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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一线生机
2024-08-11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点击:

第五名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的光彩,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身子已平平自地上掠起,转眼间就已消失在矮树林后。

一直掠到山崖边,他才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

他的左手捏得紧紧的,掌心里是两朵藏红花。

这是他刚才掠过花圃时,顺手牵花,摘下来的。

他顺着茂密的青藤滑下山崖,很快就回到了乱石岗上。

乱石岗上的石头,千奇百怪,高矮不等,大小不一。第五名转到一块足足有一幢房屋大小的岩石后,背靠着石壁,慢慢坐下了。

夜色渐浓。

早已是月出东山的时候了,天地间却仍是黑沉沉地,一丝月光也看不见。

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天幕阴沉沉地,似乎已缓慢地向地面压过来。

第五名觉得胸口十分憋闷,呼吸困难。他一坐下就塞了一朵藏红花到自己嘴里,细细嚼碎,咽下肚去。

将近一整天脚不点地托着殷朝歌奔波不停,再加上刚才度过的那一段令他十二分紧张的时间,他的内力几乎已经耗尽,他的体力也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就是他再次偷摘尊者的藏红花的原因。

他必须让自己的体力、内力尽快恢复,因为他必须尽快赶回大名府。

秋水一定急得满屋跳脚,满世界找碴了。其他人当然也都在焦急地等着他带回好消息。

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眼,慢慢收拢自己的心神。

要想尽快赶回去,他就必须先将自己的内息调顺。

如果在这种地方他自己有个三长两短,绝对不可能找得到人来帮他。

连个鬼都找不到。

“真他妈的见了鬼了!”

秋水一头冲进司马乔和肖无濑的房间,大声吼着。

司马乔和肖无濑正坐在桌边,守着一盏油灯,默然相对。

一进门,秋水就愣了愣,忽然笑道:“咦,你们怎么也没有睡?”

司马乔苦笑道:“我们当然也想睡一会儿,只不过我这个人有个臭毛病。”

秋水奇道:“什么臭毛病?”

司马乔道:“择床。”

“择床”的意思就是说一个人非得在自己平日里睡习惯的那张床上才能睡得着。

跑江湖的人早上眼睛一睁,甚至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晚上都不敢保证,当然更不会在乎到了晚上会睡在哪儿,怎么会有“择床”的毛病呢!

秋水一怔,旋即飞快地点着头道:“对对对,老子也有这个臭毛病,老子也择床。”

司马乔叹了口气,道:“既然大家都有这个毛病,不如不睡的好。”

秋水笑道:“就是,就是,所以老子就特地来陪你们说说话。嘿嘿,反正大家都睡不着嘛!”

肖无濑道:“帮主想不想喝酒?”

秋水道:“想,想,王八蛋才不想,可这时候到哪儿找酒去呢?”

这时候的确没地方找酒去,因为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整个大名府徽帮分舵都跟着他们忙了一两天,他们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去将这些人叫起来去给他们炒菜,备酒。

司马乔变戏法似地伸了伸手,桌上就多了一坛酒。

酒是从桌子下面“变”出来的。

秋水弯下腰,一伸脖子,就看见桌子下面还摆着一个大的食盒。

肖无濑一面将食盒里的菜一件件往桌上摆,一面道:“厨房的老方大概知道咱们晚上睡不着,晚饭后就叫人送了这个食盒和这坛酒过来。”

秋水捏起一双筷子,在桌面上顿了顿,挟起一片猪耳朵,塞进嘴里,“咔咔”地嚼着,点头道:“嗯,不错,不错。”

也不知他是在夸老方这个人不错,还是在夸这猪耳朵不错。

司马乔给三人斟上酒,道:“秋老刚进门的时候,说是见了鬼了,不知秋老见了什么鬼了?”

秋水咽了猪耳朵,叹了口气,道:“老子上下眼皮都

困得直打架了,可就是睡不着,你说这还不是见了鬼了?”

他“噬溜”一声,干了一杯酒,接着道:“到了你们这儿,老子才知道原来老子也有个择床的毛病。”

司马乔和肖无濑都笑了起来。

他们当然都不可能有“择床”的毛病。

秋水更不可能。

他们睡不着觉,当然是因为着急,因为担心。

但他们却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着急,在担心。因为他们都希望第五名能带一个活蹦乱跳的殷朝歌回来,因为他们都不愿让别人以为自己对第五名的能力有怀疑。

第五名走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说他要去的地方到底有多远,更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但秋水三人都似乎认定第五名一定会在今天赶回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五名果然赶回来了。

他走进房门时,秋水三人都不说话。

三个人,六只眼睛一齐眼巴巴地死盯着他。

第五名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慢吞吞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方道:“酒。”

秋水立即递上满满一杯酒。

一口气干了七八杯酒,第五名才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微笑道:“没事了。”

秋水忍不住往房门口探了探头,道:“没事了?那……那殷老弟他人在……”

第五名不耐烦似地皱了皱眉,道:“老子说没事就没事!两个月后,老子去接他!”

秋水咧了咧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道:“老子要去睡了。”

他是说走就走,一抬腿,房间里就已没了他的人影。

第五名愕然。

他叹了口气,道:“什么人哪!老子这么辛苦,他却连问都不问老子一声。”

没人接他的话茬。

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这种声音只有熟睡的人才有可能发出来。

第五名一转身,愣住了。

司马乔伏在桌沿上,肖无濑半躺在椅子里,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睡着了。

第五名瞪了半天眼珠子,摇着头喃喃道:“什么人哪?”

他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床边走,喃喃地道:“某些人哪,就是那么傻,好好的床不睡……”

他一头栽倒在床上,也立刻扯起了呼噜。

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半,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中午了。

人是醒了,可上下眼皮却很难张开。

第五名闭着眼,挺起上半身,直着脖子嚷嚷道:“干什么干什么?没见老子正睡觉么?”

一个刚刚睡醒的人,脾气总是不太好的,这就叫做“下床气”,而一个人睡得正香时,却被人摇醒了,脾气当

然会更不好。

第五名勉强睁开眼,就看见了床对面桌子边坐着的秋水,忍不住满头鬼火,大叫道:“你吃错药啦?连觉都不让老子睡?”

秋水淡淡地道:“老子可没有不让你睡觉,老子自己还想睡呢!”

第五名怔了怔,使劲揉着眼睛。

揉掉沾满眼角的眼屎,四面一看,他的嘴立马就张大了。

他的确是被人摇醒的,但摇他的人却不是秋水。

那人此刻正站在床侧,冷冷地看着他。

第五名的“下床气”立马消了,赔笑道:“咦,你怎么来了?”

游方冷冷道:“我不能来呀?”

第五名翻身爬了起来,道:“能来能来,当然能来,可你来了,京师那边怎么办呢?”

游方依然冷冷地道:“我当然不会丢下小鸽儿他们不管。”

第五名吃吃地道:“你是说……你是说……”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什么话都不用问了。

两个女孩儿一个捧着汤盆,一个捧着洗漱用具,悄然闪进了房门。

捧汤盆的是芳名,另一个是良子。

芳名和良子既然都来了,小鸽儿当然也来了。

第五名顿足道:“唉呀!你这个人做事真是大欠考虑……”

游方皱了皱眉,道:“请第五帮主先漱洗吧。”

芳名一撇嘴,接着道:“就是,满嘴臭气,真是难闻得很!”

秋水立即以手掩鼻,道:“果然很臭。老子刚才一直以为是谁放了一个屁呢!”

第五名瞪了他一眼,飞快地用青盐漱过口,又三把两把洗了脸,忙道:“怎么,小鸽儿都知道了?”

游方道:“你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别人都是傻子呀!”

第五名的眉毛、鼻子、嘴都皱缩成一团。一张脸简直成了一只大苦瓜。

如果殷朝歌此时在这里,一定会大感奇怪,因为游方这么个满头苍然的老头子,说话的声音却跟个小姑娘一样。

当然喽,如果殷朝歌真的在这里,游方的声音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第五名看了秋水一眼,道:“你都跟她说了?”

秋水干咳了两声,道:“我是这么想的,老瞒也不是个事,再说,反正殷老弟两个月后就能伤愈,说了反而比不说好。”

第五名冷笑道:“你惹的事,老子来替你擦屁股,这下好了,好人没做成,反到都怪起老子来了。”

秋水瞟了游方一眼,道:“谁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嘛,游方到这里来,只不过是有事要跟我们商量。”

第五名道:“什么事?”

游方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想送小鸽儿回大理去。”

第五名略一沉思,立刻点头:“也好,回大理有严老怪照应,是比在中原安全的多。”

游方道:“问题是由谁送她回去。”

第五名道:“当然是你和司马老弟喽,去严老怪那里的路,只有你们两个知道嘛。”

游方道:“司马乔怎么能去呢?他是在上方山露过相的人,现在江湖上要杀他的人绝对不比要杀殷朝歌的少。”;

第五名皱了皱眉,道:“那你一个人送她?行吗?”

游方冷冷道:“要是行,我还用来跟你们商量么?”

秋水又干咳两声,道:“唉,没法子,你就辛苦一趟,如何?”

第五名的脸上变成了一条苦瓜干,苦笑道:“这个……恐怕不行,老子……老子还有别的事要办,再说,两个月后,老子还要去接殷老弟。”

秋水也苦起了脸,道:“你们总不能让我去吧?我和严老怪??咳咳??当年??”

第五名道:“都几十年前事了,怎么,一坛老陈醋还没有喝完?”

秋水苦着脸不支声。

游方斜眼瞅了瞅秋水,忙别过脸去,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秋水眼巴巴地看着第五名,低声下气地道:“跑一趟大理,来回两个月足够了,你老兄还是辛苦……”

第五名沉着脸道:“不行。”

秋水火了,大声道:“为什么?你有什么事比这事还重要?”

第五名的脸忽然有点发红,支支吾吾地道:“这个……这个……不瞒两位,老子要到济南去一趟。”

秋水奇道:“济南?你去济南干什么?去吃白香草的狗肉?”

游方笑道:“第五伯伯,不管白香草的狗肉有多大名气,也绝对没有半子爷爷的烤狗肉好吃。”

第五名的脸更红了。

他憋了半天,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秋水道:“说话呀!舌头让狗吃了?”

第五名咬了咬牙,吼道:“老子要去找老婆,行了吧?”

游方和秋水都怔住了。

游方是从没听说过第五名竟然还有一个老婆,而秋水却是没想到第五名怎么会突然想起他的老婆来了。

第五名当然是个有老婆的人,而且他的老婆还是当年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她的名气绝对不在第五名之下。

好半天,秋水的脸上才显出一丝同情之色,道:“怎么找?你有线索吗?”

第五名嘿嘿地笑了起来,道:“白香草他们认识一个人,那人好像是小红的干儿子。”

秋水道:“这种捕风捉影的事你也信?”

第五名的脸又红了:“那人用的兵器,就是小红当年用的??用的那只拐子。”

秋水叹了口气,道:“这么说,老子只好硬着头皮去碰一碰严老怪喽?”

第五名大喜,笑嘻嘻地一揖到地,道:“多谢多谢!”

秋水苦笑道:“反正这次的祸是我惹的,见面之后,严老怪要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第五名直打躬,道:“辛苦、辛苦。”

秋水道:“老子辛苦点倒没什么,只不过??”

他话说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连连摇着头,叹着气。

游方忍不住笑道:“只不过什么?”

秋水慢慢斜了第五名一眼,道:“什么朋友,都是假的!再好也没有自己的老婆好哇!你看看第五名,老子跟他也是几十年的好朋友,好兄弟了,可一想到他老婆,就不惜让老子去上刀山,下火海!”

他拍着第五名的肩头,笑道:“也亏得老子机伶,答应了去大理跑一趟,要不然,你还不把老子吃了!”

第五名咧着嘴直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脸已红得像一块簇新的红布,他的眼睛里闪动着一丝光彩。

喜悦、幸福的光彩。

就在这一瞬间,他就似已年轻了十岁。

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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