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厉山劫牢
2026-04-26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点击：
阳春三月，风吹不寒，梅正之坐在八人肩抬的凉轿上，闲闲浏览景致。这平西王府内，虽无名山大泽的磅礴气势，却不乏蓄意营造的江南风格。
粉儿与他，并肩而坐，两人时而低语，状甚亲热。
粉儿双颊嫣红，眼波似水，瞅着他，笑意盈盈，为他解说每一处胜景。
梅正之忽然瞥见远处一棵山茶，花朵姹紫嫣红开了满树，不觉惊喜道：“好繁茂的一棵树，那是什么地方？”
粉儿娇笑如花：“那地方正是东庑四进，山茶之美，居王府之冠。”
梅正之“啊”了一声，说：“待我看个仔细。”吩咐轿夫道，“往前走。”
轿子却踟蹰不前，梅正之正奇，凉轿忽然掉转头，梅正之讶道：“为何不往前走？”
粉儿笑盈盈：“梅先生别见怪，前头禁区，不准进入的。”
话方说完，就听得一阵马蹄声响，不旋踵，十来骑飞奔而来，为首那人正是夏国相。夏远远瞧见梅正之，立即勒住马头，等马行缓下，他自马鞍落下，含笑朝梅正之一揖：“真巧，在此与梅先生不期而遇。”
梅正之从凉轿下来，笑道：“夏将军来得好，梅某游兴正浓，到了此地，竟不许进入，未免扫兴。”
夏国相一愕，立即满脸笑容：“无妨，东庑四进，禁得了别人，怎禁得了梅先生，一同入内好了。”
梅正之微微颔首：“太好了，今日再不观赏，明日成了灰烬，就不足观了。”
胡国柱瞧他一眼，怪异地笑笑：“梅先生若真铁口直断，直言不讳也无妨，只怕有所爽失，就不好交代了”
梅正之淡淡一笑：“胡总兵说的是。”
胡国柱听他说“胡总兵”，陡然想起夏国相的升官之喜，不觉怒火冲起，脸有悻色，暗骂姓梅的可恶，故意喊他“胡总兵”，必是蓄意羞恼他，惹他不快。
胡国柱满腹恶气，正待发作，却不料梅正之已没事人般，掉转头，笑对夏国相：“夏将军可有高升之喜？”
夏国相微微一笑，拱手道：“梅先生神算，果然高升”
“夏将军莫非已官拜提督？”
“托梅先生洪福，正是提督，”
“恭喜夏提督，贺喜夏提督。”
夏国相喜笑颜开，急拱手：“多谢梅先生。”
听他们左一句提督，右一句提督，胡国柱简直气坏了，偏又不好发作，只能瞪着一双眼睛，无趣瞅住众人。
夏国相知他不悦，忙招呼梅正之：“请上轿，进东庑去吧。”
众人各自上马上轿，夏国相一马当先，众人循序而入，缓缓转入东庑四进。此处，早已戒备森严，梅正之看岗哨密布，不觉暗吸口气。
众人到四进，一眼瞥见山茶树，梅正之瞧了瞧，赞道：“这树果然长得好！”
胡国柱眼见花叶茂盛，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看也不看梅正之一眼，盯着夏国相说：“这棵树只怕是惹祸根源，应整棵锯去。”
夏国相微微一怔。
大伙齐将目光盯牢山茶，梅正之看了半晌，缓缓摇起头来：“这树长得如此之好，锯去可惜了。”
胡国柱睨他一眼，不以为然道：“既要烧成灰烬，锯之有何可惜？”
梅正之淡淡道：“烧与不烧，尚未可知，此刻锯去，无异焚琴煮鹤。”
夏国相惊奇道：“依梅先生看，不锯的好？”
“将芜杂枝叶修剪即可，不锯的好。”
夏国相不解：“为何只要修剪即可？”
梅正之抬头瞧瞧天色说：“天候不早，修剪省时省事，若要全然锯去，只怕来不及收拾，天色已黑。”
胡国柱冷冷一哼：“笑话，锯一棵树，何等简单，怎可能来不及收拾？”
梅正之莞尔一笑。
胡国柱不屑睨他一眼，笑对郭壮图：“一棵树，锯与不锯，如此啰嗦，有人自以为聪明，其实糊涂！一整棵树锯断了，拖开了，再不济也减轻火势，没有树，再大的火烧得起来吗？”
梅正之环顾四周，说：“胡将军别忘了，这里不止一棵树，还有其他小树，还有一大片房舍。即使每棵树都锯了，只怕越烧越旺！”
胡国柱抬起头，盯住他看了半晌，忽然怪异地笑了：“梅先生真爱说笑话，把树锯了，会越烧越旺？说给小孩听！”他一昂头，对随员道，“你们，传令园丁，顷刻间将东庑四进的大树小树锯断砍光！”
夏国相微吃一惊，说：“胡兄请三思而行，此刻还有比锯树砍树更重要的事。”
胡国柱哼了一声，昂然瞅住夏国相：“夏兄……提督大人，你如今是胡某的顶头上司了，胡某当然该听命于你，只不过……身为总兵，锯断砍光几棵树也要受节制？”
“胡兄……一切应以大局为重。”
“何谓以大局为重？”胡国柱不以为然，“胡某锯树砍树，难道不是以大局为重？”
夏国相诚恳道：“梅先生的话有道理，此刻天色将晚，只怕来不及收拾。”
胡国柱眼目一矕，忽瞥见那顶凉轿已悄悄向外挪去，这可恨的人儿，倒还识趣！胡国柱望住他与粉儿的背影，冷笑道：“姓梅的？他是什么东西！”
快黄昏了。渐渐起雾；也渐渐有风。静静的后山，在薄雾轻风中，静寂一片。
静中，忽闻怪响。“咔”的一声，像小石打在山岩的声音。
一名守卫循声探视。半晌，他去而未返。
另一守卫等得不耐烦，与同伴交换一个眼色，两人拔出佩刀，寻觅去了。
只剩一名守卫。突然，头顶有物掠过，一声“咻”，掠过去了。他方抬头察看，就被抱住身子，勒住脖子。
他的身子往下滑，无力瘫下去。他的身子被拖往后方，弃置草堆里。
两名守卫，去而复返。“人呢？”两守卫惊慌张望，开始寻找他们的同伴。
突听得轻响，二人正奇，忽瞥见后方两条人影，刚要转头，肩上被重重一击，身子下滑，刀刃掉落地面。
这两个袭击者，盖头蒙脸，从后山而入，一路过关斩将，悄悄击昏十数名守卫，方趋近地牢。
眼前，大铁栅深锁，两人相互一望，立即奔向昏迷的守卫，迅速翻寻一番，终于，摸出一串钥匙。顺便把他们刀刃也拿在手中。两人一阵忙乱，试着插匙入孔，几番尝试，总算打开了。
从栅门入内，一路迂回曲折，里面点着灯，却仍旧朦胧。犯人在昏黑天地，度着昼夜不分的日子。此刻乍见外人闯入，不禁惊惶。
“将哥，快走！”
张小将几疑置身梦中，好久没人唤他将哥了，声音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听得他心弦一震，他望住来人，万般不解道：“你们……”
“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吗？”对方强忍珠泪，拉下面罩，张小将呆住了，一张漂亮的轮廓，是他朝思暮想，时时挂在心中的人儿，两人已好久不见了，莫非老天见怜，让两人魂里梦中相会？
“将哥，是我啊！”
杨娥挨近，抓住他臂膀，盯住他，温热的手，灼灼的眼眸，令他迅速清醒过来，他惊喜：“你是真的！你是娥妹！”夫妻相拥，喜极而泣。
一蒙面人拍拍张小将：“快走，没时间了。”
张小将抬头，茫然看他，立刻恍然：“你，是虎哥吗？”
“不错，我是杨虎。小将，快跟我们走！”
张小将看他的兄弟：“我们，共有六人。”
“够了！”杨娥决然道，“拼了命也要闯出去，打后山走！”说着，把手上兵器，交与张小将等人。
八个人到了门口，却愣住了。虚掩的栅门大开。栅门之外，有十几个人拦在左前方。每个人或执刀或执枪，冷冷瞧着他们。
通往后山有两条路，他们拦的是其中一条。
杨娥、张小将等人，立刻掉头朝右前方走。
眼前，无路。人、刀、枪，封住前路。通往后山的两条路，已被两路人马封住。
两路人马，一步步向前逼近，杨娥等人不得不挺刀突围。总要杀开一条血路。
刀光剑影，金戈不止。
杨娥叫：“不要恋战！冲出去！”
大伙明白，须在瞬间脱身，否则引来大队人马，只有死路一条。
八人面对二十几人，以寡敌众，想瞬间脱身，惟有狠，惟有拼。
不消片刻，二十几个人，倒的倒、瘫的瘫，血从他们身上流出来。八个人收起刀剑，迅速觅路欲逃。
忽听得一串悠扬笛声。笛声来自后山。
杨娥闻声一震。
听得出来，是一种最简单的笛，用树叶卷成，放入口中，即跃出如此这般旋律。旋律悠扬，节奏缓慢，除了好听，另有弦外之音，杨娥立刻阻拦众人：“不能往后山走！后山已被围住。”
张小将纳闷：“不往后山走，哪里走？”
杨娥瞧一眼，没做声，她在凝神倾听。
笛声突然止住。只是，顷刻间，另一种声音响了。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音从前方传来。方位与方才笛声全然相反。
叫声清亮，这引得张小将奇怪：“有这样嘹亮的鸟叫？”
杨娥倾听，恍然：“这不是鸟叫，是笛声，用竹笛吹出来的！”
不错，是吹出来的旋律。吹的是“空山鸟语”，原本是二胡名曲，用竹笛吹出，竟别有韵味。
杨娥聆听半晌，决然道：“往前头走！”
张小将讶异：“前头守卫严密，不是自投罗网？”
“不要怀疑！”杨娥坚定道，“你听这笛声何等轻快！”
“娥妹……”
“将哥放心，我与人有约在先，乐音为号，越是轻快，越安全无虞。”
杨娥说完，循着笛，一马当先前奔。
乐音越来越近，鸟语越来越清晰。
张小将突有发现：“看！”
众人愕然抬头，极目望去。
一乘凉轿，若隐若现。
笛声近在咫尺。众人虎视眈眈。惟杨娥展颜而笑。她已认出，凉轿上坐的是梅正之与粉儿。
梅正之好整以暇，顾盼景致；粉儿手持竹笛，闲闲吹奏。只要再转个弯，凉轿就到眼前。
杨娥诸人，迅速觅花树躲藏。
笛声忽焉而止。
粉儿抬手，喊：“停！”
八轿夫讶然注视，粉儿说：“天色将晚，该回去了。”
杨娥等人冲出，径奔至轿夫身后，朝他们脖子一勒，轿夫们一个个软下去。
杨娥面罩往下一扯，迅速与梅正之交换眼色，梅盯住她，却对粉儿道：“好了，连轿子都没得坐了！”
杨娥灵机一动，微笑道：“你放心！我们八个，现成轿夫！”
梅正之缓缓摇头，笑道：“可惜你们全不像轿夫，不出一百步，就给逮住了！”
杨娥若有所悟，说：“快！换上轿夫衣衫！”
“不错！你们快换，我来盯他们！”张小将说罢，已持刀逼近梅正之，瞪住他，沉喝道：“你们两个，乖乖坐着，敢轻举妄动，杀了！”
杨娥见状，本待制止，梅正之立即眼色示意，杨娥这才醒悟，急将轿夫拖入树丛后。
张小将仍旧杀气腾腾望住梅正之，梅微笑回望他，闲闲道：“年轻人不要太冲动，没有我二人，你们只怕逃不了！”
“你……”
粉儿笑盈盈瞧他：“你们才这么几个，不及王府的九牛一毛，王府随便派一伙人，就把你们挤得看不见！”
张小将倏然欺身上前，猛然一揪梅正之前襟，说：“叫你旁边这女人住嘴，否则杀了你们！”
梅正之微笑着，沉沉道：“可杀不可杀，何不问她便知。”
张小将一怔，杨娥催他：“换衣去！我来跟他说！”
张小将狐疑满面，钻入树后。
杨娥倾身向前，声音低下去：“前辈指教。”
“看来你们一时逃不出去，天黑之后不妨藏身东庑四进。”
杨娥一怔：“东庑四进？怎么可能？永历帝……”
“不须多久，东庑四进，即作空城。”
梅正之话方说罢，忽然刮起一阵强风。树叶纷纷落地，尘沙扬起，瞬间睁不开眼目。
八个人已抬起凉轿，杨娥困惑：“往哪里走？”
粉儿说：“往前走。”
风声呼号中，凉轿缓缓启动。
粉儿微倾身向前，在杨娥耳旁说：“戌时火起，自有人接应，同去救永历帝。”
杨娥一怔：“此刻，他在何处？”
粉儿默声不语，梅正之轻说：“可能已撤离，也可能犹在东庑四进。”
杨娥蓦然兴奋起来：“若未撤离，可趁撤离之际救他！”
梅正之平静道：“千万不可如此。”
杨娥理直气壮反问：“为何不可？”
“夏国相何等精明，他要撤离永历，自有严密戒备，你们贸然行事，一来胜算太少，二来引他们加紧防备，戌时行动，就千难万难了。”
杨娥一怔：“梅先生意思，暂且按兵不动？”
“不错，静待戌时火起自有人接应，那时人多势众，要救永历帝，胜算大些。”
粉儿徐徐问：“东庑四进有一地道，你可知道？”
杨娥点头，凝神静待。
“地道第一道出口上方，备有干粮，你们可在地道养精蓄锐，静待火起。”
呼号的风，几乎把粉儿声音压下去，她的声音听来虚幻不实。这风倏然而起，飞沙走石，令每个人睁不开眼，行动也狼狈不稳，梅正之却含笑道：“这风刮得好、刮得妙。”
风沙乱舞中，忽有三座轿子急急奔来。轿子停下，下来一个丽人，梅正之一怔：“莲儿姑娘。”
“安阜园陈夫人有请梅先生。”莲儿看粉儿一眼，“粉儿姑娘伴随前往。”
梅正之讶然道：“陈夫人莫非有事？”
“梅先生预言安阜园将有灾变，王爷劝她撤离，圆圆姐不肯，非请梅先生不可！”看一眼凉轿，“眼前风大，请梅先生换一顶轿。”
暮色中，四顶轿子迅速向前挪动。不知何时，最后方的凉轿不知去向。
粉儿与他，并肩而坐，两人时而低语，状甚亲热。
粉儿双颊嫣红，眼波似水，瞅着他，笑意盈盈，为他解说每一处胜景。
梅正之忽然瞥见远处一棵山茶，花朵姹紫嫣红开了满树，不觉惊喜道：“好繁茂的一棵树，那是什么地方？”
粉儿娇笑如花：“那地方正是东庑四进，山茶之美，居王府之冠。”
梅正之“啊”了一声，说：“待我看个仔细。”吩咐轿夫道，“往前走。”
轿子却踟蹰不前，梅正之正奇，凉轿忽然掉转头，梅正之讶道：“为何不往前走？”
粉儿笑盈盈：“梅先生别见怪，前头禁区，不准进入的。”
话方说完，就听得一阵马蹄声响，不旋踵，十来骑飞奔而来，为首那人正是夏国相。夏远远瞧见梅正之，立即勒住马头，等马行缓下，他自马鞍落下，含笑朝梅正之一揖：“真巧，在此与梅先生不期而遇。”
梅正之从凉轿下来，笑道：“夏将军来得好，梅某游兴正浓，到了此地，竟不许进入，未免扫兴。”
夏国相一愕，立即满脸笑容：“无妨，东庑四进，禁得了别人，怎禁得了梅先生，一同入内好了。”
梅正之微微颔首：“太好了，今日再不观赏，明日成了灰烬，就不足观了。”
胡国柱瞧他一眼，怪异地笑笑：“梅先生若真铁口直断，直言不讳也无妨，只怕有所爽失，就不好交代了”
梅正之淡淡一笑：“胡总兵说的是。”
胡国柱听他说“胡总兵”，陡然想起夏国相的升官之喜，不觉怒火冲起，脸有悻色，暗骂姓梅的可恶，故意喊他“胡总兵”，必是蓄意羞恼他，惹他不快。
胡国柱满腹恶气，正待发作，却不料梅正之已没事人般，掉转头，笑对夏国相：“夏将军可有高升之喜？”
夏国相微微一笑，拱手道：“梅先生神算，果然高升”
“夏将军莫非已官拜提督？”
“托梅先生洪福，正是提督，”
“恭喜夏提督，贺喜夏提督。”
夏国相喜笑颜开，急拱手：“多谢梅先生。”
听他们左一句提督，右一句提督，胡国柱简直气坏了，偏又不好发作，只能瞪着一双眼睛，无趣瞅住众人。
夏国相知他不悦，忙招呼梅正之：“请上轿，进东庑去吧。”
众人各自上马上轿，夏国相一马当先，众人循序而入，缓缓转入东庑四进。此处，早已戒备森严，梅正之看岗哨密布，不觉暗吸口气。
众人到四进，一眼瞥见山茶树，梅正之瞧了瞧，赞道：“这树果然长得好！”
胡国柱眼见花叶茂盛，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看也不看梅正之一眼，盯着夏国相说：“这棵树只怕是惹祸根源，应整棵锯去。”
夏国相微微一怔。
大伙齐将目光盯牢山茶，梅正之看了半晌，缓缓摇起头来：“这树长得如此之好，锯去可惜了。”
胡国柱睨他一眼，不以为然道：“既要烧成灰烬，锯之有何可惜？”
梅正之淡淡道：“烧与不烧，尚未可知，此刻锯去，无异焚琴煮鹤。”
夏国相惊奇道：“依梅先生看，不锯的好？”
“将芜杂枝叶修剪即可，不锯的好。”
夏国相不解：“为何只要修剪即可？”
梅正之抬头瞧瞧天色说：“天候不早，修剪省时省事，若要全然锯去，只怕来不及收拾，天色已黑。”
胡国柱冷冷一哼：“笑话，锯一棵树，何等简单，怎可能来不及收拾？”
梅正之莞尔一笑。
胡国柱不屑睨他一眼，笑对郭壮图：“一棵树，锯与不锯，如此啰嗦，有人自以为聪明，其实糊涂！一整棵树锯断了，拖开了，再不济也减轻火势，没有树，再大的火烧得起来吗？”
梅正之环顾四周，说：“胡将军别忘了，这里不止一棵树，还有其他小树，还有一大片房舍。即使每棵树都锯了，只怕越烧越旺！”
胡国柱抬起头，盯住他看了半晌，忽然怪异地笑了：“梅先生真爱说笑话，把树锯了，会越烧越旺？说给小孩听！”他一昂头，对随员道，“你们，传令园丁，顷刻间将东庑四进的大树小树锯断砍光！”
夏国相微吃一惊，说：“胡兄请三思而行，此刻还有比锯树砍树更重要的事。”
胡国柱哼了一声，昂然瞅住夏国相：“夏兄……提督大人，你如今是胡某的顶头上司了，胡某当然该听命于你，只不过……身为总兵，锯断砍光几棵树也要受节制？”
“胡兄……一切应以大局为重。”
“何谓以大局为重？”胡国柱不以为然，“胡某锯树砍树，难道不是以大局为重？”
夏国相诚恳道：“梅先生的话有道理，此刻天色将晚，只怕来不及收拾。”
胡国柱眼目一矕，忽瞥见那顶凉轿已悄悄向外挪去，这可恨的人儿，倒还识趣！胡国柱望住他与粉儿的背影，冷笑道：“姓梅的？他是什么东西！”
× × ×
快黄昏了。渐渐起雾；也渐渐有风。静静的后山，在薄雾轻风中，静寂一片。
静中，忽闻怪响。“咔”的一声，像小石打在山岩的声音。
一名守卫循声探视。半晌，他去而未返。
另一守卫等得不耐烦，与同伴交换一个眼色，两人拔出佩刀，寻觅去了。
只剩一名守卫。突然，头顶有物掠过，一声“咻”，掠过去了。他方抬头察看，就被抱住身子，勒住脖子。
他的身子往下滑，无力瘫下去。他的身子被拖往后方，弃置草堆里。
两名守卫，去而复返。“人呢？”两守卫惊慌张望，开始寻找他们的同伴。
突听得轻响，二人正奇，忽瞥见后方两条人影，刚要转头，肩上被重重一击，身子下滑，刀刃掉落地面。
这两个袭击者，盖头蒙脸，从后山而入，一路过关斩将，悄悄击昏十数名守卫，方趋近地牢。
眼前，大铁栅深锁，两人相互一望，立即奔向昏迷的守卫，迅速翻寻一番，终于，摸出一串钥匙。顺便把他们刀刃也拿在手中。两人一阵忙乱，试着插匙入孔，几番尝试，总算打开了。
从栅门入内，一路迂回曲折，里面点着灯，却仍旧朦胧。犯人在昏黑天地，度着昼夜不分的日子。此刻乍见外人闯入，不禁惊惶。
“将哥，快走！”
张小将几疑置身梦中，好久没人唤他将哥了，声音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听得他心弦一震，他望住来人，万般不解道：“你们……”
“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吗？”对方强忍珠泪，拉下面罩，张小将呆住了，一张漂亮的轮廓，是他朝思暮想，时时挂在心中的人儿，两人已好久不见了，莫非老天见怜，让两人魂里梦中相会？
“将哥，是我啊！”
杨娥挨近，抓住他臂膀，盯住他，温热的手，灼灼的眼眸，令他迅速清醒过来，他惊喜：“你是真的！你是娥妹！”夫妻相拥，喜极而泣。
一蒙面人拍拍张小将：“快走，没时间了。”
张小将抬头，茫然看他，立刻恍然：“你，是虎哥吗？”
“不错，我是杨虎。小将，快跟我们走！”
张小将看他的兄弟：“我们，共有六人。”
“够了！”杨娥决然道，“拼了命也要闯出去，打后山走！”说着，把手上兵器，交与张小将等人。
八个人到了门口，却愣住了。虚掩的栅门大开。栅门之外，有十几个人拦在左前方。每个人或执刀或执枪，冷冷瞧着他们。
通往后山有两条路，他们拦的是其中一条。
杨娥、张小将等人，立刻掉头朝右前方走。
眼前，无路。人、刀、枪，封住前路。通往后山的两条路，已被两路人马封住。
两路人马，一步步向前逼近，杨娥等人不得不挺刀突围。总要杀开一条血路。
刀光剑影，金戈不止。
杨娥叫：“不要恋战！冲出去！”
大伙明白，须在瞬间脱身，否则引来大队人马，只有死路一条。
八人面对二十几人，以寡敌众，想瞬间脱身，惟有狠，惟有拼。
不消片刻，二十几个人，倒的倒、瘫的瘫，血从他们身上流出来。八个人收起刀剑，迅速觅路欲逃。
忽听得一串悠扬笛声。笛声来自后山。
杨娥闻声一震。
听得出来，是一种最简单的笛，用树叶卷成，放入口中，即跃出如此这般旋律。旋律悠扬，节奏缓慢，除了好听，另有弦外之音，杨娥立刻阻拦众人：“不能往后山走！后山已被围住。”
张小将纳闷：“不往后山走，哪里走？”
杨娥瞧一眼，没做声，她在凝神倾听。
笛声突然止住。只是，顷刻间，另一种声音响了。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音从前方传来。方位与方才笛声全然相反。
叫声清亮，这引得张小将奇怪：“有这样嘹亮的鸟叫？”
杨娥倾听，恍然：“这不是鸟叫，是笛声，用竹笛吹出来的！”
不错，是吹出来的旋律。吹的是“空山鸟语”，原本是二胡名曲，用竹笛吹出，竟别有韵味。
杨娥聆听半晌，决然道：“往前头走！”
张小将讶异：“前头守卫严密，不是自投罗网？”
“不要怀疑！”杨娥坚定道，“你听这笛声何等轻快！”
“娥妹……”
“将哥放心，我与人有约在先，乐音为号，越是轻快，越安全无虞。”
杨娥说完，循着笛，一马当先前奔。
乐音越来越近，鸟语越来越清晰。
张小将突有发现：“看！”
众人愕然抬头，极目望去。
一乘凉轿，若隐若现。
笛声近在咫尺。众人虎视眈眈。惟杨娥展颜而笑。她已认出，凉轿上坐的是梅正之与粉儿。
梅正之好整以暇，顾盼景致；粉儿手持竹笛，闲闲吹奏。只要再转个弯，凉轿就到眼前。
杨娥诸人，迅速觅花树躲藏。
笛声忽焉而止。
粉儿抬手，喊：“停！”
八轿夫讶然注视，粉儿说：“天色将晚，该回去了。”
杨娥等人冲出，径奔至轿夫身后，朝他们脖子一勒，轿夫们一个个软下去。
杨娥面罩往下一扯，迅速与梅正之交换眼色，梅盯住她，却对粉儿道：“好了，连轿子都没得坐了！”
杨娥灵机一动，微笑道：“你放心！我们八个，现成轿夫！”
梅正之缓缓摇头，笑道：“可惜你们全不像轿夫，不出一百步，就给逮住了！”
杨娥若有所悟，说：“快！换上轿夫衣衫！”
“不错！你们快换，我来盯他们！”张小将说罢，已持刀逼近梅正之，瞪住他，沉喝道：“你们两个，乖乖坐着，敢轻举妄动，杀了！”
杨娥见状，本待制止，梅正之立即眼色示意，杨娥这才醒悟，急将轿夫拖入树丛后。
张小将仍旧杀气腾腾望住梅正之，梅微笑回望他，闲闲道：“年轻人不要太冲动，没有我二人，你们只怕逃不了！”
“你……”
粉儿笑盈盈瞧他：“你们才这么几个，不及王府的九牛一毛，王府随便派一伙人，就把你们挤得看不见！”
张小将倏然欺身上前，猛然一揪梅正之前襟，说：“叫你旁边这女人住嘴，否则杀了你们！”
梅正之微笑着，沉沉道：“可杀不可杀，何不问她便知。”
张小将一怔，杨娥催他：“换衣去！我来跟他说！”
张小将狐疑满面，钻入树后。
杨娥倾身向前，声音低下去：“前辈指教。”
“看来你们一时逃不出去，天黑之后不妨藏身东庑四进。”
杨娥一怔：“东庑四进？怎么可能？永历帝……”
“不须多久，东庑四进，即作空城。”
梅正之话方说罢，忽然刮起一阵强风。树叶纷纷落地，尘沙扬起，瞬间睁不开眼目。
八个人已抬起凉轿，杨娥困惑：“往哪里走？”
粉儿说：“往前走。”
风声呼号中，凉轿缓缓启动。
粉儿微倾身向前，在杨娥耳旁说：“戌时火起，自有人接应，同去救永历帝。”
杨娥一怔：“此刻，他在何处？”
粉儿默声不语，梅正之轻说：“可能已撤离，也可能犹在东庑四进。”
杨娥蓦然兴奋起来：“若未撤离，可趁撤离之际救他！”
梅正之平静道：“千万不可如此。”
杨娥理直气壮反问：“为何不可？”
“夏国相何等精明，他要撤离永历，自有严密戒备，你们贸然行事，一来胜算太少，二来引他们加紧防备，戌时行动，就千难万难了。”
杨娥一怔：“梅先生意思，暂且按兵不动？”
“不错，静待戌时火起自有人接应，那时人多势众，要救永历帝，胜算大些。”
粉儿徐徐问：“东庑四进有一地道，你可知道？”
杨娥点头，凝神静待。
“地道第一道出口上方，备有干粮，你们可在地道养精蓄锐，静待火起。”
呼号的风，几乎把粉儿声音压下去，她的声音听来虚幻不实。这风倏然而起，飞沙走石，令每个人睁不开眼，行动也狼狈不稳，梅正之却含笑道：“这风刮得好、刮得妙。”
风沙乱舞中，忽有三座轿子急急奔来。轿子停下，下来一个丽人，梅正之一怔：“莲儿姑娘。”
“安阜园陈夫人有请梅先生。”莲儿看粉儿一眼，“粉儿姑娘伴随前往。”
梅正之讶然道：“陈夫人莫非有事？”
“梅先生预言安阜园将有灾变，王爷劝她撤离，圆圆姐不肯，非请梅先生不可！”看一眼凉轿，“眼前风大，请梅先生换一顶轿。”
暮色中，四顶轿子迅速向前挪动。不知何时，最后方的凉轿不知去向。
相关热词搜索：双珠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