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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摸索
2026-01-14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桥头是一片酸枣林,徐克刚好像听到一声轻微的马嘶,马歇林,人必在附近。
  那会是谁?
  必然是异乡客,为什么在这儿停歇?
  徐克刚下意识地摸摸腰间的快慢机,弓着身子,像离弦疾矢般向那片酸枣林射去。
  四匹马,拴在林间,徐克刚一看就知道这四匹牲口经过迢遥的路程。马上人呢?
  徐克刚游目搜索,终于看见了,四个人聚集在一处,有两个在吸旱烟,另两个则仰起脖子在喝水袋中的水。徐克刚很难判定这四个人,什么身份。从衣着,神情上看,他们是极为普通的行商;从那四匹健马看来,就不那么简单了。
  最大的疑问是:过桥之后有店有铺、有茶有酒,干吗要在这儿歇?
  徐克刚站直了身子,缓缓走过去,他要盘问、盘问;别说现在,就是在没发生事故的往日,他也照样会盘查一番的。
  徐克刚露了脸,可是那四个人一点反应也没有,似乎徐克刚是个隐身人。
  “各位迷路了吗?”徐克刚很温和地问。
  四个人相互看了看,谁也没有答腔。
  “过了桥就是长街,要茶有茶,要水有水,干吗在这里歇?”
  “咱们在等人。”有人答话。
  “是有伙伴落队了吗?”
  有人站了起来,旱烟袋还在叭叽、叭叽地吸着,他缓缓走到徐克刚面前,手指头儿一点:“咱们在等你。”
  “我?!”任何人都会感到意外。
  “徐家三少爷,不是吗?”
  “有何见教?”
  “前来报个信儿。”
  “哦?!”
  “有人出一百石麦子,买拼命三郎一条腿。”
  徐克刚心头暗惊,但他表面上却非常冷静,轻描淡写地说:“各位好像走错了地方。”
  “没走错,拼命三郎不是三少爷的大舅爷吗?”
  “腿在他的身上。”
  “这么说,三少爷并不关心舅少爷?”
  “关心是一回事……好吧!你的意思是……?”
  “如果郭少爷肯出价一百五十石麦子,他那两条腿就可以带进棺材。”
  “好意盛情都心领,只是不明白,这事为什么不跟郭少爷当面谈,却来找我?”
  “郭少爷性子太毛噪,不好谈;三少爷是个懂事理,明是非的人,所以……”
  “这码子事我不能立刻回答,稍等……”
  “等多久。”
  “各位能等多久?”
  “天黑之前。”
  “那儿再碰头?”
  “四海茶园。”
  四海茶园?!徐克刚愣住了,这四个人公然在百善乡等,胆子未免太大了吧?!
  “先告退了!”那帮人可真懂得礼貌。
  四匹马转瞬间出了酸枣林,徐克刚听得清清楚楚,蓬脆的蹄声过了百善桥。
  他在冰冷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四周一片沉静,是一个令人深思的好环境………现在已不是单纯武胜下黑帖敲诈勒索的局面了,其中的恩恩怨怨好像非常复杂;尤其是吴美卿告诉他的谣言更令他暗自心惊,他觉得有告诉他老子的必要。
  一念此,他就连忙穿出了酸枣林,向桥头奔去。
  这时,已经是日正当中,阳光非常强烈,徐克刚一出林子,就发现东边的岗子上坐着两个人。本能的警觉使得徐克刚立刻卧倒,然后翻滚在一条干沟里。
  再偏头看去,那两个人仍然坐在那儿,似乎在谈论什么,对方并没有发现他。
  他找好一棵小树作掩护,潜到树后,再向岗子上望去,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福龄班的田管事。
  另外一个人当然是出卖消息的人,徐克刚看了许久,都认不出那个人来。好奇心驱使他想走过去看个究竟,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终于,岗子上的谈话结束了。
  另一个人从岗子后路离去,田通则从岗子上走了下来;这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一大清早,吴美卿和田通到宅子里来送信并非清明放风筝——乱打高空。这一帮人倒是可以信赖的。
  田通急冲冲地走上了大路,徐克刚冷不防地叫了一声:“田管事!”
  田通吓了一大跳,开口就是结结巴巴的,“三……三少爷!你……你怎么在……在……在……?”
  “怎么样?”
  “三……三少爷,你刚才都……都看见了吗?”
  “嗯!”
  “这小子开价太离谱啦!”
  “他要多少?”
  “一百两金子。他说,凶手就在镇上,只要他说出来,三少爷就包管手到擒来。”
  “如数照付。”
  “这………太多了呀!”
  “他所提供的消息也太重要了。”顿了一下,徐克刚才问:“怎么跟他连络?”
  “他说:起三更的时候,要三少爷一个人带着黄金到百善桥下来跟他会面,他还说,全部要一两重的小元宝,也不能多带一个人。”
  “田管事!多谢啦!”
  “三少爷!我担心这内中有花样。”
  “花样?!”
  “是呀!也许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趁火打劫,到时候你带着黄金一个人来,他在这儿设好埋伏,那怎么得了呀?!”
  徐克刚冷笑着说:“田管事!你给我放一百二十四个心,我徐三克刚不是绣花枕头,也不是省油灯,他们想算计我,门也没有。”
  徐克刚和田通分了手,急急赶回徐家大院,将他所见、所闻、所知、所断,巨细无遗,全部向他老子徐百善提出了报告。
  徐百善虽然个性强烈,毕竟是一个好好先生,没经过这种事故,自然没有应付之方。愣了许久,才问道:“克刚!千头万绪,你打算从何着手?”
  “爹!我先要请示你老人家一件事:寿宴还要如期举行吗?”
  “爹一生好强,到这种骨节眼儿上我也知道强不过去了………克刚!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爹,原先我是不赞成寿宴如期举行的,如今我反倒赞成了……”
  “为什么呢?”
  “爹!我揣测这内中必然有一个很大的阴谋,目标不是指着整个百善乡,而是针对我们徐家。如果寿宴如期举行,对方就有机会;同样,我们也有机会。不过,最好请大哥亲自去请郭老爷子来一趟,把实情告诉他。征求他的意见,免得发生误会。”
  “如果他不赞成寿宴如期举行呢?”
  “我相信我可以说服他。”
  “好吧!你告诉克飞,教他立刻去一趟。”
  “好的……爹……”徐克刚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克刚!有话尽管说,别吞呑吐吐的。”
  “爹!我记得去军县里的保安大队刘大队长送了你老人家一支象牙把子的三号勃朗宁……”
  “怎么?!你要用?”
  “爹!你老人家最好把那支枪放在身边。”
  “怎么?!我还用得着?”
  “防而不备,备而不防。”
  “嗯!”徐百善漫应了一声。
  徐克刚于到外面,只见家人正忙着布置寿堂,赶搭戏台,他匆忙找到了徐克飞,两人低语了一阵,徐克飞连忙吩咐备车,匆匆出门去了。
  徐克刚来到了后堂,整整过去了五个多钟头,他还没有见过爱妻一面。现在,他再也抑压不住心头的冲动,他明明知道此时去看死者,会影响自己的情绪,但他再也忍不住了。
  死者已经穿戴整齐,而且面部还经过打扮,看起来如同在睡觉一样,可是,没有生命的躯体是冷漠无情的。徐克刚以颤抖的手指去摸触她的脸,她的手,在毫无反应的情况下,他哭了。
  他哭得很伤心,尽管他没有嚎啕,但是在一旁的老婆子都能体会出他是多么的悲恸。没有任何人去劝阻他,悲哀是需要发泄的。
  四海茶园在百善乡那条大街的西头上,虽然这里已经远离了大街的中心区,还是非常热闹。这里有四厢雅座,敞座也有十几副茶头。
  方才在酸枣岭露过面的四个汉子如今就坐在这儿,他们翘着二郎腿,剥着花生,意态非常悠闲。四匹马拴在门口的横栏上,马鞍没离马背,很明显,他们随时准备上马离去。
  四海茶园的对面有一家“董家药铺”,这是百善乡唯一的药材铺,铺面不算小,店里有好几个伙计。
  店东董贵平不是道地道地的本乡人,不过,他在百善乡落籍也有一、二十年了。他每年走一次关东,收购药材,因此他的见闻极广。只要他在四海茶园一坐,其余的茶客就一个个闭上了嘴巴,竖起了耳朵。他的人缘也不错,穷人上门,他经常不收钱。因此,百善乡的老百姓见到他,无不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董大爷。
  他总是一吃晌午就过街在四海茶园一坐,一壶明前龙井足够他消磨一个下午。
  今儿他还是照常进了四海茶园。
  不过,今儿却不太对劲,茶座上只有四个客,而且都是陌生客。其实,今儿整个百善乡都不对劲,徐家出了事,就好像他们自己出了事,大伙儿都缺乏心情。
  董大爷正在端详面前这四个陌生客,倒有一个向他打起招呼来了。
  “这位大爷!下一盘象棋,消磨消磨,有兴致吗?”
  对方一脸笑容,董大爷当然不便峻拒。
  棋盘摆好,双方开了局,董大爷才搭讪着问道:“贵姓?”
  “敝姓赵。”
  “哦?!百家姓上第一姓。”
  “好说!”
  “打那儿来?”
  “远吶!您就是对面董家药铺的董掌柜?”
  “是呀!”
  “常去关东?”
  “一年走一回。”
  “那一定认识关东道上有名的金毛狮子楚河东了?”
  提到楚河东,董大爷不禁皱起了眉头,有名!的确有名,不过,却是匪名,臭名,楚河东是关东道上赫赫有名的大盗。
  “我跟楚爷不熟,是经别人引见的。承他大力保护,我才能安安稳稳去,安安稳稳回。”这是实情,董大爷上关东都是买人参,若是没有通好关节,预奉孝敬,人参是休想安全带回来的。
  “董大爷!听楚爷的口气,他跟您好像很熟。”
  “是吗?”
  “楚爷捎来一个口信。”
  “哦?!”
  “兄弟们要在这儿办点小事,楚爷托您多多关照。”
  董大爷的脸色变了,白里泛青。董大爷太了解楚河东是何等人物,绿林强梁,黑道枭雄,江洋大盗,土匪……不管用那一种名称去称呼他,反正他都是一个坏人;一个沾不得的坏人。楚河东的朋友要在这儿办事,那还会办什么好事?他不但脸色变了,连嗓门也变了,他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董大爷!咱们还在等着您的回话哩!”
  “这……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呢?”董大爷总算在喉咙眼里挤出了一句话。
  “董大爷这么说就太客气了,除非您从今以后不再交楚爷这个朋友,从今以后不打算再去关东。”很明显的威胁,不过,对方却说得很婉转。
  “赵爷!”董大爷的声音微微发抖,显示他的心情非常紧张。“你初来乍到,还不了解这儿的情况,徐家三少为人非常剽悍,他是个不讲情面的人。而且,这两天刚好有事,悍匪武胜下来黑帖,要枪要钱,徐家三少奶奶又死在百善桥下,一定会对外地来的人特别留意……”
  “董大爷!咱们兄弟可是光明正大的投店,一不偷,二不抢,徐家三少爷又能把咱们怎么样?”
  “既然如此,各位爷们的房饭钱一律由董家药铺开销,就算……”
  “那倒不必。”
  “那……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我照顾的呢?”
  “天黑之后,有个女眷要到,住店不方便,想在宝居寄宿个三、两天,为免惹起无谓的麻烦,请董大爷不要张扬,就这么点儿小事。放心,叨扰之情,楚爷会当面谢你的……将军!”
  姓赵的大喊一声,将棋盘上的黑马跳到卧槽的位置,至于他所提出的问题似乎不需要答复了。
  董大爷难免有些发愣,但他立刻明白对方何以如此,原来是徐克刚缓缓走进了茶园。
  “输了!输了!”董大爷将棋子一推,站了起来。“我是臭棋,不是对手,不是对手。”
  他疾步离座,迎向徐克刚。
  “三少!真是不幸。”董大爷忧戚地说:“身子要紧,务要节哀。”
  茶座上见面就是朋友,因此徐克刚并没有留意董大爷为什么会和这几个人下棋,他很有礼地回答:“多谢董大爷关注,明儿还请过来吃一碗长寿面。”
  “令兄克飞已经来过了,明儿准来拜寿,红是红,白是白,生老病死,人生难免,能看开就好了。”
  “不坐了吗?”
  “我得回店里去瞧瞧,刚才和这位爷下了一盘棋,脑子里晕晕的。”
  董大爷三步并成两步地走了。
  徐克刚在姓赵的面前坐下,整理棋盘上凌乱的棋子,缓缓地说:“领教一盘如何?”
  “下什么彩头?”姓赵的有恃无恐地问。
  “无彩不博吗?”徐克刚反问。
  “有彩头双方才会全力以赴,棋局才会精彩。”
  “好!我要一个秘密。”
  “哦?!”姓赵的一愣。
  “是谁出一百石麦子要买拼命三郎一条腿。”
  “三少爷!别老是想到赢,输了你又怎么样?”
  “立即付一百五十石麦子,要粮给粮,要钱给钱,钱粮都不要,我就给票,县城里的粮栈都可以提货。”
  “一言为定?”
  “徐克刚说话是绝对算数的。”
  “好!红先黑后。”
  棋局立刻开始了,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另外三个人还在喝茶嗑瓜子,对这盘赌有彩头的棋局毫不关心。
  徐克刚的棋力不弱,一上来就架上了当头炮,接连几手,威猛有力,攻击火力就迫近了对方的王宫,难怪他要博彩。那个姓赵的似乎就有点儿自不量力了,他的棋力并不强,但他为什么敢博彩。
  不到三十手,姓赵的就被迫投棋了。
  “输了!”他的身子往后一靠。
  “彩头呢?”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绝不反悔。不过,我要提醒三少爷一声,这件事情被你知道了并没有好处。”
  “我这个人对任何事情都想了解真相,好处、坏处那是我的事。”
  “三少爷了解真相之后又如何呢?”
  “放在心头。”
  “那么,我们谈的交易又怎么样?”
  “这件事我不能作主,我已派人去请我的岳丈去了,我的郎舅也会来,你们当面谈。”
  “怎么?!三。少爷!你拿拼命三郎来吓我?”
  “朋友!你也不是怕事的人,如果拼命三郎能吓倒你,你还敢明目张胆地跑到百善乡来吗?”
  “三少爷太抬举我们兄弟几个了……好啦!话题不要扯远,言归正传……干咱们这一行的,是接买卖,不问来头。那位化钱的大爷姓什么叫什么咱们真不知道。咱们只晓得他也是个粮商。”
  徐克刚瞪着对方,没吭声。
  “三少爷不信?”
  “我没有理由不信……朋友贵姓大名?”
  “干咱们这一行的,是在刀口上舔血,生不留名,死也不留名。我姓赵,道上的朋友都喊我一声灯笼万儿,另外三个兄弟你也不必知道他们姓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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