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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司马固
2024-08-11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点击:

司马固看着他,用力一点头,飞快地端起了酒杯。

明亮的烛光里,酒杯明显地颤抖着,他的眼中,也已升起一层薄薄的、闪亮的雾气。

萧嫣然站起身,微皱着眉,举手抚额,淡淡地道:“各位请慢用,我有些头疼,先进去了。莲子,呆会儿你领司马大爷过去,顺便收拾收拾。”

莲子低头道:“是。”

“常老可以放心了吧?”

岳乘风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浅浅啜了一口,微笑着吁了口气。

说话时,他没有看常理,连头也没抬。

他的微笑里,隐隐有一丝淡淡的嘲讽之色。

常理也浅浅啜了口茶,也轻轻吁了口气,放下茶杯,方正色道:“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为什么?”

岳乘风端茶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微笑已消失,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常理一付浑然不觉的样子,道:“到目前为止,我们对这个人还是一无所知。”

岳乘风抬起头,讶然道:“怎么会呢?刚才在席间,常老岂非已查问过他的家世来历了吗?难道常老以为他在撒谎?”

他语气中的不快,连聋子只怕也能听出来。

常理却像是没听出来。

他揭起杯盖,慢悠悠地掠动着飘浮的茶叶,慢悠悠地道:“不,他没有撒谎。以常理推之,在这些事上,他不会撒谎。”

岳乘风淡然一笑,道:“既然如此,常老为何对他仍然一无所知呢?”

常理道:“家世来历并不能证明什么。”

岳乘风淡淡地道:“那你需要他怎样来证明自己呢?”

常理道:“不用他,我会去查。”

他瞄了瞄岳乘风的脸色,又道:“请姑爷不要见怪。”

岳乘风暗暗咬了咬牙,道:“当然,我当然不会怪常老。”

常理道:“在我查出结果前,请姑爷不要向他透露真实身份。”

岳乘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冷冷地道:“为什么?”

常理道:“本帮对天目派的行动正处在关键之时,我们的一举一动,本应谨慎小心。”

岳乘风的声音更冷:“常老不相信他?”

常理道:“是。”

岳乘风道:“是因为对他不了解吗?”

常理道:“这只是部分原因。”

岳乘风道:“常老相信我吗?”

常理吓了一跳,道:“姑爷何出此言?”

岳乘风盯着他,冷冷地道:“常老相信我吗?”

常理道:“当然相信。”

岳乘风哈哈一笑,道:“我相信他!”

常理默然。

岳乘风道:“他是我的朋友……”

常理飞快地打断他的话:“十几年前,天目派也是徽帮的朋友。”

岳乘风的目光顿时锐利如刀,厉声道:“他救过我的命。他是我的恩人!我现在帮他,是报恩,也是我应尽的责任!”

常理无动于衷,淡淡地道:“姑爷想报答他是应该的,但不是现在。”

岳乘风道:“不是现在?那常老说要到什么时候?”

常理道:“击垮天目派之后。”

岳乘风目光一闪,道:“我终于明白常老的意思了。”

他锐利的目光自冷平湖、萧帜面上扫过,停在常理脸上,突然短促地冷笑一声,道:“对天目派的仇恨是徽帮的事,而报答司马只是我个人的事,对吗?!”

常理站起身,道:“姑爷言重了,这话属下担当不起。”

萧帜忙道:“姐夫,常老不是这个意思。”

岳乘风沉着脸道:“你呢?你认为司马这个人能够信任吗?”

萧帜道:“绝对可以。”

常理淡淡地道:“就因为他能喝酒?”

萧帜一怔,瞟了他一眼,道:“不错。就因为他能喝酒!”

常理道:“我和小冷都不能喝酒,如此说来,公子并不信任我们啰?”

萧帜又一怔,哭笑不得地道:“常老,我刚才可是在帮你说话啊。”

岳乘风看看常理,又看看萧帜,不觉也好笑起来,抬手道:“好了好了,常老,我答应你,在你查出结果之前,不让司马介入本帮事务。”

常理肃容道:“谢姑爷。”

岳乘风叹了口气,转向冷平湖,道:“冷兄,对司马这个人你怎么看?”

冷平湖道:“不知姑爷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岳乘风道:“当然是真话。”

冷平湖道:“属下总觉得他有点怪。”

岳乘风怔了怔,道:“怪?哪里怪?怎么个怪法?”

冷平湖苦笑道:“属下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岳乘风无奈地摇了摇头。

冷平湖道:“不知姑爷准备如何安置他?”

岳乘风道:“我本打算……暂时让他去望湖楼吧,正好你随时都能见到他。”

冷平湖不禁一怔。

——我可没想过要随时见到那个人。

岳乘风微微一笑,悠然接道:“这样,你岂非能尽快发现他哪里怪,怎么个怪法了?”

冷平湖苦笑。

笑得无奈。

莲子的动作轻快而且麻利。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精舍内的一切都已规置得井井有条,连床上的被褥也已铺就。

打一开始,司马固就想帮着她做点什么,可一直就没能插上手。

他只能站在一旁,不住地搓着手,脸上挂着惶惑、感激、木讷而又局促不安的微笑。

莲子将浅绿色的湖纱帐勾起,转过身,飞快地瞟了司马固一眼,走到墙边,拎起靠在墙角的大铜壶。

司马固忙道:“太麻烦姑娘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他的手刚伸出,莲子已将水倒进铜盆里,拧好了手巾,递过来。

司马固微笑着叹了口气,道:“姑娘真能干,真让在下不知说什么才好。”

莲子一笑,轻轻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司马大爷是贵客,能伺候大爷,是我的福分。”

司马固接过手巾,一边擦脸,一边道:“姑娘对酒的功夫可不小哇。”

莲子道:“大爷这是在笑话我了。”

司马固忙道:“我说的是真话。”

莲子微微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道:“是我们家小姐教的……我们家老爷、少爷和姑爷都爱喝酒。”

司马固擦完脸,捏着手巾,往洗脸架走去。

莲子忙伸手抢过手巾,道:“我来。”

司马固轻轻一叹,道:“你家姑爷以前经常经常和我一起喝酒,我还从没见过谁有他那么好的酒量……”

他抬起手轻轻搔了搔额头,颇有些奇怪,又颇有些疑惑地道:“好好的,他怎么会戒了酒呢?”

莲子将手巾投了几把,拧干,抖开,平晾在洗脸架的横杆上,一边道:“姑爷戒酒是老爷过世后的事……司马大爷的酒量可比我家姑爷好多了。”

司马固道:“怎么会呢?”

莲子弯腰拖出架下的另一只铜盆,道:“以前,没人能把少爷拼醉,姑爷也不行。今天,还是我第一次见少爷喝醉酒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拖过一张椅子,拖到铜盆边,伸长手臂自架上勾下另一条手巾,拍了拍椅背,道:“请大爷过来泡脚。”

司马固刚坐下,便吓了一大跳。

莲子忽然在盆边屈膝蹲了下来。

司马固道:“姑娘这是……”

莲子道:“给大爷脱靴。”

司马固忙一缩双脚,连声道:“不行,不行,万万不可,我哪能让姑娘………”

莲子抬起头,仰视着他,道:“大爷这样,回头小姐肯定会骂我的。”

司马固自己褪下了靴子,将双脚伸进水中,胡乱搓了几下,正欲伸手去拿手巾,莲子却已将他的双脚揽在膝头,擦了起来。

司马固重重地叹了口气,脸色忽然变得阴沉了。

莲子替他擦完脚,走到床边,弯腰勾出一双布鞋,轻轻放到他脚边,道:“这是姑爷的鞋,也不知合不合脚,大爷先将就着吧。”

司马固不动。

莲子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吃惊地道:“大爷不高兴吗?”

司马固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你家小姐、姑爷对我这么好,可我刚才……刚才却惹得你家小姐……”

他又摇了摇头,沉沉叹了口气。

莲子忙道:“不干大爷的事。大爷只是有句话说得不妥,也不是有意的……小姐不会怪你的。”

司马固叹道:“我知道你家小姐不会怪我,只是……只是我不明白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就怕以后……”

莲子道:“反正大爷记着以后在小姐当面不要问及我家老爷就行了。”

司马固讶然道:“刚才我没有提呀?”

莲子道:“可大爷说起了扬州。”

司马固更奇怪了:“扬州怎么啦?”

莲子道:“我家老爷过世,就在扬州。”

司马固恍然道:“原来如此。多谢姑娘指点。”

莲子一笑,端起铜盆,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嫣然道:“大爷早点歇着吧,桌上壶里是新沏的茶,床边柜子里有点心。明儿早上,我再过来伺候大爷。”

司马固站起身,深深一揖,道:“多谢姑娘。”

莲子“咯”地一笑,道:“哟,我可当不起。”

她笑盈盈地一扭身,出了房门。

司马固怔怔地看着半掩的房门,半晌,方轻轻吁了口气,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扑面。

清凉的风中,有浓郁的花香。

淡淡的月光笼罩着窗外的花园。

园中,花正怒放。

萧嫣然悄悄叹了口气,关起了窗户,将月光、怒放的鲜花、清凉的夜风全都关在了窗外。

可花香还是不知从何处挤进房间,若有若无,缥缥缈缈却又挥之不去。

不再有拂面的清凉的夜风,她胸中的烦闷一时间更强烈了。

烦闷而且燥热。

她又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慢慢走到床边,软软地倒下,斜依看松软的丝被,淡淡地道:“叫荷衣把姑爷的参汤端上来。”

莲子忙道:“我去。”

萧嫣然道:“你今天也累了,早点歇着吧。”

莲子垂首道:“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萧嫣然拉开丝被,想躺下,却又站起身,走到了桌边。

桌上一尊红泥小火炉中,炭火正炽。

一阵逼人的热意直扑她的脸颊,更加重了她心中的烦闷与燥热。

房门轻轻打开,荷衣捧着个紫砂壶轻手轻脚走进来。

萧嫣然接过紫砂壶,放到火炉上,头也不抬地道:“你也歇着去吧。”

荷衣偷偷瞄了瞄她的脸色,道:“我先伺候小姐宽衣……”

萧嫣然道:“不用了。”

话已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然变得很有几分严厉。

荷衣哆嗦了一下,低声道:“是。”

萧嫣然叹了口气,温言道:“你去吧,有事我会叫你。”

夜已深。

烛花结了又爆、爆了又结。

烛台上,已洒满晶莹的烛泪。

萧嫣然还没有睡。

她睡不着。

一躺下,她就会想起岳乘风今天午后说过的那句话。

我在想,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抱过你了。

多长时间?

不用想,她也很清楚。

可她还是忍不住要想。

想他那双坚实有力的臂膀紧接住她时的感觉。

她胸间的燥热之意更浓。

她掀开镜衣,发现自己的两颊不知何时已变得通红,就像新抹了胭脂,更像……

她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脸颊,用力地摇着头,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掌心已湿透。

湿润,而且火烫。

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深深叹息着,直到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她猛地将镜衣盖落,抹去泪水,两手紧紧握在一起,紧压在胸口,深深吸了口气,再用力吐出。

但萦绕在心间的诸端思绪却如花香般挥之不去。

“吡”一声轻响。

烛花又爆开。

萧嫣然惊醒似的站起身,匆匆走回桌边,将壶中的参汤倒进一只青花茶盏中。

她捧着参汤,走到床边,扳动墙上的一只衣钩。

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扇门。

门后,是一道窄而陡的台阶。

拾阶而下,转个弯,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又是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石室。

空荡荡的石室里,只有一张宽大的短榻。

岳乘风精赤着上身,盘腿端坐在短榻上,双目紧闭,五心朝天。

石室的墙壁上,挂满了画。

每幅画中,都是一个正持剑舞动的人。每幅画前的地面上,都点着一盏油灯。

数十点灯火,照得石室中如白昼般通明,连岳乘风身上的每一滴汗珠都照得清清楚楚。

萧嫣然轻轻放下参汤,伸出手,伸向岳乘风的额边。

岳乘风的眉心突然哆嗦了一下。

萧嫣然惊悚地缩回手,深深地看着他,半晌,方转过身,慢慢地、轻手轻脚向外走去。

她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将一声叹息硬生生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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