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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丙火相救
2026-04-26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点击:

  梅松在吴三桂营中,日日听闻军情,吴三桂不但不避他,且时时问计于他。这一日吴三桂在烽火漫天中,携廿余人马,直驶夏国相营中,夏国相闻吴三桂到来,急急迎出。翁婿相见,未及寒暄,夏国相一眼瞥见梅松,不觉讶道:“这位兄弟不曾见过,但不知是……”
  “这是梅先生,断事精准,本王视为活神仙。”
  夏国相一怔,说:“父王对梅先生如此推崇,想必是不得了!”
  梅松微笑着,朝他深深一揖。
  吴三桂笑道:“国相知不知道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
  “梅先生有相人术,丽冠郡主令你家婢女冒充官家小姐,前去看相算卦,被这梅先生一眼识破。”
  夏国相瞠目结舌瞪住梅松。
  “后来王妃亦冒充普通民妇前往,亦被梅先生看穿,你说这梅先生高不高明?”
  夏国相恍然大悟:“这位莫非是昆明城传闻的活神仙?国相在军中,早已耳闻,没想到是父王贵宾。”
  三人谈兴正浓,忽闻军中来报:“安亲王岳乐,在山下依山扎营,他军中有两门西洋大炮。”
  夏国相听闻,大大惊撼,说:“岳乐怎会在山下扎营,他不知我军驻扎山上么?”
  吴三桂说:“想是我军所逼,才盲人瞎马,误闯至此。”
  夏国相忧形于色:“虽是盲人瞎马,但有西洋大炮,不得不防。”
  “不错。”吴三桂皱皱眉,“我军在山上,他在山下,他若知山上有兵驻扎,炮口朝上,伤亡难免。”
  梅松突面露微笑,吴三桂瞧瞧他,灵机一动,试探:“眼前这形势,莫非梅先生有应对之策?”
  梅松微笑着,自信道:“应对之策,倒不是没有。”
  听他说得笃定,夏国相急忙追问道:“梅先生若有好方法,不妨提出来,也可作为我军参考。”
  “眼前知清军有两门西洋大炮,有炮自然有弹药,炮弹相合,火势旺盛这是必然,应对之法,首要先泄其火。
  吴三桂静静聆听,不发一言,夏国相迫不及待问:“如何泄其火?”
  “引清军将炮弹射出,就是泄其火,火若泄尽,清军便无能为力了。”
  夏国相惊了一惊,不以为然道:“引清军将炮弹射出,我军岂不是伤亡惨重?”
  梅松含笑道:“大将军驰骋沙场,必知虚实之道!虚者阴也,实者阳也,虚实之道,正是阴阳应用之学。”
  “梅先生能否说得更详细?”
  “在下方才随王爷上山,看此地不只山势陡峭,且树木繁茂,此一地形,敌人视为大忌,忌之有二:第一,山势陡峭,攀爬不易;第二,树木繁茂,难料隐藏多少兵马。似这般情况,若双方按兵不动,彼此都相安无事,若有一方先动,必引得双方不安。其中最为不安者,当属山下。因山上居高临下,放眼却难窥底细。若在夜晚,更加不利,夏将军何妨令属下按兵不动,整座山恍若无人,等敌人就寝,向山下发炮,自然可泄对方旺盛之火。”
  梅松说来头头是道,吴三桂与夏国相彼此相望,惊喜交集。
  夏国相稍一沉思,忙追问:“梅先生方才说清军火旺,欲泄清军之火,怎的要我军发炮,自己先泄了火?”
  梅松说:“我方发炮,正是引敌军泄火的伎俩,我方在山上遍插旗号,让清军误以为我方人数众多,西洋大炮朝山猛轰,如此不正泄了旺盛之火?等泄完,他气势也没了。”
  夏国相失神半晌,才怔忡望住吴三桂,说:“梅先生高人,幸为王爷座上贵宾,若被清军请去,这还得了!”
  吴三桂微笑着,欣慰道:“本王不会错看人,就依梅先生计谋,看那安亲王岳乐如何招架?”
  天黑之前,夏国相主力已悄悄循后山退下,仅留百名军士静静部署。
  夏国相居高临下望向清营,果见炊烟袅袅,对方已埋锅造饭。又隔半晌,军士们席地饱餐毕,钻进帐篷休息。此时天色已黑,营区灯光隐隐。
  夏国相见时机成熟,忙传令部下举火为号,架于山腰的红夷大炮,立即飞射而出。
  静夜炮响,全营军士弹跳而起,主帅岳乐急令侦骑四出。
  仰望山区,灯光树影,影影绰绰,处处遍插大周旗帜,岳乐惊道:“原来吴三桂兵马在山上!”
  侦骑回道:“此山名为螺子山,整座山形如螺,地势陡峭,树木高耸,究竟藏了多少兵马,难以估计。”
  不识山径,又逢夜黑,登山作战已不可能,岳乐稍一迟疑,喝令:“大炮轰击吴军!”
  炮火凶猛,果然朝山上轰击,夏国相早就撤至安全地带,清军轰了好半晌,看旗帜倒了一大半,却未见山上回应,岳乐突恍然大悟道:“我上了吴军大当了!”
  此时两口炮泄火太过,炮弹已打完,百名吴军眼见危机尽去,立即快马冲至山下,杀得岳乐麾下丢盔卸甲,连两门西洋炮都来不及运出,即落荒逃窜!

×      ×      ×

  以大周为旗帜,吴三桂军队虽小有胜仗,势如破竹的攻势却明显缓下来,吴三桂眼见进攻盛京无望,索性在衡州筑坛,只等祭过天地,便行登基,为大周皇帝。
  消息传至昆明,剑冷、芝羽、芝风绷着一张脸,像赌什么气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山婆婆倒是难得绽开笑容,说:“你们都做什么?极不快乐的!”
  芝风气闷道:“那吴三桂都要做皇帝了,还有什么好快乐的!”
  山婆婆眉开眼笑:“不做皇帝,吴军还可以纵横一阵,做了皇帝,不成喽!”
  众人愕然,山婆婆继续道:“不做皇帝,还可以多活几年;做了皇帝,活不过半载喽!”
  芝风疑惑道:“这是为什么?”
  “做皇帝还得要有皇帝命,没有那命,多灾多难喽!”
  芝风想了一下,说:“梅松怎么回事,在吴三桂身旁,还不把他杀了!”
  山婆婆笑道:“与其让他死得痛快,倒不如慢慢折腾他。”
  众人愕然看她,山婆婆眼里闪过寒光:“吴三桂当年中了我三枚制钱,左胸、右胸、喉下,要完全痊愈已不容易,何况他一旦登基为帝,身体状况便要一日不如一日。”
  “这是为何?”芝羽不解。
  “他全然为己,称了帝,无异现出真面目,拥戴他的,必然大大锐减。不得人和,凡事又岂能顺利?凡事不顺,他心情郁闷,身体状况自然一日不如一日。”
  众人这端轻谈细论,天井忽有异动,芝风陡然瞪大眼,怒气冲天道:“一定是那刘子敬,看我如何教训他!”
  旋即飞蹿天井,月下见一蒙面人,正欲入屋内,芝风拦住骂道:“你鬼鬼祟祟已令人讨厌,还蒙头盖脸,太卑劣无耻!”
  狠狠就使出一招“黑虎偷心”,对方稍一闪,闪过那拳,芝风旋又扑面一掌,对方再一躲,躲掉那掌,芝风连使两招,拳掌皆落空,不觉气闷道:“平日装腔作势,原来身手绝顶!”
  说着又出一拳,对方一招十字手,挡住他臂,好笑道:“谁平日装腔作势?”
  芝风听他声音怪熟,恍然大悟道:“你是……”
  对方嘘了一声,把他往屋里带。“这么大的火气,把我当成谁?”
  芝风羞赧,无言以对。
  屋里的人乍听他声音,俱都震了一震,山婆婆急忙道:“进屋说话!”
  进得屋里,蒙面汉往山婆婆跟前一跪,悲喜唤道:“爷爷!”
  “这是谁啊?蒙着脸叫爷爷!”
  那人急忙摘下蒙面巾,芝羽眼眶一热,眼前这人,容貌如昔,神采奕奕,眉宇间添了书卷之气,较前斯文,看气度,也似乎雍容多了,芝羽惊喜交集,唤:“梅松!”她情不自禁,急上前两步,梅松激动握紧她的手,两人静静凝望。芝羽看他目光灼热,心中一着急忙松了手,梅松痴痴道:“出落得更标致了!”
  山婆婆轻笑:“你们都好看,一个个俊男美女,只可惜,爷爷变得更丑怪了。”
  众人被逗笑了,梅松双颊一阵热辣,腼腆道:“爷爷身子骨不错,气色也好。”
  “外头跑跑,果然有些长进,如今懂得说两句哄爷爷高兴。”
  “爷爷……”
  “老朽去冲一壶好茶,弄两样小点心,你们年轻人说几句体己话。”
  梅松这才仔细打量剑冷,看她亭亭玉立,脸上似乎丰润些,心中欢喜道:“剑冷妹妹,武术练得更好了吧?”
  剑冷说:“爷爷督促,不敢荒废,听说吴三桂行将称帝,恨不得飞去衡州,将吴三桂杀了!”
  芝羽忍不住问:“听说吴三桂如今十分宠信你?”
  梅松微笑道:“我在吴三桂营中,不时给他出点主意,都还管用,吴三桂对我青眼相加,十分信任。”
  芝风说:“我若是你,便找个机会将他杀了。”
  梅松惊愕地看他,反问:“你以为杀吴三桂容易?”
  “有何不易?吴三桂垂暮之年,你在盛年,难道杀不了他?”
  梅松摇摇头,道:“开始我也作如是想,之后冷眼旁观,才发觉不易!第一,以吴三桂身手,赤手空拳对付十个八个壮汉,绝无难处。第二,此人随身携带短刃,一旦有事,短刃飞出,取人首级只在须臾。第三,吴三桂对我再信任,每次见他,仍须搜身方得放行。”
  芝风想了想,说:“何不以其之刃,刺杀其人。”
  “怎么说?”
  “空手入白刃,这也是一法。”
  梅松瞪住他,哭笑不得道:“你要我从吴三桂手中夺刀,岂非虎口拔牙?再说他的亲随,亦步亦趋,有的在明处,也有的在暗处,我稍一动手,即被拿下,岂不误事!”
  山婆婆捧茶盘而进,轻道:“幸好去的是梅松,若是芝风出马,全身骨架早被拆散,这下尸骨也不知何处觅去?”
  芝风盯住山婆婆,不服道:“爷爷怎如此说?”
  “你若净长肉不长脑袋,难保没有这一天!”
  “爷爷!”芝风气闷,却无词以对。
  山婆婆凝望梅松半晌,问:“你在他营中,甚得他宠信,这一次,怎肯放你回来?”
  “我回昆明,公务在身。”
  “哦?”
  “吴三桂行将登基,云南、贵州、四川、湖南等地办理乡试,我回昆明,正为此事。”
  芝风瞪住梅松,嘲笑道:“松哥原是去报仇的,没想到这会儿反成他的狗腿子!”
  芝羽瞪住他,气闷道:“你又来了!”
  梅松苦笑:“做狗腿子是假,回来看爷爷、大家才是真的。”
  山婆婆深深盯芝风,沉吟半晌,缓缓道:“吴三桂既办乡试,芝风何不去试?”她感慨摇头:“这吴三桂竟要开科取士,怎不活活把人笑坏!”
  芝风理直气壮道:“爷爷既如此说,还要我去乡试么?”
  “你为何不去?”山婆婆说,“乡试是假,找机会接近吴三桂才是真。”
  芝风一怔,旋即不以为然:“非要乡试才能接近那卖国贼?难不成没有其他途径?”他瞪住梅松,“一定还有其他法子,是不是?”
  “法子倒有。”梅松又皱皱眉,“只怕说出来,你骂我。”
  芝风不乐道:“我是小器量的人么?”
  梅松迟疑着,望住山婆婆说:“爷爷不责怪,我才敢说。”
  “说吧!”
  梅松盯芝风一眼说:“其他途径也不是没有,皇宫里要大批宫人,宫人接近吴三桂,倒还方便。”
  芝风霍地涨红脸,说:“岂有此理!你莫非说太监么,祖上缺德,才去做太监。”
  山婆婆一睨芝风,不屑道:“若能取吴三桂性命,命都可以不要,还在乎什么子孙满堂!”
  梅松等人,一个个面红耳赤,掩着嘴偷偷笑了。
  山婆婆脸色一正,说:“芝风要不要乡试,全然由他,至于剑冷与芝羽……”她突地停住,轻轻道,“有人来了!”愕然看梅松:“你方才让人盯上了么?”
  “爷爷放心,梅松一路谨慎,不致叫人盯上。”他轻轻道,“我暂且避开。”
  芝风瞧剑冷一眼,皱皱眉:“只怕是那讨厌鬼。”
  剑冷深深望他,闷闷地道:“刘子敬这人还不错,你为何如此厌恶他?”
  芝风为之语塞。
  来客果然是刘子敬,山婆婆讶异道:“已经不早了,刘公子何以此时来访?”
  刘子敬满脸歉意道:“特来与爷爷和各位辞行。”
  众人皆奇,山婆婆惊异地问:“你哪里去?此刻辞行!”
  “今日接家父手谕,吴王爷宫中要大批宫人,令在下四处招募,在下明日一早启程,爷爷一向疼在下,在下特来辞别。”
  众人俱都目瞪口呆,芝风冷冷道:“刘公子为虎作伥,替吴三桂招募什么宫人,男宫人绝子绝孙,女宫人以色事人!”
  山婆婆沉喝:“说的什么话!”
  刘子敬无奈道:“家父在吴王爷麾下供职,家父有令,在下不敢违逆,爷爷休要见笑!”
  “有何可笑?”山婆婆道,“连年战乱,流离失所、不得温饱的人多的是,招募宫人,正好给穷人家饭吃,比活活饿死好。”
  刘子敬作揖道:“爷爷不取笑反替在下说话,感谢爷爷仁厚。”
  剑冷与芝羽交换一个眼色,芝羽说:“我二人有话与爷爷商量,刘公子稍坐片刻。”
  刘子敬莫名其妙,只好静静等待,芝风尾随剑冷等人进房里,看她三人交头接耳,神色怪异,不觉纳闷道:“什么事如此诡异?”
  山婆婆凝着脸,深深盯牢他,说:“芝羽、剑冷要入宫做宫人,你看可好?”
  芝风脑门嗡的一声,惶恐道:“剑冷、芝羽进宫,怎么可以?”
  山婆婆轻喝:“时机如此之好,不可以么?”她朝芝羽努努嘴,“去与刘公子说,就说爷爷应允了。”
  芝风急道:“那是要伺候人的,剑冷怎可以?”
  柳剑冷讶异:“有何不可?”
  芝风更急,说:“吴三桂身边那些人,如土匪强盗,见了你,还能不动心么?”
  剑冷轻蔑一笑:“你不须为我担心!”她一甩头,匆匆走出去。
  芝风欲追,山婆婆拦个正着:“让他三人好好谈谈吧。”
  “爷爷,犯不着如此!”
  “依你说,十余载练武,也是犯不着喽? ”
  芝风心焦气躁道:“爷爷准她俩入宫,就不怕我也入宫么?”
  山婆婆淡淡道:“你能入宫,正好助她俩一臂之力。”
  芝风灵光一闪,诡异笑道:“她二人入宫,眼前尚无大碍,我若入宫,就大有不同!”
  “有何不同?”
  “爷爷不怕我受宫刑?”
  山婆婆狠狠瞪他,说:“好小子!别想吓着爷爷!剑冷、芝羽入宫势在必行!”
  “我不许剑冷入宫。”
  “剑冷与芝羽,惟有入宫一途!”山婆婆冷冷道,“你要入宫,可借乡试往上攀爬,吴三桂这个什么大周国,开科取士,潦草马虎,你蒙着眼也可混个一官半职!”
  “我不担心这个,我担心剑冷!”
  “剑冷何劳你担心?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芝风沉吟着,说:“爷爷信不信,那个刘子敬绝不肯剑冷入宫。”
  “为什么?”
  “看他对剑冷一厢情愿,怎舍得把剑冷往狼虎群中带?”
  芝风说得一点不假,乍闻芝羽、剑冷欲入周宫,刘子敬眉头皱紧,满脸困惑:“闺阁千金,为何要入宫?”
  芝羽答:“寻常百姓人家女儿,算什么闺阁千金?”她轻叹,“爷爷年纪老迈,我等又不事生产,总不能坐吃山空!”
  刘子敬松了一口气,忙道:“担心坐吃山空?倒是好办。若不嫌弃,在下送些白银,吃穿不愁!”
  剑冷淡淡道:“多谢刘公子好意,只是我家人,与你不沾亲带故,如何受你馈赠?”
  刘子敬思索一下,微笑道:“朋友有通财之义,剑冷姑娘何必见外?”
  “好意心领,我一家人生计,岂可仰赖于人?刘公子只要引我二人入宫就可以了。”
  刘子敬沉吟着,迟迟不答。
  剑冷、芝羽互望一眼,朝他深深万福,说:“有劳刘公子!”
  刘子敬忙还二人一个长揖,闷闷不安道:“常言侯门深似海,何况深宫之内?两位姑娘这一去,三年五载,受人使唤,被人拘束,日子岂有好过?”
  芝羽决然道:“我二人甘愿如此,刘公子不须多虑。”
  刘子敬百般不愿,只得推托:“这事,还得禀告爷爷,爷爷若同意,在下才敢答应。”
  “老朽没什么不同意的。”山婆婆已进得厅堂,“女孩家长大了,就由着她们吧,有劳刘公子了!”
  事已至此,看来是推辞不得了。刘子敬忧心忡忡,长长叹口气。临去,终于忍不住开口:“能单独与剑冷姑娘说两句话么?”
  山婆婆等人默默退出。
  刘子敬讷讷问:“剑冷姑娘似乎与明·宫有渊源?”
  他这话想必放心底好一阵子了,剑冷头也没抬,说:“你有此一问,必是正理,我三日祭一次坟,你想必知我祭何人了。”
  刘子敬沉思着,缓缓道:“大明永历帝,在下也曾祭过,只是姑娘祭坟如此频繁,令人不解。”
  剑冷心中激荡,稍一抑制,平静道:“爷爷当年流落缅甸,曾受永历帝大恩,我与芝羽生病,险些丧命,一家人贫病交迫,当时永历帝住于草屋,自身已不保,还令臣下对我家人施饭、施药,爷爷感恩,要我等不可忘记永历帝。”
  刘子敬满面恍然,但随即疑惑问:“永历帝对你等有恩,吴三桂绞杀永历帝岂不令你等恨之入骨?”
  剑冷眼迸寒光,深深望住刘子敬,说:“刘公子读圣贤书,似吴三桂这等贰臣,刘公子难道不憎恨么?”
  “自然憎恨,但时势如此,也奈何不了他了。”他沉思一下,不解,“剑冷姑娘对他恨之入骨,为何肯入他宫里?”
  “刘公子憎恨他,为何替他招募宫人?”
  刘子敬叹了一口气,说:“家父之令,人子岂可不领受?”他苦笑再叹,“二位姑娘有意入宫,这事令我作难,在下心里万般不情愿,却不得不应允,你可知我心里痛楚么?”
  剑冷默声不响,刘子敬深深瞅她,压低声道:“你与芝羽姑娘恨吴三桂入骨,如今肯入他宫里,想必另有所图?”
  剑冷突冷冷回望他,说:“你莫非怕日后受我二人牵连?”
  刘子敬面上一黯,摇头苦笑:“我为姑娘,粉身碎骨都不怨,又岂怕受牵连?”
  剑冷愕然。
  “在下读圣贤书,是非恶善,自能分辨,吴三桂贰臣,令人不齿!”他轻轻摇头,“想杀吴三桂的,颇不乏人,只是,能杀死吴三桂的,恐怕还找不到几人。姑娘若有杀吴三桂之心,在下愿成全姑娘,只是……”
  剑冷柔声问:“你有顾忌么?”
  “在下担心姑娘安危。”
  剑冷心中一漾,旋即坚定道:“我与公子若有缘,终会再相见的。”

×      ×      ×

  夜深了。
  每一个人坐蒲团上,眼目灼灼瞪住山婆婆。
  山婆婆声音沙哑,低低倾诉:“有一个秘密,在老朽心中,已经十几年了。”
  众人屏息静气,屋内灯光人影,如梦如幻,众人望着山婆婆丑怪老脸,恍惚着、怔忡着……
  “自清室入关,朱氏皇亲贵胄已无安身之地……。那一日将晚,老朽回家路上,见一壮汉被追杀,那壮汉已走投无路,偏还背着娃儿,可怜娃儿吓得不停哭叫,老朽出手相救,带那对父女返家。他们,姓朱,做父亲的后来改名柳无根,娃儿就叫……”
  柳剑冷眼中珠泪闪闪。
  “这个秘密,放在老朽心中,令老朽寝食难安,如今,时机成熟,可以告诉你们了。”她凝目看剑冷,走近她,搀起她,直把她搀到自己的蒲团上。
  众人愕然相看,剑冷满面不解,山婆婆退至下方轻轻道:“剑冷坐稳了,老婆子领众行礼。”
  众人更奇,山婆婆改装易性,向以男人自居,平日自称“老朽”,此刻突迸出“老婆子”三字,令众人大大惊愕,只是,惊愕未去,山婆婆已沉沉发话:“给大明公主行礼!”说着,磕下头去,梅松等人一见,不敢怠慢,跟着深深行礼。
  剑冷急忙闪避,说:“剑冷何德何能,受爷爷大礼?”
  山婆婆老泪纵横,哽咽道:“永历帝的嫡亲骨肉,大明公主,当然受得起老婆子大礼了!”
  芝风瞠目结舌望住山婆婆,山婆婆轻斥:“你,还不好好磕个头!”
  芝风凝视剑冷半晌,深深磕下头去。剑冷蹿前一步,一把扶起山婆婆,哽咽道:“没有当年的婆婆,哪有今日活生生的柳剑冷,爷爷救我、养我,恩比天高,剑冷何能受爷爷大礼?”
  山婆婆再也抑制不住,泪流不止,她抬头,泪眼模糊望着她,说:“公主才是老婆子的救命恩人,当年篦子坡刑场,老婆子众人救永历帝不成,又眼见三王爷、正之我儿惨死,老婆子万念俱灰,投水欲死……老婆子的身子,在水中载浮载沉,只要老婆子闭上眼,不顾一切,老婆子一生也就完结,只是老婆子咽气前,眼前忽然闪过小公主的天真笑脸,老婆子突然想到,永历帝仅留此一女,老婆子受三王爷之托,不能为永历帝抚孤,不能将小公主调教成人,老婆子死后,有何面目见永历帝、见三王爷?最后老婆子才鼓起余力,游水上岸。没有当年的小公主,也就没有今日的老婆子,更没芝羽、芝风了……”
  众人泪水纵横,芝风更哭红了双眼。
  “老婆子含辛茹苦,战战兢兢,教你们习文、练武,为的是什么?吴三桂那卖国贼子,大明断绝在他手上,永历帝父子被他绞杀,似此无情无义之人,如今凭借复明之名,壮大自己,遂其私心,登其帝位,此人得意至此,人间尚有什么天理?”
  梅松说:“爷爷想必知道,吴三桂得意,只是短暂。”
  山婆婆忙追问:“你从何看出?”
  “清廷那边,有南怀仁招募西人制新式火炮;吴三桂军中,仅有老旧红夷大炮,气势上就比清廷弱了!武器精良,不见得就能赢,武器原是人操纵的,人心归向才最紧要,可惜助他复明的,如今看穿他野心,人气一散,败之迟早。”
  “不错,败之迟早,如今,前方军情如何?”
  “吴军节节败退,若非他麾下还有几个剽悍将领,只怕早垮了。”
  “怪不得他衡州筑坛,急匆匆就要登基,看来再不过过皇帝瘾,此后想过也没得过了!”她轻轻摇头,嗟叹,“看来是走投无路,死路一条喽!”
  梅松稍一思忖,问:“爷爷认为要如何对付吴三桂?”
  山婆婆眼光一寒,沉沉道:“要他命当然不简单,若有机会一刀结束他,也太便宜了!眼前爷爷有个想法,让他苟延残喘、心惊肉跳,远比一刀结束他,要划算多了!”
  剑冷讶然道:“爷爷的意思,不想一刀杀了他?”
  “不杀!一来,一刀杀他不容易,也太危险;二来,一刀的痛苦,比长远的折磨,差远了!”
  “既是折磨,想必用的暗法,不是明法!”
  “不错,要用暗法,置身暗处,出其不意。”
  剑冷颓然道:“置身暗处,这是阴法,岂不令人不齿?”
  “有何不齿?”山婆婆不以为然,“对无耻之徒,用阴法,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方法虽鬼祟,没什么不行!”
  剑冷哑口无言,芝风已忍不住:“爷爷教我们练武,若用暗法,又何需练武?”
  “暗法只是方式之一,眼前形势混乱,有武之人,敢行遍天下;文弱之人,连出家门的本事都没有!”说着,突伸手拍向芝风,只觉一股劲风压肩而下,芝风旋即避开,山婆婆再扑来,芝风一个侧身,闪过,山婆婆再一拳,直捣他胸,芝风疾退……
  三人看他祖孙一攻一守,一个老辣凶猛,一个利落稳健,不禁暗暗喝彩。山婆婆歇下手,深深望他,微笑道:“连爷爷你都避得过,长进不少,就去考个武状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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