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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杀将
2026-01-14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八仙桌上放着盏洋油灯,那年头,用这种灯的人真还很少,玻璃罩子的上端套着一个大盘帽似的罩子,把光头压得很低。虽然有好几个人围着这张桌子坐着,却没法子看清他们的脸。
  他们似乎在讨论一件事情,正谈到节骨眼儿上,所以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隔不多久,一个苍老的声音又打破了沉闷:“我来到百善乡已经整整七个年头了,当初是满怀兴致而来,如今却是愈等愈烦。想想看:那小子总不能不食人间烟火,这么些年了,他也得拿点儿破铜烂铁出来卖呀!”
  “也许……”这人说话慢吞吞的,一副破锣似的嗓子。“也许你这家金银铺太小,人家看不上眼。”
  “老弟!”原先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开了口:“你这么说可就错了,我这金银铺子可不算小,城里的那几家也不见得有我这份排场。而且,我还特别加了一块招牌,写着:‘专收名贵珠宝’几个字………我看呐!那小子一定没窝在这里,那箱红货也不在这儿。”
  “这么说……”那破锣嗓子又开了口:“你在这儿开金银铺子是为了想钓那条大鱼?”
  “老弟!我若是不想钓那条大鱼,干吗窝到这穷乡僻壤来?唉!七年的岁月是白磨蹭了,人不在这儿,货也不在这儿。”
  “秦掌柜!”这是第三个声音,冷峻、沉稳,很有份量。
  “嗯?!”苍老的声音爱理不理的。
  “你到这儿已经七年了?”
  “没错。如果要仔仔细细地算,应该说是六年十个月零二十七天。”
  “你的记性可真好。”
  “嘿嘿!”一声干笑。
  “这么说,你在七年前就听说人在这儿,货在这儿……嘿嘿!消息竟然比咱们快了七年。”
  苍老的声音没答腔,他似乎听出对方的言辞不但犀利,而且相当有份量,因此不敢随意答腔。
  “秦掌柜!过去在江湖上常听人说,南秦北楚,这话是什么意思?”
  “北楚好像是指关外的楚汾楚七爷吧!他已经道归西山了,倒生了个成材的儿子楚河东,如今还是独霸关外。至于说南秦,大概是指我秦上淮,说来惭愧,年轻时还有点儿勇气闯闯荡荡,一上年纪,只有守株待免,而且一守就是七年,像个木头人似的。”
  “秦掌柜!你这么说就未免太客气了,”那个冷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据咱们所知,北楚耍的是霸权,玩的是拳头;南秦则是以手段见长,玩的是心机。如果秦掌柜在这穷乡僻壤一守七年,竟然毫无结果,那么,传言岂非空穴来风,一点儿也不实在了吗?”这番话软中带硬,铿锵有声,如汹涌奔腾的黄河,任何山岳也阻挡不了。
  秦上淮毕竟上了年纪,所谓一岁年纪,一岁狡,他大概还不会被对方这番犀利的言辞难住。
  “哈哈!”一声干笑;似乎这一笑把一切都掩饰过去了。“不知道你是在赞我,还是在挖苦我。北楚南秦,分庭抗礼……唉!北楚的雄风还在,南秦的气势已弱,人老了,处处都不灵光,尤其是脑筋不够灵活……嘿嘿!就算那小子在这里,我都没法子把他给引出来。”
  “大哥!”破锣嗓子又开了口:“我看你是白费精神,这么一头老狐狸,就算他已经捞着了什么,也不会告诉咱们呀!”
  “哼!”有人冷笑,当然不是秦上淮。
  “大哥!”破锣嗓子又说了话:“要嘛咱们请秦掌柜明明白白给咱们一个交代,要嘛咱们赶紧走回头路,在这儿磨磨蹭蹭不会有什么结果。”
  “闭上你的鸟嘴!”作大哥的在骂人了。
  破锣嗓子立刻变成了哑嗓子。
  “秦掌柜!”仍是冷冷的,一点儿也不激动。
  “嗯?!”虽然仍是一声漫应,秦上淮那股子倚老卖老的劲儿倒收敛了不少。
  “你在这儿一住七年,可以说是人熟地熟;你在这儿放下金钩钓海鳌,必然注意四周的动静,对不对?”
  “那是当然。”
  “那么,今儿到了那些人,你留意了吗?”
  “全都留意了。”
  “说说看,有那些?”
  “王科、赵骠、楚仙仙。”
  “王科是干什么的?”
  “他是个江湖浪子,不结帮、不入派,孤家寡人一个,他好像和武胜有段梁子,想借这个机会找武胜了断。”
  “赵骠呢?”
  “他是武胜派来卧底的。”
  “没错?”
  “绝没错,福龄班的当家花旦吴美卿是赵骠的帮手,这娘们怎会和他混在一起,可不清楚。”
  “楚仙仙呢?”
  “她是楚河东的七妹,来此的目的不问可知;而且她不可能孤军深入。楚河东也必然亲率精英来到了附近。这小姑娘和赵骠也有关系,也许楚、武两帮已经连手了。”
  “就这三个人吗?”
  “还有你们……”
  “秦掌柜!除了咱们之外还有一个人,你好像故意把他说漏了,他叫鲍凌峰。”
  “鲍凌峰?!”秦上淮似乎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秦掌柜,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人吗?此人是如今黑道上最负盛名的四大杀将之一,慓悍勇猛,心狠手辣。听说,他是你花钱雇来的。”
  此语一出,气氛立刻凝重起来;看来,这几位恶客要逼迫秦上淮摊牌了。
  如果秦上淮真是凭着耍手段,玩心机在头上混出名头来的,他此刻一定会了解对方的动机,也一定会有方法应付。果然,他连一点惊讶的反应也没有。
  “二位老弟!”秦上淮的语气出奇地平静。“就算秦某人隐居在此有什么用心,有什么意图,自信宝刀未老,还用得着花钱请什么杀将吗?”
  “这么说,你否认?”
  “绝无此事。”
  “大哥!”那个破锣般的声音又嚷了起来:“咱们可没闲工夫在这儿跟这个老家伙瞎扯淡,要下决心弄个水落石出,咱们就硬上;若是咱们没那个硬拼硬的勇气,咱们就打退堂鼓,撒腿走人!”
  “秦掌柜!你听见咱们兄弟的话啦!”
  “听见了,不过,我相信你老弟绝不是那种一味蛮干的莽汉。”
  “哦!你是说,我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会。”
  “为什么你认为我不会?”
  “因为蛮干的结果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秦掌柜!咱们兄弟出道晚,懂得敬老尊贤的道理,所以才不愿冒犯你。现在咱们兄弟只要你答复两件事:一是你在这儿一守七年,到底有什么收获;一是你花钱雇请杀将鲍凌峰的用心何在。”
  “老弟!我答复了这个问题之后,你们就走人吗?”
  “是的。而且从此以后不敢登门打扰。”
  “好的,你听着:第一个问题,我在这儿一守七年,是毫无所获……第二个问题,我压根儿连鲍凌峰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他的回答也许很实在,但是绝不能令对方满意。
  作大哥的还没表示什么,那个破锣般嗓门的汉子已经恼火了,他两手在桌边一按,人已腾空而起,双脚伸得笔直,向秦上淮的面门蹬去。
  秦上淮坐在那儿,几乎没有闪让的余地,只见他抬手一挥,只听叭地一声,那汉子的身体在半空中打了一个翻滚,若不是作大哥的伸手一扶,他准定会摔一个元宝大翻身。
  除了秦上淮,对方有五个人,现在,他们都霍地站了起来,似乎将有什么蠢动,可是,却教那个作大哥的给拦住了。
  “秦掌柜!”他的语气、嗓门始终是冷冷的,似乎任何情况都不会使他激动。“我这位兄弟性情太毛躁,多多冒犯,请海涵。”
  秦上淮淡淡的说:“老弟!这算不了什么,年轻人,火气旺,总是难免的……各位要是饿了,我吩咐厨下作点宵夜来。”
  这位秦掌柜的修养可真到了家。
  “不敢叨扰!”作大哥的深深一揖,然后一挥手,带着他的四个弟兄走了。
  秦上淮仍然坐在那儿没有动。他听着步履声远去,最后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
  “来人!”他轻喊了一声。
  立刻有一个壮汉出现在他面前。
  “听着:加强戒备,如果有任何人胆敢闯进来,格杀勿论。”
  秦上淮站起来,走出了这间屋子。
  他跨过宽敞的院落,来到西厢一间屋子,门口有个大汉在守着。大汉见他来到,立刻打开了屋门。
  屋内没有任何陈设,只有一根木桩:桩上绑着一个人,是王科。
  王科手脚都上了绑,但他的神色却非常镇定,他冷冷地看着走到他面前的秦上淮。
  “虎头万儿!你大概听说过‘虎落平阳’这句话。”
  “嗯!”
  “你当然也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嗯!”
  “那就好办,你为啥来到百善乡,我不问。我只问一件事,你潜伏在树上,是何企图,你可要老老实实说出来。”
  “说出来以后又怎么样?”
  “如果你说的是实话,我也许会放你走。”
  “只是也许?!”
  “是的。我还要看看你所犯的错误是否严重。”
  “我上了别人的当;也可以说我是受了别人的利用。”
  “哦,这个利用你的人是谁?”
  “楚仙仙。”
  “哼?!黄毛丫头。”
  “她的确是个黄毛丫头,不过,她却很厉害,因为她抓着了我的小辫儿。”
  “别告诉我她抓着你什么样儿的小辫儿,因为我不想知道与我无关的秘密,只告诉我,她要挟你为她作什么事。”
  “她要我为她杀一个人。”
  “杀谁?”秦上淮指着自己的鼻子。“是我吗?”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这儿的主人。”
  “金银铺的掌柜吗?”
  “是的。”
  “那不是你。她说:午夜时分,有一老一少两个人到你这儿来,她教我杀那个老的。”
  “她是这样说的吗?”秦上淮非常吃惊;他是个修养非常好的人,照说,他不应该如此吃惊。除非这是一件天般大的事。
  “我不会说谎,这是我的长处,也是我的短处。”
  秦上淮突然重重地掴了王科一个耳光。
  以秦上淮的功力来说,他这一掌可以将人的头颅拍碎,而他这一掌看似很重,声音也很响亮,可是在王科的感觉上,却好像是轻轻地抚摸了他一下。
  王科即使再蠢,也明白秦上淮这一个耳光是掴给别人看的,可是,现场并没有第三者,莫非屋外还有人偷窥吗?
  “你胡说!”秦上淮气咻咻地吼道:“今晚根本就没有人来见我,而且,楚仙仙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她怎么会教你杀人?你快些实说,深更半夜,爬到后院墙外的树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的全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秦上淮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彷佛在倾听什么动静。
  有人走了进来,向秦上淮吁了一口长气,然后轻轻地说:“把他松开!”
  王科从木桩上松了下来,他一时真还弄不清楚这老家伙在耍什么把戏。
  那个人又退了出去。
  秦上淮两眼直直地看着王科,手却在身上掏摸,摸出了一块银元………不!应该说是半块银元,或者是一块银元的一半。
  那半块银元像是被凿子凿断的,裂断处并不整齐,大小也不均匀。
  他将那半块银元平放在手掌心上。
  王科的目光突然闪亮,他也在身上摸出了半块银元,那两个半块合在一起正好严接合缝,它们原来是一体的。
  “辛苦了!”秦上淮轻轻地说了一声,那味道,像是在跟一个很熟的老朋友寒暄。
  王科的眼睛却瞪得很大,他似乎有许多想不通的事情:他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我知道我找的人已经到了。”秦上淮又缓缓地说:“可是,有那么多陌生人来镇上,我实在不敢冒失地去连络,没想到,楚仙仙那丫头片子倒把你送到我面前来了。”
  “我应该如何称呼你?”
  “叫我秦掌柜。”
  “秦掌柜!在关外我已收了你付给我的二十两黄金。”
  “是的,那是预付的一半,另一半也是黄金二十两,那要等到事后才付。”
  “要我办什么事?”
  “我会慢慢告诉你。”
  “秦掌柜,楚仙仙要我杀的人又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那丫头片子在故弄玄虚………刚才我故意掴你耳光,逼问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可能外面有人偷觑。”
  “对!你很聪明,偷觑的人就是楚仙仙那丫头片子。现在,你就住在这里……眼面前我还有点儿糊糊涂涂的,大概到了明天晌午就一切都明白了,那时,我就教他们有得受的!”秦上淮龇牙咧嘴,面现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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