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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杀虎岭力擒胭脂盗 黑柳林巧遇红胡子
2026-01-27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点击:

  闹蛾儿被捕役绳捆索绑,左腿上兀自带着弩箭,痛入心肺,咬紧牙关,闭了双目,只不作声。吕芳忙向弩袋里取一包止血定痛药粉,走上去,蹲下了身,卷起闹蛾儿的裤脚管,露出雪白也似的一双玉腿,流着鲜红的血,益发显出鲜艳夺目。吕芳轻轻地拔出了两支弩箭,把那药粉敷了上去,随手抚摸了几下。一霎时血也止了,闹蛾儿觉得痛也止了许多。吕芳把这支弩箭拭去了血迹,藏在箭袋里,把闹蛾儿抱了起来,抱进预备好了的空车里面。

  包定六吩咐下面众捕役,一声吆喝,簇拥着押了闹蛾儿,纷纷下了山坡,齐往平阳县进发。曲曲折折地行了六七里路,便见一带松林,穿过了这松林,便是进平阳县城的大道。

  众人刚刚行近松林,忽听得“嗖”一声,一支箭飞了出来,恰好打着第一辆空车。众人大惊,齐停了脚步。吕芳挺了大环刀,向松林里望时,远远的是一个女子藏在松树下面。吕芳一个箭步跑进林去,大喝一声,舞刀而前。吓得那女子没命奔逃。可是脚步真快,如飞一般,眨眨眼,已不知去向。吕芳见那个女子便是交战逃走的一个,见她逃得不知去向,只好罢了,招呼众人穿林而去。

  原来,飞飞儿虽然逃了性命,却是记挂闹蛾儿,怎肯轻易回家?

  她逃下山坡,远远地见闹蛾儿中箭被捕,急得她几乎哭了出来。又不敢上前去营救,呆呆地望着众人一齐下山而来。她又拔脚飞逃,逃入松林里面,息一息力。

  不一刻,已听得人声嘈杂,那批冤家已纷纷地行到松林外面。她忙抽出一支金镖,暗暗地祷告道:“镖儿有眼,打着那个花花豹,救出我的蛾姊来,回去买猪头肉祭你。”她右手拿了镖,觑得吕芳较切,一镖打将去。偏偏镖儿没眼,打不着吕芳,却打着了不知痛痒的车子,倒引得吕芳追了进来,吓得她飞也似的逃回去。经过落花村,走到闹蛾儿家门口,把锁扭断,将身飘入内室。把门关了,一个人如痴如醉,呆呆地想了半天,把个身子都没有安处,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只是团团打转。

  看看天,已是暗了下来。飞飞儿叹口气,方知那口宝剑还拿在手里。把剑放在桌上,解下了镖囊,走到厨房里,寻得了火种、油灯,把灯点得亮了。飞飞儿觉着肚皮里咕咕作响,晓得肚子里饿了,忙把炉盖揭起一看,却喜镬子里还有小半镬子的白饭。遂把盖儿盖上,转到灶下,拿起了柴,点着了火,塞进镬洞里去。一霎时,把饭烧得火热。又把小菜橱里一搜,却见一盘牛肉儿、一尾鱼、一碗菜。她全数拿了出来,安在桌上,盛了一碗饭,拿双筷,端过一只凳子,一个人坐了吃饭。

  肚里十分饿,吃起饭来格外有味,吃了一碗又一碗,共吃了四五碗,方始吃饱。那三碗小菜也给她吃去十分之七。自己也不觉笑了起来,暗道:“怎的今天吃得这等粗腔,给人晓得了,真要笑痛牙儿!说这个人,准是丐儿出身,一生一世不曾吃过鱼肉,见了好菜饭,就这等能吃。”自己想想,真也可笑!

  她吃好了饭,拿了灯儿,走出厨房,寻闹蛾儿的睡室。经过客堂,转入西房,便见西房后面就是闹蛾儿的闺房。只见房门开着,放下了一张斑竹帘儿。飞飞儿走将去,掀起竹帘,步入房内,早闻得一股奇香扑入鼻孔。见房内安着一张精精致致的炕床,外面围着饰帷;炕前一只四仙桌,桌上安着一盆菊花;桌对面是一口衣橱,橱上两只箱儿,橱前安着一只春凳,桌旁两把椅子;炕床面对是纸窗,窗下安着一张梳妆台,梳妆台上排着一只镜箱,花粉盒、胭脂碟、香油瓶、刨花缸、牙签儿、肥皂碗、小茶壶、茶杯儿、野花儿、纸衣儿、蜜糖儿、香水儿以及玩具等,密麻麻排着,看得飞飞儿眼也花了。

  正在看哩,觉得窗上一亮,飞飞儿推开了纸窗儿,只见窗外是方小小的菜园,种着几枝杨柳,风儿吹动柳叶儿,摇摆得袅袅生姿,衬着刚挂上柳梢的一轮明月,益显得那柳儿青青可爱。飞飞儿见了明月,才知道已近二更天气了,今天夜里索性不回去了,且在蛾姊姊的床上睡一夜再说。

  她随手把窗门关好了,关了镜箱,照了照镜子,拿一方手帕把青丝包了。转身走到炕沿,揭起了绣帷。但见炕上铺着雪也似白的一条被单,横上一条火红绣花锦缎的薄棉被儿,衬着一对绣花鸳鸯枕,由枕上飞出一缕缕的粉花香味。飞飞儿暗暗地道:“可怜一个花也似的美人儿,吃人家拿去了人,今夜我不来此,却不辜负了这对香枕儿!”飞飞儿脱了衣服,软绵绵地睡到炕上去,把个身子钻入棉被,觉着适意非凡。跑了一夜,战了半天,显得疲倦,且闭了眼睡一觉。

  哪知思潮起伏,却怎的睡得熟?心里念着闹蛾儿。寻思:“今天的镖客真也作怪,这等好的武艺,休说是我和闹蛾儿,就是我妈的竹节鞭也是战他不过。气力大,腿劲足,身手活泼,刀又好,解数施出来,更是出神入化,令人捉摸不定,端的是个好汉。闹蛾儿跌在他手里,就是死也瞑目。只是他不把蛾姊当场杀死,却把她带了去,不知是什么意思。”飞飞儿想到这里,定了心,忖了又忖,忽地道:“啊哟,不好!怎的车子上没有货物,把蛾姊儿装到车里去,车子上没有货物,他保的是什么镖?是了,这好汉不是镖客,像是官家乔装了的,他们把蛾姊儿解到平阳县去,怕不是把蛾姊判一个杀头之罪。”

  飞飞儿想到这里,不由心惊肉跳,再也睡不着了,霍地坐了起来道:“怎好,怎好?难道见死不救,由她死在县里?这里到平阳县城,约有五十里路程。由杀虎岭动身,多上三十几里,八十几里路,大约他们在黄昏时候可以进城。这是盗案,算县太爷今天当夜提审,明天行文书,等回文转来,绑出法场斩首,至多还可活得十天八天的。我与她结识一场,怎可视而不救?我决待明天混进城去,等个机会,随机应变,务必救她出来。得能如愿以偿,我也不回来了,和蛾姊二人远走高飞,别寻生路。我的妈迫我为娼,害我把清白的身子玷污了。想起了时,气满胸膛,还讲什么抚养之恩!好,朋友重义气,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闯他一闯。”飞飞儿打定主意,顿时神定心安,重新钻入棉被,瞬息步入睡乡。

  一觉醒来,已是日满纸窗。起了床,往灶下烧了洗脸水,梳洗好了,去了包发的手帕,照了照镜子。日光照得房中雪亮,便见自己前天换下的一双弓鞋,搁在春凳上面。飞飞儿见了大喜,急忙脱下了跑山鞋,换上了那双弓鞋。又见菊花盆背后安着两盆茶食,一盆是鸡蛋糕,一盆是月饼儿。飞飞儿最喜欢吃鸡蛋糕,一见了它,说也奇怪,这个肚子忽又觉得饿了起来。她也不客气了,一伸玉指,抓了来就吃。吃得味儿好,再来一只蛋糕,送进嘴去。吃了两块蛋糕,这肚子方始太平。

  她又想一想,爬到春凳上去,把橱上的箱子托了下来,打开了锁。开了盖看时,只见箱内放着红头发、红胡子、假面具、假男脚、武生巾、武生衣、刺刀、金镖、弹弓、朴刀、双刀、宝剑……飞飞儿看得呆了,寻思闹蛾儿藏着这许多东西做什么?想了想,又忽地悟了过来:啊,原来她用这许多东西,扮了男强盗去吓人的。

  飞飞儿盖好了箱子,仍把锁了,只一脚又跨上了春凳,又把橱上的第二只箱儿托了下来。照样打开看时,却换了花样,但见箱内放着几身老太婆衣服、几件告化婆衫裤、几身卖解女衣。女衣内裹着绳索、铁撑、飞抓、流星。在箱底里却安着一个花鼓儿、一支花鼓打。飞飞儿不觉伸出舌头道:“好个胭脂盗,竟是一个老江湖,吃她三十六行,行行都学会了。”

  飞飞儿又想了想,把个花鼓和花鼓打拿了出来,仍把箱儿关锁好了,把两只箱子依旧排在衣橱上面,跳下了春凳。拿起花鼓,把手指弹了几下,那花鼓瑟瑟地响了几声。

  飞飞儿灵机一动:“且扮一个打花鼓儿的,混进平阳县城去,看我蛾姊。”看辰光还早,不如就此动身,她就背了花鼓,拿了鼓打,兴冲冲地走出房去。走了几步,叫声“啊哟”道:“身边不带银子,怎好走得!”她一时呆住了。立了好一会儿,重又回房里,东摸摸,西看看,被她在房桌抽屉内寻出一包散碎银子,约莫有八九两。飞飞儿大喜,把来揣在怀内。出了房,走出大门,转身把门关锁好了,一口气奔往平阳县去。

  且说花花豹吕芳和包定六二人,领了十几名平阳县的捕役,推着车辆,押着闹蛾儿,齐回县城。看看黄昏左右,已近平阳县城,吕芳要回家去,向着包定六道:“兄长,小弟回去了,请你明天到俺家里来谈天。”

  包定六道:“贤弟,且进城去喝一杯酒,晚上陪你见太爷,讨个赏儿,就在我家过夜。”吕芳笑道:“谁稀罕这几个赏,你千万休要提起兄弟两字,这件小功劳儿,就让兄长和众位兄弟去分受着,小弟是逢场作戏,值得什么?兄长,各位仁兄,再会了。”说着,转身便去。捕役见吕芳走了,齐向包定六道:“这英雄真个了得,又生得这等豪爽,真也难得。”包定六道:“他是我的表兄弟,一身能耐,在这平阳县里,只有我知道他,他天生是这爽快性儿。”

  众人谈谈说说,已进了平阳城,恰好天也暗了。众人把闹蛾儿押到监押房里,包定六进去,报告了师爷,师爷进去报告了县太爷。喜得县太爷立刻吩咐把强盗带进后花厅,亲自审问。师爷一声吩咐,忙坏了合衙的胥吏衙役、三班六房,朗朗的铁链声,拍拍的竹板声,落落的夹棍声,铛铛的单刀声,响得一天星斗。自监押房里起,一路点起明烛,接连点到后花厅,照得合衙明如白昼。

  县太爷由内室里踱到后花厅,后面跟了师爷、书记。县太爷高高地坐了,在公案上拍一记惊堂木道:“带强盗。”下面一声吆喝,便见几个捕役押了闹蛾儿,一步一步价挨了上来,把两只手用铐铐了,绳索已经解去。闹蛾儿低了头,立在公案下面,下面唱一声“强盗到”。

  县太爷抬头一看,像是一个女子。原来师爷的报告,但说捉着了劫桃花坡一案的一个强盗,不曾说明是一个女强盗。县太爷仔细一看,果然是个女子,不觉心中大怒,拍案骂道:“叫你们去捉杀人不眨眼的强盗,这拿一个小女子来做什么?”

  包定六走上一步,作个揖道:“太爷,这便是住在落花村里的胭脂盗,名字唤作闹蛾儿。她与插翅虎李德山同党,桃花坡一案,请太爷问她,便知端的。”县太爷不信道:“怎的女人会做强盗?”包定六道:“为了女人做强盗,所以唤作胭脂盗,太爷但拷问她,她自会招供出来。”

  县太爷大怒道:“这还了得,连得女人家也做起强盗来了,我太爷还好做这平阳县么!”说时,把惊堂木一拍道:“与我出力价打,打死了她,我再来问她口供。”堂下众衙役吆喝一声,就要动手来揪闹蛾儿。闹蛾儿哈哈大笑,抬起了头,向着县太爷道:“太爷何必动怒?拿也拿来了,杀也由你,剐也由你,生也由你,死也由你。我是胭脂盗,名叫闹蛾儿,桃花坡抢镖银,打死双刀将艾霸的,便是我,我便是杀了一百个人,也只有这条命。太爷,办个把女强盗,何必这等动怒呢?”

  县太爷见闹蛾儿抬起头来,不觉眼光一亮,细细地一打量,只见她生得柳眉星眸,貌艳如花,开起口来,好似黄莺出谷,娇啼婉转。县太爷眼中看着一朵奇花,耳中听到一种妙音,直撩得他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几乎要跌落公座。

  众衙役正在要打闹蛾儿,县太爷忙摇手道:“且饶她一顿,牵下去囚了。好好地看顾她,休要叫她饿了,解到上面去不好看。”说完话,退堂便去。众衙役把闹蛾儿关到一间女盗房里,真是铜墙铁壁,便是插翅也难飞出去。

  县太爷同师爷一商量,当夜做了一个公文,第二天差了人,骑了一匹八百里快马,投文到府里去。只等回文下来,便要处决闹蛾儿,一面赏了包定六和众捕役。

  吕芳回到家里。林中儿正在吃夜饭,见师父来了,忙立起身,给吕芳接了刀去,用红绸包好,挂在壁上。吕芳解了箭袋,叫林中儿取一盆脸水。洗过了面,林中儿已把酒菜摆设好了。

  吕芳一面饮酒,一面心中想:“这胭脂盗生得真美丽,俺跑过关东、关西、河南、河北,却不曾遇见过这等女子。要是俺娶得了这个老婆,却不是心满意足?可惜是个强盗,野心难驯。”想到这里,一团高兴冷了一半。

  他又饮了几杯酒,忽地拍着桌子道:“吕芳,你自己不也是一个强盗么?自从听见张先生一番教训,把个野心收了起来,俺不如把张先生一番话,转劝这个胭脂盗,教她也改做一个好人,与俺一双两好,岂不是好!”他想到这里,一颗心,忽又热了起来。他料得这个时候,那美人儿正在三拷六问。这身细皮白肉,看那般衙役,怎生打得下手。他想到这里,这颗心忽又觉着怪肉痛的:“且由她吃点苦,俺终须设法救她出来。”

  第二天,包定六来了。一见吕芳,拖了就走,说是请吕芳到城里去喝酒。吕芳记念闹蛾儿,便情情愿愿地跟他去了。当下关照了林中儿,即与包定六二人往平阳县而来。

  进了城,恰好午牌时分,包定六引吕芳走上一条大街,走进一座大酒店。酒保接着迎笑道:“包大叔,菜已预备好了,客人来否?”包定六道:“客人来了,你代安两副杯箸,拣付好座头。”酒保引二人进了内室,请二人坐地。先泡了一壶好茶,接着便把鸡、鱼、鲜肉各菜端了上来,排了半桌子,把酒斟了道:“大叔,还要什么,只管吩咐。”包定六道:“你且退去,有事我会叫你。”酒保出去了。

  吕芳道:“兄长,怎的烧了这许多菜?”包定六道:“便是费了贤弟的心,帮我拿住了那个胭脂盗,县太爷赏我银子,我怎不拿来请你?”吕芳道:“自己兄弟,客气什么?这胭脂盗,她叫什么名字?俺昨天晚上,却是不曾问她一声。”

  包定六道:“她叫闹蛾儿,就住在本县东乡的落花村。据她的口供,真个同李德山一党。她还说,桃花坡一案也是她做的,双刀将艾霸也是她打死的。”吕芳道:“县太爷可曾拷打她?”包定六道:“可笑太爷,糊涂透顶,见了她,前言不搭后语,一息儿叫衙役们道:‘与我出力地打死她,我再来问她口供。’试问人已经打死了,还好问她的口供么?”吕芳听了,哈哈大笑道:“以后呢?”包定六道:“以后,衙役们正要动手打人,我们的糊涂太爷却又叫不要打了,临退堂时候又说:‘好好地看顾她,休要叫她饿了,解到上面去不好看。’你看可笑不可笑?”

  吕芳道:“真是一位风流太爷,却恁地惜玉怜香。但不知何日起解?”包定六道:“快的。等文书回转,约四天之后。”吕芳道:“解到哪里去?”包定六道:“解到京城去。”吕芳道:“为什么一个小小强盗,又不抢皇粮,解到京城去做什么?”包定六道:“你不知桃花坡一案的失主,是京城里的大来头,所以非解往京城不可。”吕芳道:“由哪条路上去?不怕中途遭劫么?”包定六道:“出东门,由官道上去。人关在囚车里,差众个好汉押了去。”吕芳道:“你去么?”包定六道:“我不去,闻太爷又请了老谭和柳熊二人押解去。这二人也是我的朋友,上次捉拿李德山的,便是他二人。”吕芳道:“老谭和柳熊能耐好吗?”包定六道:“十分了得,却是不及你的身手。”

  两弟兄说得高兴,把酒一杯杯地灌下肚去。却不料急坏了隔壁房间里一个客人。那客人一边吃饭,一边侧着耳朵,听吕芳两人谈话,一句一句,打进她的心田里去。听到后来,不敢再吃饭了,立起了身,向板缝里张了过去。果见一个冤家对头花花豹与一个捕役对坐饮酒,直吓得她魂不附体。忙立起身,走出房间,付了饭钱,出了店门,心慌意乱的,把个花鼓也丢在饭店里,急急价出了城门,飞逃回去。

  诸君,这便是飞飞儿,她扮了个打花鼓的,混进了平阳城。路又不熟,东闯闯,西闯闯,闯到中午,肚里饿了,便走进那座大饭店去吃饭。恐被人打了眼去,便拣了一间内室坐了下来,点了两个菜,也喝了两杯酒。刚吃起饭,便听得隔壁有人谈话,她侧耳细听,正在谈论闹蛾儿。后板缝中看是花花豹,真惊得玉容失色。

  她即回到落花村,惊魂甫定,走进闹蛾儿家里,方始觉得将花鼓儿丢了。她静了静心,且喜捕役和花花豹两人说的话,句句听在肚里,又喜蛾姊不曾三拷六问,只是四天之后,要解往京城去,却是怎的救她?“听得押解的人,便是捉拿李家的好汉,生得十分了得,我一个人万万敌不过的。事已急到万分,万一解到京城,准是千刀万剐,把个活生生的人斩做十头八块,好不痛心!我不去救她,却有谁去救她?只是我孤掌难鸣,怎处,怎处?”飞飞儿急得搓手顿足,没做道理。

  忽地想起朱红英:“她和闹蛾儿也十分要好,我不如拖了她去,多个帮手。只是她与我有了仇恨,叫我怎的见她?真也是个难事。”

  飞飞儿千难万难,难到结果,只有请教朱红英去,才是正理。“以前之事,是她得罪我,我不责备她,她难道颠倒价还在气我?”主意打定,立即出门,把门锁了,便投朱家村而去。

  到了朱家,红英接见,不觉脸儿一红。飞飞儿忍不住道:“红英姊姊,闹蛾儿闯了祸了。”红英听了,吃了一惊道:“闯了什么祸?”飞飞儿便将怎样地劫镖、怎样地交战、怎样地被捕、怎样怎样地就要解往京城,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吓得红英花容失色道:“哎呀!这便怎的好?”飞飞儿道:“便是恁地,我特地跑了来,想和你同去拦路劫人,把蛾姊劫了回来,也全了朋友义气。”

  朱母耳朵真灵,飞飞儿说的话,她已听入耳去,说道:“红儿,怎的,闹蛾儿出了事了?飞飞儿说得是,朋友义气要紧,你便同她去走一遭。”红英道:“闹蛾儿的事,和我自己的一般,我怎肯袖手旁观?好,妹妹,我们几时动身,往那条路上去等候?”飞飞儿道:“听说出东门,解到京城去。大约等过三天,我们就要赶去等候。”红英道:“好,你大后天来,我在家里等你。”飞飞儿大喜,辞了红英便走。

  红英送飞飞儿走后,朱母道:“飞飞儿去了么?”红英道:“去了。”朱母道:“你看了她,一定和蛾姊一同去干的,她所以晓得这等详细。”红英道:“她也说是闹蛾儿约她同去的,不幸遇到一个什么花花豹,两个人敌一个,还吃他拿了去。”

  朱母道:“她倒不提起那夜秦家妈中镖的事。”红英道:“我伏在屋顶,她又不曾看见我,怎晓得是我打的?”朱母道:“她又不是像我这瞎子,会看不出是你的镖?她今天事急了,来求你,她哪好提起这事?你们年纪轻,为人终欠精明,处处托大。”红英诺诺连声:“母亲说得是。”朱母道:“你这次同飞飞儿去得甚好,多少解脱点胸中芥蒂。只是秦家妈腿伤痊愈,她一准要来报仇的。”红英道:“等她来了再说。”

  光阴真快,三四天工夫眨眨眼便到。平阳县果然接到上司回文,教把女盗速即解往京城去。县太爷忙不迭地请谭飞虎、柳熊等吃了一桌酒,讲了几句好话,便教押解起行。

  谭、柳二人绰了兵器,带了四个解差,背了公文行囊,拿了水火棍,押着囚车,出了东门,上了官道,一路向东走去。约行了三十余里,却是一座灵官殿。柳熊渴了,叫把囚车停下来,走进殿去,讨了一碗茶吃。引得众人也各吃了一碗。

  走过了灵官殿,便是一带黑郁郁的柳林。老谭究竟是老江湖,向着柳熊道:“贤弟端整好了家伙,这一带林里当心有贼人。”柳熊便把李公拐挺了起来,吆吆喝喝价向前走。

  又行了一里多,果见柳林里蹿出两个女子,手提宝剑,拦住去路,只听得娇声喝道:“晓事的,快留下囚车,饶你性命。”老谭哈哈大笑说:“好一个黄毛未退的小姑娘,胆敢太岁头上来动土!不要多说,吃俺一刀。”只一刀,向朱红英兜头劈去。朱红英抡起宝剑,把金背刀一隔,趁势一剑向老谭拂腰挥去。老谭一扭腰身,顺势又送一刀,红英避开了。二人一交手,一刀一剑,斗了起来。那边柳熊挥着李公拐,敌住了飞飞儿那口宝剑,也在拼命狠斗。四个解差立住了身,护着车子,瞪着八只眼,看四个人厮杀。

  四个人直战了五六十合,不分胜负,闹得老谭性起,把口金背刀紧一紧,忽地换了解数,挥挥霍霍地好似天花乱坠,耀得红英两眼昏花,忙把剑一撤,拔腿飞逃。老谭喝一声,随后赶了上来。红英大惊,只跑得百多步路,猛听得林子内大喝道:“这老儿休要欺侮小女子,俺来也!”

  谭飞虎收住了脚步,抬头看时,但见跳出一个好汉,红发红须,相貌古怪,手提宝刀,早向老谭一刀飞将来。老谭避过了这一刀,急把宝刀一刀还去。两个搭上手,便见刀来刀去,上下飞翻,只见两片刀光,盘旋如电,霍霍地战个不已。

  飞飞儿正同柳熊狠斗,忽见朱红英战败,不由心中一急,舍了柳熊,也跟逃上来。柳熊喝声道:“哪里走!”如飞地赶上。飞飞儿避不过,只得抡剑又战。红英瞧见飞飞儿战柳熊不下,忙挺宝剑赶回来,双战柳熊。

  老谭和那个红胡子已斗到百合上下,不由叫苦,起初还不分高低,渐渐有点敌不住了。老谭心中一急,便把一路花刀施了出来,好似万条闪电在敌人眼前挥霍。谁知那个红胡子理也不理,把手中宝刀拨开了花刀,只一刀背,“扑”的一声,把老谭打在地下,再也爬不起来。

  飞飞儿远远看见,必中大喜,不由精神陡振,向红英使个眼色,红英也看见了,立时两柄剑如变了两条神龙,奔向柳熊攒刺,吓得柳熊如飞一般逃入林中。朱红英和飞飞儿哪里肯舍,也挺剑追入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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