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鹰堡主

2024-08-04  作者：萧瑟  来源：萧瑟作品集  点击：

　　这座金鹰厅建筑宏伟，布置华丽，一进厅门，迎面便是一座高大的玉屏风，上面有巧匠所雕的一只展翅飞翔，脚抓长剑的金色老鹰，这是展玉麟在三十岁生辰时，北六省武林同道所送的，为了表扬他对于武林所做的贡献。
　　展玉麟从二十一岁出道，未及一年便名满江湖，他的一套金鹰十二式剑法跟十二柄飞剑，使得黑道群雄心寒胆颤，避之惟恐不及，着实替武林造福不少。
　　他是在二十七岁那年结婚的，夫人是个丝毫不懂武功的小家碧玉，可是却贤淑贞惠，夫妻感情很好。也就在那时，展玉麟把祖业卖了，在大名府外五里之处，盖了现在的金鹰堡。
　　他原来的本意是想与妻子长相厮守，共度百年，当然这一方面是由于他厌倦了江湖凶杀的日子，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受到夫人的影响所致。
　　谁知天命难测，就在他三十岁生日刚过不久时，他的夫人在生产的时候，难产而死，只留下了他们爱情的结晶展慕白，便撒手西去。
　　从此之后，展玉麟把整个的心血都放在孩子身上，更没有时间远走江湖了，虽没有封剑，却已等于脱离江湖。以他的赫赫声名与绝顶武功，如此壮年便消沉得不问江湖事，着实使许多熟人为之叹息。
　　在起初的几年，还有不少武林同道上门找他重出江湖，排难解纷，但在展玉麟的坚拒之下，全都知难而退，以后便难得有人上门了，只除了他结义的二弟穿云剑客和义妹夺魂剑客之外，昔日的金鹰大侠可说已完全与江湖脱离关系了。
　　何玉芝跨进厅门，望着玉屏风上所雕的那只威武雄俊的金鹰，暗自忖思：
　　“只怕这一次，你得重展铁翼，远出江湖，不能继续消沉下去了。”
　　只要展玉麟不再继续消沉下去，他便会重出江湖，何玉芝相信他离开了金鹰堡，便会渐渐忘去他死去的妻子，到那时……她想到这里，眼中不由放出光芒，把刚才难过的情绪一齐抛诸脑后，高兴地牵着展慕白进入厅中。
　　大厅里，展玉麟正负着手在观看两个家人摆酒席，听得脚步声响，他回过头来，慈爱地问道：“慕白，二叔来了，你高不高兴？”
　　“当然高兴，”展慕白挣脱了何玉芝的手，跑到展玉麟的身边，道：“爹，这次您一定要留二叔在这儿多住一阵，可别像以前，住个两三天便走了。”
　　“这就要看你的了，你有办法把二叔留下来多久便多久。”
　　展慕白仰着头道：“爹，我要二叔亲自教我穿云剑法，非要他把我教会才许他走，而我却故意学不会，最少也要留他再过一个年。”
　　“哈哈！好个狡猾的小子！”展玉麟振声大笑，拉了拉展慕白的鼻子，道：“想不到你的心眼也真不少。”
　　何玉芝微笑着道：“大哥，这都怪你不好，慕白喜欢练武，你的拿手绝招却一直不肯传给他，难怪他会这样了。”
　　展玉麟道：“三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金鹰剑法需要极深的内力与艰苦的学习才能练成的，慕白还太小，吃不了那份苦的……”
　　何玉芝道：“大哥，你这么宠他，只对他有害无益，想当年你自己若不是早下苦功，怎么能够一出江湖便扬名天下……”
　　“那可不一样，慕白从小便失去母亲，我需要更加爱护他才行，不能让他受苦！”展玉麟有些感慨地道：“否则我就更对不起他死去的娘了！”
　　何玉芝见他提起死去的妻子赵吟白时，眼中仿佛蒙上一层白雾，也使得展慕白受到影响，玉面之上泛起悲哀之色。
　　她一见情形不对，连忙掉转话题，道：“大哥，你晓不晓得二哥这次为什么冒着大雪，连日不停地赶来？”
　　展玉麟微微一愕，道：“他当然是来过年的！两年没来，他再不来，难道不怕我做大哥的生气？”
　　何玉芝道：“赶来过年当然是一个原因，另外他是来向大哥你告警的！”
　　“告警？”展玉麟剑眉一轩，问道：“难道有人要跟我过不去？来找我的麻烦不成？”
　　何玉芝点头道：“大哥还记得黑煞手吗？”
　　“黑煞手？”展玉麟略一忖思，笑道：“当年的剑底游魂，还会有多大气候？”
　　“大哥，今日的黑煞手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了，”何玉芝道:“他现在已是闻名江湖的黑煞毒神，再加上天南孤剑孟飞灵跟神力天王呼延豹，实力可不能小觑……”
　　展玉麟哦了一声，眼中神芒迸射，道：“有这等事？”
　　何玉芝还没接下去说话，关中坚已从内厅走了进来，笑道:“大哥，是什么事？”
　　展玉麟闻声侧首，只见关中坚已换了衣服，刮了短髭，梳洗干净，神采焕发，已不像方才那样狼狈。
　　他迎了上去，笑道：“不管什么事，我们喝酒要紧，二弟，来，请就座。”
　　他挽着关中坚就座，自有家丁斟上美酒，关中坚在展玉麟相邀之下，连干三杯，方始吁了口气，道：“哈哈，多年来，从未有如此尽饮过，在那苗荒僻野，更难得喝到如此美酒……”
　　“二弟，你尽管享用，这些花雕都是三十年以上的佳酿，若非是你来，我还真舍不得自己喝！”展玉麟笑着道：“何况这些腊味都是三妹亲手所制的，下酒更是无上佳品，二弟你更不能轻易放过。”
　　关中坚夹了两块腊肉放进嘴里，赞赏地道：“啊！真是不错，没想到三妹除了剑利之外，这一手做菜的功夫也不含糊，看来足够做一个良家主妇而有余，大哥，我看你……”
　　何玉芝晓得关中坚将要提起的事，为了免得展玉麟受窘，连忙举杯道：“二哥，我敬你一杯。”
　　关中坚见到展玉麟面上的不自然之色，哈哈一笑，仰首干尽杯中美酒，笑道：“三妹，我希望下一次是喝你的喜酒……”
　　何玉芝微嗔道：“二哥，你才喝几杯酒便已经醉了？怎么说起醉话来了？”
　　“哈哈，我今天是不醉不休，可是现在却没有喝醉！”关中坚不愿让何玉芝觉得难堪，于是话题一转，道：“所以我要趁没喝醉之前，把我这次的来意先说明白，免得误了大事。”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把方才对何玉芝说的话重说一次，然后道：“那天晚上，我住在泰顺客栈里，遇见了他们一行，本来刘彪那厮还没认出我来，却被孟飞灵看见了，他们……”
　　他刚说到这里，突然展成匆匆忙忙地自厅外面冲了进来，道：“启禀二爷，您的马……”
　　关中坚一惊道：“我的赤骝怎么啦？”
　　展玉麟叱道：“展成，有什么话慢慢说，这么莽莽撞撞地干什么？”
　　展成定了定神，禀告道：“启禀大爷，二爷的马突然死了！”
　　“死了？”关中坚霍地站了起来，沉声喝道：“展成，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展成嗫嗫地道：“小的方才按照您的吩咐，叫马夫用黄豆泡酒喂马，谁知黄豆还没吃完，您的那匹赤骝便长嘶一声，倒地死了……”
　　关中坚好似受到无形的巨锤重重一击，面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喃喃道：“赤骝死了？它怎么会……”
　　“中坚，你冷静点！”展玉麟站了起来，伸手扶住关中坚的肩膀，问道：“展成，二爷的马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
　　展成嗫嚅地道：“小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好像是中了什么毒的样子……”
　　“中了毒？”关中坚全身一震，道：“大哥，我去看看赤骝……”
　　“且慢！”展玉麟拉住了中坚，道：“中坚，你先运运气看，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关中坚一愕，道：“大哥，你的意思是……”
　　展玉麟颔首道：“刘彪那厮既已投入绿袍老怪的门下，一身毒功定然防不胜防，我是怕你中了他的暗算都不知道，你还是快运气査视一下。”
　　关中坚依言坐了下去，双腿一盘，开始运起功来，展玉麟和何玉芝都满脸焦急地凝望着他。
　　不到半盏茶的时刻，关中坚吁了口气，缓缓地睁开眼睛。展玉麟赶忙追问道：“二弟，怎么样？”
　　关中坚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很好。”
　　展玉麟诧异地道：“奇怪，怎么会这样？”
　　他略一寻思，道：“二弟，我们去看看你的马……”
　　关中坚颔首道：“是的，我也要弄清楚……”
　　他刚刚站起，话还没说完，突然展成两眼圆睁，像是发了疯样地大喊一声，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用力一撕，随即滚倒于地。
　　关中坚愕了一愕，只听展玉麟沉喝道：“你们不要动，他是中了毒。”
　　就这么说一句话的时候，展成已双腿直挺，五官流血，倒地死去。
　　厅中的人都为展成的惨状所慑，一时全都鸦雀无声，倒是厅外的堡丁和内厅的人全都闻声赶了进来。
　　展玉麟惟恐堡丁无知，触及展成的尸体而中毒伤亡，连忙大声喝道：“你们全都给我出去！”
　　那些堡丁纷纷退出大厅，霎时厅内只剩下展玉麟等人。
　　关中坚愕了一会儿，长叹一声道：“唉！是我害死了展成！若不是我要他喂马……”
　　“二弟，现在不说这个了，恐怕那些跟马接触过的人，都无法逃过此劫！”展玉麟话声稍顿，道：“不过我觉得奇怪，怎么二弟你会没有事？”
　　关中坚也诧异地道：“我也觉得奇怪，为何刘彪会对我的赤骝下毒而不对我……”
　　展玉麟似是想到了什么，没等关中坚把话说完，立即便打断了他的话道：“啊！我想到了，他是用你作毒饵！”
　　“我是毒饵？”关中坚睁大了眼睛道：“大哥，你的意思是……”他立即便想通了其中的道理，张大了嘴巴，惊愕得不知如何是好。
　　展玉麟冷笑道：“真是好毒的计，只要跟你接触的人，都会中毒死去！”
　　关中坚惶恐地道：“大哥，这……这如何是好？”
　　展玉麟冷静地道：“事已如此，急也无用，玉芝，你快带慕白进去，让他服用我的辟毒丹，然后守住他……”
　　他还没有吩咐完，倏地一声长笑传来，两条人影有如鬼魅般地出现。
　　展玉麟凝目望去，但见那有如幽灵般突如其来的两个人，行动迅捷逾风，仅是笑声一落，便已踏上石阶，进入厅门。
　　他心头一震，显然为那两人行动之速而感到惊讶，在他认为，堡中的守卫，至少在有外敌入侵时，会发出警报，而这两人来得如此之快，且又毫无示警之声，可见守卫之人已遭杀害，或者根本没有发觉有外敌入侵。
　　他没有多加思考，仅沉声呼唤了一下何玉芝，便向那两人迎了过去。
　　何玉芝懂得他的意思，立刻挟抱着尚在惊惶中的展慕白，向厅后奔去，而关中坚也马上拔出长剑随着展玉麟迎向前去。
　　展玉麟这一肃容相迎，顿时使那两个飞身入厅的来者身形一挫，由于他全身洋溢着的那股煞厉的气势所逼，使得左首那个身形矮小，身着青色劲装的中年汉子，不由自主地拔出了背着的长剑。
　　“玱”地一声轻响，一道耀目的光华闪烁腾起，那面白无须的中年汉子振臂一掠，长剑划出一道弧形，发出一股无形的剑气，护住了面前六尺方圆之处。
　　展玉麟缓步前行，似乎无惧于那股随时便能致人死命的剑气，依旧向前走去，眼见便将撞到那两人身上。
　　这时站在右首边那个瘦癯枯黑，有似竹竿般挺立在厅门口的灰须老者，倏然伸出双手，在面前划了一道圆弧，厉声道：“展玉麟，你若是再向前一步，老夫便要你命丧无常，痛苦哀号而死！”
　　展玉麟停住了脚步，冷冷地望了那人一眼，沉声道：“刘彪，你今日进我金鹰堡已是死定了，我无须跟你多费口舌，只是孟飞灵…”
　　他的话声一顿，凝重地道：“你背叛点苍、横行天南，自有你们门中长老处置你，不需我来动手，所以我劝你还是就此退出本堡，以免丧身于此。”
　　天南孤剑孟飞灵似是从未想到会有人面临自己的长剑之前，还如此镇定地劝说自己，他不禁为展玉麟的那份自信心所震惊，脸色变幻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金鹰大侠之名震动大半江湖，只不过近些年来，展玉麟一直留在金鹰堡，在江湖上的声名才稍稍低微了一点，孟飞灵这次北上，只是由于黑煞毒神的煽动，并非跟展玉麟有什么天大的仇恨，是以他在一愕之下，心中不禁萌生一丝退意。
　　他还未开口说话，黑煞毒神刘彪已敞声大笑道：“哈哈，展玉麟，你好大的口气，点苍射日剑法为中原四大剑法之一，孟兄又是点苍第一高手，他岂会被你几句话便吓走？更何况老夫我毒门绝技，天下无双，此刻你已是置身于死神的掌下，眼见便是尸横于地，尚敢如此大言不惭！”
　　黑煞毒神刘彪话语之中所含的意思，孟飞灵怎能不知？他的胆气一壮，沉声道：“刘兄说得不错，在下从没退怯过的，就算阁下有铁剑战神在旁相助，在下也要领教高招，更何况你只有一人在此，依在下愚见，你若是束手就缚，我可以要求刘兄留下你一条性命……”
　　黑煞毒神刘彪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声道：“孟兄，你不必跟他多啰嗦了，他是不见棺材不流泪，老夫若不施出点手段他不会乖乖就擒的……”
　　他的目光一闪，落在握剑站立于展玉麟身旁的关中坚身上，阴阴一笑道：“关中坚，你已中了老夫的无影之毒，若是从此依顺老夫，我决不取你性命……”
　　关中坚沉声叱道：“刘彪，在下今日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二弟！”展玉麟好似到现在方始想到关中坚仍然留在身边，他扬声喝止道：“你跟我退下，尽全力保护你自己，这儿有我来应付……”
　　“大哥！”关中坚道：“可是你……”
　　展玉麟厉声叱道：“二弟，你连我都不相信了吗？”
　　关中坚受叱，嗫嗫地道：“大哥，我……”
　　他挺了挺胸，扬声道：“我这次来便是预备把这命留下的，大哥，你不要拦阻我……”
　　展玉麟肃容道：“老二，这两个跳梁小丑还不会放在我的眼里，你可以相信我有能力对付，现在先注意你自己。”
　　关中坚还待说话，展玉麟已大声叱道：“二弟，你难道要让我缚手缚脚，无法行动吗？”
　　关中坚听他这么一说，晓得自己若是再继续呆下去，只怕不能给予展玉麟有所帮助，恐怕还会妨碍到展玉麟施展武功，是以他垂剑退下，道：“大哥，你小心了……”
　　黑煞毒神刘彪见到关中坚要退后，敞笑一声，道：“关中坚，你的命已掌握在老夫手里，还能跑到哪里去？”
　　他双手一扬，欲待引发潜伏于关中坚休内的剧毒，倏地眼前一花，展玉麟如一尊巨神灵般欺身而入，随之而来的，则是一股犀厉至极的森寒剑气疾涌而至。
　　他显然没有料到展玉麟这等身份的人，居然会不打招呼便出手进攻，并且根本没有在意他一身无坚不摧的毒功。是以他在一惊之下，已来不及引发关中坚体内的蛊毒，身形一展，急急后退。
　　他的动作迅捷如电，沉身后退之际，借着双袖拂动之力，已发出藏在袖内的“桃花瘴毒”，霎时之间，但见他的面前升起一层五彩斑谰的烟雾，把他跟展玉麟隔住。
　　本来依照他的原意，展玉麟在骤见桃花瘴毒之际，绝不可能继续追击，他只要脱出对方的剑气威胁，便可以从容施出其他的毒功，哪里知道展玉麟根本没有什么顾忌，随着刘彪退身的方向，飞身追过去。
　　他已经封剑多年，那支跟随他创下不朽威名的金鹰剑，早已架诸高阁，方才黑煞毒神和天南孤剑突然来到时，他已无暇去取剑应敌，是以此刻双手中所持的只是平时插在腰中，昔年用作喑器的短剑而已。
　　但是这两柄短剑在他手里，不啻是追命使者，随着他飞身追击，两幢剑华飞闪，已穿透那层闪着斑谰色彩的桃花瘴毒，疾射前去。
　　他的剑势如此之快，根本出乎刘彪的想象之外，没容刘彪站稳身躯，剑芒一闪，已锲入刘彪的左臂。
　　“啊！”地一声惨叫，刘彪身躯往后倾跌，血肉飞溅中，整条左臂离体飞去。
　　展玉麟身形一沉，右剑斜展，左剑倏落，整个身躯有如一只巨大的苍鹰，正伸出铁爪要给刘彪以致命一击。
　　刘彪身形往后倾跌，真气刚在枯竭未换，重创之下，眼见剑气腾啸，逼攻而来，根本就无法闪避，更不容他缓手施出一身的毒功，眼见命丧须臾，难逃一剑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