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巧遇
2026-02-09  作者:司马长虹  来源:司马长虹作品集  点击:

“金家寨”(即今日之立煌县。)在民初四五年间,不过是座集镇,距“叶家集”约六十华里,但较“叶家集”大,亦较为繁荣,也可志皖西通往湖北的山道口,也是山区土产、特产集中地。

“金家寨”也和“叶家集”一样,占了位姓金名荣的老爷子光,据传说金老爷子与官方、匪方都有交情,否则!那里会有百业杂陈,乱世中的太平景象?略为交待,铁牛等一行人已经找到北街一家名叫“太平”的客栈。

“太平客桟”居然有三进院落,是“金家寨”最大客桟,此时天刚近夜,铁牛与磨盘二人住一间,蔡包子夫妻却宿于后院一间,据蔡包子说,客人多,没法子开个一明两暗的较大客房了。

明知他说的假话,铁牛倒也落得清闲,铁牛照例的先给“木匣”烧罢香,磨盘道:“大哥!有件事可得商量下,蔡包子跟这家客桟很熟。”

“很熟怎么样?”

“虽不怎么样,但他在此地接触的人很杂,如果大哥骗不到和月姑见面,又没一千块钱,可能……”

铁牛冷笑声:“这件事用不着兄弟考虑,愚兄已经下定决心了。”

“不会是拼命吧?”

“别问!过了今夜,明天可能会告诉你。”

“大哥!那昨晩答应的事还作数吗?”

“昨晩答应什么事?”

“答应小弟跟大哥混呀?”

铁牛庄重的:“你我既拜兄弟,当然应在一起,不过你这个‘混’字实在听不入耳。”

“不‘混’怎样生活呢?”

“规规矩矩作人,诚诚恳恳做事,一个人能吃苦,还愁没饭吃吗?”

“话是不错,但兄弟总觉得,仅凭吃苦,不一定饭吃的饱。”

“愚兄相信能养得起你。”

铁牛确实有把握,他力气大,干苦活,一个抵两个。

磨盘眼珠一转,道:“告诉你件丢人的事好吗?”

铁牛不解的:“年轻轻的,那来的丢人事。”

“多得很!”

“哦!说说看。”

“兄弟是孤儿,父母早亡,从小别的没得学,只有跟野孩子们学偷!起初不过偷点吃食,后来,愈偷愈大,譬如上集乡巴佬钱包等;有一天……”

磨盘本来说话“结巴”,顺了口,反而流利了,又道:“偷一家有钱的大财主,那天恰是大财主闺女出嫁前夕,兄弟趁夜静更深,打算在闺女房外挖个洞,然后摸进房中,只要闺女睡着了,弄点值钱嫁妆,当无问题,不料一到闺女住处墙根,墙角下不知为何真有个洞……”铁牛忍不住道:“会不会有了同行先你一步呢?”

“听人家说嘛!”磨盘提起丢人的事,倒是很有兴趣:“当时连想也没想,钻进墙洞,露亮出拾头一望,脖子被人抓空了。”

“谁——?”

“蔡包子。”

“不用说也是小偷了。”

“黑中黑的小偷之王了。”

“他对你怎生处置?”

“示意兄弟把偷得的财物,帮他运出墙外。”

“房中没有人吗?”

“有!闺女已经被蔡包子用‘闷香’昏过去了。”

“看来你只有照命行事了?”“

蔡包子手劲很大,有武功,兄弟当然不吃眼前亏,再说!黑道上规矩见面分一半呀!”

“事后蔡包子没分给你?”

“岂仅没分给我,还要把兄弟送进衙门,所以只有做他徒弟了”

“怪了!你俩都是小偷。不耽心送你也会扯上他?”

“蔡包子没有案底子,兄弟这个小偷,在我们那个集上,人人皆知,衙门不但要听他一面之词,说不定还会领赏金哩!”

铁牛也是童心未失,听得像儿时妈妈讲故事,问道:“拜蔡包子为师之后呢?”

“挨打免不掉,吃饭倒能吃饭。”

“所以你就跟定他了。”

“心里面当然有些不服气;最不服气的是他利用我骗人,害人,于是有一天……”

“怎样呢?”

“蔡包子叫我拿了只破瓷瓶街上,碰人——专碰穿得体面的人。”

“那是干么?”

“故意把瓷瓶碰碎呀!瓷瓶一碎就可以说是那个人毁了我的传家之宝。”

“分明是敲诈!”

“是敲诈,如果遇不上‘碰瓷的’行家,敲诈也是有理。结果还未依计划行事,磁瓶掉地上砸了。”

“八成故意了?”

“大哥一猜就中。”

“蔡包子,不会放过你了?”

“比打强盗打的还重,打得我上气不接下气跑,这也正是兄弟认识连生嫂经过了。”用不着细问,铁牛已知详情,连生嫂为磨盘疗伤敷药,在陌生人说,这是何等仁爱?何等感情?勿怪磨盘视连生嫂如姐若母了。

磨盘道:“关于骨头坛子骗大哥的事也得说一说。”

“不说也罢!”

“非说不可,心里难过嘛!”

“那大哥就问你,骨头那里来的?”

“吃顿狗肉就有了。”

铁牛一楞,急道:“坛子里的是狗骨头?”

磨盘匾尬的:“人骨头跟狗骨头烧过之后本就差不多嘛。”

铁牛气得眼泪直流,左右开弓,打了磨盘好几个耳聒子。

“跪下。”

磨盘倒是很听话,跪的笔直。

铁牛道:“生我者父母也,父母养育之恩,比天还高,我等既不能报死去父母恩情于万一已是痛心疾首、追悔莫及,你竟敢用狗骨头充亡父遗骨,非但不孝,简直畜生不如……”

磨盘流着泪,一个劲说:“该打”。

该打是打他自己,打自己耳光之外,还狠狠咬掉大腿一块血肉。

铁牛赶忙把他扶起,一面替他裹伤,一面说道:“你当然是被逼才有此等过错,而今且记,尽一己之心,重新作人,使父母也好九泉瞑目了。”

磨盘道:“大哥教训的是,从今天起,发誓‘日行一善’,补过赎罪。”

“这才是大哥好兄弟哩!”

“怎样才算‘日行一善’呢?”

铁牛想想道:“存人溺己溺之心,即谓行善,要知‘有心为善,不是善,存心为恶才是恶’,只要每做一事,不愧良知就行了。”

磨盘点贴头,其实,以他现下的年龄,也只能了解含义一半而已。

脚步声,敢情店小二给客人们送最后一趟茶水。

店小二倒罢茶,神秘兮兮的:“客馆!要不。要找个粉头解解寂寞?”

铁牛土里土气的:“粉头就是窑子姑娘了?”

“是啊!‘金家寨’窑子比县城还出名,有很多没碰过男人哩!”

磨盘插口道:“哼!天交二鼓了,姑娘们还作生意吗?”

“干那行讲那行,你小弟可能不懂,窑子姑娘是愈晩愈好,赚钱快当、天亮走路。”

“这么说你对粉头都很熟了?”

“这儿是‘金家寨’最大一家客桟,实不相瞒,每位姑娘的花名都在小的肚子里装着。”

“有个叫月姑的姑娘有没有听说过?”

“没有。”

铁牛是知道磨盘的用意的,一声“没有”,放下一半心,可是铁牛却傻眼了,“没有”等于月姑姐不在“金家寨”了。

店小二又“客倌有没有兴趣,如果有兴趣的话,时间还来的及,但小二敢保证:‘半掩门’货色,别说小二不会叫,就是客人们喜欢,本店也会拒绝,免得砸了招牌。”

“半掩门那私娼,等于最下等妓女了。”

磨盘心说:“不好!月姑姐卖到‘半掩门’可惨了。”

铁牛尚不知“半掩门”代表何等含义,话题一转道:“小二哥:‘金家寨’有家‘公平当铺’……”

店小二可能很爱说话,未等铁牛话外,紧接着道:“公平当铺可是金家寨老爷子开的,连这都不清楚?”

言下之意好像铁牛应该知道似的。

铁牛道:“小二哥!兄弟是外乡人,可不大清楚,能不能把‘公平当铺’说一下?”

店小二一口气道:“‘公平当铺’与其他各地当铺有所不同,别家当铺是赚钱;这家当铺是赔钱,大凡过路客商,如有困难,只要拿样东西当,值三毛给一块,总之,‘公平当铺’所以这样做无非奉了金荣金老爷子之命,金老爷子可说是变相的周济穷人呀。”

“哦!”铁牛心中一动:“金老爷子一定是大好人了?”

“当然!万家造庙,千家立碑,您说好不好。”

“听方才口气,当铺收当,好像专照顾外乡人,本地人为何不管呢?”

“本地人有困难可以直接找金老爷子,用不着当当,外地人找金老爷子有时为了面子,有时确也不方便,所以金老爷子才命人开了这座当铺。”

“当铺在那里?”

“出门向左转,一问便知。”

“谢啦!小二哥请便……”

店小二临行之际又照补句话:“容馆!如果想当当,现在去最好,按‘公平当铺’例规,愈晩来当当的,困难必大,所以当金自然会提高了。”

店小二走了,铁牛抱起木匣,不理磨盘问长道短,很快的离开“太平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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