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死亡阴影
2026-01-14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当地人说那些天然洞窟是神迹倒并不过份夸张,那些千奇百怪的洞口排列在离山顶约莫有百码左右的断崖里。下面是山谷,干涧。然而,在洞口的前面却有一道宽约二码的平坦地,就彷佛是万能的神故意造出来供他的子民前来朝圣的道路。
  黄黑相间的风化岩,没有一草一木,可以掩蔽的只有那些形状或像怪兽,或像巨人的岩石。哥査的猎犬前导,吕奇走在最后,他们做好了随时遭遇突击的心理准备,一口气看了几十个洞窟。
  什么也没有发现。
  其中有几个洞窟低得根本不容许一个人通过,甚至哥査的猎狗也钻不过去。
  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太阳渐烈,气息燠热起来。
  他们坐在一个如伞形的岩石阴影下,享用了哥查带来的清冽山泉,打算作短暂的休息,再向前搜索。
  “我仔细地看过赵宁的每一张画,”吕奇说:“他和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一个洞窟一个洞窟地画过去,我猜想他是要将所有的洞窟画好粗稿,然后拼凑在一起成为一幅巨构。”
  “他好像已经画好了八十多张。”韩雅君说。
  “嗯!”吕奇点了点头。“我们要看完那八十几个洞窟,恐怕还需要好几个小时。”
  “没关系。”哥査拍拍他身旁的粮袋。“老妻作的玉蜀黍煎饼还不坏,我带了许多。即使我们今天不下山,也够我们吃了。”
  “哥査先生!”吕奇望着他,“我们方才从隘口进来时,我记得你好像在说——嗨!二十多年没有走这条路了。”
  “是的。”哥査神情黯然地点点头。
  “是故意不来的吗?”
  “嗯!”
  “为什么?”
  “我来干什么?”哥査瞪大了眼睛望着吕奇,就好像答案写在后者的脸上。“找那些藏金吗?”
  “你当然不会。”韩雅君接口说,“我父亲临死时说了‘蒲公英’三个字,那不会毫无意义,你可以到这儿来发掘秘密。”
  哥査显得很痛苦地摇摇头说:“我不能来。”
  “为什么?”吕奇又问了一次。
  “我在想:万一我发现了那些藏金,该怎么办?”哥査喃喃自语:“搬走吗?那么我也要搬离沙乐村。谁来监视上山的路?谁去注意陈善的行踪!看见藏金不搬吗?我可能无法拒绝藏金对我的诱惑,所以我一直不来。二十五年来,我日日咬紧了牙龈。”
  多么坦诚的自剖,吕奇不禁肃然起敬。他刚想说什么,突然自山顶上滚下一粒小小的石头。
  接着两粒,三粒,无数粒……砂土混合碎石,哗哗地落下一大堆。
  猎犬竖立了耳朵,后半身弓起,作扑出之状。哥査冷静地按住猎犬的颈项,缓缓地探出头去向上查看。他的目光中充满高度的警觉,握枪的手稳定而有力。突然他松出一口气:“嗨——山羊!”
  吕奇和韩雅君抬头向上看去,一共有八头山羊,沿着峭壁边缘而过,啃食着岩缝间疏落的青草。
  山羊过去了,山巓又静默下来。
  “听!”吕奇突然低呼了一声。
  是的,猎犬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哥査聆听一下,说:“好像是铁蹄的声音。”
  “对!”吕奇的眼光在这一瞬间亮极了。“就是你们村子里走失的马,由阮正千牵着来了。”
  “嗯!”哥査点了点头。“山那边有一遍采石场,开了较宽的路。马儿从那边上来,好走得多,而且不会被沙乐村的人发觉。他牵着马来干什么?来载运藏金吗?那么他们已经找到了?”
  “哥査先生!”吕奇原来坐着的,现在蹲了起来。“想想看,我们是否有办法去截击他?”
  “你有这种打算?”哥査似乎有些意外。
  “嗯!”吕奇肯定地点着头。
  “吕奇!”韩雅君低叫了一声,“你考虑过没有?那是一个很冒险的行动。”
  吕奇握紧着她的手说:“雅君!你父亲被杀,我昨晚被那个家伙用木椅狠狠地砸了一下,你的债加上我的债,不该求得偿还吗?而且我是个天生喜欢冒险的人。雅君!你就在这儿,只要不乱动,是不会有危险的。我和哥査先生从岩石间绕上去。”
  哥査的猎犬原先是放开让它自由行动的。现在,哥査为它加上了皮带,紧紧地挽在手里,向吕奇挥挥手,低声说:“跟我来。”
  韩雅君看着两个勇敢的男人的背影在嵯峨的岩石间消失,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尽管那种复杂的滋味使她感到难受,却没有使她不安。她静坐了一阵,目光开始顺着那条二码宽的廊道向前搜索。
  突然,她发现了一遍黄色的光影。
  她揉揉眼睛细看,心中大震,原来那遍黄色的光影是一丛小花,正在随风摇晃点头。
  蒲公英!那是蒲公英!
  韩雅君忘记了吕奇要她原地不动的警告,她站起来,贴着石壁,向那丛迎风招展的蒲公英走去。
  距离大概有一百码吧!如果她大模大样地走,最多只需要三分钟,而她却花费了十分钟;因为她要防备突击,要防备被别人看见她。
  那丛蒲公英种植在一个不算太大的洞口,花草一直繁衍到洞窟里面。现在,她明白她父亲临死时说那句话的意义了;当他发现藏金之后,就在洞口洒了些蒲公英的种籽,以为识别。
  她停留在洞口约莫有半分钟,考虑是否该进入洞中搜査。她很快地决定,进去。那不是为了藏金,好像是为了寻找她父亲在冥冥中的影子。
  每每向洞中深进一步,韩雅君的心弦便拉紧了一些。那并非表示她感到畏惧或紧张,吕奇临别时的一握给了她无比的信心。她只是觉得她不能就在那儿,别人都在冒险,她也应该找点事做。
  她缓缓地深入,心弦也渐渐拉紧,突然她的心脏像要爆开来,因为她看到两口锈迹斑烂的铁箱。
  电筒光柱照射过去,一口破了角的铁箱内闪出黄黄的光。藏金!藏金!她想大喊,但不是喜悦的呼叫;因为这些藏金曾经夺走了她父亲的生命。
  她稳定地站住,冷静地搜索。铁箱旁边有一个坑穴,一把铁凿,一把鹤嘴锄,一堆绳索,一堆砂石………
  突然,手电筒熠亮的光柱在那椎砂石的旁边停止不动了,因为她看到了一双男用帆布鞋。
  鞋尖朝上立着,那表示鞋子还穿在人的脚上。韩雅君见过那双鞋子,昨天早上她还看见穿在赵宁的脚上。
  韩雅君的背脊上不由自主地流出了冷汗,恐惧的意识爬上了每一根神经末梢。她的双脚彷佛被铁钉钉在地面上。手电筒也差一点离手而去。她用力地咬紧牙齿,然后向那堆砂石的后面冲过去。
  凶手根本就懒得埋葬赵宁的尸首,砂土堆与石壁之间的那一条狭窄空地竟然成了他的坟场。
  韩雅君差一点要呕吐,也差一点昏眩,但她尽力将身体的重心稳定住,左手支撑着石壁,总算没有摔倒。
  在这一刹那间,韩雅君所见到的悲惨与恐怖,就如同已经做了千百次的恶梦一样深刻。
  赵宁曾经被捆绑过,手腕上有带血的绳痕。他的衬衫被撕成碎片,两肩,双臂,有无数的圆形小黑点,那一定是用香烟的火头烧的。在他被杀以前,曾经被凶手严刑拷问过。
  他的眼睛不曾闭上,在手电筒的光芒中闪动着冷峻,愤怒的光芒,白齿森森,在临死前他也许想咬断凶手的咽喉,结果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尖,血已凝固,紫黑色的血痂,彷佛是死亡的阴影。
  韩雅君毕竟是一个娇柔女人,手电筒落在地上,当黑暗从四周笼罩过来的一瞬间,她晕了过去。
  冰冷的地面又使她苏醒,她连爬带滚地离开了那具血淋淋惨不忍睹的尸首,她不想在这儿多停留一秒钟。不幸她的体力已竭,神智也已崩溃,最多也不过离开了那具尸体十码左右,就靠在石壁的一个凹缝里不能动弹了。她不过深入了洞内五十码左右,现在她朦胧地望着洞口那一圈亮光,就好像隔了千万里。就像人类在天气昏暗的时候看月亮,那只是一个圆圆的光圈。
  突然,有一道黑影在光圈中闪了一下。黑影的闪动有极大的刺激作用,韩雅君的神智在瞬间恢复。她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手拿电筒缓缓地走进洞窟中来。
  那是谁?………她知道绝不是吕奇,她迎着光,看不清对方的面貌,她只知道尽量蜷曲肢体,藏身于那个凹缝之中。她想:在母体中大概就是这种姿态——双手抱膝,头部埋在腿缝之间。
  沉重的步履从她的身边过去,她默察,最多相距三步,来人很可能发现她,幸而那个人只是专心一致地注视着那堆砂土,他是去察看赵宁尸体的,熠亮的手电筒光柱投射在砂土的后面。
  韩雅君的心房几乎要从口腔中跳出去,她的手电筒丢在那儿了。如果那人发现了地上的手电筒……还好!他没有发现。
  他转过身来往回走,从洞口射进来的光线照射在他的左颊上,那里有一埋丑恶的痕疤,那浓浓的眉,那种令人心悸的狞笑,完全和赵宁那张人像速写一模一样——他是陈善。
  二十五年前杀害她父亲的刽子手。
  扑过去和他拼命吗?如果倒退十年岁月,韩雅君很可能会这样作。现在的她,冷静而沉着,她尽量使自己呼吸均匀,姿态稳定。既不能暴露身体,也不能发出一点点声音,否则,她会和死去的赵宁睡在一起。自然,那时候她已停止了呼吸。
  陈善将手电筒放在地上,开始以绳索去捆绑沉重的铁箱。韩雅君心头明白,他和阮正千连络好了,后者要牵马来驮运。不过,陈善一定料不到,他的合伙人阮正千可能永远也不会到这儿来了。
  陈善突然停下了工作,侧耳聆听。
  韩雅君心头不禁一楞,自己的行踪被他发现了吗?她严密地注视着每一个可能的猝变,她发觉陈善全神注意着洞口,接着,她又听到了急促的步履声。糟!一定是吕奇来了。
  她几乎想大叫,那样一定可以使吕奇得到警告,但也同时警告了陈善,在这一瞬间,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的神智已麻痹了,目光呆滞地看着陈善的右手伸进裤袋,掏出了枪。
  急步跑来的人已在洞口出现,她是林媚。
  韩雅君一颗提起来的心,暂时落了下去。
  林媚还是那件红衬衫,一阵疾奔,使她脸红气喘,丰满的胸域急遽地起伏,益发增添了她的美丽和魅力。
  “原来是你!”陈善说的是云南口音极重的中国话,很不高兴的语气。
  林媚的目光投射在那两口铁箱上,贪婪地以粉红的舌尖滋润着嘴:“嗨!终于被你找到了。”
  “昨晚我就告诉你,可以让我们过半辈子安适生活的黄金已被我找到了。”他的语气冷漠得缺乏生气。“你不该来的,你的任务是等在山麓的车子里。”
  他的话提醒了韩雅君,她这才发现他左手裹着纱布。那是他凌晨被咬伤的。原来在赵宁房中和吕奇搏斗的不是阮正千,而是陈善。
  “黄金的诱惑力实在太大。”林媚慢慢地走近,性感地笑着,“所以我忍不住要来看看。请别生气,没有任何人看见我。”
  “看见阮正千了吗?”
  林媚的目光瞪视着铁箱残破闪露金光的地方,她的心中显然也是在想着黄金。直到他连问三次,她才仓惶地回答:“没……没有。”
  “这家伙死到什么地方去?你从何处来的?”
  “夹道,”地神秘地笑笑。“我知道你会走那条路,所以预先躲在那儿,等你通过后,悄悄地跟在你的后面。你不会生气吧!”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们有马载运,不需要车子也可以将这两箱黄金送到海边的船上,你也许不来找我。”
  “也许?哼!”他耸耸肩头。
  “嗯!我亲自来看看,总比较放心。”
  “车子停在什么地方?”
  “停在你指定的地方,别人看不见。”
  陈善沉默了一阵,看看洞外,喃喃地说:“阮正千还没有来。”
  “别急!”她微微笑说:“他一定会来的。”
  “他已经超过预定时间了。”
  “别急!我们正好趁机会谈谈。”林媚扭摆着她那性感的胴体,靠过去。“难道你现在已不再喜欢我?”
  陈善攫住了她,以淫猥的姿态扯住她的头发,使她面颊上仰,吻了她一下;林媚则将性感的身体紧紧地贴上去,并抚弄着他的头发。他虽然在吻她,韩雅君却发现陈善是在敷衍她。
  那么,他并非沉迷于林媚的美色,只是因为她会使用汽车而已。不过,韩雅君却有些迷惑,二十五年之久,陈善竟然连驾车都没有学会吗?
  他们分开了。林媚整理着她的头发。陈善则以冷漠的声音说:“你要和我谈什么?”
  “谈谈你对我的态度。”
  “别误会,我只是不要女人参加实际工作。”
  “你知道我不是要说这些。”
  “你要说什么?”
  “赵宁!”
  “嗯!那个大孩子。”
  “他迷恋我,他暗示我,如果我答应他的求爱,他将有足够的黄金为我造一间金屋。我还发现他画了一张你的半身像。我将这些情形告诉你,你说明天到这里等他。但是凌晨你和我会面时你却说你没有见到他。”
  “我本来就没有见到他。”
  林媚指着那两口铁箱,语气严厉地说:“那么,你怎么能够找到这些黄金?”
  “你以为是赵宁告诉我蔵金的位置吗?”
  “当然。在我告诉你有关赵宁的一些情况之前,你根本茫然一无所知,甚至将希望寄托在那个姓韩的女人身上。现在却突然找到了,这不有些古怪吗?”
  韩雅君真不明白,林媚何以会如此大胆,难道她不怕激怒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刽子手?对了,韩雅君突然想起了吕奇的警告一一林媚有一支枪,想必她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人物。
  陈善默然了一阵,才语气缓慢地说:“我们不该为这件事情争论的,是赵宁告诉我藏金的所在,或者是我自己找到的,并没有多大差别。”
  “大有分别。”
  “噢!”
  “如果是从赵宁口中探问出来我应居首功。”
  “哦!”他阴森森地笑。“原来如此!你应该知道,我只是多么需要你,所以黄金全是你的。”
  “真的!”林媚并没有笑。
  “当然是真的,”
  “我想问你一件事,昨天中午你曾开枪狙击韩雅君,是真想杀死她,还是别有用意?”
  “只是想吓嘘她。”
  “目的呢?”
  “不希望她上山。”
  “由此可见你那时已从赵宁口中问出了藏金的下落,否则你不会那样作。按照你原订的计划,是要韩雅君带路的。”林媚说到这里,语气一沉,“告诉我,你见到赵宁了吗?”
  陈善以万般无奈语气说:“见到了,行吗?”
  “你怎样处置了他?”
  “你为什么要追根究底?”陈善有些不耐烦。
  “我只是想了解事实真象。”
  “他死了。”
  “尸体如何处置的?”
  “留着。准备放在车子里一同沉下大海。”
  “车子是我冒用韩雅君的名字在库塔拉査租的,如果车子里面的尸体是我,或者是韩雅君,都合情理。赵宁的尸体放在车内未必妥当。”林媚冷笑了一声。“你原来打算以何人与车子同葬海底?”
  “你问这些话有何意义?”
  “当然有意义,”林媚冷冷地说:“这可以了解你对我的态度,我想,你本来的意思是打算要我和那辆车子殉葬的,对吗?”
  “我的小乖乖,你在想什么?”陈善的态度突然大变,他将她拉过来,狎暱地拧着她的面颊。“我是多么需要你,我怎么会那样做呢?”
  林媚的身体扭动了一下,但是挣扎得并不厉害,声音朦胧地说:“但愿你说的是真话。”
  “现在就可以证明。”他猥亵地说:“小乖乖!到那边去,快点!趁阮正千未来之前,我们还来得及。”
  陈善推着林媚,走向砂土堆另一面,只隔了几步就是赵宁的尸体。
  韩雅君看见他们在砂土堆的阴影处躺下,林媚的红衬衫飞了起来,接着是她那条灰蓝的长裤。韩雅君浑身如火烧,额下汗珠如雨,她恨不得在这一瞬间死去,最少也让她的听觉失灵,偏偏事与愿违,一阵阵不堪入耳的淫秽之声不停地袭击着她。

相关热词搜索:荒城生死斗

下一章:第八章 断崖惊魂

上一章:第六章 黑夜恶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