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026-01-15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夜很长,但总有天明的时候。
  天一亮,马健就到了福德茶园。
  莫三显然没有将情况的变化告诉玉玲珑,她还是准备好了行李,打算离开保定。
  “今儿不走。”
  “哦?”玉玲珑很感意外。
  “明儿再去。”
  “为什么?”
  “有点小事还需要处理。”
  “马爷!”玉玲珑的眉毛皱了起来,“今儿不走恐怕不行。”
  “为什么?”
  “我已经答应人家了呼!”
  “今天走明天走有什么两样?”
  “马爷!你不知道……”
  “别啰嗦了!反正我走,不碍他们的事就行了。”
  “可是我不能待在茶园里睡!人家新的角儿来了,要住我的房子呀。”
  “先搬到栈房里去。”
  说搬就搬,马健帮忙她提行李,向茶园主人告别,成双作对,俨然夫妻一样。
  有许多人投以异样的眼光。马健猜测暗中必定有人观察、窥伺。
  找家客栈,将玉玲珑安顿好,马健就走了。出城去了夕阳坪。此刻距离约会的时间还早,但他决定先对唐家老店多作一番了解:为什么那么多的事情都在唐家老店发生。
  店里的伙计都认识他了,那份恭敬劲儿,真令他消受不了。
  “马爷!您是……”
  “有客房吗?”
  “马爷!别说笑了,咱们家的客房您住得惯吗?”
  “给我一间。”马健板着脸。
  “我给您带路。”
  到了房间,马健一把将伙计抓住,沉声问道:“现在店里住了多少人?”
  “七……七个。”
  “几男几女?”
  “全全是男的。”
  “几老几少?”
  “全……全是年轻小伙子。”
  “他们都住在几号房?”
  “他们全是赶骡马的,睡通铺,七个人挤在一起。”
  “带我去瞧瞧。”
  “如今他们都到骡马市场去了。”
  马健没吭声,店小二没说假话,保定最大的骡马市场就在夕阳坪。夕阳坪这个名字实在不贴切,一踏进这个地区,就有一股浓厚的粪便味扑鼻而来,其环境并不像夕阳坪三个字引人遐思。
  马健挥退了店小二,开始在四处走动,当他来到马厩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天,杜英为什么要乔装改扮躲在马厩里,而事后杜英也没有向他提出解释。他没有理由去怀疑他的顶头上司,但是,他也不明白杜英有什么事需要隐瞒他。
  “侦缉队的马爷么?”后面突然有人打招呼。
  马健心头暗惊,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让一个陌生人潜行到背后而不觉,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但他表面上却很镇定,既未回答,也未转身。
  是个男人,从声音中还听不出对方的年级。
  “马爷怎么老往这里跑呀?”
  马爷这才转过身来,原来是唐家老店的掌柜。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老有人约我到这儿见面,是给掌柜的拉生意吧!”
  “这种生意不上门还好些。”
  “怎么?你嫌客上门?”
  “嫌恶客。”
  “那种恶客?”
  “打架、闹事,甚至动刀、动枪的都算是恶客,最近,正经的客人都不上门了马爷!又是谁?”
  “我也不知道是谁。”
  “唉!我最近好像在走霉运。”掌柜的叽哩咕噜的走了。
  马健有些迷惑,掌柜的明明知道他的身份,为什么跑到他面前来嘀嘀咕咕?难道故意表明立场,表示他与这些恶客无关吗?
  马健随后跟到店堂里来了。掌柜的在柜台里低头算帐,一副不理不答的神气。
  “掌柜的!宝号开多久啦?”
  “老店,祖传的。”
  “你接手多久啦?”
  “二、三十年了。”
  “二、三十年,店里住过的客人成千上万了,掌柜的一定认识了不少好样儿的‘。”
  “马爷!别抬举我啦!好样儿的人物会住我这种骡马店吗?”
  “那么,琉璃球嘎杂子你总认识几个吧?”
  “马爷,那些人还能在您面前提吗?”掌柜的倒生就了一副油嘴滑舌。
  “为啥不能在我面前提?”
  “怕脏了您的耳朵呀!”
  “掌柜的,你这张嘴就好像算盘上的斤求两,一退六二五,别跟我打哈哈了,我可是跟你说正格的,白脸莫三你是见过的,对吧。”
  “没错。”
  “还有谁?”
  “多哩!”
  “依次序给我报个名儿吧!”
  “马爷!报他们的万儿我可报不出,不过,今晩约你见面的那位大爷我可认识。”
  马健不禁暗暗一惊,掌柜的如何会知道今晩的约会呢?于是,他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那位大爷吩咐小号在上灯的时刻,店堂内不得有闲杂人等;这不就认识他了吗?”
  “你为什么信他的?听他的?”
  “因为他付了钱,将整个店堂都包下来了。”
  “他是怎样一个人?”
  “马爷!我形容不出,反正你待会见就会见到了。”
  “他说过要与我见面吗?”
  “说过。”
  “我真不明白,这种事他为什么要跟你提起?”
  “很简单,当他决定包下整个店堂时,我坚持要问原因,他能不说吗?”
  马健并不在乎是谁今晩要见他,更不在乎对方是否在这儿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只想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事件都发生在唐家老店?但他的试探可说是毫无结果。掌柜的不但口风紧,根本就问不出什么来。
  马健回到他租赁的客房,倒头便睡,养足了精神,也好应付晚上的情况;他实在无法预料晚上会有什么情况发生。一觉醒来,发现房内竟然点上了油灯,他也睡得太沉了。匆忙出房,往前面店里跑。
  店堂内华灯高挑,原先那些座头都撤走了,只剩下一张方桌,两张凳子。桌上摆着两副杯筷,四色冷盘,一壶酒,店里的小伙计都垂手而立,可是却没有见到约他来此的“主人”。他一跑进店堂,/小伙讨就恭敬地请他入座,他也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店外响起了一阵轻脆的马蹄声。马健心中暗忖:这位仁兄因何要摆出如此神秘的气息?难道借此炫耀他的身份吗?
  那匹轻缓扬蹄的牲口终于到了唐家老店的门口。
  马健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抬头向门口看去;他忖度:来人必定是个在江湖道上很有身份的人,不然,怎么会摆出这极大的架势?抬头一看,马健又深深吸了一口长气,马上是空的……
  不对!马上有人。不过那个人不是坐在鞍子上,而是横趴在鞍子上。那边垂吊着两条腿,这边垂吊着两只手,晃晃悠悠的。活人不会这样放在鞍子上。这个人必然死了。
  马健快速奔到门口,用手一探那人的鼻息,果然,早就断了气。尸首的背上贴着一张黄标纸,写着不太整齐的八个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没有落款,没有署名。这个“我”又是谁?
  马健招呼伙计将马上的尸首搬了下来,经过掌柜的指认,就是那个出钱包下他整个店堂的阔客。也就是约马健来见面的神秘人物。
  如今他死了。为什么要杀他?阻止他与马健会谈,那是可以肯定的答案。是因为他要向马健吐露什么秘密吗?

×      ×      ×

  马健吩咐掌柜的好生照看尸首,然后快马赶回了城内,头一件事就是赶到客栈去找玉玲珑。
  玉玲珑当然懂得察颜观色,立即温婉地问:“马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玉玲珑!”马健神色凝重地说:“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一定要老老实实的回答,这对你很重要,也许还关系到你的性命。”
  “马爷!别吓唬我,好吗?”
  “玉玲珑!可别以为我是在说笑。”
  “马爷!你是怎么啦?来!坐着喘口气,我去给你倒茶……”
  “坐着!”马健将玉玲珑按在椅子上,“第一个问题:你跟莫三认识多久了?”
  “三个月光景。”
  “是怎么认识的?”
  “他来找我……”
  “他主动找你?”
  “是的。”
  “头一次谈些什么?”
  “他说,像我这种人应该趁年轻多赚一点钱,他手上有不少大阔老,可以为我拉线………”
  “有过吗?”
  “有过两次。”
  “还记得什么样的男人吗?”
  “有一个是位老先生,牙都快掉光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打那儿冒出来的——还有一个,我不敢说。”
  “没关系,你不会有任何麻烦。”
  “还有一个是前两天遇刺的刘督办。”
  马健倏地一惊,他绝没有想到白脸莫三会和刘督办有来往。以莫三来说,他不必干牵马拉皮条这一行,那么,他必然另有目的。他发现:莫三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每次都是莫三找你吗?”马健尽量将语调保持温和,不使对方受惊。
  “是的。”
  “如果你要找他,用什么法子?”
  “莫三曾经告诉我一个法子,不过,我没用过。”
  “说给我听听。”
  玉玲珑在犹豫。
  “玉玲珑!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问这些问题,对你很重要,也许关系到你的生命,所以你不能有丝亳隐瞒。”
  “马爷!莫三曾经警告我,如果我轻易泄密,会遭到严厉的报复。”
  “玉玲珑!你已经泄漏不少了,又何必保留那么一丁点儿?”
  “马爷!咱们明天一定离开保定吗?”
  “那是一定的。”
  “如果能远离保定,我就安心了。”
  “放心,有我在,即使在保定,也没有人敢伤害你。”
  玉玲珑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鼓足了勇气,才开了口:“南门有家香烛铺,招牌是‘大吉祥’,去买三对蜡烛,三封线香,告诉伙计在什么时候,送到什么地方就行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在你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去等呀!”
  “那么,你立刻去一趟。”
  “要约莫三?”
  “嗯!午夜在东城城隍庙前。’
  “马爷!”
  “玉玲珑!你不必怕什么。我相信,谁也不敢伤害你;尤其是莫三。”
  “马爷!你,千万莫低估了他。”
  “玉玲珑!你好像还隐瞒了什么——现在,把你要说的话都说出来吧!”
  “马爷!莫三给了我一颗药丸。”
  “药丸?什么药丸?”
  “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猜想出,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药丸是要给我吃的吗?”
  “是的。他交代,当咱们离开保定之后,就找机会将药丸溶在茶里让你喝下去。”
  “药丸呢?”
  玉玲珑将药丸取了出来。
  马健仔细察看,又放在鼻尖上嗅,凭他的经验,他一时还无法断定,这到底是种什么药丸。
  马健虽然没有嗅出那种药丸的成份和效用,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是他本身的危险,而是玉玲珑。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凡是知道别人秘密愈多的人,本身就愈危险。
  他将药丸放进盒子,揣进了腰间。
  “玉玲珑!从现在起,你走到那里,我跟到那里,即使不在你身边,也离你不远。记住!不管遇到任何情况,都要镇定,我保证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我知道。”她虽然得到保证,但她依然面现惧色。
  “现在就去一趟,”马健拉起她的手,在手上拍了一拍。“别怕!”
  玉玲珑加了一件披风,出了门,马健远远地跟着。
  这种事马健很有经验,但他此刻也很紧张,要不被人发现,又要玉玲珑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那的确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夜已很深,街上已没有什么行人。马健只得靠近廊下,掩掩闪闪地前进。
  香烛铺已经关门收店,玉玲珑犹豫了一下,还是举手敲门。
  立刻有人启开了角门。
  “我要三对蜡烛、三封线香,午夜,送到东城城隍庙去。”
  角门又关上了。
  玉玲珑又走回头路,在一个转弯处,马健侧身擦过她的身边,轻声说:“直去东城城隍庙,不回客栈。”
  玉玲珑轻应了一声。
  马健立刻贴壁而立,等玉玲珑过去之后他才继续跟着,他非常小心,一点也不疏忽。

×      ×      ×

  东城的城隍庙香火鼎盛。不过,在沪种深夜,也是非常清冷的,庙前还有一个卖呼辣汤的摊子还没收。
  玉玲珑坐下,要了一碗呼辣汤。
  “姑娘,”卖呼辣汤的老头搭讪着:“这么晩了,还来拜菩萨呀!”
  玉玲珑露齿一笑,算是作了答复。
  呼辣汤端上来,玉玲珑慢条斯理地喝着,她在拖时间,午夜也快到了。
  马健站在一棵大槐树的背后,距离玉玲珑约摸二十步之远。他算计,只要莫三一出现,就绝对跑不了。他已下了决心,今晩一定要将莫三带回队上去。以往放过莫三是个天大的错误。
  远远传来梆子声,二更二点,午夜到了。
  玉玲珑一定胀坏了肚子,她喝了一碗又一碗,第三碗呼辣汤又摆在她面前来了。
  “姑娘!真好喝,是不是?”老头子可乐了。
  “是呀!真够味儿。”
  “这一碗是锅底,我也要收摊子了。”
  远远有个人走了过来。玉玲珑心头卜卜跳,躲在暗处的马健心情也突地紧张起来。他俩虽然不在一处,但他俩却有一个共同的想法:来人必然是白脸莫三。
  呼辣汤摊子上有一盏灯笼,当灯笼的余光映在那人的脸上时,他俩又同时发现他们的想法错了,来人不是白脸莫三。是谁呢?是个夜半肚子饿的人吗?
  他走向摊子,大马金刀般坐下,破锣般的嗓子嚷叫道:“来一碗。”
  “爷们!来晩啦!”
  “晩啦?什么意思?”
  “没了。”老头儿翻开锅子,显露了空空的锅底。
  “真它娘的晦气……”他还是粗声粗气地嚷着,不过,他又立刻压低了声音:“玉玲珑!是你约莫三来此见面吗?”
  玉玲珑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倏地一惊。
  “你可知道那棵老槐树的后面躲了一个人?”
  “哦?”
  “是个吃公事饭的。”
  “有这回事?”玉玲珑不得不装模作样。
  “是你疏忽?还是你存心挖了坑,要莫三跳下去?”
  “是我没留意……”
  “莫三教我传话,若想活着,就别三心两意,乖乖地照他的吩咐去作。”那汉子说完之后,掉头离去。
  这段时间并不长,躲在槐树后面的马健当然没听见这段对白。
  “喂!”玉玲珑突然提高嗓门叫了一声,她似乎想借此提起马健的注意。
  那汉子并没有回应,反而将脚步加快了。马健发现情况有异了,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正好拦住那汉子的去路。那个大汉没有吭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想要夺路。
  他当然不可能是马健的对手,马健一伸手,就将对方握刀的手腕扣住了。
  玉玲珑指了一下,就这么一个暗示,马健就完全明白了。
  他厉声说道:“说!莫三在那儿?”
  “莫三?”那大汉还在装傻,“谁是莫三?”
  马健在腕子上加足了劲道,冷笑道:“哼!你少给我装蒜!如果你再不说,就将你手臂废掉。”
  那个大汉的额头上立刻淌出了汗珠。不过,他并没有示弱:“爷们!我不认识什么莫三、莫四的呀!”
  “莫三不是汉子,他不敢赴约,教你来传话,说!他在那见?”
  “我真不知道……”
  “马爷!”一个冷冷的声音在黑暗处响起:“我在这里,有什么教训吗?”
  马健静静地站在那儿,如果说他镇定,倒不如说他在极度震惊之中,莫三到底是何许人物?他既已发现了马健的诡计,为什么还敢露面?他所仗恃的是什么?他的武功?还是他没有作过任何违法的事,所以心不虚?
  马健松开了那个汉子,缓缓转过身来,冷冷问道:“是莫三吗?”
  “是的。听说马爷在找我。”莫三仍然没有站出来,仍然待在阴暗中。
  “为什么不敢见人?”
  “马爷是吃公门饭的,我莫三是道上混混的,怎敢亮相?”
  “莫三!你既然来了,最好还是亮亮相,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请问,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问的,你答的,都不希望被人听到,你最好走近点。”
  “那么,还是请马爷过来吧!”
  马健当然不会害怕,就大踏步走了过去。他看见了莫三,当然也看见了站在莫三身后的四个彪形大汉,难怪,原来莫三还带了保镖。有了这四个护卫,莫三当然有恃无恐,事实上,马健也无法以一对五。
  “马爷!失礼了。”莫三先道歉。
  “算不了什么……莫三!我对你已算极端容忍,不过你要了解,容忍要有限度。”
  “马爷!我明白啦!”
  “你认识刘督办?”
  “哎唷!在保定府的人,谁不认识他吗!”
  “我是说,你跟他可能有特殊的交情。”
  “不敢,只是有时候为刘大人跑跑腿。”
  “为他找女人?”
  “马爷,这种事不能摆在嘴上提的。”
  “你为他找过那些女人?”
  “玉玲珑就是其中之一。”
  “花翠凤呢?”
  “花老板吗!人家是名角儿,我又搭不上桥。”
  “刘大人死了,是被杀害的。”
  “听说了。”
  “听说谁是凶手吗?”
  “听说是苍鹰凌雄。”
  “莫三!我在找凌雄,他既然敢在杀人之后还留下标记,这就表示他敢作敢当,给我拉个线儿,我不抓他,只是想跟他谈谈。”
  “办不到。”莫三不经思索就一口回绝了。
  “不赏面子?”
  “马爷!这么说就难听了,我搭不上凌雄那种大人物,最多我也只能摸到他一丝半点的行踪。”
  “莫三!你未免太客气了吧?”
  “马爷!这是真话,目前我只知道苍鹰凌雄在保定,别的一概不知。如果以后我得到进一步的消息,我会随时前来通报。”
  “可惜我明天一大明就要离开保定了。”
  “马爷真要走吗?”
  “莫三!你应该此我更清楚。”
  “如果马爷真打算明儿走,那是马爷的福气。”
  “这话怎么说呢?”
  “日后自知。”
  “对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竟然忘记告诉你了,我去夕阳坪唐家老店会见那个人,你猜结果怎么样?”
  “没见着。”
  “见着了。只不过,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死人。”
  “哦?”
  “你不是说他很凶狠吗?但是还有比他更凶狠的人,他如今已经死得四平八稳了。”
  “马爷!没错吗?”
  “你以为我在说谎?”
  “不!我是说,你见到的那个死人,是不是那个透过我要约你见面的人?”
  “没错。”
  “真是想不到。”
  “莫三!还有你想不到的事。”
  “什么事?”
  “药丸。”马健很用力的说。
  “药丸?”
  马健从身上拿出那个盛装药丸的盒子,冷冷问道:“这是大补丸?还是大力丸?”
  “马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是从玉玲珑身上搜出来的,”为了不牵连玉玲珑,马健又编了一套话:“我要用刀子划她的脸,她不得不说实话,你教她将药丸溶在茶里,给我喝下去,对吗?”
  莫三没有吭气,在星光照耀下,他的脸色更白了。
  “名叫十日醉。”
  “怎么?你要我昏睡十天吗?”
  “马爷!既然事败,就不必说什么了……”
  “莫三!我要警告你,玉玲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你追到,还有,下次别让我碰到,不然……”
  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是玉玲珑的声音。马健回头一看,玉玲珑已经不知去向。再回头,莫三和那几个大汉也都不见了踪影。马健突地心头一寒,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卖呼辣汤的老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马健连连暗骂自己愚蠢,他早就该明白一件事:这个卖呼辣汤的老头儿不简单。他疾步走过去,抱拳一拱:“请教老先生……”
  “别来那一套,”老头儿把手一挥,老气横秋地说:“有什么话要问我,你就尽管问。”
  “老先生为何发笑?”
  “我笑你这个人太笨。”
  “笨在何处?”
  “笨在不该和江湖人物打交道。”
  “哦?”
  “江湖上人物只有两种:一种是具有侠气的,义薄云天,光明磊落;一种是生性狡诈的,心无诚意,诡计多端。前一种如今已很少见,后一种则遍地皆是。你和这种人打交道,你没便宜好占的。”
  “老先生认识莫三?”
  “太认识了。”
  “他究竟是怎样一号人物?”
  “比狼凶残,比狐狡黠,比虎凶猛……总之,他是个人见人怕的讨厌鬼。”
  “方才那个女的是被他们劫走了吗?”
  “未必。”
  “你是说,玉玲珑和莫三仍然是同一声气?”
  “大爷!我看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事,你心里想的是一只鹰,一只苍鹰,对不对?”
  马健不禁暗暗一怔,这老头儿何以了解自己心里的事呢?
  “大爷!我说对了吗?”
  “说对了,不知要上那个方向去找。”
  “明儿一大早,这儿有个测字算命的张半仙,请教请教他,准没错。”
  “多谢指教,老先生每天都在……”
  “每天都在这儿卖呼辣汤,黄昏就出,夜半才收,这段时间里,我都在。”
  “多谢,多谢。”马健连连施礼告退。
  江湖处处有奇人,说不定,这个老头儿就是奇人。

×      ×      ×

  回到队上,值岗的队员告诉他,说有女客在等。
  女客?马健不禁一愣,那会是谁?侦缉队大门旁有一间会客室,那位女客就在会客室里……竟然是花翠凤。
  “花老板……”
  “马爷!你总算回来了。”
  “有事吗?”
  “马爷,有事要托你。”
  “说吧!”
  “在这儿不便,请劳神马爷跟我……”
  “花老板!夜已很深,我人也很倦,你一定先要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倘若不很重要,明天再办也能得及吗!”
  “马爷!是人命关天的事。”
  花翠凤的神色紧张,语气凝重,马健不禁浑身一震,霍地站了起来。
  “人命关天?快说!是怎么回事?”
  “有人要杀我。”
  “谁?”
  “马爷!你轻点行不行?”花翠凤紧张地左看右看,她似乎忘记她置身在侦缉队了,“那人警告我,倘若我泄漏风声,他不但要杀我,还要将我五马分尸。”
  “谁这么狠呀?”
  “我也不知道是谁。”
  “花老板!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给你看。”花翠凤从身上掏出了一包东西。
  那是用手绢包起来的,一把亮晃晃的匕首,一张写着字的纸片;也可以说是一封信。信上的字不很工整:‘黎明前请来夕阳坪唐家老店一晤,如不准时前来,这把刀就会插进你的心口。如果泄漏此事,就将你五马分尸。说到作到,勿存侥幸。’
  “花老板!如此严重的警告,你怎么还敢来跟我说呢?”
  “我不敢去,只有求你……”
  “可能是你那口子吗?”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一向很疼我,绝不会这么吓我的。”
  “花老板,听我的,准时去赴这个约会。”
  “不!我怕。”
  “别怕,你在明处,我在暗处。”
  “马爷!我出钱,你雇一个女人去冒充我……”
  “这办法绝对不行,你放心好了,对方绝没有杀害你的意思,他若存心想杀你,你此刻也不会在这里了。”
  花翠凤不那么恐惧了,但她还是有些犹豫。
  “花老板!我猜对方一定有求于你,不管他对你要求什么,你都答应。”
  “马爷!你一定在暗处跟着吗?”
  “放心,他如果胆敢扯掉你一根头发,我就折断他一条腿。”
  “我现在就待在这儿……”
  “那怎么行?”
  “我不敢回去,万一……”
  “花老板,你放心,对方绝不会伤害你的,你一夜不归,反倒不妙。”
  “万一他知道我来了这儿……”
  “你就说,你是来缴花捐的。”
  好不容易将花翠凤打发走了,马健只想好好睡一觉,以便储备精力,应付黎明时的情况。躺到床上他却无法入寐。想来想去都是一个相同的问题:“为什么又是夕阳坪唐家老店?”

×      ×      ×

  黎明,曙光刚现,唐家老店的炉火就捅开了;熊熊烈火燃起了唐家老店的一天买卖。一辆套车将花翠凤送到唐家老店的门口,花翠凤很镇定,最少她的步履很稳定,还没有到发抖的程度。店堂里的椅子还翻过来扣在桌子上,小伙计绝对想不到这么早会有客人来,慌了,不知如何是好。花翠凤也没吭声,走进店内,自己搬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姑娘!这时没吃,没喝的……”
  “给我一林水就行了。”
  “好!好!水就开了。”
  花翠凤这时的确有点儿紧张,但她想想马健就在附近,心也就宽了一些。水开了,小伙计沏了一杯茶,送了过来。
  外面已经很亮了,不过,店里还是黑黑的。
  “你要吃点什么?下一碗面怎么样?”
  “不忙,我先坐一会儿,等个人。”
  “好!好!待会儿师傅起来就有烙饼好吃了。”
  小伙计又去忙他的了。花翠凤孤独地坐着。突然,她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花老板!早啊!”
  花翠凤倏地一惊,人在那儿呀?
  “别东张西望,我在桌子下面,也别低头看,就那么稳稳地坐着。”
  花翠凤动也不敢动一下。
  “花老板,今儿请你来,是为了问你一句话,你一定要给我一个答复。”
  “什么事?”
  “你那相好的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花翠凤突地感觉她的两只脚都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抓住了。
  “不要惊慌,不要动。”
  “你要——干什么?”
  “如果我的两手左右一分,你就会活活被我撕裂!不过,目前我还没发脾气。”
  “你你千万莫发脾气。”
  “我不会无故发脾气,只要你的回答让我満意,我再问一次:你那相好的在什么地方?”
  “我……我真不知道。”
  “花老板!我问话从来不问第二次,今天已经破例了,倘若你……”
  “我……我真不知道。”花翠凤心头一慌,不禁嚷叫起来。
  她的两条腿立刻被提了起来。
  椅子往后倒,她的上身悬了空,就在这一瞬间,一条人影如闪电般扑了过来。
  但不是马健。
  是龙小楼,任何人都想不到。
  花翠凤想不到,桌子底下那个人也想不到。
  桌子像长了翅膀似的飞了起来。
  如此一来,桌子底下那个人该显露原形了吧?
  事实不然,桌子底下竟然没有人,花翠凤一个倒栽葱摔在地上。
  那家伙动作真快,就这一瞬间,他竟然不见了。
  龙小楼没有去追,他要赶紧扶起花翠凤来。
  “翠凤!是怎么回事?”
  花翠凤哭哭啼啼地将经过情形说了出来。
  “什么?”龙小楼惊讶地游目四顾,“马爷也来了吗?”
  “是呀!”
  “怎么没见他出面呢?”
  “大概是你出面救了我,用不着他出来了吧?”
  龙小楼翻着眼睛在想,他突地叫了一声:“翠凤,马爷一定来了。”
  “他人呢?”
  “一定是追那个家伙去了。”
  “奇怪?那个家伙明明在打听你,你一出面他又跑了,是怎么回事?”
  “是啊!”龙小楼拉着花翠凤的手,“咱们上后面瞧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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