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康熙遗诏 朝野争夺
2026-01-18  作者:萧玉寒  来源:萧玉寒作品集  点击:

  “通……通……通……”鼓楼上传出的沉闷的报时声,在空旷的紫禁城里回响,已经三更天了,整个北京城早就在夜色中睡去了。
  然而,养心殿里,灯光却依旧通明。
  雍正怒气冲冲的在殿中来回走着。
  他的脸色阴沉,默默不发一语,看上去却显得很不耐烦。
  宫中几个值夜的太监、亲随侍卫心里都明白,皇上又遇到了极不高兴的事情了。
  高敬德跪伏在地,额头碰着地,不敢抬头。
  雍正突然停住了脚步,提高嗓门,说道:“往下说呀!”
  “是,是。”高敬德微微地抬起了头,偷偷觑了一眼雍正的脸色,声音有些发颤地说,“奴才一想不好,知道硬夺不成,便想盗取,派人潜回海云
  寺,谁想到寺门大开着,殿外雨道上血淋淋的,那老和尚横躺在地上,已经死了。”
  “死啦?”雍正受到震动,“那么?黄匣呢?”
  高敬德畏惧地答道:“奴才派人里里外外都搜寻遍了,只找到年逆那柄剑,黄匣却不知下落。”
  “饭桶!”雍正像被激怒了,出口骂了一句。
  “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高敬德吓得前额贴地,不敢出大气。
  雍正大步踱了几个来回,又不耐烦地停下来问道:“你说,那老和尚是怎么死的?”
  高敬德抖抖瑟瑟地答道:“像……像是被人杀死的。”
  “嗯?”雍正怀疑地思索着,又问:“被人杀死的?据你说来,老和尚武艺高强,能杀死他的人本领更是了得。现在年逆的余党尚盛,‘血滴子’当然不会杀死他的,还会有谁去杀那和尚?”
  “奴,奴才不知……让奴才再去寻找。”高敬德有些不知所措的说。
  雍正又道:“郡么,那个小沙弥呢?”
  “小沙弥?”高敬德被雍正一提醒,才猛然记起那个小和尚,“那小沙弥已经不见了,也没有发觉他的尸体。”
  雍正哼哼地冷笑道:“这样看来,小沙弥并没有死。海云寺也不必去了
  ,黄匣肯定不在寺里了。现在那个杀老和尚的凶手既然下落不明,只有找到那小沙弥,才能追回黄匣来。”
  “奴才明白。”
  “你起来吧。”雍正似乎心平气和了不少,对高敬德说道。
  高敬德又偷看了雍正一眼,用手巾将额头的汗水偷偷拭去。他从地上爬起,躬身侍立一旁。
  “这黄匣关系十分重大,朕一定要得到它。好吧,你也够辛苦了,休息去吧。明天清晨多带些人马去,先把小沙弥找回来。”
  “喳。”高敬德伏在地上叩过头以后,躬身退了出去。
  对于高敬德的报告,雍正是十分不满意的,遗诏没有得到,连目标也失踪了,怎能叫他不恼火?
  他是以权术阴谋从他的兄弟手中夺得大位的,这份立储遗诏一旦落到外人手里,他的夺嫡秘密就要被揭穿。那时,不但会因此而引起兵戈之乱,而且他的帝位也难以保住了。
  他的心里很清楚,直到今日,他的不少皇兄皇弟还都觊觎着大内里的这个宝座。因为,尽管当初他和年羹尧、隆科多等人把夺嫡改诏的阴谋搞得自以为天衣无缝,但终究还是露出些蛛丝马迹来的。
  首先是他的那些皇兄皇弟们,公开在朝廷上表示怀疑这份立储遗诏的真实性。父王康熙在临终前,诸皇子全被年羹尧拦在畅春园外,不得进园侍疾,仅他雍正一人在身边,而在场的重臣隆科多、年羹尧却偏偏又是他的亲信。
  其次是朝野“沸沸扬扬”流传的议论,认为按清廷的规定,重要文件一概要用汉、满两种文字书写,而遗诏的满文册书从来也没有谁见过。言下之意,就是说他在其间玩了花样。他虽然以禁抑“朋党”之名,狠狠地处罚了为首的几个,但“腹非”又如何能禁抑得了?
  最使他恼怒的是,连他的心腹年羹尧也以“藩邸势力强盛”为由,硬是将遗诏捏在手中不放,企图利用遗诏来挟制他。
  他之所以要杀年羹尧,大抵也是为了这份遗诏。
  而这个年逆,却在临死前,将遗诏转移了出去,现在却不知落到什么人手里?
  他已经得到可靠的情报,不但他的皇兄皇弟们在千方百计地想得到它,就连蒙古的准噶尔部也在想方设法得到它。
  而不管是前者得到它,抑或后者得到它,对他来说都是极其可怕的灾难。
  想到此,雍正不禁感到一阵恐惧。
  高敬德退了出去,一阵睡意向雍正袭来,他感到倦极了。
  自从杀了年羹尧以后,他几乎一直置身于危险之中,“血滴子”给了他巨大的威胁,使他几天以来,没能好好睡上觉。
  此时,他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
  “通通通……”仁鼓楼的报时声又随着凉风飘进殿来,他轻轻地踱到花窗边上,悄悄的探头向外望了一望。只见门外庑廊下几个侍卫像木偶似的站立着,他的心稍稍有些安定了,轻轻地咳了一声,唤道:“来人。”
  当值太监姚亦仁轻声走了进来:“皇上今夜住宿……”
  “就在‘无倦斋’吧。”
  “喳。”姚亦仁躬着腰在前面引路。
  门外的侍卫见雍正出来,“嗦嗦”一阵声响,一起跪倒在地,行礼后簇拥着雍正,穿过西暖阁,来到长春书屋旁的“无倦斋”。
  屋里早已安放好御床。朱漆描金的御床上,垂挂着香绫纱帐。
  内侍撩起纱帐,里面叠放着红绸黄缎褥。
  雍正朝四周打量了一下,一挥手,内侍等朝他叩头后,悄悄地躬身退了出去。
  雍正睡在御床上,尽管感到十分疲劳,却怎么也睡不着。
  养心殿原是他的宵旰寝兴之所,现在,他却不敢在那里就寝。
  他杀年羹尧才三天,那班“血滴子”就一直在伺机刺杀他,为年羹尧报仇。
  他完全知道“血滴子”的厉害,他们飞檐走壁,掘地行道,无所不能。
  当初,他雍正龙潜旧邸时,能在诸皇子中夺得宝座,实在是得到“血滴子”不少帮助的。
  他本以为,大位到手,杀一个年羹尧还不是易如反掌的小事,岂知自己本来用以剪除敌手的“血滴子”现在竟然是他最大的威胁,使他整日处在惶恐之中。
  白天尚好,晚上特别难堪,大内的厚厚宫墙和众多的侍卫对于武艺高强,擅长特技且杀人不眨眼的“血滴子”来说,又有甚么用呢?
  他不怕地底会突然钻出不速之客来,因为他深信,大内所有的地基甚坚固,大块汉白玉的石板下面,还纵横交叉地排铺着好几层大块的花岗石岩块,“血滴子”纵有劈山打洞的本领,但欲要在大内中挖掘地道,那只能是痴妄之举。
  令人担忧的倒是从空中来。
  飞檐走壁是“血滴子”的绝技,他们登跃上高高的皇宫屋檐,简直如同跨一级石阶那么容易,并且他们的轻功特好,在屋顶上行走如飞。
  最使他害怕的是,他们所使用的“血滴帽”,会乘人不备,突然从天而降,罩在行刺目标的头上,被套住的人尚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帽中平行成环的八刃利剑便会自动弹出来,极快地将头颅割下,往往脖子上的血还未流出,脑袋已经下来了,这就是“血滴子”叫法的来历。
  想到此,雍正真是不寒而栗了。就在杀年逆的次日,“血滴子”潜进养心殿。
  总算祖上神灵庇佑,他恰巧幸莅坤宫中,一顶“血滴帽”突然从外飞进养心殿的御床上,将龙枕剜去了一截,自此,雍正便再也不敢大模大样的寝宿在某一宫殿了。
  即使在大内中,他也像如临大敌似的,要侍卫前后左右的护驾,东睡一夜,西睡一晚,恰如流浪儿一般,弄得他整日心神不定,总好像有人在屋椎上窥探他,随时会飞出一顶“血滴帽”来摘去他的脑袋似的。
  而现在又出了一个能把“鬼见愁”杀死的人,单凭这一点,雍正感到又多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可怕得难以对付的敌人。
  几支蜡烛发出黯淡的光芒,在轻轻的跳动着。“来人呀!”他突然感到有些胆虚起来,喊道。
  “奴才在。”侍候在“无倦斋”外间的长随偷偷地揉了一下惺忪的眼睛,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跪在一边。
  “去,去把侍卫喊进屋来。”
  “这……喳!”长随被弄得莫名其妙。
  雍正见待卫进了内室,环侍在屋的四周,似乎放心不少。不一会儿,从御帐里传出了粗浊而又均匀的鼾声。

×      ×      ×

  慧能跌跌撞撞地在山间丛林中奔跑着,一只手不断地撩拨着阻挡他前进的树枝,另一只手紧紧地护着砲襟中的那黄缎匣。
  看来,那个凶狠可怕的“索命铁锤”已经被甩掉了,他那紧张的脑袋可以轻松一下了。
  可是,他又不敢停留下来,他要到哪里去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向前跑。
  此时,风已经小了许多,乌云也散去了不少,月亮似隐似现地躲在云层的后面,投下了淡淡的光线。
  他回头看了看,海云寺远远地座落在那个高高的山巅上,显得那样的静谧,那样的平和,好像甚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慧能禁不住又掉下了眼泪,他的脑子里一直浮现着刚才那可怕的格斗场面。
  马武那张带有刀痕的脸和师父被铁链勒紧断气时的惨相,一直缠绕着他。
  “师父,师父。”一想到此,他抑止不住地痛哭起来:“师父,我一定要给你报仇啊!”
  他恨,恨那个凶恶地杀死师父的马武,恨淡淡月光下的山影和树丛,也恨那个藏在胸怀中的黄缎匣子,师父就是为了这个倒霉的匣子而死的。
  他弄不明白,这个小小的黄匣怎么会如此贵重?平时与世无争的师父会为它而大动干戈直至被人杀死。
  他更弄不明白那张黄纸上写的字有甚么稀奇。不过,既然师父是为了这只黄匣而死的,他就有义务好好保护它。
  他在山中毫无目标地走着,周围安静得很,四下里除了呼呼的风刮着树木发出的声音外,便是各种虫豸的和鸣声了。
  慧能又饿又累,却又找不到充饥的食物,眼皮也老是往下垂。
  他抬头看看东边的天际,衬着山影,空中已经出现了鱼肚白,快要天亮了。
  他连连打着哈欠,睡意一阵浓似一阵,实在支持不住了,便找了一个山凹处,倚着石块,呼呼地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突然被一阵马蹄声和嘈杂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一看,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
  附近的山坡上,十几个大内侍卫躬着腰,像是在搜寻着甚么,一个骑在马上的军官正指手划脚地叫嚷着。
  慧能揉揉眼睛,仔细一看,心里暗暗叫起苦来,那骑马的军官不正是被师父打败的高敬德吗?他顾不得辘辘饥肠,拔起脚来就跑。
  “小秃驴在那儿,在那儿!”侍卫突然发现了他,叫喊着追赶上来。
  慧能叫苦不迭,不顾一切地奔跑着,恨不得再生出一双腿来。
  可是,慌乱中反而重重的跌了一跤,黄匣也从袍襟中飞落出来,摔在地下。
  几个侍卫如狼似虎般地扑了上来,如抓小鸡似的把慧能缚住。
  慧能急忙挣扎,却哪里还挣扎得动?他一发急,朝一个侍卫的脚下狠命踩下去。
  “哎唷唷!”侍卫疼得跌倒在地上,捂住脚直叫:“好厉害哪,这小秃驴。”他脱下靴子看时,那只脚已经高高地肿起来了。
  高敬德顾不得慧能,看见地上的黄匣,急忙翻身下马,从地上拾起黄匣,打开一看,里面的黄绢纸好端端地置放着,便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宝贝啊,终究还是到了我的手中了。”
  他把黄匣装进背上锦兜里,见慧能已被绑得结结实实,便下令道:“走,把小秃驴也带上。”
  一行人押着慧能,带着抢回的黄匣,得意地往回走。
  没走几步,转过一个弯道,迎面慢悠悠的走来一个人。
  他一身黑衣,夜行人打扮,见了官兵也不避让。
  慧能一见,吓了一大跳,这不就是那个杀害师父的仇人“索命铁链”马武吗?他脱口而出地惊叫起来:“索命铁链!”
  高敬德骑在马上,正为寻得了皇上的黄匣而暗自高兴。
  他肚里打着如意算盘,这次替皇上立了大功,又可以得到大笔封赏。
  他起初并不注意有人朝他走来,等到马武快走到他面前,还不见有避让的样子时,才大声喝道:“大胆歹徒,吃了老虎胆了,胆敢挡你爷爷的道路,不要性命啦!”说完,挥起马鞭朝马武打去。
  马武见高敏德一鞭打来,侧转身子躲过,向前一跃,窜到高敬德的身旁,冷冷说道:“咱们是冤家路窄,注定要碰在一起的。你倘识时务,就快把黄匣交出来,否则,叫你的狗头不保。”
  高敬德听了,气得络腮胡髭根根往上翘,双眼环睁着叫道:“你是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老爷子面前胡言乱语?瞎了你的狗眼啦!连当今皇上御前的高老爷都不认识!”
  “噢,这么威风,我道是谁?原来是个无名小卒。”马武轻蔑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说道。
  高敬德气得“呀呀”直叫:“快,快,给我捆起来!”
  马武连连哼声冷笑着,“呛啷”一声,从腰间扯起铁链,阴森森地说道:“谁敢上来?我‘索命铁链’正想拿几颗脑袋来玩玩呢。”
  侍卫们大惊,都打量起眼前这个碧眼浓须的胡子来。
  “索命铁链”传奇般的传闻他们是早就听说过的,想不到眼前的此人正是这个死神,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高敬德一听,心中暗暗吃惊,尽管他一向目中无人,但“索命铁链”这个魔鬼一般的名字也使他禁不住有些心寒。
  不过,他身为圣上御前的重要使臣,怎么能在一个亡命之徒面前显露出半点畏惧的神色来呢?既然狭路相逢,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骂道:“区区草贼,还敢口岀狂言!快快与我让道,不然圣上震怒,诛灭九族!”
  马武哼哼地冷笑:“好大的口气,休得啰哩啰嗦。我马武自有要事,快快把黄匣交给我。”说完,将铁链“仓仓”地掂了掂。
  高敬德大怒,猛喝一声:“草贼放肆!看刀。”骑在马上挥刀向马武劈去。
  马武不慌不忙地用铁链一挡,“当”的一声,刀和铁链相击,迸出了星星火花。
  高敬德又抡转刀口,快速向马武的左路连劈两刀,再急转刀猛刺。
  马武急忙抽出短刀,从左路招架,心中暗暗喝采:皇帝的侍臣,果然身手不凡。
  他一跃身子,窜出丈把远,一摆架势,抡起铁链,“哗啦”一声朝高敬德打来,其势迅如天上直窜下来的飞龙,直钻高敬德的心窝。
  高敬德大惊,急忙用刀来挡,“当当”一声,他只感到手臂一阵发麻,正想抽出刀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马武用手轻轻一抖,那铁链竟像蛇尾似的猛然向上卷了起来,将高敬德手中的刀席卷而去。
  高敬德大叫一声“不好!”急忙掉转马头想逃,马武手起一扬,铁链又像出洞的蛟龙,飞窜出去,高敬德只感到突然间一个震动,从马背上飞跌出去,摔跌在地上,趴着动弹不得,他背上的锦兜跌落在两丈开外,黄匣也滚落在一旁。
  高敬德见黄匣落在地上,顾不得自身的危险和疼痛,挣扎着起来抢夺,但他哪里还能爬得动?
  他回头看时,见自己的坐骑四条腿全被铁链勒断在地上,奄奄一息了。
  四周那些侍卫都像被定了身似的,个个僵立在一旁,仪态木然。
  高敬德见马武一步步向他走来,吓得魂飞魄散,心想,今日老命体矣。
  马武却并不答理高敬德和那班侍卫,迳直走到黄匣前,拾起来打开一看,“哼哼”地笑了几声,收起铁链,悠悠然扬长而去。
  高敬德见马武消失在山脚下,才如梦初醒,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混账东西,还不快来扶我!”
  侍卫这才上来扶,再寻找慧能时,哪里还有人影?
  高敬德见慧能已经逃走,自已的坐骑也死了,到手的宝物,却被人抢去,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懊恼,叫他这个雍正皇帝的亲信侍臣如何交代?
  他被众侍卫拾着,“哼哼唷唷”的呻吟着下山去了。

×      ×      ×

  “索命铁链”得了黄匣,扔下高敬德和众侍卫,像一道黑色的幽灵,一路向西而去。
  他自以为行踪诡秘,来无影,去无踪,却不料被慧能紧紧跟上了。
  慧能在马武和高敬德相斗,众侍卫被惊得呆住的时候,趁机挣脱捆绑逃脱而去。
  这次,他不敢再大意,躲在乱草丛里,不敢轻易动弹。
  此时,他的心里像一蓬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
  师父惨死,大仇未报,黄匣又丢失,他感到对不起师父,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从草丛里肥出来,钻入绿荫中,向海云寺方向跑去,他打算去看看师父,他不知道师父的遗体怎么样了。
  他没跑几十步路,回头看看,正见马武抢得了黄匣走了,他一转念:不好!不能让他把黄匣拿走。
  于是,他灵机一动,与马武隔开了一段距离,暗暗地尾随着马武而去。
  马武果然功力非浅!他虽然体格魁伟,身高臂长,行动却敏捷非常,胜似猿族。
  只见他两脚生风,疾走如飞,慧能跟在后面,连奔带跑,累得气喘咻咻。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来到塔河镇上,马武放慢了脚步,开始在镇街上徜徉起来。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山去了,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
  被远远的抛在后面的慧能见马武在镇上停了下来,如释重负地加快了脚步跟了上来。
  他以为马武是在找客店投宿了,却见马武走进一家酒肆,上楼去了。
  慧能跟着进了酒肆,小心的走上楼梯,探头寻找了一下,只见楼上桌净客少,环境倒很悠雅。
  马武坐在右厢朝外的一张桌前,脸朝窗口斟着酒慢慢地喝着,那只黄匣就放在桌上。
  慧能扶着搂梯的栅栏,把脸靠在栏杆上,偷偷的张望着马武。
  他多么想上前把那黄匣夺过来啊!可是他暗暗祈祷菩萨保佑,希望马武能喝得酩酊大醉,到时候,他就可以……
  正想着,冷不防酒肆的跑堂上来打了他一下光脑袋,骂道:“小秃驴,这地方是你来的么?”
  慧能不禁有些发怒了。
  他很想立刻伸出拳头给跑堂一拳,可是他忍住了,心中暗忖:是呀!凭着这身衣服和光脑袋,实在有些不方便。
  只得忍气吞声地窜下楼来,站在街上,守候着马武。
  过了好久,还不见马武出来,他饥肠辘辘,又困又累,又着急又紧张,身边又无分文。
  听到酒楼上飘出的划拳行令声和嘻笑胡闹声,他不由得在心里暗暗骂起来:“这恶鬼倒也悠悠的喝酒,叫我在此挨饿。”
  又转一念,和尚四方为家,我何不依靠着这身僧服,去化些缘来果腹?
  于是,他轻轻地叩开了酒肆对面一户人家的房门。
  一个老妇人出来开门,见是一个小和尚来化缘。
  她见慧能虽然一脸尘土,却生得眉清目秀,便生出几分爱怜之心,急忙端出一碗稀粥和几只馒头来。
  慧能谢过后,接过粥碗,便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蓦地,他看见对面酒肆门口黑色衣裳一晃,知道马武已经出来,再也顾不得自己的肚皮,放下半腕还没有喝完的稀粥,急急将剩下来不及吃的馒头塞进衣襟里,向老妇人躬身道谢一声,就追赶马武去了。
  老妇人看着突然离去的慧能,被弄得莫名其妙。
  天色越发昏暗,路也迷茫不清了。
  慧能尾随着马武半天,体力渐渐不支,距离拉开得越来越大了。他多么希望这个恶魔能够立刻投宿休息啊!可是,马武却好像不知疲倦似的,依旧朝前赶路,好像一直要赶到天边去似的。
  慧能无奈,只得咬紧牙关,艰难地跟在后面。
  他的脑海里,师父昔日的音容笑貌一直在闪动着,尤其是师父被前面这个恶魔用铁链勒死时的那一霎间,那种悲惨的场面,一直萦绕着他。
  想到此,他的心头便顿时升腾起要为师父报仇的火焰来。
  正是这复仇的火焰,才使他能够以出乎寻常的毅力来追赶眼前的仇人。
  他真想冲上去,一拳把马武砸扁,但马武的本领他是领教过的,武功如此高超的师父和那个皇帝的侍卫都远不是马武的对手,他又有甚么用呢?硬抢既然抢不过来,现在只有设法暗偷了。
  跑出二、三里路,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市镇。
  他远远地看见马武走进一家客店,便急忙跟上,心想,这恶魔要投宿了。
  他在客店门口俳徊了一会儿,见掌柜的正忙着招呼客人,便趁店主不注意溜了进去。
  这客店有个不小的院落,院里静情悄的。
  隔着院子有一排瓦房,其中有两间从窗门里泄出了昏暗的灯光。
  他不知道马武究竟住哪一间,便蹑手蹑脚的靠近房屋,探头从窗户向屋里张望,只见四五个商贾打扮的人围在一张方桌前喝酒。
  他移身又探头窥望另一间客舍,见一个彪形大汉正光着上身,背朝着窗门独自喝酒。
  他正想缩回脑袋,突然发现里面的床铺上正放着那只黄匣,此人正是马武。
  慧能心中一阵高兴,好像黄匣已经回到他手中似的。
  他知道,要偷取黄匣,并非是一件易事,只有等到夜深人静,马武沉睡时才能下手,便又悄悄地溜出了客店,在外面胡乱地找了些东西吃,又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打了个盹。
  醒来时,已是满天繁星、月光如水的夜晚了。
  他又一次来到客店,见客店双扉紧闭,便四周观望了一会儿,偷偷地翻上了围墙,跳进院中,弓着腰轻轻换到马武的房门。
  此时,他的心蹦蹦直跳,紧张得简直快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他极力想控制住自己,休息了片刻。
  他看见马武的窗户敞开着,心中大喜,暗暗祈祷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师父助我一臂之力啊!”
  他慢慢地探头朝房里张望,见房里的床铺上张挂着麻帐。
  他正想抬腿从窗户里钻进去,突然感到有些害怕了,这屋子会不会是一口陷阱?万一马武没有睡着,说不定此时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罗网。
  想到此,他浑身有些发颤了。可是,他一想到师父的惨死,复仇的烈火又在胸中燃烧起来。
  帐子里传出了“呼噜,呼噜……”匀称的鼾声。
  慧能伏在窗下,竖起耳朵仔细地听了一会儿,感到没有甚么危险,便躬着腰,轻轻地钻入了窗户,摸到了床边,蹲下身子,凝神屏气地略停了一会儿,自感到镇静了不少,便四下里打量了起来。
  借着月亮的银辉,他看清了四周的一切,却不见那只黄匣,心里想,糟糕,黄匣一定藏在帐子里面了。
  他心里慌张得厉害,悄悄地掀开了帐子的一角,朝里看去,见马武光着身子背朝外侧身睡着,心里稍稍有些放心。
  他正想把帐子拉开得大些,说然间“骨碌”一下,马武翻过身来,嘴里叽哩咕噜地骂着甚么。
  他大吃一惊,急忙放下帐子,蹲下身子,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哆咚地跳了起来。
  帐子里慢慢的又传来了沉重的鼾声,原来,刚才马武并没有发现慧能,只是他的梦呓。
  慧能待心跳稍稍平静了些,便又一次慢慢地掀开了帐子,一张凶恶丑陋的脸庞出现在他的面前,就是这个恶魔,活活地勒死了自己的师父,又抢走了那只黄匣。
  他看着这张脸,这个恶魔离开他是多么的近啊。这真是一张丑恶得出奇的脸:一条长长的刀疤从前额左部一直横到腮骨的下沿,被浓密的胡髭包围着的,微微张开的嘴巴里少了两颗门牙,从里面散发出一阵阵酒浊的臭气。他宽阔结实的胸脯上长满了卷曲的胸毛,显得凶猛慓悍。
  那只黄匣就放在他的枕边,枕边还放着那条令人生畏的铁链。
  此时,慧能的心里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要报仇,要杀死这个恶魔,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这个恶魔就像死了一般地横躺在他的面前,他动手杀他,这恶魔是完全没有戒备的,只要用刀在这个恶魔的颈脖处猛砍下去,或者把刀刺进他的心脏,这恶鬼准会身首分离去见阎王的。
  但是刀呢?他快速地用眼睛四下里搜寻了一下,见马武的枕头底下露出一把刀柄。
  “刀!”慧能几乎要叫喊出声来,心又在胸膛里蹦蹦乱跳起来,血直朝嘴边涌来。
  于是,他轻轻地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来连扯了两下,可是刀连动也没动。
  他不敢再扯了,生怕会弄醒这个恶魔,自己反而要遭毒手。
  他又打算用双手猛掐这个恶魔的脖子,但是这个恶魔内功肯定极好,万一掐不死呢?他有些恨起自己来,为甚么不随身带一把刀呢?那怕是再小的刀也是好的呀!他犹豫了一下,看来只能悄悄盗回黄匣作罢了。
  他屏住呼吸,轻轻地爬上了床,佝偻着身子伸出手去,抓住了黄匣,两眼直盯住马武的那张丑脸,紧张得头发根根都好像竖起来了。
  他觉得马武也像在盯着他看,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了,瑟瑟打颤,一不小心,踩到了马武的腿上。
  慧能大惊,见马武身子动了起来,吓得急忙跳下床来,直朝窗口窜去。
  马武在酣睡中只感到腿上一阵压痛,惊醒睁开眼睛时,朦胧间看见一条黑影朝窗外窜去。
  他突然意识到有贼,大喊一声:“谁?”急忙伸手去摸黄匣,已经不见了。
  他翻身起来,抽出枕边的短刀,拉开房门,窜了出去。
  慧能在慌乱中从窗口窜逃了出来,有些手足无措。
  “噗”的一声,黄匣掉在地上。
  他想回过身去拾,听见房中“哗啦”一阵声响,知道马武追来,吓得再也顾不得黄匣了,见不远处院墙边上有几个凹处可以躲藏,便急中生智,伏身隐藏在暗处,心中暗暗叫苦:此番总难逃脱性命了。
  隔壁客房中,住着四、五个贩珠宝的商贾。
  此时,其中的一个正好半夜里起身小解,突然听到门外一阵响声,心中疑惑起来。
  生意人生性机警,心想,此时怎么会有这般响声,莫非有强人盗贼要来抢劫珠宝?便一面急急地叫唤同伴,一面走出房门探望。
  正是无巧不成书,正好被出来寻贼的马武看见,以为他就是盗贼,便一步窜上去,当胸揪住珠宝商人,厉声喝道:“你这该死的家伙,那东西呢?快交出来!”
  珠宝商猛然间被人抓住衣领,见眼前站着一个光着上身、手持利刀、疤痕满脸、杀气腾腾的大汉,吓得瑟瑟发抖,哪里挣扎得动?双膝跪倒在地上,心想:“大事不好了,果然遇到了强盗了。”便连声讨饶道:“大王饶命,饶命,东西在里面,大王尽管去取就是了。”
  马武鬼哭似的嘿嘿冷笑道:“抢到我的头上来了,岂有此理。”言毕,竟然挥起短刀将宝珠商人杀于院中客房门前。
  慧能在暗处看得真切,哪里还敢出气?心里忖道:这个恶魔果然是个吃人的凶煞,只是冤枉了这个无辜的人了。
  马武冲进珠宝商人的房间,珠宝一商人乱作一团,其中的两个光着身子、睁着惺忪的眼睛、跪在地上求饶。
  马武四处一打畳,并没有看见黄匣,喝道:“那只黄匣哪儿去了?”
  珠宝商急急忙忙战战兢兢的回答:“有,有。”取出包袱递交到马武的手中:“好汉请尽管拿。”
  马武犹疑了一下,又打量了房间四周,感到这些人不像是偷盗他黄匣的人,便用刀将包袱斩断,里面全是金银珠宝,又喝道:“那只黄匣呢?”
  商贾们面面相觑,有些莫名其妙:“黄匣?甚么黄匣?”然后哭丧着脸对马武道:“好汉,我们没有黄匣呀!”
  “嗯?”马武瞪着那双凶狠的眼睛,扬起了手中的利刀。
  珠宝商人吓得呀呀地叫起来:“好汉饶命呀,好汉饶命呀!我们全给你
  ,全给你吧。”抖抖颤地又从行李包中抽出一只包袱,递到了马武的面前。
  马武一刀又将包袱斩断,里面哗哗地掉落下来尽是珠宝。此时,另外两个珠宝商人哭了起来,泪流满面地向马武求饶道:“好汉饶命啊,我们可是老实的生意人哪,这些是我们的全部家当,我们都是上有娘亲,下有妻儿好汉开恩,给留条活路吧。”
  马武看了,才明白这些人并不是盗走黄匣的,刚才是错杀了人。他顾不得眼前的珠光宝气,又返身出来。
  见月光下,自己客舍的窗下一只扁扁的长方形的小匣悄然无声的横在地上,他跳跃过去,拾起一看,正是那只失落了的黄匣,便急忙捧在手里。
  他朝自己的房门走了几步,猛然又折转身来冲进隔壁的客房。
  那几个珠宝商人原来还以为马武见财不取,是个义侠,感到十分意外,正在手忙脚乱的收拾散落的珠宝,谁知马武又冲了进来。
  马武嘿嘿的冷笑着对珠宝商,说道:“黄匣已经找到了。”他扬了扬手中的黄匣:“我误杀了你们的同件,实在是冤枉得很,不过为了减少麻烦,我也要委屈你们了。”言毕,挥刀向珠宝商砍去。可怜,那几个珠宝商还不曾叫出一声“饶命”来,已全部倒在血泊中了。
  马武把滴着血的刀在尸体上揩了揩,将桌上的珠宝收拢起来,全倒在包袱里,走出了房间。
  他回到自己房中,穿上衣服,带上黄匣和珠宝走出了房间,朝四处望了望,并无其他动静,轻轻地向院墙边走去。
  慧能在黑暗处看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马武纵身一跃,跳上了院墙,又飞身跃了下去。
  慧能急忙从暗处跑出来,见客房中尸体横卧,污血满地惨不忍睹,恨得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却又无可奈何。
  他略略思考了一下,也跑到院墙纵身一跃,也飞到了墙脊上。
  见到月光下,远远的有一条黑影在晃动,知道就是马武,便跃下墙头,又尾随着马武去了。

相关热词搜索:神雕侠故事

下一章:第二章 机智和尚 抢走遗诏

上一章:第一部 龙争虎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