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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断桥
2026-01-14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徐家大院的寿宴正处在热闹的颠峰,大伙儿都被眼前的欢乐驱走了心中的隐忧,酒精的麻醉作用也便他们忘了身边的危机,三少奶奶的凶死、武胜的黑帖都已抛到九霄云外,在他们眼里,只有羊羹美酒、吴美卿的婉转清歌,再也没有别的了。
  旁厅中的三个怪客还在那儿豪饮,这里所以要称他们为怪客,是因为他们不是贺客,也不是因寻欢作乐而饮酒;其中尤以秦上淮最为焦急,时间无情地溜过,而他也愈来愈坐不住了。
  罗万车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他的身体就像一只酒瓮,再多的酒也装得下。
  “罗老哥!”秦上淮终于悠不住了。“你是否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有啥不对劲?”罗万车翻着白眼:“是菜里有毒?还是酒里有毒?”
  “罗老哥!你别跟我打哈哈?徐三把咱们扣在这儿,他在暗地里耍什么把戏,咱们可得……”
  “秦上淮!人称你是老狐狸,果然不错,你这个人太不厚道,人家好酒好菜招待你,你还怀疑人家用心叵测,这像什么话?”
  “罗老哥!你真这样想吗?”
  罗万车又开始喝酒,他似乎对身外之事完全不放在心上。
  王科也在喝闷酒,他不时看看秦上淮;对方却始终没有给他任何暗示,现在,秦上淮的暗示终于来了。
  秦上淮摆了一下头。
  王科理会,站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太闷,我得出去走走。”
  没有谁阻拦他。
  花园里张满了彩灯,到处明亮如画,王科才离开旁厅几步,就有人挡住了他。
  是鲍凌峰。
  王科没有在意,一侧身,要避过去,鲍凌峰又将他挡住了。
  “怎么回事?”王科冷冷地问。
  “三少爷有吩咐,旁厅中的贵客请勿擅离。”
  “这么说,咱们的行动自由受到限制啰?”
  “不错。”
  “为什么呢?”
  “安全。为了保护贵客的安全,今晚宴会多事,各位想必早已听说了。”
  “如果我不在乎呢?”
  “你不在乎,三少爷在乎;三少爷不在乎,我也在乎,请回旁厅安坐,要不然……”
  王科似乎想试试对方的道行,一掌推了过去,力道用得不大,部位却绝佳,正在腰肋之处。
  腰肋是人身最软弱的部位,但也是最灵巧的部位。不善腾挪闪躲者,一拍即伤;若是善于闪躲,虽雷霆万钧之势也能消于无形。
  王科这一掌的目的不在攻击,而在试探,已很明显。
  当然,鲍凌峰一拧虎腰就闪开了。
  “虎头万儿!您想跟我走两招玩玩么?”
  “坐久了,想活动一下筋骨而已。”
  “我不喜欢动手动脚。”鲍凌峰的神态非常冷峻。
  “难道喜欢动刀动枪?”
  “不错。”
  “你以为只有你才有刀枪吗?”王科显然想亮出他的链子刀。
  鲍凌峰的动作快得像山岗扑下的豹子,王科的右手刚向腰际靠近,他的短刀已经亮出,晶光一闪,冰凉的刀身已经点在王科的腕子上了。
  王科一动也没动,他是用刀的人,当然懂得这一招的厉害,他一动,那把短刀就会割断他的腕脉,急救得法,那只手也会残废;如是急救不得法,就会流血过多而遭到死亡的厄运。
  “好身手!”
  “虎头万儿也是识货的行家。”
  “旁厅中有几个人,你可知道?”
  “三个。”
  “你能对付一个,却对付不了另外两个。”
  “错了,你应该说,我只能对付两个,对付不了另一个。”
  “你倒有自知之明,那么,三人中只要一人兔脱,你的任务就算失败了。”
  “虎头万儿!三个人当中只有你一个人最优。”
  “怎么说?”
  “先动的两个人一定会死,那两个老头儿知道厉害,所以他们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所以,我只要对付你一个人就够了。”
  王科不禁暗暗打了一个冷颤。他衡量了一下,对面的敌人头脑冷静,身手敏捷,拼斗下来,他并没有制胜的绝对把握。
  “朋友贵姓大名?”
  “鲍凌峰。”
  王科心头又寒了一寒,他在江湖上闯荡,当然听说过这个杀手的名字,鲍凌峰并不是武功绝隹的顶尖高手,但是他性格阴沉,而且刀法诡奇,是个炙手可热的棘手人物。
  “果真是名不虚传。”
  “虎头万儿!只要你回到旁厅中去饮酒作乐,咱们就不会有什么磨擦,请!”鲍凌峰抽回了他的短刀。
  呛啷一声,王科亮出了链子刀,他性格倔强,虽明知鲍凌峰是个难缠的人物,他还是要和对方斗一斗。
  链子刀一出腰就如流星坠地般泻了出去,光如匹炼,卷向鲍凌峰的腰际。
  徐家大院本身还有许多看庄护院的庄丁在院内四下巡逻,一看有人打了起来,当时就有人围过去察看,也有人赶过去向徐克刚报信。
  徐克刚如今在干啥?
  他正在戏台的化妆间徘徊蹀踱,显然,他在等待吴美卿,偏偏她还在前台露她的绝活儿,接受轰雷般的掌声。
  报信的人说完了花园中发生的事,徐克刚拔脚就跑。
  事情竟然已经结束。从旁厅的窗户看进去,王科已经坐在那儿举杯痛饮了,似乎从未发生任何事故。
  “怎么回事?”徐克刚低声询问。
  “就是那个年轻人,”有人指着王科回话:“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在花园中刀来刀往地大打出手。”
  “谁胜谁败?”
  “不知道。”
  “怎么突然又不打了呢?”
  “小的也不知道……好像是那个人,”回话的人再度指指王科,“突然收起兵器,回到旁厅中去了。”
  “散开、散开!”徐克刚挥着手说。
  那些庄丁立刻就散开了。
  从百善桥畔,楚河东的手中脱险归来之后,徐克刚几乎已经忘了这三个人。也忘记了在暗中戒备的鲍凌峰,现在才使他想到了楚仙仙与他的默契,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只记住一件事:是那个救他脱险的人告诉他的;徐家大院有一个可怕的敌人。这个敌人是谁,吴美卿可能知道。
  他想进旁厅探探这三个人的口气,他们为什么会乖乖地坐在那儿。
  刚走上回廊,一个人突然闪出拉住了他的手,快步走到暗处。
  徐克刚从背影上认出这个人是金家玉。
  “干吗?”徐克刚轻轻地问。
  “真精彩!”
  “你是说戏班子的表演吗?”
  “我才没心情看他们的表演呢?”
  “那你在说谁?”
  “一个黑衣人。”
  “鲍凌峰?”
  “不是他。”
  “那又是谁?”
  “在百善桥畔制止楚河东炸桥的人。”
  “哦!你都看见了?”
  “嗯!你走了之后又发生了许多情况,你想知道吗?”
  “说来听听。”
  “他好像收买了楚仙仙的心,楚家兄妹已经成为他的朋友,而且,武胜以及武胜带来的三十人枪都被他制服了。”
  “哦?这个黑衣人到底是谁?”
  “猜猜。”金家玉竟然卖了一个关子。
  “金姑娘!别打哑谜度!快说吧!”
  “说出来你也一定不信,连我当时发现他的真正面目时我也不信。但的确是他。”
  “究竟是谁嘛?”徐克刚急了。
  “是任海威。”
  “任海威?你不是说他……”
  “说他是来找你的郎舅郭健业的,对不对?那是外界的传说,并非出自任海威本人之口。而且,当你的郎舅质问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承认……克刚!”金家玉毫不生琉地叫着他的名字。“这个任海威非常神秘,我怀疑他具有某种特殊身份,到百善乡来也有某种特殊任务。”
  徐克刚沉吟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克刚!令岳丈来了吗?”
  “来了,他心情不好,借酒浇愁,还未入席就已经醉了。”
  “令郎舅呢?”
  “小健哥吗?对了,我一直都没见着他哩!”
  “克刚!几乎所有的人我都了解他们的行踪,唯有他,从日落前我就在留意他的行踪,可见连影儿都没见着,你说怪不怪?”
  “糟!是不是………”
  “克刚!别往坏处想。”
  “你要我怎么想?”
  “你或许猜测他遭到不测这并非不可能,难道他带着的那些人同样遭到不测吗?这是不可能的呀!”
  徐克刚同意她的说法;还是基于常识的正确判断。
  “他或许潜伏在某个地方。”
  “金姑娘,你这种想法我就不赞成了,百善桥畔没有他的影子,这儿也没有他的影子,他会上那儿去?”
  “奇怪!他上那儿去了?”
  “金姑娘!外面的情势怎么样?”
  “克刚!你想听实话?还是安慰的话。”
  “当然是实话。”
  “那我就老实告诉你,危机非但没有解除,还在继续加深。”
  “当真?”
  “也许我的判断并不正确,但你应该有心理上的准备……克刚!我要继续搜寻拼命三郎小健的下落,待会儿见!”金家玉转身走了。
  徐克刚又放弃了进入旁厅的计划,他快步走向戏台;台上正演出一出武戏,没有吴美卿在内。
  吴美卿脸上的脂粉犹在,只是戏装已卸,换上了便服,显然,她待会儿还要登台演出。
  徐克刚轻轻走到她的后面,她在镜中已看到了他。
  “三少爷!我没有什么可以禀告的。”
  “哦?”
  “我已经断了线。”
  “这话怎么说?”
  “本来,这里有一个发号施令的人,接受命令的是‘灯笼万儿’,然后再由他将命令转达给武胜,如今,灯笼万儿死了,武胜的行踪不明,下命令的人没有露面,我岂不是断了线吗?”
  “按照原订计划,下命令的人在那儿见你?”
  “后台。”
  “这儿?”徐克刚指指脚下,显得非常吃惊。
  “嗯!”
  “那么,他是咱们徐家大院的人?”
  “那倒不一定,或许他是你们家的客人,或许……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能自由进出徐家大院。”
  “这个人是谁?”
  “三少爷!如果你真想知道这个答案,你最好别进后台来。”
  “为什么?”
  “你老在这儿,他怎么敢来呀!”
  “对!对!”
  “三少爷!你看到没有,前台的上场门和下场门的九龙口都挂了一盏煤气灯?”
  “嗯!我看到了。”
  “如果我要和你见面,我会教人在上场门的九龙口加一盏煤气灯。”
  “好!好!”徐克刚连忙退出了后台。
  有个人正好与他面面相对。
  是凃小楼,他一身戏装,口中也有浓厚的酒气。
  “三少爷!你没看戏?”
  “凃老板!不瞒你说,我从小就是个戏迷,可是,今晚我那有时间看戏呀?”
  “三少爷!有武胜的消息吗?”
  “听说他已经来了。”
  “听说!是听谁说的?”
  “只是道听涂说。”
  “他一定会来,不过,他进不进得了徐家大院,那可难说。”
  “凃老板的意思是……”
  “好啦!咱们不谈这些……昨儿个你教我帮帮忙,跟武胜打声招呼,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帮不上。听了许多有关你的为人如何如何,处事如何如何,我又不得不表示一点意思……花园中有一盆很大的仙人掌,在掌叶上有个小纸卷儿,上面写了几句话,看了也许会对你有点帮助。”
  人家都管凃小楼叫“迷糊”,其实他一点也不迷糊。在徐克刚的印象中,这个人很贪杯;艺人由于生活散漫,难免或多或少有着不良嗜好。现在,徐克刚就接触到一股浓厚的酒气,但他绝没有料到凃小楼还是个有心人。
  凃小楼很快就出场了,徐克刚从后方转出来就能看到他的表演;他现在正扮演着另一个脚色,就像他方才在徐克刚面前一样地炉火纯青。
  虽是自己的家,徐克刚却不知道,那儿有一盆最大的仙人掌,找来花匠,很快就找到了;当然他也很顺利地找到了那个纸卷。
  来到灯下,徐克刚展开纸卷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很整齐的字:
  “三少爷!杀害三少奶奶的凶手不能追;武胜的来路也不能追。追下去将会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袭作哑,则徐家幸甚,百善乡幸甚矣!”
  徐克刚几乎气得七窍冒烟,杀害他爱妻的凶手不能追,那该追什么?难道跑到旷野去追野狗?
  他匆匆跑到后台,等待着,凃小楼终于下场了。
  “凃老板!”他扬着手里的纸卷儿,气呼呼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三少爷!什么意思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
  “你不妨多想想。”
  “我不用想,杀害我老婆的凶手不能追,我该去追什么?教我缩起头来当乌龟吗?”
  “三少爷!我是好意!你仔细想想,我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
  “我不用想,我也没工夫想,你直截了当地说吧!”
  “三少爷!我只是一个吃开口饭的人,跑江湖,混饭吃,你得给我留条活路,我不能说,实在不能说。”
  徐克刚一把抓住了凃小楼,声色俱厉地说:“凃老板!你务必将话说清楚,凶手是谁?你明明知道,是不是?”
  “我不知道。”凃小楼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说不知道也不行,快说。”
  “没啥好说的。”凃小楼非常冷静。
  “你不说我就毙了你。”
  这一闹吸引了很多人,身为班主任的吴美卿也赶了过来。
  “三少爷!怎么回事呀?”
  “他知道是谁杀害了我的老婆。”徐克刚气咻咻地吼着:“他也知道武胜是啥来路,他全知道,他全知道。”
  “真的吗?”吴美卿望着凃小楼,“如果你真知道这呀那的,你就该老老实实告诉三少爷呀!”
  凃小楼脸色铁青,配上他那身盔甲的戏装真像一个威武肃穆的武将,他冷冷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三少爷,既然你没法子接受我的一番心意,咱们就不是朋友,请放手!”
  徐克刚猛地打了一个冷颤,手也松开了,他深悔自己行为的孟浪,那纸简函显然有强烈的暗示,自己应该细细琢磨,怎么反而大吼大叫呢?
  台上一阵紧密的锣鼓声,凃小楼又登场了。
  “三少爷!”吴美卿缓声轻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没什么,没什么,是我自己太疑心。”
  “你太累了,该歇会儿。”
  “是的,我该歇会儿……”
  突然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好像有人在台上放爆竹。
  “怎么回事?”徐克刚有点儿草木皆兵的味道。
  “哦!台上在唱‘富贵寿考’,吉祥戏,放爆仗凑趣呀!是咱们班子派人放的……”
  吴美卿话没说完,锣鼓丝弦之声突然停住,而且传来一阵骚动声。
  徐克刚似乎早有预感,他飞快地冲上戏台。
  凃小楼倒在台上,许多人都围着他。许多原本分散各处的护院庄丁也都纷纷跳上了戏台。
  凃小楼面色苍白,他浑身甲胄,当然看不出有什么异状,徐克刚只是凭借一种感觉,凃小楼显然遭到了暗算。
  徐克刚驱走了围观的人,他指示几个庄丁将凃小楼抬进了后台,放在吴美卿独用的化妆条桌上。
  “吴老板!”徐克刚板着脸说:“凃老板可能是饮酒过量,或者是过份疲累,老爷子的寿宴不容破坏,立刻换戏,继续演出,同时向宾客宣布情况,免得引起骚乱,快去,快去!”
  “是!是!”吴美卿连忙走了。
  徐克刚又派人在后台的出入口看守着,现在,只有他和凃小楼单独相处了。他一转身,就看得凃小楼的白绸子裤子上沾满了血渍,毫无疑问,血渍是从身体上某个部位流出来的。
  徐克刚的判断不错,方才有人利用那一阵鞭炮声作为掩护向凃小楼开了一枪。
  不管情势是多么急迫与紊乱,徐克刚也想到救人为先的原则,他想到宾客中有一个伤科大夫在座,连忙派人去找伤科大夫,还特别交代:千万别惊动旁人。
  “三少爷!”凃小楼气若游丝地说:“别耽误,时间不……多了。”
  “凃老板!”徐克刚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别胡思乱想,大夫马上就来,没什么的。”
  “三少爷!你是玩枪的人,应该知道枪子儿穿过胸部就不会有救了……我没什么好说的,要说的也只有一句话:什么都别追究下去……”
  伤科大夫快步走了进来。
  七手八脚地退下了凃小楼身上的甲胄,伤处终于显露出来了,如果弹着点再向上偏高一寸,凃小楼必定是当场毙命,也不会拖到现在了。
  伤科大夫向徐克刚表露了一个无能为力的神情,其实,徐克刚也知道伤者无救了。
  “大夫!请守口如瓶。”
  “我明白。”伤科大夫老成地说。
  大夫退去,徐克刚随手抓起一块绢巾堵住了凃小楼的伤口,免得鲜血大量渗出,他这样做,无非是在拖延伤者的死亡时间而已。
  “凃老板,是我害了你!”
  “三少爷!别自责。”
  “凃老板!你一定知道太多的秘密,人家怕你泄密,所以杀你灭口。”
  “三少爷!别……乱猜……”
  “凃老板!别冲着我,就算是为你自己好了,你就该把所知道的事情说出来,难道你愿意这样含冤而殁吗?”
  “三少爷!”凃小楼流露出惨淡的苦笑。“像我这种人死了又算得了什么,只是我死得不是时候,不是地方,给你添麻烦……”
  “凃老板!我求求你好不好?虽然你那封短简中已透露了不少,可惜我资质愚鲁,参悟不透,你明说好吗?敌人就在我身边?或者……”
  “三少爷!答应我,别再追究什么……”凃小楼突然一阵呛咳,许久才停歇,现在他的脸色更苍白,气息也更微弱了。
  徐克刚知道自己所能争取的时间已不多,但他又怎能忍心去逼问一个身受重伤,命在垂危的人呢?呛咳之后,凃小楼又断断续续地说:“人的善恶常在一念之间……这一念之间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这种人很可怜,你要给他自新的机会……”
  “凃老板!这个人到底是谁,你要袒护他?”
  “不是袒护他,是……”
  “凃老板!我不能容忍他一再杀人……”
  “他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
  “凃小楼!快说,我们在这顷刻之间结上了生死不渝的交情,你不能让我孤独地去摸索,你要告诉我实情,快!我求求你。”
  “三少爷!我会说出我能说的……我和武胜有交情……他来,是受雇,我受武胜之托作他们之间的桥梁……我能说的就是这些。”
  “吴美卿呢?”
  “她是个可怜的女人,她完……全被人摆布。”
  “杀你的就是化钱雇武胜来的人,是吗?”
  “是的。”
  “杀你的人呢?”
  “也是他。”
  “那么,杀害拙荆彩云的人呢?”
  “也是他。”
  “他是谁?”
  “三少爷……我不会告诉你……永远不会……永……远……永远……”凃小楼说了无数声永远,一声比一声轻微。
  凃小楼悄悄地逝去,像一颗殒星在天际消失,在死亡前这一刻他散发出光辉灿烂的人性光辉;直到自己死亡,他还在宽恕那个置他于死地的凶手。
  徐克刚泪眼模糊,凃小楼那张苍白的面孔看起来像是一团耀眼的光芒。
  “三少爷!”
  “谁?”徐克刚冷得像一尊石像。
  “鲍凌峰。”
  猛回头,鲍凌峰静静地站在那儿,他似乎早来了。
  “你来干什么?”
  “三小爷!有一件事或许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我看到了枪杀凃小楼的人。”
  “哦?!”徐克刚突然浑身是劲。
  “可惜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当时我正站在他的背后。当凃小楼中枪倒地的时候,全场骚动,就在那个时候他溜了……”
  “快说!他穿着什么衣服?”
  “湖色的长袍,酱紫马褂,背上的团绣好像是九条盘龙,个子很高……”
  “鲍凌峰!你在这儿守着……”
  “那三个人不加以看管了吗?”
  “什么都别管,我现在只要抓到这个人,不惜任何代价抓到这个人。”徐克刚像旋风般卷了出去。
  来到大门口,奉命在那儿把头关的蒋佩廉立刻迎了上来。
  “佩廉!刚才这一会儿有人离开过吗?”
  “没有。”
  “记住!不许任何人离开。”
  “是!”
  徐克刚正要转身离开大门口,许兆麟突然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三少爷!老爷子找你哩!”
  徐百善徐老爷子那一桌,在百来桌酒席的最前方,也就是最接近戏台的地方,徐克刚挤过拥挤的贺客,才到了他父亲的面前。
  “克刚!怎么回事?”
  “您是说……”
  “那个唱武生的喝醉了是吗?”
  “不,他是太疲累了……”徐克刚的目光突然一亮,他看到了那件湖色长袍,也看到了那件酱紫色的马褂,当然更看到了九条盘龙的团绣,可是……可是他简直不相信他的眼睛,他的头脑突然一阵昏眩。
  但是,那件湖色长袍,紫酱马褂,穿在他大哥徐克飞的身上。徐克刚揉揉眼皮子,再加细看,没错,跟鲍凌峰描述的一模一样。那么,他大哥就是方才开枪射杀凃小楼的凶手?那么……?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心里这么暗暗喊着,脑袋瓜儿一直摇。
  “克刚!”徐老爷子发现他三儿的神情有异,不禁问道:“你怎么啦?”
  “爹!刚才我在那边陪几位客人多喝了几杯酒,头有点晕……”
  “克刚!”徐老爷子目中闪动着慈详的光辉,“去歇会儿,我看……”
  他显然是想说“武胜大概闹不出什么花样来”,这句话不便在实客面前出口,因此他就停住了。
  其实,徐克刚并没有听见他父亲在说什么,他脑海里只想着那件湖色长袍和紫酱马褂。他决定先找鲍凌峰,让他再看看清楚。
  蓦抬头,只见蒋佩廉站在暗处向他打手势。他也就转身离开。绕了一个圈儿才到了蒋佩廉身边。
  “佩廉!什么事?”
  “健少爷回来了。”
  徐克刚一直在耽心郭健业的安危,一听郭健业安然而归,不禁惊喜参半,连忙问道:“人呢?”
  “在后院里。”
  “哦!”
  “健少爷请你过去一趟,还特别关照,别让任何人知道。”
  徐克刚大踏步向后院赶去。
  灵堂中原有两个婆子在守着,想必是被郭健业支走了,只有他一个人在。
  郭建业原是一个性格毛躁的汉子,此刻看上去他是无比的沉静;这二天一夜的时间彷佛使他老了十岁。
  “小健哥!”喊了一声,徐克刚复又黯然,他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克刚!前面很热闹吗?”郭健业的声音有点黯哑。
  “小健哥!不要责怪我……”
  “克刚!”郭健业脸上露着苦笑。“我怪你干吗?我爹今儿一大早还训过我,生老病死本是人生不可避免的。”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那包括两根燃烧过的火柴棍,两个被脚踩扁的烟蒂,一枚子弹壳。
  徐克刚摸不着边际,愣愣地望着郭健业。
  郭健业缓缓地说:“枪手埋伏在峭壁间的一道山沟里,我化了不少工夫找到了这些东西,克刚、你看了这些东西有什么感想?”
  徐克刚木然地摇摇头,他头脑一片混乱,根本就没有什么反应。
  “不管这个枪手埋伏在那儿是要杀你,还是杀我,他必然事先知道咱们的行动,连抽了两支洋菸卷儿,时间并不算短。”
  “嗯!”徐克刚随和地点点头。“这个人一定对咱们的情况都非常了解,老爷子派你去十里沟,我赶来兴师问罪,事先都有人知道。这个枪手是估计和判断,如果不是跟咱们很熟的人能判断得如此正确吗?”
  “那……?”
  “克刚!你曾提到‘家贼’两个字,你忘了吗?”
  徐克刚蓦地一震,他又想到了那件湖色长袍和酱紫马褂。
  “看看这是什么子弹?”郭健业手里高举那枚弹壳。
  徐克刚是玩枪的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小号布朗宁手枪的子弹弹壳。”
  “克刚!百善乡有几支布朗宁?”
  “那个狙击枪手不一定是百善乡的人啊!”徐克刚显然在闪避。
  “克刚!我在等你回答哩!”
  “只……只有一支这样的枪。”
  “在谁手里?”
  “在我大哥手里。”徐克刚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对!我知道克飞大哥有这么一支枪………”郭健业又将那两个烟蒂递到徐克刚的面前,“瞧瞧!有一个烟蒂上还有牌子,是‘三炮台’,百善乡有几个人抽得起这种洋菸卷儿?”
  “我大哥……可是,”徐克刚提高了嗓门,像是据理力争:“可是,昨天我奉老爷子之命去十里沟的时候,大哥正在老爷子的身边,他不可能……”
  “克刚!别嚷嚷,我并没有说克飞大哥就是埋伏在峭壁狙击咱们的枪手呀?”
  “小健哥!你虽然没有明说,可是你话中的弦外之音已经……”
  “克刚,枪在克飞大哥的手里就好像是聋子的耳朵,只不过是一件摆饰,他不会开枪杀人。”
  徐克刚不禁吁了一口长气。
  “不过,他可以将那支枪交给一个枪法精湛的人去使用,也可以犒赏那个枪手一包名贵的洋菸卷儿。”
  “小健哥!你不可以胡说。”
  “克刚!别发火。咱俩在一起时总是我毛躁,今儿轮到你了。我问你,当初咱们郭、徐联姻的时候你们徐家反对这门亲事最激烈的是谁?”郭健业突然声色俱厉。
  徐克刚答不出话来,当初反对这门亲事的就是他的大哥。
  但他想不出当初大哥反对这门亲事的理由;而且,当初徐克飞的态度也不坚持,所以,徐、郭联姻并没有受到阻挠。当然,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也没有伤害。现在郭健业旧事重提,用意何在呢?
  “克刚!我在等你的回答。”
  “小健哥!为什么要提这档子事?”
  “别问为什么,我在等你回答,是谁?”
  “我大哥,”徐克刚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三个字。“可是……”
  “克刚!当初克飞大哥反对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记得了。”徐克刚说的是实话,他一直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不记得我记得。”
  “哦?!”
  “这儿是粮秣的集散地,咱们郭家又是粮商,克飞大哥恐怕咱们控制本地的粮价,到时候彼此是儿女亲家,老爷子又不便出面干涉……”
  “小健哥!当初我大哥有这种顾虑并非没有道理,事实上他们爷儿俩作买卖一向公道,没听过农户说半句不满意的话呀!”
  “可是,这几年来咱们在百善乡收购粮食常常受到老爷子的压力,常常在血本的边缘上作买卖,你可知道?”
  “小健哥!果真如此,你也得体谅,老爷子太疼爱地方上的百姓了。”
  “克刚!我承认你说的是实话,正因为咱们爷儿俩体谅老爷子对地方上的一片心意,所以才没去计较。作买卖的绝不作不赚钱的买卖,可是,咱们是儿女亲家,也只有认了。哼!没想到还有人把咱们当眼中钉,肉中刺。”
  “没那话……”
  “克刚!我是没凭没据就绝不会拿到桌面上来谈的……克刚!你大嫂是那里人?”
  “是平乐镇人。”
  “平乐镇最大的粮行是谁开的?”
  “嗯!好像是大嫂的舅舅开的。”
  “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件你作梦都想不到的事?”
  “你说!你说!”徐克刚面色血红,情绪激动。
  “克刚!你要是这么激动,我就不说了。”
  “小健哥!你了解我此刻的心情……”
  “我了解,我当然了解,你是我的妹夫,彩云一死,咱们的姻亲关系也许就断了,可是咱们的感情还在,我可没把你当外人。”郭健业的一字一句都出自肺腑,任何人都听得出。
  “我知道。”
  “那么,静静地听我说,你大嫂的舅舅洪四爷当初在胡帅手下干过管带,作过军爷,想必你也知道。”
  “好像听爹提起过。”
  “那么,武胜、楚河东曾经是洪管带手下的大兵,你听说过吗?”
  郭健业的话没错,这委实是一件令徐克刚作梦都想不到的事情,他浑身猛烈地震抖,几乎连骨头都抖散了。
  郭健业的手适时格放在徐克刚的肩上,使他逐渐稳定下来。
  “小健哥!”半晌,他才缓慢地开了口:“并非我不相信你的话,可是我必须要问一问,你是从那儿得到这些消息的?”
  “你刚才提到任海威,对不?”
  “听说是一个杀手,专程来……”
  “克刚!经过这一天一夜的地狱般日子之后,你我恐怕都息以前成熟,稳重一些,是不是?”
  “那么,有话放在心里,憋得住吗?”
  “我绝对能守口如瓶。”
  “那么,我就告诉你,任海威是我的好朋友,当别人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就不相信,最后他终于吐了实话。他不是什么杀手,他是省城派来的绥靖专员,他是为了肃清那几个悍匪而来。”
  “哦?”徐克刚又是一惊。
  “关于洪四爷和楚河东、武胜的关系就是任海威告诉我的。”
  “小健哥!你认为洪四爷想除掉你?”
  “没错。”
  “为什么?”
  “因为他想独霸整个华北平原的粮食市场。”
  “我大哥是帮凶?”
  “克刚!我很不愿意说出这句话,但是事实的确如此,我相信这并不出于他的自愿。”
  “小健哥!据我所知,这些人的来意是为了……”
  “我也听说了。”
  “难道那种传言是假的?”
  “千真万确。”
  “这我就胡涂了。”
  “克刚!江湖客云集在此想发一笔横财的事实,洪四爷正好利用这个机会为剪除我们父子俩,这应该是个毫不露痕迹的良机。”
  “这都是任海威告诉你的?”
  “没错。”
  “这是姓任的估计、判断,还是他已掌握了真凭实据?”
  “他身为绥靖专员,负地方治安之责,相信不会无的放矢,胡作推断。”
  “那么,彩云死于何人之手?”
  “当然是死于洪四爷之手。”
  “用意何在?”
  “先引起咱们的混乱……也许,彩云也发现了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事情。”
  “小健哥!”徐克刚字字有力地说:“我现在就去找克飞大哥,如果一切属实,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郭健业一把抓住了徐克刚,连连地摇着头说:“克刚!绝不要这样,听我一句劝,沉住气!”
  “小健哥!你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不管多严重,你都要沉住气。”
  “小健哥!凃小栖不久之前被杀,再不阻止,也许还有许多人被杀……”
  “克刚!”一向毛躁脾气的郭健业竟然变得非常稳健。“火已烧到眉头,你急我也急,不过,眉头距离头发还很远,沉住气!沉住气!”
  “小健哥!如果我们身在雾中,一无所见,也就算了;如今咱们既然看到了一条路,就不能管这条路走下去会有什么结果。”
  “克刚!如果真照你的说法,我们发现了一条路,就绝不该冒失地朝这条路走下去。”
  “那该怎么办?”
  “站在这儿不动。”
  “哦?!”
  “看看有什么人朝这条路上走过来。”
  徐克刚一时似乎还没有悟出郭健业这句话的道理,愣愣地一站在那里。
  “克刚!我还要出去一趟,看在彩云的份上,你千万不要冒失。”郭健业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沉痛;痛苦使人成熟,这话一点也不错。二人联袂离开了后院,郭健业出了徐家大院,徐克刚又回到了席间。
  虽然郭健业千叮万嘱,徐克刚还是难以克制心头的那股子冲动,他走过去拍拍他大哥的肩头,作了一个手势。
  徐克飞会意地离席而起。
  二人走到暗处,徐克飞讶异地问道:“刚弟!神秘兮兮的,干吗呀?”
  “大哥!我记得你好像有一支小号布朗宁手枪,对吗?”
  “是呀!”
  “我要借那支枪用一用。”
  “好吧!”徐克飞立刻答应。”跟我去拿。”
  “怎么?枪没带在身上?”
  “刚弟!你知道我是不喜欢那种玩艺儿的,那把枪我压根儿就没去碰过。”
  枪既没带在身上,又怎能杀死凃小楼?徐克刚心中暗暗疑惑,口中却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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