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锦衣恶行
2026-10-08 作者：杨润东 来源：杨润东作品集 点击：
龙家的大门旁张灯结彩，院子里喜气洋洋。
龙凌晓与方色雪已拜过天地，一同入了洞房。
女儿成婚，方术了结了一桩心事，身心放松下来。他与妻子商量了一下，决定尽快离开龙家，返回故乡去。
龙家父子不想让他们夫妻马上离去，进行了真诚的挽留。
这天，来了位同僚与龙大人闲谈。无意间扯到方术身上，那位同僚来了兴趣。龙大人城府深沉，洞见颇高，见对方不怀好意，便十分不快，有了送客之意。
可那人赖着不走，一脸的虚笑令人恶心，眉眼藏不住歹意了，终于说出口：“龙大人，你是朝廷命官，前程似锦，留着方术在家里可是引火烧身。方术乃匪寇，是官府要捕拿的歹人。自古官匪不相容，龙大人留他在家里，岂不有窝藏奸党的罪名吗？这若让锦衣卫知道了，那将有灭门之祸啊！”他还有些关心呢。
龙大人顿时如披冰霜，后背犹如插了一把钢刀，感到对方的骨子里充满了恶毒。他气哼哼地说：“他是什么奸党？”
“你说呢？”
“他没做过伤天害理事呀。”
。那人嘿嘿一笑：“龙大人，我这是好心。方术的事我略有所闻，也不觉有什么，我是怕别人不这么看，若有人小题大做上报朝廷，那麻烦就大了。龙大人不可不防。”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我看龙大人不妨写个奏折上报朝廷，把来胧去脉写清楚。这既显得你襟怀坦白，对朝廷忠心耿耿，又把这事平息了，大人何乐而不为呢？”
龙大人哼了一声：“我会考虑的。”
送走那人，龙大人心中如漫天雪花纷乱开来，后悔自己不该失言。料不到自己一生谨慎，还是出了乱子。对方名为劝告，实为威胁，这太可恨了。
他两眼发呆地在公案旁愣了好大一会子，拿不出好主来。如实上报朝廷，他相信会有一个公正的裁决的，他对皇上的英明是毫不怀疑的；但这样一来，就有点儿对不起亲戚了。假如隐瞒不报呢？那也许更糟，弄不好真会殃及自身。
他忽觉在一点一点丧失自己，变成一个没有良知的人。这种变化表现出落花流水春去也的无奈，也使他对自己的人格产生了怀疑。
反复思虑了不知多少遍，最后他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朝廷的英明公正之上。他不能做一个逆臣，忠君是第一位的。
任何一个人，你只要理解了“忠”字，你就理解了旧时代发生的事情。
犹豫再三之后，他写了一个奏折。奏章写得十分明白，他觉得没有欺骗朝廷，皇上若看了这折子，会赞赏他的忠心的。
写完奏章，他感到有些发虚，心里忐忑不安。若这么把折子报上去，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呢？若不报……他不愿再想下去了，就这么办吧。
处理完这件事，他回到家里。看到方术怡然自得的样子，他有些内疚，感到对不起他，但又不能把这一切告诉他。没有朝廷的明示，他几乎什么也不能做了。
方术邀他对弈，他也微笑着拒绝了。
以后的几天里，他六神无主地等待着圣旨或别的什么。他心里很空虚，身子也有些发轻，似乎一股风儿都能把他吹跑。不过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再感觉到冷了。刺骨的寒风吹来，他感到是热的，甚至有点儿痒。他知道自己没有病，但他绝对过的是病人的生活。相似的经历也许有过，但都没这次莫名其妙。
他试图回忆起自己化险为夷的一幕，但什么用也没起，他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冷静，却象对另一个人说的。他忽觉有些可怕了，后悔还是感到可怕以后的事。
他在屋子里烦乱地踱步，忽听有小孩子的欢叫声，他走了出来。两个少女正在雪地上支筛子，筛子下撒了一些粮食，是诱鸟儿前去吃的。
这是捉鸟的最原始的办法，却十分有效。只要鸟儿去吃粮食，轻轻一拉支筛子的小木棍，鸟儿就会被卡在筛子下。捉住鸟的孩子就拍手叫起来。这游戏也许不乏童趣，但恶劣的意味也是明显的。龙大人就受了它的刺激。
何必那么怕呢，至多方术被捕而已，于己无关。这虽然私心太重，那也没法子的事。
这时的龙大人，还是有人情味的。
他正要把心放宽些，象个泰山崩于前而心不乱的君子，锦衣卫的头目耿义和忧患岛的“阎罗”尤百令带着两个凶猛的捕快来到他家。
这让他惊了一跳，一种不祥之兆笼住了他。
尤百令十分冷漠而傲慢，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耿义更是盛气凌人，高高在上。
尤百令投靠了朝廷，龙大人颇感意外，因为“十方阎罗”一向耻于与朝廷为伍。他当然不知道尤百令的居心。
忧患岛被杨相扫荡，他们损失惨重，欲重整旗鼓，非有银子不可。这些银子哪里来呢，抢吗？那样他就成了大盗，这有损他们的名声和自尊。邓九杀和他商议一番，决定让他进入锦衣卫。他们明白，只有在锦衣卫里聚财才方便。锦衣卫里的人没一个不是吸血鬼的。他们榨取别人的钱财都是公开的，这看似比偷抢文明些，实则更歹毒、阴狠。
龙大人虽然对锦衣卫的这种行为不满，但对他们可不敢有半点不敬，他端的是朝廷的碗，可收回他的饭碗的权力多半在锦衣卫手里。他知道这是锦衣卫干权，是可诛的行为；也知道皇上英明，迟早有一天会发觉这些。可他却不敢出来弹劾，只是抱着“小人不会永远得志”这样一种心理等待着政治清明。他永远忠于朝廷，也永远不敢指出朝政的弊端。这是他的聪明。
然而任何聪明都是有弱点的。
耿义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仰，笑道：“龙大人，你的奏章皇上已看了，还是我呈上去的呢。”
龙大人忙问：“圣上有什么旨意？”
耿义嘿嘿一笑：“皇上说你的文笔优美。”
“没有说别的？”
“有的。皇上对你窝藏奸党十分不满。有人说你有不轨之心，故此命我们来查看。”
龙大人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周身霎时冰凉。在官场里混了几年，他知道怀有不轨之心是什么样的罪名，这几乎等于判了死罪。
在瞬间的绝望之后，他叫了起来：“耿大人，请您明鉴，下官对皇上赤胆忠心，绝无异志啊！”
耿义点了点头：“龙大人别急，我也是这么看的，若大人对皇上不忠，何必要写奏折呢？可上头总有那么一帮人，他们吃饱了没事干，就喜欢编人的故事。谁若被编进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后果可想而知。”
龙大人几乎被吓昏了，近乎哀求道：“大人，请您一定要奏明皇上，帮我洗清冤枉啊！”
耿义叹了一声：“看你这个样子，我想你是一定受了冤枉。龙大人，你放心吧，我会向皇上奏明此事的。不过，你是知道的，光皇上知道了真相还不行，还得拿些钱去堵那些人的嘴。只有皇上的耳根清静了，你才会无事。”
龙大人知道这是要钱，低下了头。他知道有许多人向锦衣卫这么交过钱，就是没想到昨日的故事成了今日的事实，落在了自己的头上。这个样子交钱是很不光彩的，可铁一般的现实是：要光彩就别要命。当皇上很光彩，做得了吗？他心一横，极力平静地问：“大人，得需要多少银子？”
耿义说：“你这么忠诚朝廷，我也受感动，怎么忍心向你多要呢，只要够堵住他们的嘴就行，我连喝茶的钱也不要。”
“多谢大人的善意，我怎能让大人为我白费苦心呢，那样我一点也不明世理了。大人，不要客气，你说个数吧。”
耿义点了点头：“官场上的事你也明白，人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不夸张。你不要多拿，有十万银子就够了。”
龙大人的心仿佛一下被枪刺中了，呆住不动了。十万两白银，这可不是小数目。能把竹杠敲到这种程度，杀爹的心足够有了。他知道自己拿不出十万两银子来，但又不能嫌多，更不能拒绝。锦衣卫开的价是死数，不可改的。
他沉默了一下，闷声道：“耿大人，能宽限两天吗？”
耿义说：“我是无所谓的，可刀把子在人家手里。龙大人，说句知心话，你不该写奏章的，也没真证实据呀。”
龙大人悔极了，可事到如今，悔是没用了。
他咬牙点头道：“大人，银子我这就去凑，后天交齐行吗？”
耿义心中一乐：“好的。不过方术要立即缉拿归案，不能让他跑了。龙大人，国事是大，别把私人情感放入其中吧。”
龙大人仿佛被人猛烈地抽了一鞭，不敢伸出头来了。他的心在流血，也只能到没人的地方舔。把方术交出去，他清楚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左思右想不得开脱，只好牙一咬，做一次小人了。他看了尤百令一眼，叹道：“前辈，您这去抓他吗？”
尤百令才不知道什么是同情呢，他甚至怀疑乱施同情的男人有点儿毛病。他们兄弟十人在忧患岛上独享其乐，被杨相那小子一下子毁去了八个，他们谁同情过？他入锦衣卫是为了敛财，为了东山再起，要不择手段，同情弱者不是他要干的事。他冷冷地一笑：“当然，你带路吧。”
龙大人别无选择，为了自己，他只好把别人抛出去了。
他们几个人很快找到了方术，他正在修理花呢。他的情绪很好，不知道大祸已临头了。龙大人冲他苦笑了一下，方术呆了。
这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就象大海里的一片叶子，命运是不握在自己的手里的，随时都有被撕碎的危险。他脸色惨白地退了几步，眼里闪出极其哀怨而又邪异的怪光，似在诅咒龙大人，又在向苍天呼救。也许他觉得人远不如冷淡而高远的青天可靠。
尤百令冰冷地问：“你就是方术？”
“你找哪个方术？”
“难道还有两个方术吗？”
“是的，有大方术，小方术，并不一样的。”
尤百令一愣：“他们哪个入过中律门？”
“自然是大方术，我和他不相干的。”
尤百令看了龙大人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龙大人“咳”了一声：“这要看你相信他还是相信我了。”
尤百令冷然一笑，一挥手，两个捕快扑向方术。这两人身手不弱，动作十分灵敏，好象两股怪风一样。方术感到大难临头，大叫起来。
龙凌晓与方色雪闻声赶来，方术已被拿住，他的妻子自然也跑不了的。
方色雪见父母被制，冲了过去，怒问尤百令说：“他们犯了哪条王法，你们凭什么抓人？”
尤百令的回答耐人寻味：“丫头，你几时见过有罪的人被抓过？罪愈大，愈安全。”
方色雪气道：“既然他们没罪，那就快放人！”
“这个不难，只要你跟我们走，什么都好说。”
“我凭什么要跟你们走？”
尤百令笑了：“你凭什么让我们放人？”
“他们没犯王法，凭这还不够吗？”
“我们抓的就是不犯王法的，这你懂了吧？”
方色雪气得两眼发红，想要拼命。这是个什么世道，不犯法也会挨抓，天理何在？
她看了一眼可怜的父母，胸中的仇恨燃起来，银牙一咬：“你们既然这么无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身形飘然一旋，运起“百花神功”，幻想起许多花影向尤百令击去。各种香味带着迷人的芬芳也四射开来，仿佛百花争艳，月光云影，飘忽飞旋。
尤百令毫不在意，一个小美人能把他怎么样呢？他嘿嘿一阵奸笑，甩手一掌拍出，并不讲究什么招式。
“啪”地一声响，两人交了一掌。尤百令这才惊了一下，他并没有把对方一掌击飞，虽然他并不想弄死方色雪。
他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笑道：“丫头，你的‘百花神功’倒也奇特，老夫低估了你，不过你别以此想在老夫身上得到什么。”
方色雪冷哼一声：“并没有人请你来。”
尤百令笑道：“老夫这么大年纪了，没人请能来吗？你公爹若不上递奏折，谁知道这里有奸党呢？”
龙大人这下有理也说不清了。
方术顿时向他投去怒恨交集的目光。
龙大人苦不堪言，两手一摊，说：“这里将再无一两银子，发哪门子财呢。”
龙凌晓见岳父恨极了父亲，十分难过。他不明白父亲何以会这样干，难道他精明过了头？
方色雪的眼里闪出轻蔑的光来，龙大人感到如箭一般射向了他。无奈何，他唯有佯装不知，解释是多余的。
耿义这时说：“龙大人，在你的家里，你想到犯人对抗官差的事吗？”
龙大人苦着脸说：“雪儿，你不要这样，凡事都会有交待，一切都会弄清楚的。你这样与官差对抗，会把事弄糟的，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方色雪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尤百令笑道：“官府是不会冤枉好人的。若没有事，还会放出来的，你着什么急呢？”
方色雪看了一眼父母，似在征寻他们的意见。方术自然不想被抓去，可他也不敢与官府对抗，那样他就逃到天涯海角也不会安全的了。也许让他们查一下的好，反正自己没干什么。他对官府多少还抱有一线希望的。
他冲女儿艰难地点了点头，流下了两行泪。在这种时刻，他感到了自身的渺小，生不由己。
尤百令哈哈一笑：“这才是明智的，带走！”
两个捕快把方术夫妻押走。
他也许还有许多话要说，向女儿不住地回头，眼里那是企盼的目光，无声的叫喊。
方色雪的心一下子碎了，身子一晃，差一点栽倒。龙凌晓急忙冲过扶住她：“雪妹，你别太难过，总会有办法的。”
方色雪没有吱声，伤心泪横流，这真是天下无处有太平啊！原指望安稳过下去呢，怎知大祸又临头，这是什么世道呢？人心险恶，就是指的这种为了自己可以坑害其他一切人吗？她不明白龙大人还想要什么。
龙凌晓盯了父亲一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咳，我怎能说得清呢。先什么也别说，快准备银子吧。”
龙凌晓叹了一声，扶着方色雪离去。他也明白，这时候神通最大的就是钱了。
方术夫妻被下了大狱。耿义和尤百令在等龙家的银子。龙家上下忙开了，东南西北凑银子。十万两银子并不好凑，他们几乎用尽了办法，才弄到八万两。那两万如何来呢？
龙大人急得几乎想上吊。交银子的期限到了，他还一筹莫展。
耿义摆出一副莫不关心的样子问：“龙大人，我们不能在这里耽误下去的，银子准备好了？十万两银子，对你来说不过区区小数。”
龙大人几乎要跳起来，或者要入地，这不是拿着人血当凉水泼吗！但他没跳也没有入地，在锦衣卫面前，他的勇气只够答应他们要求的一切。和锦衣卫打交道，事后没有几个官员不虚脱的。他鼓了好几次勇气，战战兢兢地哀求道：“大人，再宽限两天吧，我才凑够八万两呢。”
耿义顿时冷下脸来：“龙大人，我们不是向你索债，这是为你办事，你这样岂不让人寒心？”
龙大人哭丧着脸说：“大人，一时我实在凑不齐十万两。您在小住两日，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耿义冷道：“再等你一天，明天这时候交银子。”他甩手走了。
龙大人呆在那里，等回过神来，又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龙凌晓这时走来，父子商议起来。
“为今之计只有抢了。”龙凌晓说。
“抢谁呢？”他并不反对儿子的妙计。
龙凌晓没好气地说：“自然是抢那个让你写奏折的老混蛋！不是他捣鬼，哪里有灾祸上门。”
龙大人不语了，儿子的话对他的口味。逼到这分上，还管什么是官是民。他冷酷地盯了一眼儿子：“必要时，可以把他干掉，要不留痕迹。”他似乎要把自己的仇恨通过儿子传给那人。
龙凌晓点了点头，起身走了。他一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做个清官，没想到先做了盗贼。人生难料啊！这一切是那么的荒唐，自己竟没有看出一点儿真实的东西，真是无用。
他轻飘飘回到自己的住处，把打算告诉了方色雪。她没说什么，淡淡点了点头。
夜幕落下来，小雪儿也飘起，龙凌晓与方色雪飞身入了那人家里。他们一身黑衣，皮革罩面，仅露着眼睛。
两人冲进那人的书房里，龙凌晓用刀逼着他问：“银子在哪里？有金子也行。”
那官僚吓坏了，连忙带着他们去取银子。
两人见老东西凑不足两万两银子，龙凌晓一刀捅了他，然后把尸体塞入床底下去。
两人拿了金银匆匆而去。
他们回到家里与父亲略一商量，又潜入另外的官员家里抢劫。他们的动作倒也利索，几乎没出什么麻烦，一口气就抢了十几家。
黎明时分，他们把抢来的金银珠宝放到桌案上清点了一番，心里踏实了，十万两银子总算凑得差不多了。有些奇珍，一件就值千把两银子。
龙大人眯起眼打了个盹，等耿义来取银子了。
“龙大人，凑齐了吧？”耿义冷笑问。
“托大人的福，总算差不多了。耽误了大人的行程，下官实在有罪，还望大人原谅。”
耿义哼了一声：“银子哪？”
龙大人连忙命人把金银财宝搬过来，东西全在箱子里。耿义打开一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尤百令一挥手，让跟来的人把银子抬走了。转眼间，十万两银再不姓龙了。
龙大人正要向耿义寻问如何处置方术，耿义忽道：“龙大人，圣上有旨，说你有谋反嫌疑，命我们押你进京受审。”
龙大人顿如五雷轰顶，一颗心猛地沉到了底。自己忠心耿耿，圣上难道就忠奸不分吗？”
他陡然地大叫起来：“耿大人，我是忠于圣上的呀！一定有人陷害我，请大人替我鸣冤！”
耿义笑道：“龙大人，皇上是无比英明的。你若无罪，绝对不会冤枉了你，放心吧，你会回来的。你可以不相信我们，难道也不信皇上吗？”
这一句是厉害的，它尖锐得让人无法正视。
龙大人的身子一阵哆嗦，对皇上不再抱有纪想了。几年为官，他深知大狱高堂容易进，想要出来万万难。名为受审，这不过一种托词，当过官的人若还不懂得这一点，那脑袋不要也罢。奸佞歹人的漂亮武器就是口蜜腹剑。
刹那间，他明白过来，自己被耿义耍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仇恨和恶毒涌上心头，对皇帝有了属于自己的诅咒：这头蠢猪（朱），英明个屁！忠奸不分，黑白不辨，十足的恶狼恶棍，他能得天下，真他妈的上帝瞎了狗眼！他骂了一周圈。
有了这样的心情，反抗就难以免了。
他强压着心头的恨，十分留恋地看了一眼周围的旧物，半闭了一下眼睛，也许就要永远与这片土地诀别了。他凄然一笑：“大人，请稍等片刻，我去收拾一下，马上与你们一同上路。”
耿义冷然一笑，没答应也没阻拦。
龙大人走进另一间房里，很快就出来。
他神色是平静的，身子也有些轻飘，眼睛里的苍冷也几乎消尽。他慢步走到耿义身边，轻声说：“耿大人，请。”
耿义抬步就走，他十分得意，以为这事办得漂亮。龙大人快步向上一靠，猛地抽出一把明亮的短刀，一下子刺向耿义的后心。
耿义的身手不弱，可就是没想到这一点，也没察觉到不妙。
龙大人亦是会家，手脚十分麻利。他虽称不上高手，可杀人的技巧是相当熟练的。耿义等发觉尖刀刺身时闪躲已晚了。扑哧一声，尖刀刺进他的身体，鲜血迸洒。
耿义骇然之极：“你这个叛贼，竟敢杀我！”
龙大人快意极了：“我是为了让你永远花不完那些银子。”
尤百令哈哈大笑：“龙大人，我们想到一块去了。即使你不动手，我也会除掉他的。”
“你很会杀人夺财，这我知道，可你杀了他就不能再回锦衣卫了，所以你要感谢我才对。”
尤百令摇头道：“你又错了，不管是谁杀了他，我的回答都是不变的。锦衣卫相信我的。”
“这么说，你要栽赃？”
“为达目的，我是不在乎采取什么手段的。朱皇帝并不信任你，对他来说别人都可杀。你对他忠心耿耿，那是拿脸往牛腚上贴，聪明人是不会这么干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是想告诉你下辈子做人别太傻。”
“你得了银子还不放过我？”
“放了你我就不好交差了。你反正是死，在哪里死不是一样呢？天下黄土都埋人。”
龙大人嘿嘿地笑起来：“尤百令，这里的官还是听我的话的。我若说你们是冒充钦差的罪人，银子你一两也拿不走。”
尤百令哈哈大笑：“你手下的废物也挡得了我吗？告诉你，银子你夺不回来了。”
龙凌晓这时冷冷地说：“尤百令，你别高兴太早，今天你和银子都不会漏掉的。”
尤百令嘿嘿阴笑了几声：“小子，凭你也配说这种话吗？”
“那你不妨试试看。”
尤百令盯了他一会儿，抢身欺上，身形陡然一移，双掌旋勾拍出，一股青蒙的内气笼住了他的手掌，冷而脆的内功直击龙凌晓的面门。他身法飘忽阴森，快速异常，欲一举成功，把龙凌晓击碎。
龙凌晓欲与“阎罗”试比高，双掌陡然平举，斜划了个圆圈，猛地推过去，内劲一时如潮。
“嘭”地一声闷响，两人对了一招。龙凌晓踉踉跄跄退出七八步，尤百令却稳如泰山，含笑不动。
龙大人这时发话了：“这时还充什么英雄，你们一齐上，能把他宰了才是最妙的。”
方色雪与龙凌晓顿时站到了一起，严阵以待。尤百令自忖以一抵二有些不易，笑了：“你们想以多为胜，那可大错特错了。力量最雄厚的是朝廷，你们斗得了吗？”
龙凌晓冷道：“斗不了是一回事，敢斗是另一回事。”
尤百令从怀中摸出几粒红色药丸，笑问：“知道是什么吗？”
龙凌晓没有吱声，反正不是好东西。
尤百令玩弄了一会儿药丸，猛地向他们弹去。龙凌晓和方色雪只有向两方飞动。
尤百令趁此机会，突然向龙大人欺过去。
龙凌晓与方色雪已拜过天地，一同入了洞房。
女儿成婚，方术了结了一桩心事，身心放松下来。他与妻子商量了一下，决定尽快离开龙家，返回故乡去。
龙家父子不想让他们夫妻马上离去，进行了真诚的挽留。
这天，来了位同僚与龙大人闲谈。无意间扯到方术身上，那位同僚来了兴趣。龙大人城府深沉，洞见颇高，见对方不怀好意，便十分不快，有了送客之意。
可那人赖着不走，一脸的虚笑令人恶心，眉眼藏不住歹意了，终于说出口：“龙大人，你是朝廷命官，前程似锦，留着方术在家里可是引火烧身。方术乃匪寇，是官府要捕拿的歹人。自古官匪不相容，龙大人留他在家里，岂不有窝藏奸党的罪名吗？这若让锦衣卫知道了，那将有灭门之祸啊！”他还有些关心呢。
龙大人顿时如披冰霜，后背犹如插了一把钢刀，感到对方的骨子里充满了恶毒。他气哼哼地说：“他是什么奸党？”
“你说呢？”
“他没做过伤天害理事呀。”
。那人嘿嘿一笑：“龙大人，我这是好心。方术的事我略有所闻，也不觉有什么，我是怕别人不这么看，若有人小题大做上报朝廷，那麻烦就大了。龙大人不可不防。”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我看龙大人不妨写个奏折上报朝廷，把来胧去脉写清楚。这既显得你襟怀坦白，对朝廷忠心耿耿，又把这事平息了，大人何乐而不为呢？”
龙大人哼了一声：“我会考虑的。”
送走那人，龙大人心中如漫天雪花纷乱开来，后悔自己不该失言。料不到自己一生谨慎，还是出了乱子。对方名为劝告，实为威胁，这太可恨了。
他两眼发呆地在公案旁愣了好大一会子，拿不出好主来。如实上报朝廷，他相信会有一个公正的裁决的，他对皇上的英明是毫不怀疑的；但这样一来，就有点儿对不起亲戚了。假如隐瞒不报呢？那也许更糟，弄不好真会殃及自身。
他忽觉在一点一点丧失自己，变成一个没有良知的人。这种变化表现出落花流水春去也的无奈，也使他对自己的人格产生了怀疑。
反复思虑了不知多少遍，最后他把一切希望寄托在朝廷的英明公正之上。他不能做一个逆臣，忠君是第一位的。
任何一个人，你只要理解了“忠”字，你就理解了旧时代发生的事情。
犹豫再三之后，他写了一个奏折。奏章写得十分明白，他觉得没有欺骗朝廷，皇上若看了这折子，会赞赏他的忠心的。
写完奏章，他感到有些发虚，心里忐忑不安。若这么把折子报上去，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呢？若不报……他不愿再想下去了，就这么办吧。
处理完这件事，他回到家里。看到方术怡然自得的样子，他有些内疚，感到对不起他，但又不能把这一切告诉他。没有朝廷的明示，他几乎什么也不能做了。
方术邀他对弈，他也微笑着拒绝了。
以后的几天里，他六神无主地等待着圣旨或别的什么。他心里很空虚，身子也有些发轻，似乎一股风儿都能把他吹跑。不过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再感觉到冷了。刺骨的寒风吹来，他感到是热的，甚至有点儿痒。他知道自己没有病，但他绝对过的是病人的生活。相似的经历也许有过，但都没这次莫名其妙。
他试图回忆起自己化险为夷的一幕，但什么用也没起，他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冷静，却象对另一个人说的。他忽觉有些可怕了，后悔还是感到可怕以后的事。
他在屋子里烦乱地踱步，忽听有小孩子的欢叫声，他走了出来。两个少女正在雪地上支筛子，筛子下撒了一些粮食，是诱鸟儿前去吃的。
这是捉鸟的最原始的办法，却十分有效。只要鸟儿去吃粮食，轻轻一拉支筛子的小木棍，鸟儿就会被卡在筛子下。捉住鸟的孩子就拍手叫起来。这游戏也许不乏童趣，但恶劣的意味也是明显的。龙大人就受了它的刺激。
何必那么怕呢，至多方术被捕而已，于己无关。这虽然私心太重，那也没法子的事。
这时的龙大人，还是有人情味的。
他正要把心放宽些，象个泰山崩于前而心不乱的君子，锦衣卫的头目耿义和忧患岛的“阎罗”尤百令带着两个凶猛的捕快来到他家。
这让他惊了一跳，一种不祥之兆笼住了他。
尤百令十分冷漠而傲慢，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耿义更是盛气凌人，高高在上。
尤百令投靠了朝廷，龙大人颇感意外，因为“十方阎罗”一向耻于与朝廷为伍。他当然不知道尤百令的居心。
忧患岛被杨相扫荡，他们损失惨重，欲重整旗鼓，非有银子不可。这些银子哪里来呢，抢吗？那样他就成了大盗，这有损他们的名声和自尊。邓九杀和他商议一番，决定让他进入锦衣卫。他们明白，只有在锦衣卫里聚财才方便。锦衣卫里的人没一个不是吸血鬼的。他们榨取别人的钱财都是公开的，这看似比偷抢文明些，实则更歹毒、阴狠。
龙大人虽然对锦衣卫的这种行为不满，但对他们可不敢有半点不敬，他端的是朝廷的碗，可收回他的饭碗的权力多半在锦衣卫手里。他知道这是锦衣卫干权，是可诛的行为；也知道皇上英明，迟早有一天会发觉这些。可他却不敢出来弹劾，只是抱着“小人不会永远得志”这样一种心理等待着政治清明。他永远忠于朝廷，也永远不敢指出朝政的弊端。这是他的聪明。
然而任何聪明都是有弱点的。
耿义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仰，笑道：“龙大人，你的奏章皇上已看了，还是我呈上去的呢。”
龙大人忙问：“圣上有什么旨意？”
耿义嘿嘿一笑：“皇上说你的文笔优美。”
“没有说别的？”
“有的。皇上对你窝藏奸党十分不满。有人说你有不轨之心，故此命我们来查看。”
龙大人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周身霎时冰凉。在官场里混了几年，他知道怀有不轨之心是什么样的罪名，这几乎等于判了死罪。
在瞬间的绝望之后，他叫了起来：“耿大人，请您明鉴，下官对皇上赤胆忠心，绝无异志啊！”
耿义点了点头：“龙大人别急，我也是这么看的，若大人对皇上不忠，何必要写奏折呢？可上头总有那么一帮人，他们吃饱了没事干，就喜欢编人的故事。谁若被编进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后果可想而知。”
龙大人几乎被吓昏了，近乎哀求道：“大人，请您一定要奏明皇上，帮我洗清冤枉啊！”
耿义叹了一声：“看你这个样子，我想你是一定受了冤枉。龙大人，你放心吧，我会向皇上奏明此事的。不过，你是知道的，光皇上知道了真相还不行，还得拿些钱去堵那些人的嘴。只有皇上的耳根清静了，你才会无事。”
龙大人知道这是要钱，低下了头。他知道有许多人向锦衣卫这么交过钱，就是没想到昨日的故事成了今日的事实，落在了自己的头上。这个样子交钱是很不光彩的，可铁一般的现实是：要光彩就别要命。当皇上很光彩，做得了吗？他心一横，极力平静地问：“大人，得需要多少银子？”
耿义说：“你这么忠诚朝廷，我也受感动，怎么忍心向你多要呢，只要够堵住他们的嘴就行，我连喝茶的钱也不要。”
“多谢大人的善意，我怎能让大人为我白费苦心呢，那样我一点也不明世理了。大人，不要客气，你说个数吧。”
耿义点了点头：“官场上的事你也明白，人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不夸张。你不要多拿，有十万银子就够了。”
龙大人的心仿佛一下被枪刺中了，呆住不动了。十万两白银，这可不是小数目。能把竹杠敲到这种程度，杀爹的心足够有了。他知道自己拿不出十万两银子来，但又不能嫌多，更不能拒绝。锦衣卫开的价是死数，不可改的。
他沉默了一下，闷声道：“耿大人，能宽限两天吗？”
耿义说：“我是无所谓的，可刀把子在人家手里。龙大人，说句知心话，你不该写奏章的，也没真证实据呀。”
龙大人悔极了，可事到如今，悔是没用了。
他咬牙点头道：“大人，银子我这就去凑，后天交齐行吗？”
耿义心中一乐：“好的。不过方术要立即缉拿归案，不能让他跑了。龙大人，国事是大，别把私人情感放入其中吧。”
龙大人仿佛被人猛烈地抽了一鞭，不敢伸出头来了。他的心在流血，也只能到没人的地方舔。把方术交出去，他清楚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左思右想不得开脱，只好牙一咬，做一次小人了。他看了尤百令一眼，叹道：“前辈，您这去抓他吗？”
尤百令才不知道什么是同情呢，他甚至怀疑乱施同情的男人有点儿毛病。他们兄弟十人在忧患岛上独享其乐，被杨相那小子一下子毁去了八个，他们谁同情过？他入锦衣卫是为了敛财，为了东山再起，要不择手段，同情弱者不是他要干的事。他冷冷地一笑：“当然，你带路吧。”
龙大人别无选择，为了自己，他只好把别人抛出去了。
他们几个人很快找到了方术，他正在修理花呢。他的情绪很好，不知道大祸已临头了。龙大人冲他苦笑了一下，方术呆了。
这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就象大海里的一片叶子，命运是不握在自己的手里的，随时都有被撕碎的危险。他脸色惨白地退了几步，眼里闪出极其哀怨而又邪异的怪光，似在诅咒龙大人，又在向苍天呼救。也许他觉得人远不如冷淡而高远的青天可靠。
尤百令冰冷地问：“你就是方术？”
“你找哪个方术？”
“难道还有两个方术吗？”
“是的，有大方术，小方术，并不一样的。”
尤百令一愣：“他们哪个入过中律门？”
“自然是大方术，我和他不相干的。”
尤百令看了龙大人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龙大人“咳”了一声：“这要看你相信他还是相信我了。”
尤百令冷然一笑，一挥手，两个捕快扑向方术。这两人身手不弱，动作十分灵敏，好象两股怪风一样。方术感到大难临头，大叫起来。
龙凌晓与方色雪闻声赶来，方术已被拿住，他的妻子自然也跑不了的。
方色雪见父母被制，冲了过去，怒问尤百令说：“他们犯了哪条王法，你们凭什么抓人？”
尤百令的回答耐人寻味：“丫头，你几时见过有罪的人被抓过？罪愈大，愈安全。”
方色雪气道：“既然他们没罪，那就快放人！”
“这个不难，只要你跟我们走，什么都好说。”
“我凭什么要跟你们走？”
尤百令笑了：“你凭什么让我们放人？”
“他们没犯王法，凭这还不够吗？”
“我们抓的就是不犯王法的，这你懂了吧？”
方色雪气得两眼发红，想要拼命。这是个什么世道，不犯法也会挨抓，天理何在？
她看了一眼可怜的父母，胸中的仇恨燃起来，银牙一咬：“你们既然这么无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身形飘然一旋，运起“百花神功”，幻想起许多花影向尤百令击去。各种香味带着迷人的芬芳也四射开来，仿佛百花争艳，月光云影，飘忽飞旋。
尤百令毫不在意，一个小美人能把他怎么样呢？他嘿嘿一阵奸笑，甩手一掌拍出，并不讲究什么招式。
“啪”地一声响，两人交了一掌。尤百令这才惊了一下，他并没有把对方一掌击飞，虽然他并不想弄死方色雪。
他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笑道：“丫头，你的‘百花神功’倒也奇特，老夫低估了你，不过你别以此想在老夫身上得到什么。”
方色雪冷哼一声：“并没有人请你来。”
尤百令笑道：“老夫这么大年纪了，没人请能来吗？你公爹若不上递奏折，谁知道这里有奸党呢？”
龙大人这下有理也说不清了。
方术顿时向他投去怒恨交集的目光。
龙大人苦不堪言，两手一摊，说：“这里将再无一两银子，发哪门子财呢。”
龙凌晓见岳父恨极了父亲，十分难过。他不明白父亲何以会这样干，难道他精明过了头？
方色雪的眼里闪出轻蔑的光来，龙大人感到如箭一般射向了他。无奈何，他唯有佯装不知，解释是多余的。
耿义这时说：“龙大人，在你的家里，你想到犯人对抗官差的事吗？”
龙大人苦着脸说：“雪儿，你不要这样，凡事都会有交待，一切都会弄清楚的。你这样与官差对抗，会把事弄糟的，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方色雪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尤百令笑道：“官府是不会冤枉好人的。若没有事，还会放出来的，你着什么急呢？”
方色雪看了一眼父母，似在征寻他们的意见。方术自然不想被抓去，可他也不敢与官府对抗，那样他就逃到天涯海角也不会安全的了。也许让他们查一下的好，反正自己没干什么。他对官府多少还抱有一线希望的。
他冲女儿艰难地点了点头，流下了两行泪。在这种时刻，他感到了自身的渺小，生不由己。
尤百令哈哈一笑：“这才是明智的，带走！”
两个捕快把方术夫妻押走。
他也许还有许多话要说，向女儿不住地回头，眼里那是企盼的目光，无声的叫喊。
方色雪的心一下子碎了，身子一晃，差一点栽倒。龙凌晓急忙冲过扶住她：“雪妹，你别太难过，总会有办法的。”
方色雪没有吱声，伤心泪横流，这真是天下无处有太平啊！原指望安稳过下去呢，怎知大祸又临头，这是什么世道呢？人心险恶，就是指的这种为了自己可以坑害其他一切人吗？她不明白龙大人还想要什么。
龙凌晓盯了父亲一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咳，我怎能说得清呢。先什么也别说，快准备银子吧。”
龙凌晓叹了一声，扶着方色雪离去。他也明白，这时候神通最大的就是钱了。
方术夫妻被下了大狱。耿义和尤百令在等龙家的银子。龙家上下忙开了，东南西北凑银子。十万两银子并不好凑，他们几乎用尽了办法，才弄到八万两。那两万如何来呢？
龙大人急得几乎想上吊。交银子的期限到了，他还一筹莫展。
耿义摆出一副莫不关心的样子问：“龙大人，我们不能在这里耽误下去的，银子准备好了？十万两银子，对你来说不过区区小数。”
龙大人几乎要跳起来，或者要入地，这不是拿着人血当凉水泼吗！但他没跳也没有入地，在锦衣卫面前，他的勇气只够答应他们要求的一切。和锦衣卫打交道，事后没有几个官员不虚脱的。他鼓了好几次勇气，战战兢兢地哀求道：“大人，再宽限两天吧，我才凑够八万两呢。”
耿义顿时冷下脸来：“龙大人，我们不是向你索债，这是为你办事，你这样岂不让人寒心？”
龙大人哭丧着脸说：“大人，一时我实在凑不齐十万两。您在小住两日，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耿义冷道：“再等你一天，明天这时候交银子。”他甩手走了。
龙大人呆在那里，等回过神来，又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龙凌晓这时走来，父子商议起来。
“为今之计只有抢了。”龙凌晓说。
“抢谁呢？”他并不反对儿子的妙计。
龙凌晓没好气地说：“自然是抢那个让你写奏折的老混蛋！不是他捣鬼，哪里有灾祸上门。”
龙大人不语了，儿子的话对他的口味。逼到这分上，还管什么是官是民。他冷酷地盯了一眼儿子：“必要时，可以把他干掉，要不留痕迹。”他似乎要把自己的仇恨通过儿子传给那人。
龙凌晓点了点头，起身走了。他一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做个清官，没想到先做了盗贼。人生难料啊！这一切是那么的荒唐，自己竟没有看出一点儿真实的东西，真是无用。
他轻飘飘回到自己的住处，把打算告诉了方色雪。她没说什么，淡淡点了点头。
夜幕落下来，小雪儿也飘起，龙凌晓与方色雪飞身入了那人家里。他们一身黑衣，皮革罩面，仅露着眼睛。
两人冲进那人的书房里，龙凌晓用刀逼着他问：“银子在哪里？有金子也行。”
那官僚吓坏了，连忙带着他们去取银子。
两人见老东西凑不足两万两银子，龙凌晓一刀捅了他，然后把尸体塞入床底下去。
两人拿了金银匆匆而去。
他们回到家里与父亲略一商量，又潜入另外的官员家里抢劫。他们的动作倒也利索，几乎没出什么麻烦，一口气就抢了十几家。
黎明时分，他们把抢来的金银珠宝放到桌案上清点了一番，心里踏实了，十万两银子总算凑得差不多了。有些奇珍，一件就值千把两银子。
龙大人眯起眼打了个盹，等耿义来取银子了。
“龙大人，凑齐了吧？”耿义冷笑问。
“托大人的福，总算差不多了。耽误了大人的行程，下官实在有罪，还望大人原谅。”
耿义哼了一声：“银子哪？”
龙大人连忙命人把金银财宝搬过来，东西全在箱子里。耿义打开一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尤百令一挥手，让跟来的人把银子抬走了。转眼间，十万两银再不姓龙了。
龙大人正要向耿义寻问如何处置方术，耿义忽道：“龙大人，圣上有旨，说你有谋反嫌疑，命我们押你进京受审。”
龙大人顿如五雷轰顶，一颗心猛地沉到了底。自己忠心耿耿，圣上难道就忠奸不分吗？”
他陡然地大叫起来：“耿大人，我是忠于圣上的呀！一定有人陷害我，请大人替我鸣冤！”
耿义笑道：“龙大人，皇上是无比英明的。你若无罪，绝对不会冤枉了你，放心吧，你会回来的。你可以不相信我们，难道也不信皇上吗？”
这一句是厉害的，它尖锐得让人无法正视。
龙大人的身子一阵哆嗦，对皇上不再抱有纪想了。几年为官，他深知大狱高堂容易进，想要出来万万难。名为受审，这不过一种托词，当过官的人若还不懂得这一点，那脑袋不要也罢。奸佞歹人的漂亮武器就是口蜜腹剑。
刹那间，他明白过来，自己被耿义耍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仇恨和恶毒涌上心头，对皇帝有了属于自己的诅咒：这头蠢猪（朱），英明个屁！忠奸不分，黑白不辨，十足的恶狼恶棍，他能得天下，真他妈的上帝瞎了狗眼！他骂了一周圈。
有了这样的心情，反抗就难以免了。
他强压着心头的恨，十分留恋地看了一眼周围的旧物，半闭了一下眼睛，也许就要永远与这片土地诀别了。他凄然一笑：“大人，请稍等片刻，我去收拾一下，马上与你们一同上路。”
耿义冷然一笑，没答应也没阻拦。
龙大人走进另一间房里，很快就出来。
他神色是平静的，身子也有些轻飘，眼睛里的苍冷也几乎消尽。他慢步走到耿义身边，轻声说：“耿大人，请。”
耿义抬步就走，他十分得意，以为这事办得漂亮。龙大人快步向上一靠，猛地抽出一把明亮的短刀，一下子刺向耿义的后心。
耿义的身手不弱，可就是没想到这一点，也没察觉到不妙。
龙大人亦是会家，手脚十分麻利。他虽称不上高手，可杀人的技巧是相当熟练的。耿义等发觉尖刀刺身时闪躲已晚了。扑哧一声，尖刀刺进他的身体，鲜血迸洒。
耿义骇然之极：“你这个叛贼，竟敢杀我！”
龙大人快意极了：“我是为了让你永远花不完那些银子。”
尤百令哈哈大笑：“龙大人，我们想到一块去了。即使你不动手，我也会除掉他的。”
“你很会杀人夺财，这我知道，可你杀了他就不能再回锦衣卫了，所以你要感谢我才对。”
尤百令摇头道：“你又错了，不管是谁杀了他，我的回答都是不变的。锦衣卫相信我的。”
“这么说，你要栽赃？”
“为达目的，我是不在乎采取什么手段的。朱皇帝并不信任你，对他来说别人都可杀。你对他忠心耿耿，那是拿脸往牛腚上贴，聪明人是不会这么干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是想告诉你下辈子做人别太傻。”
“你得了银子还不放过我？”
“放了你我就不好交差了。你反正是死，在哪里死不是一样呢？天下黄土都埋人。”
龙大人嘿嘿地笑起来：“尤百令，这里的官还是听我的话的。我若说你们是冒充钦差的罪人，银子你一两也拿不走。”
尤百令哈哈大笑：“你手下的废物也挡得了我吗？告诉你，银子你夺不回来了。”
龙凌晓这时冷冷地说：“尤百令，你别高兴太早，今天你和银子都不会漏掉的。”
尤百令嘿嘿阴笑了几声：“小子，凭你也配说这种话吗？”
“那你不妨试试看。”
尤百令盯了他一会儿，抢身欺上，身形陡然一移，双掌旋勾拍出，一股青蒙的内气笼住了他的手掌，冷而脆的内功直击龙凌晓的面门。他身法飘忽阴森，快速异常，欲一举成功，把龙凌晓击碎。
龙凌晓欲与“阎罗”试比高，双掌陡然平举，斜划了个圆圈，猛地推过去，内劲一时如潮。
“嘭”地一声闷响，两人对了一招。龙凌晓踉踉跄跄退出七八步，尤百令却稳如泰山，含笑不动。
龙大人这时发话了：“这时还充什么英雄，你们一齐上，能把他宰了才是最妙的。”
方色雪与龙凌晓顿时站到了一起，严阵以待。尤百令自忖以一抵二有些不易，笑了：“你们想以多为胜，那可大错特错了。力量最雄厚的是朝廷，你们斗得了吗？”
龙凌晓冷道：“斗不了是一回事，敢斗是另一回事。”
尤百令从怀中摸出几粒红色药丸，笑问：“知道是什么吗？”
龙凌晓没有吱声，反正不是好东西。
尤百令玩弄了一会儿药丸，猛地向他们弹去。龙凌晓和方色雪只有向两方飞动。
尤百令趁此机会，突然向龙大人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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