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风云突变
2026-04-26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点击：
爱星阿平生难逢强劲敌手，这场鏖战，打得过瘾之至，当下暗忖，此刻除处决永历，哪有什么紧要大事？刑场内外，不只吴军人多势众，他的八旗军也非等闲。眼前这老婆子气焰嚣张，他非要狠狠挫她锐气，打得她哀哀告饶不可！
“稍安勿躁，本帅先给这老女人颜色瞧瞧！”随即又朝山婆婆叫嚣，“你敢赤手空拳，与我一搏么？”
“只要你敢，老婆子没什么不敢的！”
梅正之两人被吴军团团围住，郭壮图倏地冲向他，朝他肩上一劈，梅正之微一闪。郭见被他躲过，再朝他一刀，梅迅速招架，瞬间，两人手腕都被刀刃所制，郭壮图睨他一眼，说：“此地已被吴军、八旗军团团围住，你还是快逃吧！”
“多谢指点，梅某一时还不愿离开！”
郭壮图突然脸孔一板，轻轻说：“必要时，走西南角，有隙可逃！”
梅正之一震，也冷着脸回望他，轻轻道：“感激涕零！”
两人又交了几回手，正在难分难解，粉儿趁两人错身之际，立即箭步冲前，拦住郭壮图，说：“我来！密使在前头！”
梅正之眼目一睃，众人只见他手一扬，连续咻咻两声，前方二丈之遥，有人应声而倒。
夏国相大惊：“密使！”
密使背后连中两把飞刀，卧地不能动弹，夏国相叫：“这还得了！”
梅正之朗声道：“好了！钦差死了，密使也死了，吴王爷，你何不看着办！”
吴三桂面如死灰。
爱星阿与山婆婆斗了数十回合，依然难分轩轾，当两人扑身相搏之际，爱星阿突发一身怪叫，身子往下一瘫，山婆婆已掐住他咽喉。
吴三桂等人满面错愕惊疑。
山婆婆冷声道：“老婆子手上要是使点劲，这位爱大将军也完蛋了！”
吴三桂双目一瞪，喝道：“你若如此大胆，我吴军不饶你，八旗军也不饶你！”
山婆婆一睨他，似笑非笑道：“以吴军对付八旗军，绰绰有余！”
吴三桂面色一变，厉声道：“大胆婆子，敢口出此言？”
梅正之扬声道：“此刻钦差已死，密使也死，连爱大将军一条命也在老人家手中，吴王爷何不脱了大清的朝服，好好打算？”
吴三桂脸色瞬息数变，失声道：“本王对大清忠心耿耿，岂容你等污蔑！”
“不是污蔑王爷，王爷请想，钦差已死，密使也死，王爷何以面对清廷？”
“这……”吴三桂讷讷着，无言以对。
忽听得一声怪响，众人循声一看，爱星阿已挣脱山婆婆掌握，跃了起来。
不只目睹的人吃惊，连山婆婆也吓一大跳，她出手点穴从无失误，怎么也想不到，瘫在她怀里，浑身软如肉球的人，会猛然双肘震开她，挣扎而出，跃出半丈之遥。
方站稳的爱星阿，忽然哈哈大笑。在山婆婆惊疑间，他止了笑，说：“想不到吧？老婆婆！你会点人要穴，本帅也是有备而来，累你徒劳无功，多有得罪，哈哈哈！”
吴三桂满面惊喜，忙拱手道：“大将军真厉害之至！厉害之至！哈哈哈！”
山婆婆、梅正之惊疑相看，吴军已围上来。
梅正之稍稍一想，高声道：“吴王爷要改变心意，此刻还来得及！”
吴三桂忽然张开嘴，连声大笑，笑完，眼目一睃梅正之，说：“本王笑你太痴心妄想了！”
说完，又暴笑不止，此刻，不止他笑，连爱星阿也跟着笑起来，两张笑脸相对，十分开心得意。
尽兴笑罢，吴三桂看也不看他二人，头一仰，傲慢地说：“以为杀了钦差、密使，就可以逼本王就范，也不看看杀的究竟是不是真钦差？真密使？”
梅正之双颊发热，脸上忽红忽青，山婆婆额上青筋暴现，咬牙切齿：“吴三桂，你……好……阴……诈！”
吴三桂与爱星阿相顾再笑，得意洋洋：“有道是兵不厌诈，你二人看似精明，也有糊涂时候！”眼一睨众人，喝道，“将这干人等，连同王府叛徒，一一格杀！”
刑场外，声声鼓噪，声震云霄，吴三桂为之侧目：“他们，还在闹么？”
衡朴快骑赶至跟前，说：“三王爷领日月会欲冲入，我军与八旗军全力反击。”
吴三桂一凛说：“日月会有多少人马？”
“有五六百人。”
吴三桂沉吟一下，说：“谁能取那三王爷首级，赏黄金千两，至于日月会，要他们同归于尽！”
衡朴领了军令，满面欢欣纵马驰去。
爱星阿笑逐颜开盯住吴三桂，说：“场内那姓梅的，还有老婆婆，要杀他们只怕不易，是否也有赏金呢？”
吴三桂一愕，瞬即笑道：“当然，当然，谁能杀得他二人，各赏黄金千两，若在本王麾下，还要官升三级！”
爱星阿哈哈大笑：“爽快！赏黄金千两，别说八旗军，连末将也要动心，我八旗军若有人杀他三人，除王爷赏金，也要官升三级！”
“好！”吴三桂慨然道，“快快传令，杀了三王爷、梅正之、老婆婆，不管吴军或八旗军，赏黄金千两，官升三级！”
刑场内外，为了千两黄金，自有一番沸腾。
有所图而来，自然步步谨慎，步步为营，刑场内外皆然。刑场外，一个大人圈围住柳无根、杨虎、杨娥等人；刑场内，一个更大的人圈，团团圈起梅正之、山婆婆、粉儿。
刚开始不见有人出击，一个大圈圈缓缓移动，每个人虎视眈眈。
山婆婆说：“粉儿，他们冲进来，你就趁乱逃走！”
粉儿迟疑道：“婆婆不救永历帝了？”
“三王爷他们打不进来，场内人单势薄，别说救永历帝了，就是要保命只怕也难！”
粉儿心中一酸，决然道：“要死，也跟你们死一块！”
“忘了婆婆的话么？若冒险为之，仍无济于事，就不必为之！”
粉儿一愕，梅正之急忙说：“我家中尚有一儿一女，三王爷也留一女，我与婆婆若丧命于此，他们势必成孤儿。粉儿，若还念及你我情分，就请帮我，逃出去抚养他们！”
粉儿心中一凛。
“在我静修的神案地下，有一坛七彩宝玉，够你和孩子过一辈子了！此处西南角有空隙，你趁隙脱逃吧！”
兵刃已朝他们袭来。
“快走！粉儿！”
梅正之等人，面临生死关头，吴军与八旗军则是利益攸关，一场仗打起来，自然猛烈无比。
粉儿看二人危机四伏，不忍遽去。
梅正之一番酣战，赫然见她未走，气急道：“梅某随时觅隙欲逃，你不趁早走，难道要牵绊我么？”
粉儿眼角含泪，说：“你与婆婆身陷重围，如何走得开？”
以此情势，自然是走不开了，梅正之故意激她道：“没有了你，我母子还有走脱机会，有了你，又哪里能走？”这话说完，二敌前后夹攻他，梅正之刀刃左右一挥，对方立时一死一伤……
箭如雨来，二人或抓住敌人挡箭，或就地翻滚，箭未伤及二人，倒把自己人射倒十数个！
一千两黄金，也要付出可观的赌注。
粉儿的吴军装扮，在混乱中，想从中遁走，原来容易。只是，当她趁隙脱逃，听得场外连连巨响，惊悸间，有人骑着快马，迅速冲过来。
氤氲的硝烟味中，她蓦然发现，骑快马的竟是衡朴，在他手上，有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看到那颗头颅，她几乎昏过去。
衡朴精神抖擞，提着人头直趋吴三桂跟前：“三王爷人头在此，至于那些日月会，几颗霹雳弹一丢，死的死，逃的逃，溃不成军了！”
吴三桂心花怒放，连声大笑，说：“提着人头，给那两个人瞧瞧！”
衡朴喊道：“闪开！”人圈让出一个缺口，衡朴高举人头，前行几步，“两位瞧瞧这个人！”
原本与敌人战得天昏地暗的山婆婆母子，猛然一见人头，血液霎时凝注，两人怔忡着，浑身发软，脸色青惨，身子往后退缩。
“这颗头颅值钱，一千两黄金！两位也是一样，一颗一千两，梅先生学养渊博，婆婆深藏不露，绝对值一千两黄金！”
山婆婆鼓大眼目，恍惚着，忽然翘首云天，咆哮起来：“老天！为什么你不给大明一条生路？为什么？”
梅正之乍见柳无根人头，方才旺盛的斗志，顷刻间消失殆尽，突然，他发出一串凄厉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着，他眼泪止不住往外流，歇斯底里叫：“这是老天爷要亡大明！这是老天爷要亡大明！”
吴军、八旗军虎视眈眈，这下见机不可失，七八个人一拥而上，刀刃劈向他……
他竟无还手之力！
本能的，他闪一下，众人立即听到长声惨叫。
有一人倒在血泊中，这人并非梅正之。是不忍离去，去而复返的粉儿。
当她折返，正好见七八支兵刃伸向梅正之，惊惶间，她不顾一切扑过去。
她试图以手中剑格挡众兵刃。一把一尺剑何其短，心慌意乱下，又岂能格挡来势汹汹的攻势！
可怜的粉儿，长声惨叫后，再发不出任何声音，梅正之双目瞪大，惊惶张大颤抖的嘴，叫了一声：“粉儿！”
在他唤“粉儿”的同时，刀刃再度向他袭击。他闪也不曾闪，挡也不曾挡，肉身迎着那些兵刃，嘶哑叫了两声，他倒下了倒下的他，嘴唇微张，眼角唇边尽是痛苦。在他生命的最后，他看到痴情的粉儿为他而亡，他满怀歉疚，勉强举起软弱无力的双手，探索着，半晌，无力的眼皮睁开，看了一下，总算抓起她犹温热，沾着血污的纤纤玉手。
因着这番探索，他脸上沁出一粒粒豆大的汗珠，如此简单的事，他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完成。
梅正之，这个名满四方的堪舆大师，在刀刃加身的痛苦折磨下，在心志未成的遗憾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山婆婆惊骇注视着，她好像做着一场噩梦，整个人恍惚迷离、六神无主。忽然，她咬了一下自己嘴唇，刺痛令她一阵悸动，她连声嚷叫：“不！不！不！”
众人见她双目呆滞，站立不稳，立即扑向她。
山婆婆眼露凶光，喝道：“站住！不许动！ ”
众人倏然止了行动，有大胆的，不顾一切冲过去，山婆婆挥舞手中长剑，又砍又杀，一个个吴军瞬即毙命，众人看她一把剑刃舞得咻咻作响，不敢贸然再上，此时的山婆婆，满面腾腾杀气，剑刃不停舞动，众人避之犹恐不及。
其间，两枚长箭由后射来，山婆婆手稍一挥，长箭断成两截。弓箭手一见，立即一齐发箭，准备活活射死她，谁料山婆婆突一蹿而前，抓住一个军士，立即以奇快速度向前推进，这可怜的军士，先是被她推着向前跑，眼看箭来如雨，军士大骇，急要蹲身，不料被山婆婆抓牢了，蹲又蹲不得，想躲无处躲，立时成了一个大箭靶，军士惨叫一声，箭支已穿入他的身体，几乎把他射成大刺猬！
众人大骇，纷纷让开一条路。山婆婆趁势冲前，欲扑吴三桂……
夏国相急提醒：“王爷仔细了！”
吴三桂微笑道：“这老婆子疯了，不足为患！”
此刻的山婆婆，两眼不只发直，且发红，喷出灼灼烈焰。
吴三桂暗暗冷笑，走投无路之人，还想作困兽之斗！眼前她已穷途末路，他想不出她还能使出什么稀奇古怪花样？
忽然，她轻轻一挥手，吴三桂面门风生，急忙矮身闪躲，突然啪的一声闷响，右胸口一震，旋即隐隐作痛。
痛楚乍起，眼前疾风又到，吴三桂忙忙再闪，又是一声啪地打在左胸，如此这般遽然遭击，活动的心脏几乎静止。
再接着，又飞来一枚制钱，险险打中喉部，吴三桂侧身一闪，喉部幸免，却落到左肩下的“云门穴”附近。
吴三桂又窘又羞，这老婆子抛制钱的手法太奇特了，以他吴三桂的矫捷，竟然躲不过三枚制钱，究竟，她有什么门道？
奇妙的尚不止于此，当她连抛三枚制钱后，立即张开手掌，方才抛出的制钱，很快一一回到掌心，她成了顽童，正玩弄有趣的玩意儿，把众人看傻了！
吴三桂被击中三处后，手捂胸口，冷汗直冒，浑身几要虚脱。
夏国相等人簇拥吴三桂急急后退，山婆婆看他们如此忙乱，不禁发出一串接一串笑声。她先是笑得得意，继而笑声变得十分哀凄，十分可怖，她边笑边往外疾行，此时弓箭瞄准她，刀枪也对准她，山婆婆一手执剑，一手捏制钱，迅速在人阵中穿梭来去。
众人知她厉害，心惊胆战看着她，不敢轻举妄动，忽地，有箭自她背后射来，她闪了一下，知道尚有箭要驰至，突然一个急旋，顺手抓住一人，把他当中一推，这人哀叫声中，血肉之躯立即吃了两支箭。
众军士吓得目瞪口呆，任其匆匆奔过。
爱星阿暴喝：“人快走了，还不追？”
众人如梦初醒，只得硬着头皮追赶。
山婆婆走了一段路，忽然哈哈大笑，自语：“没有路可走了！没有路可走了！哈哈哈！ ”
的确无路可走了，此刻，她已走到尽头了。
路的尽头，一片汪洋，这里是篦子坡刑场的一隅，因无前路，自无人把守。
笑声变成难听的哭吼，声音嘶嘶哑哑，间间断断。视线模糊，精神恍惚间，她看到水面出现几张脸：柳无根、梅正之、粉儿、还有永历、慈桓……
她扯喉嚷叫：“我来了！来与你们相伴！ ”
追兵追到，山婆婆奋身一跃，头脸在水中浮沉了几下，看不见了……
追兵面面相觑，料不到不可貌相的顽强女人，此刻如此柔弱，下了水就给吞掉，不见了影儿。
纷乱过去，篦子坡刑场恢复平静。
吴三桂忍住胸膛的痛楚，端坐椅上，注视全场。
白绫套上永历、慈桓颈项。
永历满脸木然，此时此刻，他已全然绝望，他平静等待，只待白绫勒紧，他的苦难和羞辱便全数完结。
慈桓忽然回过头，瞪住吴三桂，大叫：“吴三桂！你这个狗贼，我大明朝，何曾负你？我父子，又与你何怨何仇？你如今灭我宗亲，杀我父子，天若有灵，教你将来不得好死！”
吴三桂蓦然从座上站起。
慈桓双目鼓大，十二岁的孩子，眼光凛冽得令人不寒而栗。
吴三桂牙关一咬，大喝：“绞了！”
武士手上一紧，永历父子的脸先是挣得通红，继而转成惨淡的青！
天上霹雳再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武士手一松，永历、慈桓向前仆倒。
夏国相上前察看一下，急趋吴三桂跟前禀道：“他父子气绝了！”
“收了尸，葬了吧！”
这一天，整座昆明城愁云惨雾，老天阴着一张脸，云端间歇响起雷声。雨却一直未见落下，好一副欲哭无泪景象。
康熙元年四月十四日，大明臣民记住了这个日子。这一天，前大明平西伯吴三桂，杀了大明永历帝朱由榔。
篦子坡刑场，也因吴三桂在此绞杀永历，人们改唤为“迫死坡”。
“稍安勿躁，本帅先给这老女人颜色瞧瞧！”随即又朝山婆婆叫嚣，“你敢赤手空拳，与我一搏么？”
“只要你敢，老婆子没什么不敢的！”
梅正之两人被吴军团团围住，郭壮图倏地冲向他，朝他肩上一劈，梅正之微一闪。郭见被他躲过，再朝他一刀，梅迅速招架，瞬间，两人手腕都被刀刃所制，郭壮图睨他一眼，说：“此地已被吴军、八旗军团团围住，你还是快逃吧！”
“多谢指点，梅某一时还不愿离开！”
郭壮图突然脸孔一板，轻轻说：“必要时，走西南角，有隙可逃！”
梅正之一震，也冷着脸回望他，轻轻道：“感激涕零！”
两人又交了几回手，正在难分难解，粉儿趁两人错身之际，立即箭步冲前，拦住郭壮图，说：“我来！密使在前头！”
梅正之眼目一睃，众人只见他手一扬，连续咻咻两声，前方二丈之遥，有人应声而倒。
夏国相大惊：“密使！”
密使背后连中两把飞刀，卧地不能动弹，夏国相叫：“这还得了！”
梅正之朗声道：“好了！钦差死了，密使也死了，吴王爷，你何不看着办！”
吴三桂面如死灰。
爱星阿与山婆婆斗了数十回合，依然难分轩轾，当两人扑身相搏之际，爱星阿突发一身怪叫，身子往下一瘫，山婆婆已掐住他咽喉。
吴三桂等人满面错愕惊疑。
山婆婆冷声道：“老婆子手上要是使点劲，这位爱大将军也完蛋了！”
吴三桂双目一瞪，喝道：“你若如此大胆，我吴军不饶你，八旗军也不饶你！”
山婆婆一睨他，似笑非笑道：“以吴军对付八旗军，绰绰有余！”
吴三桂面色一变，厉声道：“大胆婆子，敢口出此言？”
梅正之扬声道：“此刻钦差已死，密使也死，连爱大将军一条命也在老人家手中，吴王爷何不脱了大清的朝服，好好打算？”
吴三桂脸色瞬息数变，失声道：“本王对大清忠心耿耿，岂容你等污蔑！”
“不是污蔑王爷，王爷请想，钦差已死，密使也死，王爷何以面对清廷？”
“这……”吴三桂讷讷着，无言以对。
忽听得一声怪响，众人循声一看，爱星阿已挣脱山婆婆掌握，跃了起来。
不只目睹的人吃惊，连山婆婆也吓一大跳，她出手点穴从无失误，怎么也想不到，瘫在她怀里，浑身软如肉球的人，会猛然双肘震开她，挣扎而出，跃出半丈之遥。
方站稳的爱星阿，忽然哈哈大笑。在山婆婆惊疑间，他止了笑，说：“想不到吧？老婆婆！你会点人要穴，本帅也是有备而来，累你徒劳无功，多有得罪，哈哈哈！”
吴三桂满面惊喜，忙拱手道：“大将军真厉害之至！厉害之至！哈哈哈！”
山婆婆、梅正之惊疑相看，吴军已围上来。
梅正之稍稍一想，高声道：“吴王爷要改变心意，此刻还来得及！”
吴三桂忽然张开嘴，连声大笑，笑完，眼目一睃梅正之，说：“本王笑你太痴心妄想了！”
说完，又暴笑不止，此刻，不止他笑，连爱星阿也跟着笑起来，两张笑脸相对，十分开心得意。
尽兴笑罢，吴三桂看也不看他二人，头一仰，傲慢地说：“以为杀了钦差、密使，就可以逼本王就范，也不看看杀的究竟是不是真钦差？真密使？”
梅正之双颊发热，脸上忽红忽青，山婆婆额上青筋暴现，咬牙切齿：“吴三桂，你……好……阴……诈！”
吴三桂与爱星阿相顾再笑，得意洋洋：“有道是兵不厌诈，你二人看似精明，也有糊涂时候！”眼一睨众人，喝道，“将这干人等，连同王府叛徒，一一格杀！”
刑场外，声声鼓噪，声震云霄，吴三桂为之侧目：“他们，还在闹么？”
衡朴快骑赶至跟前，说：“三王爷领日月会欲冲入，我军与八旗军全力反击。”
吴三桂一凛说：“日月会有多少人马？”
“有五六百人。”
吴三桂沉吟一下，说：“谁能取那三王爷首级，赏黄金千两，至于日月会，要他们同归于尽！”
衡朴领了军令，满面欢欣纵马驰去。
爱星阿笑逐颜开盯住吴三桂，说：“场内那姓梅的，还有老婆婆，要杀他们只怕不易，是否也有赏金呢？”
吴三桂一愕，瞬即笑道：“当然，当然，谁能杀得他二人，各赏黄金千两，若在本王麾下，还要官升三级！”
爱星阿哈哈大笑：“爽快！赏黄金千两，别说八旗军，连末将也要动心，我八旗军若有人杀他三人，除王爷赏金，也要官升三级！”
“好！”吴三桂慨然道，“快快传令，杀了三王爷、梅正之、老婆婆，不管吴军或八旗军，赏黄金千两，官升三级！”
刑场内外，为了千两黄金，自有一番沸腾。
有所图而来，自然步步谨慎，步步为营，刑场内外皆然。刑场外，一个大人圈围住柳无根、杨虎、杨娥等人；刑场内，一个更大的人圈，团团圈起梅正之、山婆婆、粉儿。
刚开始不见有人出击，一个大圈圈缓缓移动，每个人虎视眈眈。
山婆婆说：“粉儿，他们冲进来，你就趁乱逃走！”
粉儿迟疑道：“婆婆不救永历帝了？”
“三王爷他们打不进来，场内人单势薄，别说救永历帝了，就是要保命只怕也难！”
粉儿心中一酸，决然道：“要死，也跟你们死一块！”
“忘了婆婆的话么？若冒险为之，仍无济于事，就不必为之！”
粉儿一愕，梅正之急忙说：“我家中尚有一儿一女，三王爷也留一女，我与婆婆若丧命于此，他们势必成孤儿。粉儿，若还念及你我情分，就请帮我，逃出去抚养他们！”
粉儿心中一凛。
“在我静修的神案地下，有一坛七彩宝玉，够你和孩子过一辈子了！此处西南角有空隙，你趁隙脱逃吧！”
兵刃已朝他们袭来。
“快走！粉儿！”
梅正之等人，面临生死关头，吴军与八旗军则是利益攸关，一场仗打起来，自然猛烈无比。
粉儿看二人危机四伏，不忍遽去。
梅正之一番酣战，赫然见她未走，气急道：“梅某随时觅隙欲逃，你不趁早走，难道要牵绊我么？”
粉儿眼角含泪，说：“你与婆婆身陷重围，如何走得开？”
以此情势，自然是走不开了，梅正之故意激她道：“没有了你，我母子还有走脱机会，有了你，又哪里能走？”这话说完，二敌前后夹攻他，梅正之刀刃左右一挥，对方立时一死一伤……
箭如雨来，二人或抓住敌人挡箭，或就地翻滚，箭未伤及二人，倒把自己人射倒十数个！
一千两黄金，也要付出可观的赌注。
粉儿的吴军装扮，在混乱中，想从中遁走，原来容易。只是，当她趁隙脱逃，听得场外连连巨响，惊悸间，有人骑着快马，迅速冲过来。
氤氲的硝烟味中，她蓦然发现，骑快马的竟是衡朴，在他手上，有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看到那颗头颅，她几乎昏过去。
衡朴精神抖擞，提着人头直趋吴三桂跟前：“三王爷人头在此，至于那些日月会，几颗霹雳弹一丢，死的死，逃的逃，溃不成军了！”
吴三桂心花怒放，连声大笑，说：“提着人头，给那两个人瞧瞧！”
衡朴喊道：“闪开！”人圈让出一个缺口，衡朴高举人头，前行几步，“两位瞧瞧这个人！”
原本与敌人战得天昏地暗的山婆婆母子，猛然一见人头，血液霎时凝注，两人怔忡着，浑身发软，脸色青惨，身子往后退缩。
“这颗头颅值钱，一千两黄金！两位也是一样，一颗一千两，梅先生学养渊博，婆婆深藏不露，绝对值一千两黄金！”
山婆婆鼓大眼目，恍惚着，忽然翘首云天，咆哮起来：“老天！为什么你不给大明一条生路？为什么？”
梅正之乍见柳无根人头，方才旺盛的斗志，顷刻间消失殆尽，突然，他发出一串凄厉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着，他眼泪止不住往外流，歇斯底里叫：“这是老天爷要亡大明！这是老天爷要亡大明！”
吴军、八旗军虎视眈眈，这下见机不可失，七八个人一拥而上，刀刃劈向他……
他竟无还手之力！
本能的，他闪一下，众人立即听到长声惨叫。
有一人倒在血泊中，这人并非梅正之。是不忍离去，去而复返的粉儿。
当她折返，正好见七八支兵刃伸向梅正之，惊惶间，她不顾一切扑过去。
她试图以手中剑格挡众兵刃。一把一尺剑何其短，心慌意乱下，又岂能格挡来势汹汹的攻势！
可怜的粉儿，长声惨叫后，再发不出任何声音，梅正之双目瞪大，惊惶张大颤抖的嘴，叫了一声：“粉儿！”
在他唤“粉儿”的同时，刀刃再度向他袭击。他闪也不曾闪，挡也不曾挡，肉身迎着那些兵刃，嘶哑叫了两声，他倒下了倒下的他，嘴唇微张，眼角唇边尽是痛苦。在他生命的最后，他看到痴情的粉儿为他而亡，他满怀歉疚，勉强举起软弱无力的双手，探索着，半晌，无力的眼皮睁开，看了一下，总算抓起她犹温热，沾着血污的纤纤玉手。
因着这番探索，他脸上沁出一粒粒豆大的汗珠，如此简单的事，他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完成。
梅正之，这个名满四方的堪舆大师，在刀刃加身的痛苦折磨下，在心志未成的遗憾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山婆婆惊骇注视着，她好像做着一场噩梦，整个人恍惚迷离、六神无主。忽然，她咬了一下自己嘴唇，刺痛令她一阵悸动，她连声嚷叫：“不！不！不！”
众人见她双目呆滞，站立不稳，立即扑向她。
山婆婆眼露凶光，喝道：“站住！不许动！ ”
众人倏然止了行动，有大胆的，不顾一切冲过去，山婆婆挥舞手中长剑，又砍又杀，一个个吴军瞬即毙命，众人看她一把剑刃舞得咻咻作响，不敢贸然再上，此时的山婆婆，满面腾腾杀气，剑刃不停舞动，众人避之犹恐不及。
其间，两枚长箭由后射来，山婆婆手稍一挥，长箭断成两截。弓箭手一见，立即一齐发箭，准备活活射死她，谁料山婆婆突一蹿而前，抓住一个军士，立即以奇快速度向前推进，这可怜的军士，先是被她推着向前跑，眼看箭来如雨，军士大骇，急要蹲身，不料被山婆婆抓牢了，蹲又蹲不得，想躲无处躲，立时成了一个大箭靶，军士惨叫一声，箭支已穿入他的身体，几乎把他射成大刺猬！
众人大骇，纷纷让开一条路。山婆婆趁势冲前，欲扑吴三桂……
夏国相急提醒：“王爷仔细了！”
吴三桂微笑道：“这老婆子疯了，不足为患！”
此刻的山婆婆，两眼不只发直，且发红，喷出灼灼烈焰。
吴三桂暗暗冷笑，走投无路之人，还想作困兽之斗！眼前她已穷途末路，他想不出她还能使出什么稀奇古怪花样？
忽然，她轻轻一挥手，吴三桂面门风生，急忙矮身闪躲，突然啪的一声闷响，右胸口一震，旋即隐隐作痛。
痛楚乍起，眼前疾风又到，吴三桂忙忙再闪，又是一声啪地打在左胸，如此这般遽然遭击，活动的心脏几乎静止。
再接着，又飞来一枚制钱，险险打中喉部，吴三桂侧身一闪，喉部幸免，却落到左肩下的“云门穴”附近。
吴三桂又窘又羞，这老婆子抛制钱的手法太奇特了，以他吴三桂的矫捷，竟然躲不过三枚制钱，究竟，她有什么门道？
奇妙的尚不止于此，当她连抛三枚制钱后，立即张开手掌，方才抛出的制钱，很快一一回到掌心，她成了顽童，正玩弄有趣的玩意儿，把众人看傻了！
吴三桂被击中三处后，手捂胸口，冷汗直冒，浑身几要虚脱。
夏国相等人簇拥吴三桂急急后退，山婆婆看他们如此忙乱，不禁发出一串接一串笑声。她先是笑得得意，继而笑声变得十分哀凄，十分可怖，她边笑边往外疾行，此时弓箭瞄准她，刀枪也对准她，山婆婆一手执剑，一手捏制钱，迅速在人阵中穿梭来去。
众人知她厉害，心惊胆战看着她，不敢轻举妄动，忽地，有箭自她背后射来，她闪了一下，知道尚有箭要驰至，突然一个急旋，顺手抓住一人，把他当中一推，这人哀叫声中，血肉之躯立即吃了两支箭。
众军士吓得目瞪口呆，任其匆匆奔过。
爱星阿暴喝：“人快走了，还不追？”
众人如梦初醒，只得硬着头皮追赶。
山婆婆走了一段路，忽然哈哈大笑，自语：“没有路可走了！没有路可走了！哈哈哈！ ”
的确无路可走了，此刻，她已走到尽头了。
路的尽头，一片汪洋，这里是篦子坡刑场的一隅，因无前路，自无人把守。
笑声变成难听的哭吼，声音嘶嘶哑哑，间间断断。视线模糊，精神恍惚间，她看到水面出现几张脸：柳无根、梅正之、粉儿、还有永历、慈桓……
她扯喉嚷叫：“我来了！来与你们相伴！ ”
追兵追到，山婆婆奋身一跃，头脸在水中浮沉了几下，看不见了……
追兵面面相觑，料不到不可貌相的顽强女人，此刻如此柔弱，下了水就给吞掉，不见了影儿。
纷乱过去，篦子坡刑场恢复平静。
吴三桂忍住胸膛的痛楚，端坐椅上，注视全场。
白绫套上永历、慈桓颈项。
永历满脸木然，此时此刻，他已全然绝望，他平静等待，只待白绫勒紧，他的苦难和羞辱便全数完结。
慈桓忽然回过头，瞪住吴三桂，大叫：“吴三桂！你这个狗贼，我大明朝，何曾负你？我父子，又与你何怨何仇？你如今灭我宗亲，杀我父子，天若有灵，教你将来不得好死！”
吴三桂蓦然从座上站起。
慈桓双目鼓大，十二岁的孩子，眼光凛冽得令人不寒而栗。
吴三桂牙关一咬，大喝：“绞了！”
武士手上一紧，永历父子的脸先是挣得通红，继而转成惨淡的青！
天上霹雳再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武士手一松，永历、慈桓向前仆倒。
夏国相上前察看一下，急趋吴三桂跟前禀道：“他父子气绝了！”
“收了尸，葬了吧！”
这一天，整座昆明城愁云惨雾，老天阴着一张脸，云端间歇响起雷声。雨却一直未见落下，好一副欲哭无泪景象。
康熙元年四月十四日，大明臣民记住了这个日子。这一天，前大明平西伯吴三桂，杀了大明永历帝朱由榔。
篦子坡刑场，也因吴三桂在此绞杀永历，人们改唤为“迫死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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