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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026-01-15  作者:朱羽  来源:朱羽作品集  点击:

  唐群又不吭声了,不过,他心里却暗暗喊着:我绝不能相信这个老太婆的满嘴胡言,她是“拍花党”,这种人那会说真话?
  老妇人等了一会儿,等到唐群的脸色比先前平静了一些,她才接着说下去:“姓秦的土匪头子有个女儿,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偏偏他两个得力助手都喜欢她,这教姓秦的土匪头子很为难。问女儿,她也不知如何选择,问那两个得力助手,他们又都互不相让。比马术,不相上下,比武术,又是不分高低。他们各有亲信,眼看这帮土匪就要一分为二,姓秦的土匪头子急了,就决定让他们两个人来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斗,存者不但可以娶他的女儿,还可以承继他的头子地位。”
  唐群本来打算充耳不闻的,可是,紧张的情节却又深深吸引了他。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谁知道就在决斗的前夕,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那个姓秦的土匪头子被杀,你爹的对手也被杀,他们都是在睡梦中被暗杀的。”
  “哦?”唐群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谁都会猜疑这是你爹暗下毒手,甚至连他的亲信都不耻他的行为。而你爹呢?只是站在姓秦的土匪头子的尸体前发誓,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他的罪名被认定。虽然还有人不相信他会作这种事,那毕竟只是少数,抵不过大伙儿的意思,于是你爹的命运也就决定了。”
  唐群的额头上在淌汗,显然,他已经开始相信这个故事了。
  “大伙儿决定要把他剖肚取心,用来祭奠他们的头儿,时间定在第二天的清晨,当时就把他绑在一棵大树上,派了好几个强壮凶悍的人看守着他。”
  唐群抬起手臂,以衣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第二天一大早,你爹不见了,那几个看守你爹的人全部被杀,而且,土匪子的宝贝女儿也不见了。”
  “哦!”
  “当时大家猜想,一定是你爹杀死了那几个看守者,然后又劫走了姓秦土匪头子的女儿。不过,这种猜测应该是错误的,我猜想是姓秦的姑娘帮了他的忙。”
  “难道是……?”
  “是姓秦的姑娘救了他。也许,那位姑娘不相信您爹会杀害她的父亲,根据以后的情况来判断,我的猜想应该是正确的。因为那个姑娘就是你的母亲。”
  父亲是土匪,母亲是土匪头子的女儿,那怎么可能?
  “不!”唐群用力地嘶吼。
  “孩子!你必须相信这是事实,那并不会对你产生羞辱。以后,你爹买下那块地,辛苦了下半辈子,你仔细想想看:你爹是不是待人非常和善,从来没有暴戾的情绪和行为,是不是?”
  “是啊!”
  “别以为那样你就不相信我的故事,我猜想,你爹定下了决心洗心革面,以报答你母亲的恩情。孩子!自从买下那块地之后,你爹的一举一动,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以前的唐四标好像死了,他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突然静寂下来。
  唐群没有再开腔。老妇人也没有接着叙述她的故事;故事似乎已经告一段落。但是对唐群来说,并不因为老妇人对他父亲的好评而感到轻松,他的心情反而更沉重。如果老妇人所说是实,那么,他父亲就曾经有过一段不名誉、不光明的过去,他因此也就缺乏那种理直气壮为父报仇的理由……不!他的弟妹无辜,为什么要一起被杀?他一想到这里,他的头又再度昂扬起来。
  “老太太!你告诉我这些,是想阻止我为父母报仇雪恨吗?”
  “孩子!我没有这个意思……”
  “就算我父母该杀、该死,我的弟妹呢?他们为什么要惨遭杀戮?老太太!我感谢你告诉我这个故事,我也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
  “孩子!这个故事一共有两段,一段已经说完了,你还想听到另外一段吗?”
  “老太太!那段故事与咱们唐家有关吗?”
  “有一点关系。”
  “好!我听。”
  “从前有一个姓胡的人家,有一个儿子,名叫胡望祖,因为望祖的父亲是参加义和团对抗蛮夷死在乱军之中,所以他拼命钻硏武学,简直到了废寝忘餐的地步。望祖生了三个儿子,老大名叫念武、老二名叫维武、老三名叫继武。从他们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他们的父亲对武学迷到什么程度。他们的母亲也会武术,而且还懂岐黄之术,她选中了老三继武,暗暗地将她的医术传授她的三儿,希望继武将来能济世活人……等到儿子们成年之后,胡望祖就教他的儿子一个个地出去闯荡,一方面吸取经验,一方面考验他们所演练的武功到了什么程度。想不到,这三个儿子不分先后地远离家门,却一个也没有回来。”
  唐群听得很出神,也很认真,他没有放过这个老妇人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游子未归,胡望祖丝毫没有感到沮丧,还是继续浸淫武学,有一天,他在练一种独门武功时,不幸练得过份而伤了腰脊,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之后,死了。最伤心的当然还是他的妻子,夫死,三个儿子又是踪迹不见,她终日以泪洗面。虽然她很悲伤,但她也很坚强,并没有倒下去。几经托人打听,她那三个儿子总算有了消息,却不是好消息。”
  “哦?”唐群显然也在分担那位可怜母亲的哀伤。
  “老大胡念武作了土匪,孩子!就是那个跟你父亲争斗秦姑娘的对手,也就是大家怀疑是被你父亲杀害的那个土匪头子的得力助手……”
  “老太太……”
  “孩子!不要插嘴,静静地听下去……那个老三继武精通他母亲所传授的医术,却没有济世活人,反而专门硏究毒物四处害人。孩子!你想想看,这个可怜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该有多伤心!”
  “她那第二个儿子呢?”
  “关于她的次子,有各种不同的消息传来,但是没有一个消息是可靠的。后来,消息传来,老大离去,凭良心说,那位可怜的母亲并不十分伤心。至于老三呢?她随时都可以找到他,但她却故意躲避,她四海奔波,到处流浪,她一定要找到她的次子,看看她的儿子们是不是全都令她失望。许多年来,她几乎是为她的第二个儿子在活着。”
  “找到了吗?”唐群关心地问。
  “说也奇怪,她有时候可以说是已经掌握了她次子的行踪,等到快要见面时,却又突然消失了。或者,就是阴错阳差,不断有她二儿的消息,却始终见不了面,但她一直不气馁,一直的在找,她甚至暗暗发誓,没见到二儿子的面,她就不罢休。所以她现在的年纪虽然很大,还是四处探寻着。”
  唐群听到这里,不免向那老妇人多看了几眼。
  “可是,到了前几天,这位可怜母亲的心碎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次子维武也同样令她伤心。”
  “是……是……”
  “孩子!那个可怜的母亲听到人说,胡维武为了替他哥哥报仇,作下了唐家牧场的案子。”
  “不!这个消息不确实,”唐群大声疾呼:“不是他,是个叫彭霸,是个下三流的土匪,他落在我手里,我都懒得对付他……”
  “孩子!为什么?”
  “因为他是操刀的人,幕后还有主凶。”
  “那就对了。胡维武就是主凶,他只是没有出面罢了。”
  “老太太,我从没听别认这样说过。”
  “现在,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老太太!我绝不能轻信你一面之词,那样可能会使我误入歧途,也使真正的主凶逍遥于法外,我一定要握有铁证……”
  “孩子!是胡维武干的,绝对没错,天下没有那个母亲会诬赖她的儿子。”
  听到这句话,唐群并不显得过份吃惊,因为第二段故事在进行一半时,他已经就猜到这位老妇人在故事中的身份了。
  但是,一个问题却立刻浮现在唐群的脑海:她为什么要宣布她儿子的罪状?母爱是天性,不因任何是非、曲直、善恶的观念而改变。如果母爱不是那样深厚,不是那样执着,人类的生命也许延续不到今天。
  这位可怜的母亲为什么不掩饰她爱儿的罪行?反而要在唐群面前抖露,为什么?
  为什么?唐群被这个问题深深困扰着。
  老妇人并不去注意唐群在想什么,她似乎只要把心头抑压已久的故事说完她就经松了。
  “老太太!还有第三段故事吗?”唐群显得异常平静,他将脑海中困扰他的问题暂时抛开。
  “没有了,我不喜欢去打听与我本身无关的故事。不过,有两个人的动向我一直猜想不出。譬如说,那个和尚吧!他为什么要去杀你的父亲?……”
  “老太太?我不相信这种说法,……”
  “孩子!你必须相信。你想想看:我连我自己儿子的恶行都不隐瞒,我怎么可能去捏造一个与我不相干的人的恶行呢?孩子!当时你看那个和尚大约多少年纪?”
  “很老!”
  “很老究竟是多少岁呢?”
  “我说的很老是指他的体力很衰老,和尚都不留胡须,而且他到咱们牧场之后,他都每天用一把小小的剃刀自己剃头,自己刮脸,甚至他后来病重时都没有停止过,我根本就没有看见过他的头发。老太太,你说,我怎么去推断他的年龄?”
  “他说话的口音呢?”
  “老太太!我没去过什么地方,也听不出他说的话是那儿的口音。”
  ““他有什么特别习惯吗?”
  “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老太太!你既然肯定他到牧场去是想杀害我的父亲,甚至你还知道是因为我待他很好,才使他改变了主意。你对他的一切都很清楚,怎会不知他的动向呢?”
  “孩子!我是在追查我的二儿维武的行踪时无意中听到了那个和尚的事,我当时还以为那就是我要找的维武。但是等我赶到牧场去,和尚已经入了土。我也曾在你们牧场附近打探了许多情况,……说他本来要去杀你父亲是我听别人说的,至于后半段情况就是我推测的了。”
  “令郎当时有多大年纪?”
  “应该和你父亲差不多。”
  “四十多吗?”
  “嗯!”
  “那个和尚绝不止四十多岁,虽然不是很老,最少也有五十多岁。”
  “后来我已经知道那个和尚不可能是维武,如果是他,就绝不可能到了牧场,还会放过你父亲……”
  “老太太!你刚才提到两个人。”
  “另一个是‘火凤凰’沈琳。”
  “沈琳她怎么样?”
  “这位姑娘在江湖道上很有点名气,也很有点本事,但是,她不是属于古道热肠那类典型的人,听说是她救了你,而且,这半个月来她对你呵护得无微不至,为什么?”
  “老太太!难道在你眼中,凡是热心去帮助别人的人,一定会有什么目的吗?”
  “孩子!她不是一般人,她是江湖人物。”
  “江湖人物也是人,他们有血、有肉、感情,他们也会明辨是非、善恶……”
  “孩子!你的想法太天真了,你以为驰骋在江湖道上的都是英雄侠客,他们打抱不平,替天行道,锄强梁、制恶霸、济困扶弱?他们没地、没田、不务农、不作工,不经营买卖,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他们是人,不是神仙。没有五谷杂粮他们也会饿死,没有衣裳也会冻死。没有钱,就不能买马,就不能住店……孩子!你心目中的英雄侠客不是没有,只是太少、太少。奔波在江湖道上的人因为长期受艰险日子的刺激,他们变得毫无安全感,绝不去相信别人,更不会去帮助别人……孩子!你去问问他们,他们的回答一定是早就厌倦了江湖生涯,但愿有一片农庄,安安静静地过下半辈了。可是那片农庄需要一大笔钱去买。因此,大伙儿都有一个想法:狠狠地捞一票就洗手归山,退隐林泉。唉!可惜天不从人愿,他们都是在狠狠捞到一票之前就横尸山野,客死异乡了!”
  老妇人这番话使得唐群连连打了几个寒噤,照她这么说来,江湖人物岂不是沾不得了吗?
  “孩子!我上了年纪,口上不会无德。我可以铁定地对你说,沈琳对你那么好,一定有她的目的。”
  “也想狠狠捞一票?就拿她这半个月来对我的辛劳,我就是把整个牧场送给她,我也心甘情愿。”
  “孩子!咱们别把话题扯远了……在天亮之前,你要离开这儿。”
  “谢谢老太太!”
  “不必谢,我把前因告诉你,只是希望你明白内情,不要作一个糊涂人。后果如何,我不打算去过问……顺便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帮忙。”
  “老太太说说看……”
  “我的孙女儿胡秋云也在这儿,也就是我那老三的女儿,这孩子仗着一身数不清的毒药横行江湖。她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我不想过问,我对我的孙女早就伤透了心。不过,我却为她惹了点小麻烦。”
  “哦?”
  “秋云那孩子现在有一种‘五步媚香’的迷药,其实那是当年我用来为人治箭伤、刀创,使伤者暂时晕迷而减少痛苦的。早晨,我带你离开那家酒坊时当场使用了那种媚香……”
  “难怪我最睡了一整天。”
  “当时,站在院子里的沈琳也昏迷了一刹眼的工夫,就在那一刹间我把你带走了。”
  “听起来很神奇。”
  “沈琳真不愧江湖阅历丰富,事后,她竟然找到了一些媚香残迹,因为这是胡门中的独门迷药,所以,沈琳就找秋云那孩子要人,这是冤枉的。你离开这儿之后,一定还会遇上沈琳,跟她说一声,教她别再追究了。”
  “老太太!除这以外,其余的事要不要提呢?”
  “你看着办吧!”
  “老太太!我还是希望你作一个明确的指示。”唐群绝不是玩弄什么心机,他很尊敬那位老妇人。
  “孩子!虽然你在我的眼里是这么幼小,你毕竟已经是个大人了。你有能力选择朋友,你有能力决定你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你还需要问我吗?”
  “那么,我再问一声:老太太把我带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告诉我那些故事?”
  “是的。”
  “告诉我那些故事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没有。”这个问题老妇人想了一下,才回答的。
  “我再慎重问一次:老太太真能肯定唆使杀害我全家的是您的二少爷维武?”
  “没错。”她说得非常有力。
  “老太太没打算为您的二少爷求情?”
  “不!我不会为维武求情,那样做对你不公平,而且也不见得有用……孩子!既然你如此善意地提起,我也就顺便为维武说几句话。老大和老三都做过不少坏事,也可以说坏事作绝,维武这些年来是压根儿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老太太!我会把您的话记在心上。”唐群站了起来,明显地表示了辞意。突然,他的目光一亮,一句话不由自主地冲了出来:“天下没有不爱儿子的母亲,你可以在我不知不觉中把我除去,那样令郎维武就不会再遭受任何威胁,您为什么没有那样做?”
  老妇人脸上的慈祥之色顿时间一扫而空,一股严峻之色浮现在她的眉宇之间。
  “孩子!你怎么问得出这样一句话?我一大把年纪怎么可能有那种卑鄙想法?”
  “对不起,请恕我失言。”唐群惶恐地说。
  “唉!这也不能怪你,你直爽,才没把这个疑问埋在心里……孩子!把眼睛闭上!”
  “哦?”
  “不要吃惊、我已决心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不会被外人闯入的小天地里,所以,这座房子在建造时按装了巧妙的机关,你闭上眼睛,我好送你出去。”
  “老太太,”唐群突然有了一股依依难舍的情绪。“我还能再见到您吗?”
  “那就要看缘份了……孩子!闭上眼睛吧!”
  唐群顺从地闭上眼间,他无意去窥探老妇人刻意想保守的秘密。
  他没有任何感觉,只感到夜风扑面,格外清凉,当他睁开眼睛时,发现他已置身在荒郊野外了。最奇妙的是:附近并没有一间房子。
  一些神奇流传的故事立刻出现在他的脑际。他好像遇到了一个神奇的魔法师,也好像是遇上了那一路神仙,在刚刚那一瞬间,他也许超越了广阔的空间。
  不过,唐群绝不会真的以为是那样子。他确信那位老妇人是个人,有血、有肉,也有感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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