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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秦玉燕诉冤闹蛾儿 包定六求计钻地鼠
2026-01-27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点击:

  飞飞儿睡在炕上,想起了一身的心事,怎叫她睡得着?可怜她孤零零的一个美人儿,横抱了被子,细细地想那梁国器:“乌云一般的发辫覆着粉红细白的脸儿,两道眉毛神采飞扬,一双俊目流盼生姿,笔直的一条鼻头配着方方的一张嘴儿。长得不长不短,不瘦不肥,风流潇洒,出尘绝俗。这等美男子,我从出娘胎,却是第一次遇见。天幸他会到这平阳县,天幸他又会落在我们迎宾馆,他又偏会巧巧地叫我侑酒,他又会巧巧地叫我唱歌,他更会巧巧地叫我侍夜,可见他也十分爱我。那一夜,我同了他逃出去,要是我的妈不来追赶,我们早已一双两好,成了夫妻了。怎的天不作美?我的妈生生地把一对鸳鸯棒打分飞,害了我到口的馒头平白地被人家抢了去。这时已是四更天气了,唉!这小狐狸,准同梁国器二人正在这时交颈取乐、欲仙欲死。梁国器、梁国器,你也太没情义了!我跟你私奔的时候,担了血海的干系。妈追上来,我为你舍生忘死,力战强敌,险些这条性命也为你丢了。你那时没有我,试问你还有性命?我是你救命恩人,你怎的受恩即忘?转了背,就把我忍心丢了,天下哪有你这等负心人的!我懊悔当时瞎了眼,错救了你,转教小狐狸占了便宜去。唉!这真是哪里说起!”

  飞飞儿想到这里,不觉气满胸膛,泪流粉脸,呜呜咽咽,哭个不住。哭了半个时辰,又想起朱红英来了:“好奇怪,红英与我素来要好,这次怎的会帮了李家母女,伤我的妈?难道她也看上了梁国器?要是这样,小狐狸醋性极大,说不定二犬又要争食,互相火并,准有笑话在后头,我且瞧着她们。只是这口气却怎么按得下?明天我还是看闹蛾儿去,把今天的事告诉一番,出了这口冤气也好。”飞飞儿想到这里,却也安闲了些,便也呼呼地睡着了。

  闹蛾儿与飞飞儿和朱红英、小云娃原都是好友,前几天飞飞儿告诉闹蛾儿,说小云娃强占梁国器,夺人所爱。闹蛾儿听了,深代飞飞儿抱不平。及至朱红英前去解释,闹蛾儿又怪飞飞儿器量太小,转夺小云娃的爱人,又深以飞飞儿为非。

  飞飞儿气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去看闹蛾儿。闹蛾儿见飞飞儿两眼红红的,锁着双眉,满面孔显着不快活,问道:“玉妹,你和谁斗了气,脸上显得这么不快活?”飞飞儿叹口气道:“蛾姊,我这次做人做完了,这一肚皮的委屈,只有和你姊姊好说一说。”闹蛾儿道:“什么委屈?”飞飞儿道:“可恨李家的强盗婆,伙同了小云娃、朱红英,昨天夜里奔到我家来抢人,我的妈还给朱红英放了一镖,兀自卧在炕上。”闹蛾儿道:“她们抢什么人?”飞飞儿道:“还有什么人,便是那个姓梁的,又给她们抢去了。”闹蛾儿道:“抢已抢去了,你便怎么样?”飞飞儿睁着星眼道:“咦!姊姊说得好笑,是我的人,怎肯容她们抢了去?”

  闹蛾儿笑道:“好妹子,休要恁地,你可晓得姓梁的心爱小云娃?他俩已是山盟海誓,订为夫妻。你是一个风尘中的过来人,见多识广,为什么这等不明白,给人家争风吃醋?天下好男子多哩,这一个姓梁的稀罕什么?凭你这身本领、这副面首,你休要性急,比了姓梁的好的还在后头,机缘一到,好事就成。好妹妹,你听我的话,休要恁地。”

  飞飞儿道:“姊姊虽说得是,只是我和小云娃吃醋,却干朱红英甚事,要她加进来做帮凶,平白地来欺侮我,她还是个人吗?”闹蛾儿道:“这却难怪你,只是红英为人,深明世故,她怎的会平白地来欺侮你?其中恐有别情。”飞飞儿道:“她就是有别情,也不该下这毒手,平白地竟要我妈的性命!”

  闹蛾儿道:“妹妹,你且回去,待我到朱家村去见她一面,便知端详,你明天来听我的回信。”飞飞儿道:“也好,却是有劳姊姊了。”闹蛾儿道:“自己姊妹,客气什么?趁辰光早,你快回店去,安安心心地服侍你的妈,我便即去看朱红英。你明天来,我还有一件事和你说。”飞飞儿诺诺连声,自回家去。

  闹蛾儿换了一身衣服,把门关了,径往朱家村而来。到了朱家,但见双门紧闭,闹蛾儿用手去推,却是拴住了,推不开。只得叫道:“红英妹,我来了,快开门呀。”

  红英辛苦了一夜,正在好睡,梦中听得叩门声,不由惊醒过来。定一定神,听出是闹蛾儿来了,忙下了炕,出了房,把门拉开,即迎闹蛾儿进了里面。仍把门儿关了,请闹蛾儿坐地,道:“姊姊,你来得恰好,我正要和你谈心。”闹蛾儿道:“你且说说看。”

  朱红英道:“姊姊,你可晓得桃花坡的案子发作了吗?”闹蛾儿道:“我曾经听你约略说过了。”红英道:“我虽对你说过,却还有下文呢。那李家伯母奔入我家,才晓得梁国器被秦家妈劫夺了去,禁不住云妹妹求她母亲,连夜赶往迎宾旅馆去抢人。李家伯母一口答应了。我的妈恐怕她们失手,便命我一路同去,做个帮手。谁知秦家妈武艺了得,李家伯母非她敌手,我在屋顶上观看,见李家伯母肩上吃着一记鞭梢儿,就见她手慌脚乱起来。我心中一急,不由一金镖随手放去,恰中在秦家妈腿上,秦家妈倒在地上,小云娃便把梁国器抢了回来。”

  闹蛾儿道:“你这一镖打将去,虽救了李家伯母的性命,却不是转害了秦家妈,飞飞儿面上,你可说得过去吗?”红英道:“我暗伏在屋顶上面,她们怎能瞧得见是我?”闹蛾儿“咄”了一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怎的这等糊涂?她们虽然瞧不见你,可是你有金镖留在那里,难道飞飞儿是个瞎子,她会看不出是你朱红英的金镖?”

  朱红英听了,不由“啊呀”一声,自觉对不起飞飞儿了,便道:“姊姊,是我一时大意,想不到此,这却怎么好?”闹蛾儿道:“事已干了,悔也不及,只是李家母女和姓梁的三人,往哪里去了?”朱红英道:“她们齐往太原去了。”

  闹蛾儿道:“去得好,这几天风声紧得很,他们远走他乡,却也免去危险。妹子,我有一件事,你可同我去吗?”红英道:“什么事?”闹蛾儿附着红英耳朵,详细说了一遍。只见红英摇摇头道:“我却不能去,一来我的妈要我服侍,二来就是我要去,我的妈也不许我去。”闹蛾儿点头称是。二人谈谈说说,不觉已是未牌时分。闹蛾儿要回家去,红英留不住,只索由她走了。

  朱母这时醒了,听得有人和红英说话,忙道:“红儿,是谁和你谈话?”红英道:“是蛾姊。”朱母道:“人呢?”红英道:“她已走了。”朱母道:“有什么事?”红英走进了房,轻轻地道:“妈,她约女儿去做一次买卖,我不愿去干,已经回复她了。”朱母道:“这蛾姐儿真吃了豹子胆、大虫心,这等风声紧急,她还要去干买卖!红儿,你正该回复了她。这几天且在家中坐地,休出门去,吃几天太平饭吧。”红英称是。

  闹蛾儿回转家去。第二天,果见飞飞儿到来。闹蛾儿道:“妹妹你来了。”飞飞儿道:“我怎肯失信,托你的事怎么样?”闹蛾儿道:“我昨天去过了,据红英说:她妈和李翠娃十分要好,因恐李家母女吃亏,命红英同去做一个帮手,红英碍着你的交情,不愿抛头露面,在暗地里观你们交战。怎知你的妈武艺了得,她看着李翠娃要输下来,心中一急,便放一支镖,射你妈的腿儿,解救了翠娃的危急。又据她说:她还是看在你的交情上,把那支镖镖在你妈的腿上,不则,放高一点,你的妈还有命吗?”

  飞飞儿怒道:“你可晓得,她放的是一支毒药镖。嘿!我的妈受了镖,即便人事不知,要是没有解毒药,岂不送了命吗?亏她说得出这等话来!”闹蛾儿道:“我们哪一家不置备着解毒药儿?红英明知你家有解药,所以下这一手。你要原谅她是一个孝女,她是奉了母命行事,你怎可怪她?好妹妹,算了吧,休要这等小量。”飞飞儿道:“便是我不与她计较,我的妈可是气得什么似的。”

  闹蛾儿道:“你的妈生气,干你甚事?又不是你亲生的妈,我们还是商量正事。”飞飞儿道:“什么事?”闹蛾儿道:“有一件好买卖,我想同你合伙儿去做了来,你答应吗?”飞飞儿一愕道:“姊姊,你好大胆,李家刚出了事,听得县太爷尚在悬赏追拿,好似风声鹤唳,我们怎可冒这险儿?”

  闹蛾儿道:“你还在做梦,我们在这里是住不长久的了。自古道:人怕出名猪怕壮。自从李家闹了桃花坡一案,这里的胭脂盗,在这平阳几县之间,早已家喻户晓。我料迟早终要来一个措手不及,身落法网。我横算竖算,只有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是临走之前,却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买卖,博个名扬四海,天下皆知。得手以后,我们便远走高飞,图一个下半世快活,也不枉生一世。妹妹,你看怎样?”

  飞飞儿道:“姊姊也说得是,却是一件怎么的买卖?”闹蛾儿道:“这件买卖还须等候几天方可下手。这时你且休息,临时我来关照你,你但藏在肚里,休要露丝毫口风。”飞飞儿大喜。

  平阳县的县太爷,为了桃花坡一案,受尽了上司的责难,那位被劫的客人,更是盯住了县太爷,一步不肯放松。包定六介绍了花刀谭飞虎、铁掌柳熊,前往红石村捉拿李德山母子,满想瓮中捉鳖,到手擒来,谁知依然让他们逃走了,几个人空手回来。县太爷没奈何,悬了重赏,画了盗形,密嘱包定六等到处缉拿,休要懈怠。迫得包定六走投无路,明知李德山一家早已离了红石村,远避他乡,茫茫四海,叫他哪里去缉访?

  有一天,包定六正在平阳县衙前街风月楼茶店吃茶,默默地想心事。忽见钻地鼠冯九也在吃茶,不觉灵机一动,忙叫道:“老九,这里来。”冯九见是包定六叫他,忙不迭地立起了身,走了过去,作个揖道:“包大叔,你好!”包定六道:“老九,你且坐了,我们谈谈心。”

  冯九忙去把泡好了的一壶茶拿了过来,安在包定六坐的桌子上,随手端过一只椅子坐了,道:“包大叔,你这几天忙吗?”包定六道:“没什么忙不忙,这几天真累得我走投无路。”冯九道:“什么事累得你这个样儿?”包定六道:“便是伙劫桃花坡的几个强盗,上面催拿得紧,叫我怎的应付?”冯九道:“做公人的真的也有做公人的难处,上面这等紧急,大叔便怎么样呢?”包定六道:“老九,你是红石村人,这几个强盗这几天到哪里去避风头,你可曾听见有什么风声吗?”冯九道:“我听人家传说,李翠娃同了儿子、媳妇、女儿,全家逃往太原去了。”

  包定六叫声“啊哟”道:“这便怎么好!”冯九道:“你要拿他母子,你除非也赶到太原去。但他们武艺高强,路又这么远,我看大叔还是收了这条心吧。”包定六道:“我与李家没什么仇恨,只是县太爷迫了我,务要拿住几个胭脂盗归案,他好对上司交代。”冯九道:"除了李翠娃母子,其他的胭脂盗捉一两个,搪塞搪塞,可好的吗?”

  包定六笑道:“要是有,也是好的。老九,你我是老兄弟,你帮我一次忙,我怎肯叫你白帮。”冯九道:“胭脂盗在我袋里,不过……”包定六道:“老九,你休要恁地,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说时,摸出十两一锭银子,道:“这个你先收下,去买碗酒吃,事成功了,再当重谢。”

  冯九大喜,收了银子道:“大叔,我不客气,只是有个计较。”包定六道:“什么计较?”冯九道:“第一,这几个胭脂盗都有出色的本领,去拿她的人要具天字第一号身手的好汉,方可出手。”包定六道:“有,有,第二件呢?”冯九道:“第二件,上门去拿她,防她们闻风先逃,必须要勾引得她,自己上钩,方始万无一失。古人说的,飞蛾扑火,自焚其身,叫她们做一只飞蛾,自己飞来送死。”包定六道:“你话虽说得是,却是怎样的好叫她自来送死呢?”冯九笑了笑,附在包定六耳上,说了锦囊妙计,喜得包定六直跳起来,道:“老九,亏你想得出这条妙计,我就照你办,你便与我快去。”

  冯九立起身来,辞了包定六,出了茶店,飞也似的回到红石村家中。换了一身衣,便到闹蛾儿家中。

  闹蛾儿接着道:“九哥,哪阵风吹你来了?”冯九道:“我有一件好买卖,送你去干。”闹蛾儿道:“什么买卖?”冯九道:“还有什么买卖呢,便是镖字儿。你先约好几个帮手,等他们来时,我来通知你。”闹蛾儿道:“还有几天?”冯九道:“至多十天八天,我打探得他们已经在动身了。”闹蛾儿道:“打哪条路上来?”冯九道:“这且到那时再通知你。”闹蛾儿道:“好,我便约人去。”

  冯九辞了闹蛾儿去后,接着便是飞飞儿到来,哭诉闹蛾儿。第二天,便是闹蛾儿约飞飞儿合伙的话。原来冯九惯与闹蛾儿做跑腿,从中分点太平银子。有一次,是冯九的客户,跑给闹蛾儿,不料闹蛾儿去迟一步,扑了个空,空手回来。冯九心疑闹蛾儿起黑心,独吞财物,口中虽是不露声色,心里早已怀着不快。所以他见了包定六,就献这条恶计,他所说的飞蛾扑火,便是暗指闹蛾儿。

  包定六回转家去,寻思这个好汉。想了半夜,想起一个人来:“除非去请他,方可拿得住胭脂盗。只是一件,这好汉可惜天性好色,见了美貌的女子,他便骨软筋酥,色星高照。我闻胭脂盗全是花容玉貌的年轻姑娘,他一见动心,万一误了公事,怎么好?”且再想想别人,想来想去,只有他有这能耐,除了他只有老谭和柳熊。老谭和柳熊在李家失了面子,再也不肯来了。包定六想到这里,抱定主意去请这个好汉。

  这好汉姓吕,单名一个芳字,诨名“花花豹”,生得仪表堂堂,一身武艺。不论马上步下,长枪短刀,挥拳飞腿,软功硬功,莫不高人一等,横行太行山,名震山西省。只是他做了几件大案,钱也有了,洗手不干没本钱勾当,带一个徒弟,隐居在平阳县的杨柳村里。他深恨自己是个武人,胸无点墨,趁年纪还轻,重新读起书来。可怜他一本《三字经》,还只读熟了半本,却觉得其味无穷。他更孜孜不倦地嗜书若命,终日里闭户焚香,读书养性。包定六是他的表兄弟,平阳县的房子就是包定六代他买的。两表兄弟感情很好,上一次捉拿李翠娃,他晓得这位表弟近来厌弃武事,潜心文学,所以不曾去惊动他,转去请了谭柳二人。

  这一天,包定六走到杨柳村吕芳的门外,瞥见吕芳的徒弟林中儿,正在打扫门外的残枝落叶。包定六叫道:“好孩子,你师父在家吗?”林中儿抬头一看,道:“师伯,俺师父正在读书呢。”包定六点点头道:“你休要忙,我自会进去。”说时,走进大门,直向里走。果然听得吕芳书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包定六立定了身,听他念到这句,忽听吕芳拍着桌子道:“不错,真不错!人难道一出世,便欢喜做强盗的吗?终怪不受教育,渐渐地走到邪路上去,把这个本来的善性儿,变作了恶性儿。要是俺早识了书,早已改为好人了。”包定六不觉哈哈大笑。

  吕芳听得笑声,立起身道:“是谁笑俺?”一抬头,已见包定六立在面前。定六道:“贤弟,你真用功,我见了你,真觉欢喜不迭。”

  吕芳道:“原来是大哥,好几天不来了,忙得怎么样?”包定六道:“这几天忙得我离不开身。”吕芳道:“你既然离不开身,你怎的又到了这杨柳村来?”

  包定六道:“今天这个杨柳村,已变了名色了。”吕芳道:“变了什么名色?”包定六道:“变了南阳的卧龙岗。”吕芳道:“这是什么话?”包定六道:“非但平阳的杨柳村变了南阳的卧龙岗,便是你我两表兄弟,也各高升了几级。”吕芳道:“你我高升了什么?”包定六道:“我今天变了一个刘皇叔,你今天好比一个诸葛亮,岂非高升了几级?”吕芳道:“大哥你疯了,怎的在青天白日里说这梦话!”

  包定六道:“我身为平阳县捕役头目,不能为上司捕盗捉贼,真个有愧职守。今天特地斋戒沐浴,上杨柳村,请花花豹丢却《三字经》,拿起大环刀,跟我去帮忙捉几个贼人。”吕芳道:“俺是强盗出身,叫俺去捉强盗,江湖上义气第一,吃人笑骂的事,俺不干。”包定六道:“我恐怕你不肯去干,所以先升你几级,读《三字经》的小学生,抬举你做到诸葛亮,你还不满足吗?”

  吕芳笑道:“你既然当俺是诸葛亮,你至少要请俺三次,这第一次来请俺,俺岂肯轻易出山?”包定六道:“好兄弟,我是看得起你,比你一个诸葛亮,你休要恁地做作。不瞒贤弟说,我为了这几个强盗,吃县太爷催迫住了,真是度日如年。贤弟做做好事,帮我一次忙儿吧。”吕芳道:“你真的叫俺去捉强盗?”包定六道:“急死人的事,难道来寻你开心!”吕芳道:“兄长,请你去请别人,兄弟决不做这勾当。”

  包定六见吕芳回得决绝,不觉灵机一动,计上心来,道:“贤弟,你也不问一问是什么强盗,直回答得这等决绝。唉!这一番好心却是白用了。”吕芳道:“这又是什么话?”包定六道:“想我舅父只生一个儿子,你到这等年龄,还不娶房妻小,我这次名为请你去捉强盗,其实是挑你去抢一个如花似玉、千娇百媚的好老婆,使我也对得起我的舅父。唉!你既然不肯去,我只好去请别人了,贤弟再会。”说着转身欲去。

  急得吕芳一把拖住了包定六,道:“兄长慢走,有话好谈。”包定六道:“你不肯去,还谈什么?”吕芳道:“好兄长,你说得明白一点,俺便去干。”包定六道:“你晓得这平阳境里出了几个胭脂盗吗?”吕芳道:“俺初到这里,耳中虽然听人说起,却是不十分仔细,这胭脂盗究竟是什么人?”

  包定六道:“这胭脂盗全是天仙化人的美人儿,只是武艺出众,捉拿她真不容易。我今天虽然来请你出马,还恐怕你的本领敌不过她,使你一世威名,颠倒价跌翻在几个小姑娘手里,我却对你不起。兄弟,你索性让我去请别人吧。”说着,这包定六像是又要走了。

  吕芳忙把包定六一拖道:“兄长,你忙什么!俺给你看一件兵器。”说时,向壁上摘下一口大环刀来,全身用红绸包着,只露出了柄儿。吕芳把红绸解了开来,把刀一扬道:“兄长,你看。”包定六接刀看时,只见是柄水磨精钢、厚背薄刃、四巧八环、杀人不留血的宝刀。全身磨得雪亮,连人面毛发都照得出来,不由失声叫好。吕芳道:“凭俺这口宝刀,休说几个小姑娘儿到手可以拿来,便是哪咤三太子出世,俺也要和他拼个三百回合。”

  包定六大喜道:“贤弟,你休要夸口,我看你的!”吕芳道:“几时去拿?”包定六道:“请你扮作镖客,待我预备几车假货物,派几个捕役,跟你同去杀虎岭等候。我再差朋友,去骗她们来抢你的镖,这时你可振起精神,捉拿妖娘好了。”吕芳大喜道:“好兄长,你快去端整,俺在家候你回信。”

  包定六辞了吕芳,如飞便去。找着了冯九,约好了日期,叫冯九送信给闹蛾儿,到杀虎岭去抢镖银。闹蛾儿的父母原是著名大盗,只生了闹蛾儿一个,把一身武艺传授了她。父母二人去世多年,闹蛾儿孤零零一个人,仗着一身本领,专做没本钱买卖。做着买卖,便把银钱散沙也似的救济贫困,随处化用。物以类聚,前二年,她便来到平阳县落花村,借了房子,作了安身,加入了胭脂盗。她和朱红英、飞飞儿更说得来,往往合伙儿去抢劫财物。自从冯九送信以后,她便眼巴巴地等冯九的信。

  忽一天,冯九来了,闹蛾儿大喜,忙道:“九哥,那话儿来了吗?”冯九道:“来了,约明天经过杀虎岭,你约好了人没有?快往杀虎岭那边去等候,休要同上次一样,再扑一个空儿。”闹蛾儿道:“是谁保的镖?”冯九道:“是一个无名小卒,唤作什么花花豹吕芳。”闹蛾儿吃了一惊道:“啊哟,这个镖抢不得,这花花豹,我听说十分了得。”

  冯九扑哧一笑道:“我骗骗你,你便慌了,凭你这身手,便是遇了真的,你也不会输在他的手里。你怎的这等胆小?吃人家知道了,非但给人笑话,便是胭脂盗三个字的大名儿,也给你丢尽了,真是笑话!你既然这等没用,我便约别人去。”说着,回头就跑。闹蛾儿一把拖住了道:“你去约哪个?我已约好人了,我说说笑话,你道我当真怕那个花花豹?越是厉害的朋友,我越是要会会他。你便与我快到迎宾旅馆,叫飞飞儿带了武器,速来会我,我们便在今夜动身,上杀虎岭去。”冯九大喜,如飞出门,往迎宾旅馆去了。

  闹蛾儿等冯九走后,暗暗地想:“不好,这花花豹,天字第一号,横行山西省,也不曾有过敌手。我如跌翻在他的手里,此后怎能做人?听冯九的口气,准是吕芳,绝不是假的。我要是不去,又吃冯九笑我没用,看来只得去走一遭。”想到这里,她就拿起宝剑,端端分量道:“这家伙欠重,还是换一柄父亲惯用的大王刀吧。”

  她便把宝剑挂了,寻出那柄大王刀来。看了看,觉得刀锋有些锈了,她便将出磨刀石,又将一大碗水,把刀用力价磨,直磨了一个时辰,把那口大刀磨得锋利无比。又去拣了十支好镖,放在一只锦绸镖囊里面。再换一身紧小利落的衣裤,拣一双薄底轻快的跑山弓鞋,也换在脚上。一切整备停当,吃过了夜饭,只等飞飞儿到来。

  飞飞儿一天到晚服侍秦家妈的镖伤,却幸秦家妈一天天地好了起来,只是还须好好地调养。飞飞儿稍觉闲空,便记起闹蛾儿所约的事,恨不得立刻就去。却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等得她把心也冷了。这一天,飞飞儿正在门口散步,忽见冯九到来,向飞飞儿使了一个眼色,飞飞儿上去。冯九悄悄地道:“闹蛾儿约你的事,今夜就要去干,请你结束好了,快去落花村会她,休要误事!”说着回头便去。

  飞飞儿大喜,候到黄昏,悄悄地端整了宝剑、镖囊,紧一紧身上衣服,换双夜行弓鞋,觑得店伙不见,便钻出后门,飞一般跑到落花村时,已二更天气。闹蛾儿接着大喜。飞飞儿道:“姊姊,我们往哪里去?”闹蛾儿道:“妹妹,我们往杀虎岭去。”飞飞儿叫声“啊哟”道:“我这一双绣鞋,却跑不来山路。”说时,伸出了左脚,给闹蛾儿看了看。闹蛾儿道:“你的脚比我怎么样?”飞飞儿伸了脚,并着闹蛾儿的脚比了比,却是一样的,窄窄三寸,瘦不盈握。闹蛾儿大喜,忙去捡出一双山鞋,叫飞飞儿接了。

  闹蛾儿又去收拾了一包茶食、几只蜜橘儿,藏在镖囊里,背起镖囊,提了刀,扑一口把灯吹灭了,同飞飞儿走出门外,把门上了锁,二人并肩走去。

  已是快近三更了。时正深秋,一轮明月,照彻大地,虫声啷啷,风鸣萧萧,两个美人儿扑奔杀虎岭而来。自落花村到杀虎岭,足有四十里路。飞飞儿身轻如燕,闹蛾儿脚步如飞,四十里路行起来不到一个时辰,早已到了杀虎岭。

  那杀虎岭两山合抱,离开桃花坡约有七八里,也是通行太原的要道。山脚下有座山神庙,庙内供着虎神。庙门口便是山脚路,沿山朝西,曲曲折折的,便是上山的路。那山上万木参天,葱葱郁郁,斜照着一轮明月,照得满山风景如画。闹蛾儿、飞飞儿两人对此好景,不由心花怒放。两人厮赶着,跑山路耍子,直游到月落西山,方始回到山神庙里养息精神。

  似睡非睡地到天亮,听得山上百鸟齐鸣,二人精神为之一振,分吃了茶食,又吃了两只蜜橘,端整了兵器,探头探脑,在庙门口张望,只等镖车到来。

  好容易直到巳牌时分,果见西边脚下转出三辆车儿,车上插着黄色绣旗。闹蛾儿眼快,果见旗上写着“花花豹”三字,忙把飞飞儿一拉道:“妹妹,那话儿来了,这是个劲敌,妹妹千万休要大意。”飞飞儿点点头。

  二人托地跳出庙门,又见那车儿后面跟着十几个梢长大汉,手中执着雪亮的兵器,吆吆喝喝地过来。眨眨眼将近庙门口,好个闹蛾儿,把胸口一拍,一个箭步距前一步,娇声喝道:“哪一个是花花豹,快滚出来,见见你的姑奶奶!”

  这吕芳夹在人群里,自上了杀虎岭,便目不稍瞬地留心胭脂盗。转出西山脚下,便远远地看见两个女子,玉立亭亭地立在庙门口,由不得心中暗喜。这时将近庙门,果然闹蛾儿开起口来。他不慌不忙叫车儿停了,再细细地一打量时,喜得他心花怒放:果然是个美貌女子!不由跳出来,直上直下看闹蛾儿。看得闹蛾儿飞红了脸,骂道:“你可是花花豹?识相的快把车儿留下,乖乖地奔了回去,你口中要是迸出半个不字,哼哼,叫你看你祖姑奶奶的手段!”

  吕芳哈哈大笑道:“好个祖姑奶奶,只配做俺的小老婆。来来来,俺们不打不相识,俺叫你认得俺的宝刀。”说着,吕芳一口刀刚刚挺起,闹蛾儿的大王刀已飞到面前。那时吕芳只一刀,隔开了闹蛾儿的大王刀,飞飞儿的宝剑早又刺了过来。吕芳见了飞飞儿,果然又是一个美人,不觉心中喜上加喜,展开了那柄大环刀,敌住了一刀一剑。闹蛾儿早闻大名,怎敢怠慢,把口大王刀施展得出神入化,一刀一刀,只向吕芳飞去。飞飞儿见闹蛾儿这等出力,她也施出浑身本领,把口宝剑霍霍地攒刺吕芳。

  吕芳万不料小小女子施出这等本领,他权把色星喝走,提足精神对付二人。你看他把那柄大环刀施展开来,直如游龙戏水,猛虎离山,左挥右摆,神定气闲,尽敌得住两般兵器。三个人战作一团,奋勇厮杀,刀光剑影,好如白银飞舞,闪电盘旋。众捕役眼也看花了,看看斗到百合上下,兀自不分胜负。闹蛾儿同飞飞儿用尽了吃奶的气力,也休想占得半点便宜。这吕芳却是厮杀奋勇,精神倍长,挺着那口大环刀,恰如宜僚弄丸,得心应手。

  三人又斗了四十多回合,直杀得闹蛾儿、飞飞儿两人香汗盈盈,手软足疲。飞飞儿其实吃不住了,杀声丛中,急忙抽出了剑,跳出圈子,飞跑了去。闹蛾儿心中一慌,一低头避开了吕芳刀锋,往西边山脚下逃了去。吕芳大喝一声,向后追去。闹蛾儿咬一咬牙,从镖囊里一连拿出三支金镖,一扬手,嗖嗖地接连着向吕芳身上飞来。

  吕芳的大环刀把三支金镖接连拨落在山脚下面,一伸手取出十支弩箭,叫一声:“祖姑奶奶,看法宝!”那十支弩箭,飞蝗般射将去,吓得闹蛾儿魂不附体,急把身体睡下。任你闹蛾儿身手活泼,在左腿上早已中了两箭。十几个捕役一齐上,把闹蛾儿按住,用绳捆住。吕芳回头寻飞飞儿时,已被她逃得不知去向。

  当时包定六大喊,竖起大拇指道:“贤弟,你真有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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