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初吻佛土
2026-10-08  作者:杨润东  来源:杨润东作品集  点击:

  灰云流,江白头,千山朵朵冷秀,百丈木石不开口,一片混沌,天愁人羞。东风里,看尽了兴衰,谁为自由斗;萧瑟刀腥,任是苍蛇亦缩头,喊喊喳喳,评说风流,不谓血如火,但言白骨朽。看人间黄土场上风依旧,哪是新歌,哪是问候?
  雪是那么冷漠,那么广阔。轻飘的反光把所有的动人意趣分割成条状,这使人感到冷酷。
  白龙峰的东门“太阳石”上,坐着三个人,这就是当代的三大高手。张三丰面南盘坐,萧洒如仙,山头虽冷,他的面色依然红润——不是冻的。云凌上人向西淹坐,双目半闭。宏法大师十分随意,半躺着,一副不问万般事,两袖清风任天然的样子。他们在一起谈了许久了,指点江山,论说时势。三人沉默下来,这也是一种交流。
  这时,一道人影飞掠而来,犹如云中天鹅,自如挥洒。三人同时放眼看去。
  转眼之间,来人到了他们近前,竟是杨相。
  张三丰笑道:“小友何来?”
  杨相冲他们一笑:“在下特来请教。”
  宏法大师笑了:“少侠不解之事,我们恐怕也只会一问三不知。听说少侠胸藏万般武学,我们不敢与之相比呢。”
  杨相说:“大师抬举在下了,其实我知了了。”
  云凌上人说:“那也不妨事,一就是万,万亦是一,了了若是真种子,一样开出金银花。”
  杨相点头道:“大师高学,在下实在佩服得很,他日若有暇,一定再来请教。这次我来是想请问另外的事。”
  张三丰淡然笑道:“什么事呢?”
  杨相盯了他一眼,说:“天下的还原心法唯有印度的高明吗?”
  张三丰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那倒未必。法本无二,殊途同归;若到极处,法亦非法。”
  杨相说:“那我辈中人谁擅施还原大法?”
  张三丰轻轻地摇头道:“小友,你这个问题可难煞了我,还原大法不是轻意能施展的。它有极大的破坏性,施功之人几乎没有能活下去的,这可谓杀己成人。据我所知,中原没有人会施展此法。印度的‘通灵大活佛’钦正倒有一手奇术,恐怕你难以让他开口。”
  “这是为什么?”
  “他对付陌生人有两法:一避二打。你没法儿拉近他的。”
  “见过一面,无所谓交情,现已如陌生人无异。”
  杨相长叹了一口气,久久无语。
  宏法大师问:“你想还原什么?”
  杨相说:“我的朋友面容被毁,痛不欲生,我想还给她原来的样子。”
  宏法大师连连摇头:“难!若是断臂失腿也许还有法想,面被毁了,就不好办了。头为六阳之首,还原大法对它无能为力。听说钦正也只能还原手指之类,这对他的损失尚小。”
  杨相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真的没有办法了?”
  三个人沉默无语。少顷,张三丰说:“小友,人最重要的不是容颜,似面无面,才达上乘。”
  杨相心烦意乱地说:“我的老兄,这话最适合对你们说。,在我听来,那是分外刺耳的。世上哪个女人不爱容颜?我现在哭的地方都找不着。但我不会放弃的,永远不会……”
  三位高人相对无言。他们知道劝是无用的。
  杨相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深感失望,长叹一声,飘然而去。三位当世高人目送他消失在雪野之中。
  杨相离开山岗,向西奔去。他不能放弃追寻。有一点希望,也要寻觅到底,非找到那希望不可。天无绝人之路,他相信自己万里独行绝不会毫无收获。。人在江湖,心在野龙山。
  他心里清楚,若找不到神功奇术,他没法儿与凌村女见面了。离别两眼泪,还有真情,难相舍,语似春风;再相见,空手回转,希望灭,任是千言万语不动听,枯心沉幽底,哪觅笑容?
  他们在野龙山静待佳音,两下有相似的心境。杨相急,他们盼,日子都不会轻松。
  杨相一阵疾行,在雪原上犹如一道异影,仿佛一把幽暗的刀在把大地分开似的,又如流星,踏雪无痕。不过高明的人能从雪地辨识出他的脚印,他毕竟是急躁的,难达与雪同融之境。
  狂奔片时,他冲进了一座小镇。镇上人多,他只好放下轻功,不愿惊世骇俗。
  顺着人流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丁少珍牵马东行。她刚解下马走了十来丈,还没来及上马。杨相冷然一笑:“你就这么走吗?”
  他已看见了躺在雪地上的龙一凡骂她。旁边亦有围观的人。
  丁少珍虽然自命不凡,但对曾指点过她的杨相多少还是有些怕的。这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对某人的怯意总是深藏在心底的。
  她脸色青白变幻了几下,有些颤抖地说:“我还不会飞呢,只有这么走。”
  杨相一怔,料不到她变成了这样:“你飞不成的,还是把人治好了再走吧。”
  她的心往下一沉,口气硬了起来:“我若非走不可呢,你还阻止我吗?”
  “我想会的。你的这种行为太不光明。”
  丁少珍恼了,她想和杨相较量一下。白毛男曾说她的“甜功”可和任何人一争短长,自然包括杨相在内。她睨视了杨相一眼:“我并不怕什么人,请你别自找没趣。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可不是好受的。”
  杨相不由笑了起来:“你成了这样子倒也难得,不卑固然好,可盲目自大就不怎么样了。你又学了什么怪功,快使出来吧。”
  丁少珍身形一正,把马赶到一边去。她心里没底,面对强敌十分紧张。
  杨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笑道:“别磨蹭了,快动手吧。”
  丁少珍哼了一声,两眼精光飞流,那动人的眸人霎时仿佛深长起来,神秘而不可测。
  龙一凡这时叫道:“少侠,小心她的邪功。”
  龙凌晓与妻子听到杨相的声音,欣喜万般,顿时忍着痛苦爬出药铺。杨相发现了他们,心中不是滋味。虽然方色雪离他而去,他也不希望她变成这样子,这会让他感到人生太过苍凉。
  他希望她好,明艳依旧,光彩照人。
  他把目光收回,轻闭了一下眼睛。
  丁少珍见机会来了,身形晃动一下,直扑杨相,右掌飘摇一摆,“甜功”施出。为了一举成功,她用尽了全力,对付强敌只有这么做。
  杨相没有动,似乎没有看见她欺过来,直待丁少珍的手掌离他有一尺多远的时候,他才漫不经心地挥掌迎上。旁边的龙一凡大惊:“少侠不可!”
  “砰”地一声脆响,两人已交上手。然而,并没有出现丁少珍希望的奇迹,杨相仍是静立不动,倒是她感到一股冷气从“劳宫穴”进入她的身体。转眼间她感到丹田有些发凉,这让她无比的惊异。她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以为是幻觉,而事实确是如此,感觉没有欺骗她。
  她呆住了,有些迷茫,仿佛不知这种变化来自何方。败的为什么是自己,而不是他?她觉得这不可理解。一股寒风吹来,她打了一个冷战,顿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不由生出一种仇恨。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怒视杨相。
  杨相自然不会怕她这种无声的恨。他微微一笑:“丁少珍,你的强人梦做不成了。你把自己估计得太高,心肠又歹毒。你成高手,不知要有多少人遭殃。我可以成全你,也可以废了你。你一抬手,我就看出了你的居心。“甜功”虽然难练,破却极易。你现在再发疯,它也不属于你了。若不信,你运气试试看。”
  丁少珍不由以意行气,腹中空空,哪还有什么内劲,她的一颗心顿时沉入海底。她想哭、想叫,可什么也没使出来,美丽的脸儿都因恨变了形。这对她来说,无疑是十分残酷的。
  沈天群两眼瞪着杨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冲过去与杨相拼个高低,安慰一下丁少珍伤透的心,可他又怕弄巧成拙,被丁少珍斥为无用。与杨相交手,他是连一点儿胜的希望也没有的。丁少珍如此自信,不也就一招大败吗?
  他注视了一会儿丁少珍,觉得她很可怜。
  杨相冲她一挥手:“你虽然种下恶果,我也不想为难你,快回家去吧!”
  丁少珍哼了一声,流下泪来:“就不走,你破了我的功夫,你还我。”
  杨相笑了:“两下拼斗,你见过这样的好事吗?”
  丁少珍抽泣起来:“我不管,你不还我功夫,我就死给你看。”她实际上是很脆弱的,遇到灾难,很容易软下来。
  杨相笑道:“你想耍赖吗?”
  丁少珍擦了一把眼泪:“那又怎样?”
  杨相说:“你伤了他们,你治好了吗?”
  丁少珍低下了头:“我是没有办法,并不是喜欢他们那样的。”
  杨相没有理她,走到龙一凡身边。龙一凡努力站起来,杨相突然点向他的“眉心”。他惊叫了一声,不动了。片刻,他恢复了过来。
  “少侠,多亏遇上你,不然老朽完了。”
  杨相淡然一笑,又走到龙凌晓身边,他伸手在龙凌晓的“百会穴”抚弄了一会儿,猛一用力。龙凌晓顿时发出一声长叹,解脱出来。
  他伸手欲给方色雪整治,忽儿停下了。四下打量了一下说:“这里不是救人的地方,得找家客栈。”
  几个人忙向客栈走去。
  丁少珍恨得一跺脚,也跟在后面。
  他们到了客栈,要了间上等客房,让方色雪躺到床上。方色雪此时感到满肚子是气,几乎要涨破了,难受万般。但是强忍着,疼得满头汗,一声不叫。
  杨相心里十分哀伤,被她的韧性感动了。
  他让龙凌晓解开她的裤子,露出雪白的肚皮。上面还有丁少珍的指印。杨相让龙凌晓拿过酒来,倒入碗里点着,然后用热酒搓她的小腹。
  她感到实在受不了了,轻轻呻吟起来。
  杨相猛地拉开龙凌晓,食指陡然点向她的“气海穴”。方色雪突觉冷气入腹,仿佛刀子挑开了肚皮,腹中气一下子泄出了。她长长出了一口气,虚脱得想睡。
  龙凌晓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坐到杨相一边。
  他十分感激杨相,又不知如何开口。两人沉默片刻。他羞愧地说:“杨兄,我对不起你……”
  杨相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切都过去,你只要能让她幸福就足够了。”
  龙凌晓点点头:“我会的。”
  “她的武功尽失,怎么回事?”
  龙凌晓仿佛看见了亲人一般,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她是被尤百令废去的武功。”
  杨相一怔,恨道:“这个恶贼!”
  “杨兄,你一定要帮我一把。”龙凌晓裒求道。
  “你让我去杀他?”
  “不,我们会去找他的。只请杨兄再传她盖世奇功,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杨相没吱声,走到一边去。
  龙凌晓顿时紧张起来:“杨兄,你不愿意?”
  杨相摇了摇头:“不,我在考虑传她什么功夫最相宜。
  我不能在此久留,得让她速成大功才行。”
  他的话说到了龙凌晓的心坎了,龙凌晓心里乐开了花,突然觉得天下没有比杨相更可亲的人了,真是急为别人所急,明白落难人的苦心。他几乎要手舞足蹈,但忍住了。
  杨相在房子里走动了两圈,让方色雪起来。他深情地注视了她一会儿,感叹地说:“让你受苦了,这也许有我的过错。我有数不尽的奇学,我要传你一套惊天动地神功。”
  方色雪心里一甜,差一点笑出声来,对杨相不由也生出一种十分奇特微妙的感情。
  杨相见她的神色好多了,笑道:“我昨天创出一套剑法,非常适应你。因受雪的启示,故名“雪截剑’。剑之出,犹如大雪纷纷,满天剑影,但这是虚的,斜走截对方才是真的,再配以‘摄形术’轻功,出手绝无不胜。”
  方色雪这次喜形于色:“那就快教我吧。”
  杨相也不避他人,立即出手点中她的“命门穴”,一股博大浑厚的内力冲进方色雪的身体。她轻叫了一声,差点儿飘起来,那力量犹如奔涌的潮头把她托起,直把她抛向空中,身子内部形成无数大小不等的旋涡在洗刷她的毛髓,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似在吸收天地精气。
  片刻,杨相停止发功,笑问:“感觉如何?”
  方色雪换了个人似的,抖动了一下身子,笑吟吟地说:“浑身都是劲,轻飘飘的。”
  “那当然。”杨相笑着说,“我用‘弥须真气’冲开了你全身的脉道,使你达到了‘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了。这是武人梦寐以求的天地呢。”
  方色雪的眼里顿时大放毫光。龙凌晓也乐得合不上嘴,若不是目睹身受,别人一定以为是梦,这一切来得也太容易了。
  龙一凡亦笑道:“女娃儿,你面慈心善,必有大造化。”
  方色雪不由看了龙凌晓一眼,两人心心相通,共享欢乐,同时也深沉盟誓,永不相负。这是他们之间的特殊交流,别人就不知道了。
  杨相看了一下天色,见为时尚早,便开始传授她“雪截剑”和“摄形术”轻功。
  方色雪身达高尚境界,灵智大开,几乎一点就通。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把两种奇功烂熟于心,仿佛练了几十年了。
  杨相感到满意了,笑道:“我有急事,告辞了。”
  龙凌晓和妻子千恩万谢把他送出客栈。
  龙一凡说:“少侠,你何处去?”
  杨相笑道:“还没有人告诉我这个,溜着看吧。”
  龙一凡乐了:“老朽告诉你如何?”
  杨相连忙摆手道:“等我没事了你再告诉我吧。”他转身便走。
  丁少珍拦住了他的去路:“你不能一走了之,你还欠我的功夫没还呢。”“让我也达到她的那种境界。”
  “你们两是不一样的。”
  “一样,都是女的吗。你不要偏心。”
  杨相哈哈地笑起来:“我要帮你成其大功,过不了几天你又会做起女霸王,到那时你还会让我还给你男人呢。因为你凶,谁也不敢跟你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免了吧!”
  丁少珍跺脚道:“那不行!你破了我奇功,我什么也没有了,若遇坏人,我怎么办呢?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做巨人梦了。我错了,改还不行吗?”
  杨相仍然摇头:“你不会轻易认错的。”
  丁少珍忽地笑了:“杨哥哥,你别小看人,我打不过你,可认错的速度却快。真的,我这才知道把你作为对手是可笑的,我不想傻下去了。”
  杨相这时笑了起来:“女人的嘴儿红,小话儿也甜,我这辈子看来也比不上你了。”
  丁少珍嘻嘻地笑起来,满脸的阴云一扫而光:“杨哥哥,我知道你是天下第一个大好人,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更舍不得让我伤心。再教我些奇特法儿,我会好起来的。现在我知道怎么做女人了,更知道如何做好人。”
  沈天群见她对杨相甜言蜜语,心里酸溜溜的。可要放弃对她的爱,那也是不可能的。用自找苦吃来形容少男少女之间的爱情纠葛,那是再贴切也不过的了。
  杨相的心被丁少珍整治得软溜溜的,一时有些迟疑,既怕她失去武功受害,又怕她再得神通逞凶。
  丁少珍这时急了:“杨哥哥,你怎么小气了,我还能一错再错吗!”
  杨相长叹一声:“好吧,我成全你,不过那种‘甜功”你不会再有了。它太奇特,练它对谁没有好处。”
  丁少珍满口答应:“行,反正我也不想与你斗了。你传我什么功夫都行,只要厉害有趣儿。”
  杨相本就没散她的功力,仅在她的“命门穴”一弹,她身上的抑制就解除了,功力恢复如初。
  杨相说:“我传你功夫,你不能用它来伤害无辜。”
  丁少珍笑道:“我的哥哥,你看不出我已经变成好人了吗?”
  杨相微一点头,把“无心剑”传给了她。这对她来说,不异于因祸得福,她如获至宝。
  杨相见她亦不乏可爱之处,也就不再提心了。他的神功奇技得之经书,所以他不想秘守其技,中国的高人越多越好。他不怕别人比他的功夫好,就怕别人的老婆比他的老婆美,虽然他现在仍然一无所有。他认为美是生命最精致的内核,爱美,就是向深刻的生命回归,这是他永远要探索的。他宁可自己倒霉,也不愿毁灭一点儿美。对邪恶,他绝不留情。
  丁少珍如愿以偿,脸上又闪出动人的光彩,轻吟吟地笑起来,似在歌唱。
  此间事了,杨相犹如一道惊电而去。
  天更阴暗了,不到黑的时候,已经黑了。西北风刮了起来,带着万里嚎叫。村庄横落在广大的雪原上,显得格外萧杀、苍凉。
  千家万家闭门合户,灯火昏暗。路上不见行人,荒原仅见一客。他十分孤单,但心却很急。茫茫天地无边,大雪盖了万峰千山,严冬红意,在哪里灿烂?东南西北跑遍,唯有月下击石声,心欲碎,不得欢。他象一个幽灵,在雪地上飘荡……
  进入了莽莽山林,阴森的压迫之意逼了过来,山石无处几乎不张着大口要吞下活人。
  一个过客在此穿越,确要有几分胆量。峰头树顶仿佛全是妖怪的头颅,或者是举起的手臂,各有骇人的地方。山间小道无人行走,连鸟兽之迹亦无。风从山口刮了过来,带着坏种的欢喜。
  杨相急行飞进,刚入山中,一声惊惨的叫喊猛然传来,他急忙寻声奔去。
  转眼之间,他到了一片树林旁,忽见一人在林中飞转。他看了一会儿,感到奇怪,那人怎么也冲不出林子去,只是不住地转着圈儿。
  他慢慢地靠过去。进入林中,他也觉得这树林特别,隐隐有怪声,仿佛四周有无数的手在伸向你,撕你抓你,让你不得安宁。
  杨相静立了一会儿,似乎想找到机窍,可什么也没有发现。这时他才知道这是天然的气势所致,大自然的神奇就是造就无数不可思议的现象。
  他正要向那人走去,忽见一群怪人嚎叫着奔过来,他们象一群疯子,手里举着火把。霎时,他们靠近了那人,似乎要擒住她。
  她又是一声尖叫,杨相才认出她来,心儿一跳。那群疯子围上了她,吓得她夺路而逃,可还是只能在林子里转,象个失魂人。
  杨相忽地叫道:“何姑娘,这边来。”
  何月巧一惊,马上疯也似地奔向了她。等她看清叫她的是杨相,不顾一切地向他怀里扑去,并环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她怕极了。
  杨相为了给她一种实在感,用力搂了下她的纤腰。她是柔软的,也是颤动的,少女的气息并没有在雪地里结冰。
  杨相抚摸了一下她的柔发,温和地说:“别怕,我们马上离开这里,他们伤害不了你。”
  何月巧几乎哭出声来:“我在这里转了一天多了,就是冲不出去。又冷又饿,我怕极了。这群疯子已经来过一次了。”
  杨相笑道:“你太紧张了,看山不是山,一片明水湖;看树不是树,一条地狱路,所以走不出去。只要见怪不怪,其实什么也没有,举步就可出林。这群疯子档不住我们的。”
  何月巧点了点头:“有你在我就不怕了,大哥哥,我最相信你了。”
  她这一句话差点把杨相叫出泪来,使他对她生出一种深沉的怜悯。想到凌村女、朱灵石,再看一眼怀中的何月巧,他感到一种生命的挣扎。这种挣扎发生在美丽的少女身上,他有些受不了。他平静了一下心情,笑道:“我也相信你,什么难关都能闯得过来。”
  何月巧嘤咛一声,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亭亭玉立的少女似乎比他还高,不能把脸靠在他的胸脯上,这也是他一直大为不快的。
  凌村女绝代风华,身姿更佳,千线万条,音韵百出,似乎比他还高。这让他多少有些自卑。在这上面,他始终放不开。
  他正要推开何月巧,那群疯子围了上来。
  他们打量了一阵杨相,七嘴八舌扯开了。
  “这小子是何许人也?我们圈了一天的鸟,被他伸手抓去了,这如何得了?”
  “老哥,这小子一定是和那女人很熟悉,技术高超,不然凭他的这副熊样,怎能让小美人儿投怀送抱,一定是让他保护。”
  “这小子也许不可小瞧,这树林子他都能出入自如呢,我们千万别大意。”
  “无论如何小美人总不能跑掉,这一包油的肥肉我们哥几个一定要细嚼一番。”
  几个疯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杨相忽道:“何姑娘,你想教训他们一番吗?”
  何月巧身子一抖:“我怕,我还没有恢复过来呢。”
  杨相说:“有我在,别怕。打热了什么都忘了,你比他们要高明得多。”
  “放屁!”一个疯子叫道。
  他张口还要说什么,杨相飞起一脚,踢飞一团雪,正好堵住那小子的嘴。也许是杨相用力过大,雪塞进了那小子的嘴里。他想马上把雪化了都不容易,唯有猛咬。
  何月巧觉得有趣,笑了起来,精神松弛了。
  杨相轻蔑地说:“你小子只配吃雪。等会儿只配挨揍。滚快了,也许腿还长在你的脸上;滚慢了,你的脑袋说不定就要换个地方,挪到下边去。”
  一群疯子火子,连喊带叫起来。
  一个疯子不再满足于叫喊,猛地向前蹿,伸手就抓何月巧,身法丝毫不慢。杨相双掌一旋,轻轻往上一托,何月巧霎时飞了起来,犹如一只彩蝶,两只脚同时踩到疯子的头上。她的身子陡然加重,疯子被压得前扑几尺趴下,头被踩进雪里去,疯子两脚乱蹬不住挣扎。
  旁边的一个疯子见有机可乘,一掌拍向何月巧的后背。何月巧身后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轻盈地使出“鸳鸯脚”,扬腿向后蹬去。疯子的身法并不慢,可就是没有闪开,被一脚踹到脸上。疯子大叫一声,身子被击飞丈外。
  她并没有感到用力,可疯子就飞了出去。可见疯子的轻功不弱。她想,但疯子并不轻松,这使她一怔。等她看到杨相冲她微笑,她咯咯地笑起来,天真而纯情,这样开心的笑好久不光顾了。
  一群疯子见何月巧身手不凡,叽咕了一阵,决定群殴。在他们看来,没有比一群参战更有趣了。他们呼啦围上去。
  何月巧腾身飞起,身子在空中连翻几下,十分美妙地踢出十几脚,犹如旋舞一般。“啪啪”一阵清响,一群疯子全被踢飞,每个人的头上都起了一个紫包。
  她飘身落到杨相身旁,刚才的紧张全无,心中十分舒畅:“哥哥,我好开心呢。”
  杨相一乐:“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
  何月巧的笑声更动人了,属于她的忧虑全跑光了。
  一群疯子爬起来,看了他们一阵。
  “这口肉不好吃,我们等下回吧!”。
  有人响应,有人反对。正争得不可开交,一个老太婆幽灵似地闪出来。疯子们见了她,连忙跪到雪地上,齐声呐喊:“小子参见大娘。”
  老太婆哼了一声,疯子们站了起来。
  一个疯子说:“大娘,这妞儿扎手。”
  老太婆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浑蛋!扎手才值大价钱,卖给荒风屯,有你吃喝的。”
  那疯子摸了一下脸,一声不吭地退到一旁:“老娼妇,大爷的脑袋是肉球吗,任你打耳光?”
  老太婆盯了何月巧一会儿,笑道:“不错,脸儿嫩,身段也好,就象我当年那俏模样。”她似乎看到了几十年前自己的花容月貌。
  “不错,那也是个大雪天,我也是在这里出的毛病。”她忽儿有些叹然。
  杨相轻笑道:“你还记得以前,倒让人吃惊,你卖了多少姑娘了?”
  老太婆淡然说:“我也记不清,不过倒得了十万两三钱银子。去年的八月十五我一下子就花去了四万一千七百五十二两一钱半。这女娃儿模样好,能值一千两八钱。”
  杨相冷笑一声:“看来你是老疯了。”
  “不,我没疯。我知道她值多少钱。”
  “不过有个更重要的问题被你忽视了。”
  “什么?”
  “你不知道你能活到什么时候。”
  老太婆哈哈怪笑起来,声音象撕扯的破布声:“小子,我硬朗着呢,没灾没病。人家都说我是福星,你的眼睛若没毛病,能看出来的。”
  杨相冷哼道:“我不是买人的,用不着这么祷告。”
  老太婆顿时目露凶光,双眸如两点鬼火,身子似杨柳幼枝,慢荡起来:“小子,想死不难。今年雪大,埋人容易。”
  杨相冷笑一声:“你不要看花了眼,半死不活的老骨头是你,而不是相反。”
  老太婆嘿嘿一阵阴笑:“小子,嫩骨头更易断。”她身形突然前欺,暴伸乌扑,直击杨相左肋。
  杨相静立未动,何月巧突然斜冲过去,身法如电,摇掌挥打过去。老太婆见有人偷袭,扭身反击,但她忽儿觉得自己陷入了旋涡似的,行动骤然迟缓。“啪啪”两声脆响,老太婆被打了两个漂亮的耳光,眼前金花四溅。
  刚才挨了老太婆耳光的那个疯子这时乐坏了:“漂亮,与给我打的一样。”
  老太婆吃了亏,怒恨交集,干了一辈子卖人的勾当,还没吃过这样的瘪呢。她老牙紧咬,拧身一甩手,两道乌光电射而出。何月巧大吃一惊,急闪不及了。老太婆以为必中无疑,哪料杨相一挥手,两枚暗器忽然拐了弯儿,直射旁边的疯子。霎时,两声惨叫暴起,叫骂而出。
  “王八蛋,干嘛要射我们?”
  老太婆恼恨之极,飞身向叫骂的疯子,扬手两掌,把两个疯了打得脑浆迸溅,死尸甩到一边去。老太婆似乎还不解恨,咬牙切齿地骂道:“王八羔子,作死!”
  何月巧这时笑了起来:“老东西这才疯了,分不出谁是谁了。”
  老太婆恨声骂道:“小娼妇,老身不会便宜你的,非把你撕开不可。”
  何月巧脸色一红,偎到杨相身边去,扭头轻声骂道:“不要脸!”
  老太婆嘿嘿一阵快笑:“我要脸做什么?脸是你要的,有了一张俏脸,才能卖钱。”
  何月巧看了杨相一眼,一脸忧怨之色。
  老太婆又骂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你休想逃出我的手心!”
  何月巧恨起心头,转身向她冲了过去:“我杀了你这个坏东西!”举掌猛劈老太婆的头颅。
  老太婆阴阴一笑,乌爪挥然上翻,迎了上去。“啪”地一声大响,两人打在一起。
  老太婆以为非把何月巧击烂不可,不料她自己却如挨了重锤一般,身子飞了起来,一口污血夺口而出,三魂七魄跑了一多半,摔到地上已气如游丝。
  何月巧安然无恙,不由看了一下自己的双掌。一看之下,骇然失色,掌心两片黑印十分清晰,显然是中了毒。她打了个冷战,身子霎时冰凉。
  雪地上的老太婆恶毒地说:“我活不成了,你中了我的‘乌血掌’,也好不了,溅货!”
  何月巧周身发紧,连忙向相杨飘过去,同时伸出了双手:“哥哥,我真的会不行了吗?”
  杨相瞥了一眼她手上的印记,沉声道:“是的,你犯了一大错误,不该同她动手。”
  何月巧心头一沉,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杨相看看她流泪,一言不发。
  何月巧的心儿进入了严冬,四周是雪明的冰,她连求助的地方也没有。终于,她哭出声来:“哥哥,你杀了我吧,把我埋得深一点。”
  杨相忽儿笑了:“你再看手掌。”
  她连忙举掌,手上的印记没有了,又恢复了娇柔细嫩小模样。她吃惊地说:“印子没有了。”
  杨相笑道:“那一定是被你哭跑了。”
  何月巧破涕为笑:“哥哥,这就好了吗?”
  “比我还好。可见你的泪十分宝贵,感天动地。”
  何月巧一摇头,有些撒娇地说:“我不吗。它怎么就忽儿不见了呢?”
  杨相笑道:“乌血印最怕小美人的泪水,加上我在中间一捣鬼,它就吓跑了。不过它没跑远,已变成了你的功力,这可是大好事。”
  何月巧咯咯地笑起来:“哥哥,你好赖皮吗。干嘛叫我小美人,不叫妹妹?”
  杨相摇头说:“我有许多好玩的叫法,小美人就妹妹,这是老太婆先叫的呀。”
  何月巧一下子冲到他身边,摆手说:“让我猜。嘻嘻……好妹是什么?”
  “胡说。”杨相一把拉住了她,伸手欲揪他的耳朵。
  地上的老太婆这时已进入弥留状态,伸腿等死了。纵能想些什么勾当,忆起大半生罪恶,也不能开口了。她恨,恨得寂寞而轻,仿佛她是一条母狗,没有人去理。
  何月巧见疯子们又靠向了她,心中陡然生出新的仇恨来,这些恶贼本性难改,留着他们说不定还会有人受害,不如打发他们远远的。
  她身形骤然斜飘,仿佛雪花在阳光下闪着蓝晶晶的光彩,左脚前跨,掌外划而出,一溜掌影宛若成排的落叶向两个疯子击去。
  杨相说得不错,她的功力果然深厚了不少,连她也感到了这一点。两个疯子大惊,合力欲加反击,拳头刚伸到半路,“砰砰”两声闷响,他们的身子已飞出去。俩人的花梦没有做成,死梦先击中了他们。俩人只哼哼了几声,一溜烟到阎王那里报到去了。
  另几个疯子红了眼,同时飞扑过去。
  何月巧此时已没有了畏惧,玉掌展开,如穿针走线一般灵巧飞洒。“啪啪啪”一连几声响起,想找便宜的疯子都把便宜输净。有几个还能残喘的,这时也顾不上吃“肉”了,连滚带爬夹着尾巴逃走了。
  何月巧泄了心头恨,乐得直笑。早知这么容易,也不会被吓得差点儿连魂儿都丢了。
  她冲杨相一笑:“好哥哥,我还可以吧?”
  “是的,假如一开始就这么神气的话。”
  何月巧飞跃齿一撅嘴,哼了一声:“哥哥呀,我是女孩儿,能这么厉害就不错了。”
  “很对。”杨相笑着说,“坏蛋的要求比这更低。”
  何月巧乐得蹦起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樱红湿润的唇儿猛地在杨相的嘴上印了一下,羞兮兮地笑道:“哥哥,这是我奖给你的。”
  杨相心中一荡,笑了起来。何月巧的纯净娇态让他走了神儿,有这么一个知己真也不错。但他马上赶走了这个念头,何月巧再美,也不是属于自己的。他别有爱在,雪花不懂情啊!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笑道:“这里不是好地方,我们快点离开。”
  何月巧十分温顺地“嗯”了一声,拉着杨相的手就跑,似乎一下子离开树林子十万八千里才好呢。
  杨相只好跟着她跑。
  俩人疯跑,洁雪后飞,老年山与白头峰闪动不已。杨相感到何月巧的身上有种流水般静怡的温馨,这是种纯洁明快的感情,让他觉得她的生命里有种深长奇丽、令人难舍的东西。它让你爱怜,让你激动,让你感叹生命的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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