他稳稳地站在那儿。
  “赵爷!你有这种打算吗?”
  “我受了伤,这支队伍群龙无首,当然要折回。”
  “你可以躺在担架床上……”
  “我这条腿如不及早医治,可能会残废。”
  “赵爷!你是那种人吗?只关心自己受伤的腿,而放弃了血肉磨坊中的十条性命?你真是那种人吗?”
  赵光汉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种笑声在这阴恻恻的林子里听起来格外森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尹刚涛!难道你这么热心地为我疗伤?原来你是怕我决定折回去,一回去,你就会被拖上刑场去处决,你不是为了血肉磨坊中十个人质,是为了你自己那条命。”
  这种说法太冷酷、太无情,就算尹刚涛真有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而且,看在尹刚涛热心为他疗伤的份上也不可如此苛刻指责呀!
  尹刚涛的性格非常强烈,他会扑上去用他那两只强而有力的手掌捏断赵光汉的脖子吗?
  结果却相反。
  彩妞儿已经暗暗潜到尹刚涛的身边,准备在他冲动时加以制止,可是,尹刚涛动都没有动一下。
  半响,尹刚涛才开了口:“赵爷!你打过游击,你一定懂得野外求生的常识,有一种叫做‘蛇龙球’的植物,你听说过吗?”
  “我知道。”
  “这座林子里很多!”
  “你说这些干什么?”
  “这种‘蛇龙’球跟野‘桑芭’的外表很像,常常被人误食,如果我在‘马齿草’当中加上几粒‘蛇龙球’敷在你的创口处,不到一个小时,你就会死亡。”
  赵光汉用两掌撑在地上,霍地坐了起来。
  “每个人都有求生的本能,我想活,不想死,这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如果你中毒死亡,我就有逃走的机会。方才我去采马齿草,我也可以一去不回头,在这葬莽森林中,谁也追不上我。可是,我虽然有这种念头,却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赵光汉的声音很轻。
  “因为如果没有你,血肉磨坊中那十个人质绝无生还希望。”
  赵光汉突然以双手捣住了脸,是羞愧吗?是悔悟吗?还是在转动他那精密诡奇的头脑。
  苗小燕再次递出水壶,轻柔地说:“尹大哥!你喝一口水。”
  尹刚涛接过水壶,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大口。
  当他将水壶递回时,尹刚涛接触到苗小燕的两道目光,在漆黑的林子里,她的目光亮若星辰。
  赵光汉将两手放过了,语气很冷静:“咱们继续前进……作一副担架床,抬着我走。”
  “赵爷!”尹刚涛缓缓地说:“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说!”
  “‘马齿草’也具有毒性,毒性可以使你的创口不会腐烂,却也会使你发热、昏迷,大概要连续两天之久,到时候谁指挥这支队伍?”
  大伙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凝注在那两个年轻小伙子的身上;因为只有他们才是赵光汉的心腹死党。
  赵光汉一时没有说话,他似在考虑这个问题。
  良久,他才缓缓地说:“尹刚涛!如果你不是卑鄙小人,是个不记私仇的人,我就要委托你一件事——在我昏迷不省的时候,这支队伍由你指挥。”
  虽然经过许多枝节,许多延误,这支队伍依然在朝着目的地前进。由于赵光汉一躺上担架床就沉沉睡去,尹刚涛就接替了指挥的职务。
  他不按照赵光汉拟定的行程前进,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赵光汉对这趟旅程的安排。他凭借猎人的本能和经验,以及对附近地形的了解,统率这支队伍向血肉磨坊推近。
  如此一来,苦了抬担架床的人,因为尹刚涛定的全是山路,不但细窄,而且奇陡。

×      ×      ×

  天,终于亮了。
  在赵光汉躺上担架之前,他只向尹刚涛提出了一个原则——昼伏夜行。尹刚涛严格的遵守,他立刻下令停止前进。
  无村落、无人家,只有找了一座酸枣林作为歇息之地。幸好鲁南的早春没有雨雪,野地露宿还没有什么顾虑。
  那两个年轻汉子,尹刚涛已经问了他们姓名,一个叫石担子,一个叫谭信,尹刚涛也不管他们的姓名是真、是假,反正可以分辨、呼叫就行。
  因为石担子和谭信抬了一夜的担架床,他们获准优先入睡,担负了望之责的是花郎、贼祖宗、彩妞儿、尹刚涛,由花郎值头一班。
  花郎不是精明汉子,严格说来他还有点儿‘愣头青’,一上来,他的两眼还睁得像牛卵子,过一阵子,他竟然靠在一棵树干上睡着了。
  说实在的,大伙儿走了一夜的山路,都很累,只有一个人例外——他是苗建邦。
  他不但一步路没走,还在担架床上睡了一夜。
  当花郎一入睡,苗建邦的两眼就睁开了一条线。
  苗小燕和苗小龙睡在担架床的两侧,苗建邦看清楚每一个人都沉沉入睡之后,就用肘拐轻轻将苗小燕推醒了。
  苗小燕也很累,但她的警觉性却很高,立刻睁开了眼睛,而她的身子却纹风未动。
  “小燕!”苗建邦轻轻地呼唤。
  “嗯?”
  “是时候了。”
  苗小燕没有作声。
  “小燕!你没听见他们谈血肉磨坊吗?八爷的估计真没错,这个时候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你说怎么个动法?”
  “干掉姓赵的呀!”苗建邦的语气根本就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你假装过去探察他的情况,一刀了帐,神不知、鬼不觉。你瞧!大伙儿一个个睡得像条猪,等他们醒来,咱们已经走远啦!”
  苗小燕所然没有吭声。
  “小燕!你害怕?”
  “不是怕。”
  “不怕?!既然不怕你为啥不赶紧动手?昨儿你跟姓赵的单独跑到林子里去,就该把他撂倒的。”
  “哼!他可不是个轻易就可撂倒的人。”
  “现在呢?他躺在那儿,昏迷不省,杀他比杀一条猪还要轻松……”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太重要了。”
  “小燕!你知道什么吗?!姓赵的只要不死,就对咱们八爷有威胁。”
  “以我看,咱们如果真要行动,姓赵的也不是第一个对象。”
  “谁才是第一个对象?”
  “姓尹的死囚。”
  “那就先拿他开刀。”
  “不过,死囚更难对付。”
  “小燕!你听我说,你去对付死囚,小龙对付姓赵的,我去对付那两个小家伙,咱们同时行动,剩下的两男一女比抓小鸡还要容易。”
  “唉!你是躺在担架床没看真么?那个大姑娘也不是好惹的,要没有三下、两下,姓赵的会派她看住死囚?”
  “小燕!你这也怕,那也怕,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别急,在到达血肉磨坊之前,咱们还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小燕!”苗建邦严厉地说:“要是误了事,八爷怪罪下来,你吃不了兜着走!”
  “唉!我不是不想下手,是想在最安全的时候才下手。瞧瞧吧!每个人都躺在那儿不动,谁声知道他们是真睡,还是假睡的,咱们好不容易混在他们一道,要是一不小心穿了帮,多不合算呀!”
  苗建邦缄默了。
  “我有把握,今晩一定可以把死囚搭上手。”
  “弄清楚,姓尹的可不是个花花太岁。”
  “不管他是什么人,我都有办法……八爷不是交代过吗?尽量逮活的,万一逮不到活的才撂倒他们。我保证他们都会到达血肉磨坊,是被咱们押着去。”
  “小燕!你是八爷手下最出名的女将,我信得过你,不过你也别过份低估了你的对手,逮活的,只怕没那么容易。”
  “哼!你等着瞧吧!”
  苗建邦不但闭上了嘴巴,也闭上了眼睛。
  春寒料峭,所幸这是大白天,他们露宿高山野地,还不至于有冻僵、冻毙之虞,春阳是娇艳的,依然有暖和的热力,他们这一觉都睡得很香、很甜。
  花郎的了望哨一直都没有换班,因为他的瞌睡就从来没醒来过,直到尹刚涛一觉醒来才发现了这个绝大的错失,幸好没有什么情况发生。
  尹刚涛一醒,就将所有的人都叫醒了,埋锅煮饭,他决定让大伙儿吃一顿热食,米带得有,水,柴薪,都是现成的。
  尹刚涛将每个人都分配工作之后,他再去探视赵光汉的伤势;仍在昏睡,额上有热度,不高,他摸摸赵光汉的腿弯,略肿,他深信自己已经用最原始的疗伤方法将伤势稳住了。
  然后,尹刚涛又转过头来探视苗建邦的伤势,苗小燕的那一口茶,以及他肩负的责任感,促使他不能不关心每一个人。
  他一过来,正在担负生火工作的苗小燕和苗小龙立刻也赶了过去。
  尹刚涛很和善地说:“苗姑娘!我看看你爹。”
  “尹大哥!”苗小燕怯怯地问:“我能这样叫你吗?”
  “不敢当,”尹刚涛性如烈火,但他在某些时候倒是文质彬彬的:“苗姑娘!你就叫我的名字好了。”
  “尹大哥!你的年岁比我大嘛!倒是你应该叫我的名字小燕!这不是很好听吗?”
  尹刚涛流露出一个憨笑。然后又问:“你爹还在发烧吗?”
  苗小燕装模作样地摸摸苗建邦的前额,然后摇摇头:“烧好像退了。”
  “是那位伤科大夫为你爹裹的伤吗?”
  “当时太匆忙了,也没留意。”
  “哦!”尹刚涛蹲了下去,用手指轻轻去戳苗建邦的伤处。
  苗小燕连忙拦阻:“尹大哥!你干吗呀?”
  “小燕姑娘!”尹刚涛很诚恳地说:“刀伤是最容易腐烂的,因为刀上面有铁锈,也可能有肮脏东西,你帮忙,咱们看看你爹的伤,有现成的热水,洗洗伤口,我再去采点草药敷上……”
  “不!不!”苗小燕连忙拒绝。
  “怎么啦?小燕姑娘!”
  “那位伤科大夫一再交代过,路上千万不要将包扎的布解开,还一定要一个有经验的伤科大夫来换药……”
  “小燕!你不信任我?”尹刚涛似乎很难堪。
  “不!尹大哥!”苗小燕陪着笑脸说:“我不是不相信你……眼面前我爹的情况还很好,万一解开来出了漏子岂不是费事吗?尹大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燕!那位伤科至并不明白你在路上有这么多耽搁,他更不明白我这个猎人对于疗伤的知识并不比他差。你没瞧见赵爷的伤势吗?比你爹被人砍一刀也差不到那儿去,我都能将伤势稳住……小燕,你信任我,让我看看,行吗?”
  “尹大哥!我……”
  尹刚涛再次去接触苗建邦的伤处,苗建邦突然没命般嚷了起来。
  “尹大哥!”苗小燕叫道:‘你弄痛我爹了。”
  苗小龙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这时,突然伸手抓住尹刚涛的右肩,将尹刚涛拉了起来。
  他和尹刚涛的个儿不相上下,而他的膂力却非常惊人,尹刚涛已能感觉出来;最使尹刚涛顾忌的是苗小龙的双目充满敌意。
  “哥哥!”苗小燕振声大叫:“放手!”
  苗小龙倒很听话,立刻松开了手。
  苗小燕又连忙道歉:“尹大哥!对不起,我哥哥太粗野了。”
  “不!这都怪我……”尹刚涛不以为意地说:“小燕,你们还是帮着做饭去吧!我也不打扰你爹了。”
  “尹大哥生气啦?”
  “那儿话?”尹刚涛回身走了。
  彩妞儿到山沟洗米回来,尹刚涛立刻迎了过去,在两人错身而过的顷刻,他艺轻说了一句:“拿水壶去装水,我在山沟边等你。”
  彩妞儿投以诧异的目光。
  山泉距离那座酸枣林约莫百来步,山泉冷冽,尹刚涛双手捧起来喝了几口,却依然镇不住紊乱的心情。
  他的心情为什么紊乱呢?
  彩妞儿很快就拿了好几个水壶赶来了,她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低着头问:“干吗?”
  “这儿坐。”尹刚涛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余位。
  “干吗呀?”彩妞儿忸怩地再问一次。
  “我有话要跟你说。”
  “哎呀!有话啥时候不好说时?偏要拣在这个时候,偏要背着人……”
  “彩妞儿!”尹刚涛绷着脸说:“你以为我要跟你说什么?苗家三口可能有问题。”
  彩妞儿的忸怩神态立刻一扫而空,她在尹刚涛的身边坐下,疾声问:“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尹刚涛再重复一遍:“苗家三口的来路大有问题。”
  “哦?你看出什么来了?”
  “那个老头儿受伤是假装的。”
  “尹刚涛!你没弄错吧?!”
  “我发现了许多疑问之处。”
  “说说看。”
  “那小妞儿一再拒绝我察看她爹伤处。”
  “这也难怪,人家信不过你呀!”
  “彩妞儿!那老头儿的裤子穿得好好的,对不对?”
  “是呀!”
  “那条裤子血迹淋漓,还有裂口,那么,这就是他被砍一刀的时候所穿的裤子……到了伤科大夫那里为了求快、求方便,免得增加伤者的痛苦,一定是用剪刀将裤脚管的下半截剪掉。”
  “这我外行。”
  “你外行,我可不外行,绝对没有那个伤科大夫会把裤子褪下来,包扎妥当之后再拉上,我敢说绝对没这回事。”
  彩妞儿没有吭声。
  “我轻轻一碰,那老头儿就杀猪般鬼叫,这更露出了破绽。这么重的伤,伤口附近的皮肉早就麻木了,根本就不知道痛,那老头儿是故意装的。”
  “尹刚涛!他们干吗要假装?”
  “彩妞儿!你这话问得可新鲜,那还用说吗?他们三个一定是汤老八派来卧底的。”
  “这很简单,你找那小妞,说出你的怀疑,然后表明态度,要检査她爹是否当真受伤,看她怎么说?”
  “不!这不行。”尹刚涛连连摇头。
  “那该怎么办?”
  尹刚涛在想,他还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粗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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